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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正面交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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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月圓,的確是個好日子。

羅宜寧備下了給程家的賀禮,她成親的時候,程琅送了五百兩銀子的禮錢。故吩咐管事婆子也包了五百兩銀子。

羅慎遠從衙門回來之後,宜寧就問他去不去參加宴席。

「我就不去了。」他整天忙得跟什麼一樣,就算請假沐休,公文堆在那裡又不會少。

羅慎遠告訴她說:「要多少銀子找賬房支就是了,我讓賬房給你開個賬本,不用走母親那邊過,用多少隨便你。」

「你不怕我把你的銀子支空了?」宜寧問他。

羅慎遠頓了頓,看著她:「人都在我這裡,你還跑得了不成?我讓你還就是了。」

「進了我口袋的錢,可不會再還你了。」宜寧說,「反正是死無對證的!」

羅慎遠又停頓很久,笑了笑。

「宜寧啊,我可不是讓你還錢的。」說罷他整理官服衣袖,出門去了。

宜寧瞧著他高大的背影,總覺得他那個笑容格外意味深長。

馬車吱呀到了程家門口,還未下車就聽到了熱鬧的喧譁聲。程老太爺原是都察院都御史,三個兒子都在京城做官,其中最有出息的是程大爺。而孫輩裡最有出息的當然是如今的都察院儉督御史程琅,今天的新郎官。

宜寧早準備好了喜慶花樣的被褥、蛋米、花雕酒等物。這些是必不可少的,真正的禮是一柄赤金嵌蓮子米大小海珠的祥雲如意,另外封紅五百兩。隨禮過後,宜寧等人被身著暗紅比甲的管事婆子領著進了垂花門。程家跟羅家差不多大小,錯落別緻,到處張燈結綵。

搭棚的地方在衚衕外面,免費請鄉鄰吃酒席,這次娶謝蘊程家的排場擺得很大,三天有進無出的流水席,花銷最少也是兩千兩銀子。後院的酒席才招待的是貴賓,林海如這次出席也帶了羅宜憐。

「你父親親自吩咐過的,拉她出來溜溜,見見世面,好尋門親事。」林海如低聲說。

被拉出來溜溜的羅宜憐並不喜歡人多的場合,神情淡淡地喝茶。

陳氏帶著大小周氏,還有羅宜秀一起。自從上次宜寧勸過羅宜玉之後,陳氏對她的態度稍微改觀了些。她生辰的時候,陳氏還送了她幾把玉梳幾筐秋梨。

羅宜秀有些好奇地道:「這位謝二姑娘名滿京城,我還沒見過究竟是什麼樣子。」

謝蘊身份太高,尋常世家女都難以與之交結。

「跟你差不多。」羅宜寧就告訴她。

羅宜秀便是興奮,她竟然跟才女差不多:「什麼地方差不多?」

「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數量差不多。」羅宜寧繼續嗑自己的瓜子。羅宜秀才反應過來被她戲弄,撲過去擰她的手。

花廳裡非常熱鬧,瓜果絡繹不絕地端上來。程家的女眷們也緊著招待客人。羅宜寧又抓了把松子糖慢慢嚼,程家幾個少奶奶輩的都在伺候,程二奶奶一言一行最為出挑,八面玲瓏。程大奶奶最為貴氣,對人就愛理不理的。

結果兩邊介紹的時候才知道,這位程大奶奶的祖母原是先皇的胞姐,她是在太后膝下長大的,所以她一出生就被先皇封了‘丹陽縣主’。若只算身份,比謝蘊還要貴重一些。

眾人才多看了幾眼。難怪這麼貴氣,送上來的龍眼,丫頭剝了,她只吃最外面的一點。進來了客人,都是先給她請安,程二奶奶才去招待的。更打眼了一些。

到傍晚接親的隊伍才回來,大家都圍到外面去看。裡三層外三層的都是人,敲鑼打鼓,浩浩蕩蕩。非常的熱鬧,拜堂禮看的人就更多,前廳被擠得滿滿當當。宜寧遠遠地看程琅,只看得他大紅吉服的背影挺拔俊雅,心想不過去看也好。她回了酒席上吃菜,別人忙著看,她正好多吃點,沒得人爭。

這剛吃了兩口,那邊就禮成了。程二奶奶卻過來找人了:「三少奶奶,你可願意去鬧房?葛家的葛太太有事,突然就回去了,咱們這兒就缺了人。」

「……這一定要湊夠這麼多人嗎?」想到要眼看到程琅和謝蘊成親,宜寧覺得她還是別去的好。

程二奶奶就笑了:「一定要湊夠十二人,大吉大利。十一人是絕對不行的。羅三太太就跟我去一趟吧,花不了多少工夫的。相熟的我都請了,現在只能靠羅三太太幫幫忙了。」

羅宜寧還在想要怎麼拒絕,程二奶奶已經拉她站了起來:「再不去可就來不及了。」

宜寧被她拉著就走,心裡複雜。一會兒程琅看到她,還不知道要作何想!

新房安置在西園,燈火明亮。正是熱鬧喧囂的時候。程二奶奶帶著宜寧進去,路上都是細碎的紅紙,屋內佈置著紅綢、喜字、喜秤等物,整套的金絲楠傢俱,光滑如新的楠木地板。一身大紅嫁衣的謝蘊蓋了銷金蓋頭端坐在床上,屋內的嫂嫂們與新娘子笑語歡聲不斷。宜寧默默站到了林海如身邊。

新房非常的熱鬧。只是怎麼沒看到程琅,他不是應該和謝蘊一起進來的嗎?

正在這時,外頭有人高喊道:「新郎來了——」

眾人都看向門口,隨後一身大紅吉服的程琅走了進來,正是如玉俊雅的翩翩公子,大紅吉服的確喜慶,他嘴唇微抿。目光一掃落到了就落到了羅宜寧身上,頓時神色有些複雜,片刻沒有動作。

「新郎官該揭蓋頭了!」全福人笑眯眯地說。

程琅遲疑了片刻走上前,沒有理會羅宜寧。從丫頭遞過來的托盤上拿了喜秤,挑開了謝蘊的蓋頭。

謝蘊一張明豔的臉露出來,鳳冠霞帔,燭火深深。傍晚的夜色裡有種別樣動人的美。

謝蘊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也是一掃屋內,看到了羅宜寧。

那一絲的笑意就淡了。

羅宜寧也不想來,程大奶奶一時找不到人充數,有什麼辦法。她只能默唸謝蘊姑娘就當她不存在吧。

「行合巹禮。」全福人繼續說。

一對紅線牽著的小酒盅送上來,大家熱烈的起鬨。程琅把酒杯端起來,與謝蘊雙臂交纏。然後他笑了笑,謝蘊幾乎是被他的笑容所迷惑了,程琅卻抬起酒杯一飲而盡,露出乾淨雋雅的下頜。放下酒杯的片刻,他低垂著眼睛,周圍的喧譁聲都變得非常遠,自從看見那人站在屋內之後他就被這種奇怪的情緒籠罩著。

五味陳雜,心火俱焚。

有的時候一個人太容易得到某些東西,對於那些他得不到的東西就變得格外執著。年少在她面前發誓的樣子,登上殿前的樣子,一步步長大的樣子。執著而偏激的深情。

羅宜寧怔忪地看著這個孩子,她很難說清楚自己是什麼感受。但是片刻就沒有了,他又笑著揚手,舉起了空酒杯,仍然目中無她。

有丫頭端了個紅漆方盤上來,上頭紅綢子蓋著什麼東西,要送過來。

羅宜寧側身讓她過去,那丫頭卻不知腳下絆倒了什麼東西,一個踉蹌手裡的方盤就沒有穩住,那上頭的東西就落到了地上,頓時一聲清晰的碎裂聲。隨行的全福人連忙去撿起來,那是一尊送子玉觀音,用的是翡翠雕成,這麼一摔玉身就有了一道明顯的裂紋。

這番變故頓時讓眾人驚異,端東西的丫頭更是嚇得連忙跪地:「奴婢是不小心的,也不知道什麼絆到了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嚇得臉色都白了,她是謝蘊陪嫁過來的丫頭。在小姐成親這天出了什麼事的話,打一頓都是輕的,恐怕是要被髮賣了。

好在全福人是個嘴巧的,立刻笑著說:「玉是逢凶化吉的,這玉碎是擋了災禍。以後兩夫妻啊,才是順順當當,和和美美的!」

謝蘊卻看向羅宜寧。方才丫頭說什麼東西絆了她一腳,明明地上什麼都沒有,旁邊卻只站在羅宜寧一個人。

羅宜寧曾和程琅議過親,怕是她還惦記著程琅,所以心有不甘吧,否則又何以出現在這裡鬧她的新房,何以神情這麼複雜。

何以她的送子觀音沒由來的碎了。

謝蘊淡淡開口:「你方才說……什麼東西絆了你一下?地面光滑可鑑,旁邊只有羅三太太一人。羅三太太可看清楚,我這丫頭是怎麼摔了嗎?」

羅宜寧笑道:「未看得清楚,卻不知道謝二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要是沒東西絆她,我這丫頭怎麼就摔了呢。這送子觀音是我二叔從雲南帶回,通體瑩白,寓意極好。當然我也沒有怪羅三太太的意思,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羅三太太莫要見怪。」謝蘊語氣含笑。

「謝二小姐說得也是,方才的確是只有羅三太太站在旁邊……」有個太太突然插話道,然後被人打了一下,示意她住嘴。

「別的事自然算了。但這送子觀音的意頭破壞了可不好。」謝蘊又微一低頭笑道,「何況我家二叔難得從雲南回來一次,故這才成親的時候特意帶過來。罷了,禮繼續吧,不過是一座送子觀音而已,便當是碎玉消災了。」

丫頭會平白無故摔倒?羅宜寧就站在旁邊,她絕不信羅宜寧沒有做手腳。

當然她也是借題發揮,趁羅宜寧沒反應過來就洗刷她一頓。雖然沒有計較的言語,別人卻都知道這兩人之間有罅隙了。看羅宜寧的眼光有些微妙,畢竟她的確是靠得最近。

謝二姑娘這就是給她吃個悶虧了?好不好的她都說完了,那她這個被叫來幫忙的,什麼都沒做過,反倒平白受了牽連怎麼辦。

宜寧也笑道:「既然是謝二姑娘親人所贈之物,我自然理解。我自認沒碰到那丫頭一個角。謝二姑娘真要是懷疑,倒也不爭辯究竟是如何了,你說個價格我先給,免得謝二姑娘心中堵了氣,親也成的不舒坦。」她可不是任人揉搓的麵糰,惹到她她可是要反咬的。什麼息事寧人,別惹到她什麼都好說。

她這話一說,主動權就到了她手裡。

謝蘊被她這麼一說才是堵氣了,緩緩笑道:「既然羅三太太說沒有,我又怎麼好與太太計較呢,自然不需要羅三太太賠了,此話見外。」

程二奶奶聽到這裡,才敢開口說話:「羅三太太是我請來幫忙的,大家都是鄰里,以後交往多得是,沒得這些計較。」

程琅一直看著帷帳上的百吉紋。他剛才看得很真切,那丫頭分明是自己腳滑說有人絆倒了她,反倒是讓謝蘊懷疑起了羅宜寧。

他明明看到了,但是他一直沒有說話。出於一種十分微妙的心理,他親眼看著她被冤枉,看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波動。外面的黑夜與屋內的熱鬧,喧譁與寂靜。

這個人是羅宜寧,這可是羅宜寧。只要想到這個,他好像就能不顧及一切了。

程琅徐徐開口道:「都別說了,此事與她無關。」

謝蘊跟程琅的接觸並不多,她不瞭解這個人。提親的時候那個溫潤如玉的程琅好像戴著面具一樣,聽到他說這句話,謝蘊才側過頭看他。

她的新婚丈夫白玉一般俊雅的面容,梁冠束髮,俊美如神祗,以後這可是她的天。

無論她願不願意,喜不喜歡。

謝蘊還是沒有再說下去了,也不能第一天就讓婆家的人看笑話。雖然她並不怎麼在乎婆家怎麼看她。她的外家太過強大,程家也要捧著她。

婚禮這才能繼續下去。

羅宜寧退了出去。果然就不該來鬧什麼洞房的,謝蘊剛才完全就是借題發揮。

她在一間偏房裡歇息,大家都出去看禮了,這裡倒是沒什麼人。片刻之後程琅走出來,身側的人退到外面,他到她身邊來,久久不不說話。然後才開口:「對不起。」

「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那不如把我的禮錢還我。」宜寧見氣氛凝重,跟他開玩笑說。

程琅沉默,笑著抬頭:「我一點也不想要。你信不信?」

宜寧一怔。

程琅很難用言語來表述這種心情,他又輕輕一笑說:「你要是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你肯定更加不喜歡我了。」

羅宜寧抿了抿唇:「你今夜洞房花燭,該早點去才是。」

程琅默然點頭:「我去應酬喝酒了,你……好好歇息吧。」他說罷快步走出了偏房,往前廳熱鬧之處去了。

旁邊站著的珍珠才鬆了口氣:「表少爺都娶親了,跟您說這些幹什麼。錯的又不是您……」

「你小聲些。」羅宜寧讓她扶自己站起來,該去找林海如回去了。程家當真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賓客聲音漸漸歇了,有人走進來。

謝蘊還在等他。

就算所嫁之人不是她心裡所想,聽到程琅的腳步聲漸近,她突然還是心跳鼓動起來,手抓緊了被褥。

她感覺到了程琅的靠近,大紅幔帳被挑開了。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凝視她片刻。他的手很好看,根根修長,毫無瑕疵。謝蘊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他身上傳來淡淡陌生的薰香味很好聞。

謝蘊頃刻之間被壓在了床上,身上沉重,她不知所措地望著他:「你、我還沒有洗漱……」

程琅又揮手把幔帳放下了,阻隔了外面龍鳳燭的光,屋內變得更加朦朧起來。

「你要去洗漱嗎……」他的呼吸讓人覺得發癢。

謝蘊睜大了眼睛,然後閉上了嘴唇。這一刻她腦海中全是空白,只能隨著他動作。她自然是沒有經驗的,但他的手段卻非常的高超,讓她把什麼都忘了。跟著他做就是了,照著他的引導一步步的來總是沒有問題的。

這一刻她才明白流連花叢是什麼,程琅就是個其中的高手。就算她毫無經驗,竟然也不覺得太痛苦,反而是有種陌生的愉悅。不一會兒就退了出來,謝蘊才覺得又痛又累,程琅起身穿衣,扣好衣襟,叫丫頭進來給她清洗。

謝蘊才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他現在好像要更真實一些。說:「你先洗漱睡吧,不必等我。」然後就出去了,不知道是去做什麼了。

她坐在淨房的黃楊木浴桶裡時,才回過神來。她想到了羅慎遠,現在她卻成了別人的妻子。還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以後還要天天看到羅宜寧和他一起……她想到這裡,不禁擁著自己的膝哭起來。

伺候她的翠玉嚇了一大跳:「小姐,大喜的日子,您哭什麼呀……」

謝蘊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什麼都錯了。如果是羅宜寧嫁給程琅,她嫁給羅慎遠該多好。羅宜寧得到她想要的,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又怎麼會針對她。

宜寧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著。

只是睜著眼看承塵上的花紋,沒有絲毫睡意。

羅慎遠解開朝服的襟口,換了單衣過來:「怎麼還不睡。今日喜宴好玩嗎,我聽說你去鬧新房了?」

以他的控制慾,她身邊肯定有哪個丫頭跟他暗中回話,應該只是個二三等丫頭。他知道宜寧的忌諱,一等丫頭是絕不會用來做耳目的。否則他怎麼會對她的事情這麼瞭解。宜寧突然想到了松枝,不過他也是關心她。類似的管束她就不想計較了。

羅慎遠在她身邊躺下,背斜靠著迎枕。今日是程琅成親,她還親眼去看了。回來竟然就睡不著了?他開啟自己的書,淡淡道:「不跟我說話,嗯?」

「不是……」她怎麼敢不跟他說話。

看羅慎遠好像有點不高興的樣子,宜寧嘆了口氣,「只是看到程琅表哥娶親,心裡有些觸動。他竟然娶了謝蘊。」

屋內沉寂片刻,羅慎遠放下手中講水經的書:「你想嫁給他?」

「沒有的事……」宜寧奇怪,他這是說到哪兒去了。

「那還能有什麼觸動。」羅慎遠又把書拿起來,「以後少去些程家,在家裡做做女工刺繡吧。快入冬了,給我做雙冬天穿的鞋襪。」

宜寧奇道:「前幾日你不是說要件斗篷?」她光用什麼花樣就選了半天,然後又是布料。綢緞、灰鼠皮、狐皮,昨天才琢磨定下來。

她側身拉住他的胳膊問:「你的斗篷不要啦?我剛選了灰鼠皮面料,內襯用潞稠,潞稠穿著舒服。你要是不要了,我就給你做雙鞋襪?」

「都要,你慢慢做。」羅慎遠身子一僵,這小丫頭在嘗試努力長高的過程中,個頭沒見得長多少,胸部倒是豐腴許多。目光只是一垂,就能看到峰巒弧度,溫軟如玉的肌膚。細細的手腕拉著她,觸感柔得像棉團一般。

若是覆在掌中,不知是何滋味。

羅慎遠握著書的手越發的緊繃。跟她分了被褥睡就是最正確的,不然軟玉溫香在懷,他自制力再好,也怕是艱難。

尋常男子哪有這般的,自己的妻子碰也不能碰一下。誰較這個即是妻子,又是年幼的妹妹。只能等她長大些。

好在宜寧很快就放開了他,躺在繡百鳥朝鳳紋的被褥上問他:「三哥,我還從未見過你辦公的地方是什麼樣的。聽說在皇城內,六部衙門裡頭大嗎?」

「六部衙門在中直門後的千步廊中,一側是文官辦公,一側是武官辦公。皇城之內倒也不大,工部上下一百多人,佔了千步廊不少地方,倒也不小。」羅慎遠說,「你想去看看?」

衙門裡全是男子,她一個女流之輩如何方便。

「算了,我如何能去。」想到那日他跟蓮溪大家喝酒下棋的事,她過了會兒又問,「你平日應酬多嗎?」

「朝事繁忙,偶爾跟幾位尚書侍郎出去,多半就是談在衙門裡不好談的事情。也不常出去。」他又解釋說。至於去什麼地方,還是別告訴她了。

宜寧才閉上眼:「嗯,那你少喝些酒……」

談著談著竟然就有了睏意,自動朝他身側拱一些,終於要睡了。她擱在枕邊的手指都根根細白,晶瑩的卵圓的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他拿起來,攤在手裡像個小動物的爪子。看了會兒才放進被褥裡,免得她冷著了。

身邊拱了個球起來,就有種安心的感覺。

羅慎遠想到今日朝堂之上,陸嘉學上稟說已經成功抓獲曾應坤一事。

他和羅宜寧成親的時候,陸嘉學用人頭引曾應坤的親兵出來,這就是活生生的人證。後羅列了曾應坤的八條罪證,在大同將曾應坤一舉抓捕,如今正在押送進京的途中。

上次魏凌問他此事,絕不是這麼簡單的,恐怕有人透露給他。

應該是陸嘉學知道了此事,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利用。陸嘉學對他的態度亦敵亦友,似乎既有拉攏他之意,又好像對他不甚在意。

羅慎遠慢慢思索著,已經將每個可能導致的結果都過了一遍。

幾日之後,宜寧才大概把斗篷做好,還沒有嵌毛邊。羅宜秀拎了幾盒桃片糕來看她,跟她道:「我明日就走了。」

「這麼快,五姐夫來找你了?」宜寧把她喜歡的桃酥推到羅宜秀面前,讓她多吃些。

「沒有。」羅宜秀悻悻地說,「他沒來找我,不過我又不是沒長腳,我自己能走回去。」

羅宜秀和羅宜玉雖然性子不同,但脾氣一樣很倔。她這怒氣衝衝地回孃家,灰頭土臉的回去,也太委屈了些。

「大伯母就沒有說什麼?由著他納妾?」

羅宜秀搖頭:「我娘能說什麼,我家的兩個姨娘都是她的貼身阿姨抬起來的。我娘說芸娘還是聽話的,納妾就納妾了,以後芸娘生的孩子記到我名下,我是主母,芸娘是我貼身丫頭,她還敢造次不成。讓我寬和一些,他反而會更心疼我。這般僵持不下是我理虧。」

「也是如此,」宜寧只能嘆口氣說,「不能管他納妾。那你只管好中饋,他自然會敬重你。你頭先不是跟著你母親學看賬本嗎?回去到朱老太太面前恭敬伺候,把府中這些事接過來。」

羅宜玉把她說的都記下來了,七妹妹的腦子可比她的腦子好使。

「你三哥身邊,原來是不是有伺候的?」羅宜秀突然想起什麼,湊近一些跟她說,「我看你得小心那些丫頭,她們到年紀就要拉出去配小廝了。若是爬了你三哥的床當了姨娘,就是一步登天啊。我記得那幾個姿色都不差,特別是那個叫扶姜的。我跟你說,不圓房可不行,聽得什麼及笄不及笄的,不如你晚上就爬他身上去……」

宜寧給她嘴裡塞了塊糕點:「好好吃你的吧!」

羅宜秀灌了杯茶繼續說:「不過你別擔心我,你五姐夫平日對我挺好的。納妾就納妾吧,他也挺喜歡芸孃的。」

她倒是還看得開,這樣不錯。林海如不也高高興興的,還有了楠哥兒。

羅宜秀過來還是請她去德銀衚衕的聚德莊吃茶看戲:「……程家的幾個嫂嫂都過去了,十分熱鬧,我母親說要帶著兩個嫂嫂去。你也一起去吧!」

催促宜寧收起正在做的斗篷,跟她一起去德銀衚衕。

宜寧是聽過聚德莊茶社的,聽說有幾種天下名茶,有些外面輕易品嚐不到。她雖然不愛戲,卻極為愛茶,何況參與世家社交總是好的。一時也有些動心,就是她除了做斗篷,還有兩雙冬襪的任務,畢竟馬上就要入冬了。

羅宜秀卻非要她出門走走:「你這懶骨頭與小時候一般沒變!非成天窩在家裡,我看你都要生黴了。」拉著她去辭別了林海如,一起去了聚德莊茶社。

到了那聚德莊茶社裡,裡頭當真擺得是流觴曲水,雅緻非常。二樓的雅間裡,還有貌美婢女當眾煮茶。有好些夫人太太的都在裡頭品茗。

程家幾個嫂嫂果然在,程大奶奶是丹陽縣主,不愛說話,只顧著喝茶。

宜寧仔細觀察,這謝蘊似乎與這程大奶奶不對盤,面色一直不善。

端上來的戲碟子,丫頭遞給兩人先點戲,兩人推諉一番誰也不先點,一時冷場。

程二奶奶則尷尬地在其中和稀泥,程大奶奶和謝蘊她兩個都得罪不起,只能兩邊都討好。這兩位都是地位尊貴極了的,相處起來自然是你看不慣我我看不慣你。大鬼打架小鬼遭殃,遭殃的可不就是她這個和事佬了嗎。

這兩人天生氣場不對,程大奶奶嫌棄謝蘊仗著個區區皇后侄女的身份拿腔作勢,謝蘊嫌棄程大奶奶沒幾分墨水敢說自己飽讀詩書。她讀了這麼多年都不敢說飽讀!

總之謝蘊這兩天都在掐她這位大嫂嫂,她聰明絕頂,程大奶奶也不是吃乾飯的,在孃家就掐得眾姐妹見著她就躲了,這是成名了的。謝蘊畢竟差幾分火候,掐不過程大奶奶,臉若冰霜,看到羅宜寧過來也沒怎麼分散注意力。

程大奶奶也不怎麼搭理羅宜寧,就是聽說宜寧是英國公府小姐的時候,後多看了她一眼,難得地問:「我記得英國公府的小姐是陸都督陸大人的義女吧?」

羅宜寧有些驚訝,這位縣主怎麼知道的。畢竟她這個義女身份並不怎麼公開。

程大奶奶就說:「我小的時候跟著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住。有年秋天圍獵時被馬衝撞過,是都督大人出手相救,故我叫都督大人一聲四叔。還是太后娘娘與我說過。」

程大奶奶年紀約莫二十五六,倒也年輕,立刻招手叫丫頭,「……給羅三太太換漢陽霧茶來,這怎麼能用六安瓜片。」

宜寧沒想到竟還得了程大奶奶的優待,笑著謝了她。

程大奶奶還算和善地說:「既然是陸大人的義女,便不用見外了。」

謝蘊看到更是氣得心肝兒肺都不舒服。這程大奶奶專門同她過不去的,簡直天生八字犯衝。家裡吃早飯也是,去給程大老爺請安時一起吃飯,她喜歡粥她偏要面,她說拍黃瓜好吃她偏說今天的黃瓜不新鮮。她覺得聚德莊不過附庸風雅的無聊,程大奶奶卻把大家都拉過來了。

謝蘊含蓄一笑,起身說要出去走走,先開了房門,丫頭簇擁著出去了。

宜寧見戲唱起來了,也不想久留,跟著出了房門準備仔細看看著酒樓的佈置。方才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這裡佈置精妙,她想好好看看。

宜寧帶了珍珠幾人出來,正走在迴廊上,欣賞這聚德莊酒樓的陳設。就聽到悉索的說話聲傳來,她循聲側頭,才發現旁側花廳邊,一個衣著貴氣的男人在和謝蘊說話。

謝蘊不怎麼搭理他,那男子卻對她死纏爛打,又繼續說什麼。謝蘊不耐煩想走,那男子想抓她的手,卻被她一把推開了:「你煩不煩?我已經成親了。」

跟著謝蘊的丫頭上前攔住此人,謝蘊才得脫身。

宜寧身邊的珍珠就道:「太太,這位是徐國公家的嫡子徐永。聽說是對謝蘊姑娘一見鍾情,時常痴纏人家。徐國公家寵愛嫡子,也沒人拿他有辦法……」

宜寧稱奇,這位嫡子最小的姑姑不是要嫁給父親了嗎,沒想到還有這出。

謝蘊都成親了,他竟然還糾纏,簡直就是個十足的登徒子。

正說著,謝蘊已經朝宜寧的方向走過來,徐國公的嫡子徐永長得倒也不錯,一身華貴,步步緊跟著。

謝蘊看到宜寧就不喜。面上還是要對她一笑點頭,收了笑容就冷冷地走了。宜寧見也沒有什麼好戲看了,對她禮節性地微一點頭,徑直朝後面走去。

徐永看到宜寧朝後院走,面容也沒看清楚究竟是什麼樣子。就拉了謝蘊的一個丫頭問:「那人是誰?怎的謝姑娘一副不想見她的樣子。」

「便是她惹得我們小姐心煩的。」丫頭低聲說,「不然小姐怎麼會對公子如此不耐,奴婢該走了。」

那徐永是家中嫡子,老太太寵愛得很,一貫無法無天。聽說有人惹得美人不高興了,頓時就皺眉,對那丫頭笑笑:「既是她惹得謝姑娘不高興,那便幫謝姑娘一回。你回頭跟謝姑娘說一聲,記我一功。」說罷就搖著摺扇跟著朝後院去了。

另一個丫頭對那說話的丫頭說:「你好大膽子,這徐永可是個棒槌!誰知道他會做什麼事出來,羅三太太家裡也是有權有勢,父親是英國公,丈夫又是工部侍郎羅大人。要是出了事怪到咱們小姐頭上,我看你怎麼辦。」

說話那丫頭不以為然:「能有什麼事,我看還有丫頭跟著呢。」

兩人說著就走遠了。

後院便是專供了聽戲的小姐太太歇息的,從月門進去這裡景緻更好,池子邊全是垂柳,漏窗外還種著忍冬花架。微風吹過萬千的絲絛拂動。因此廡廊下許多女眷在這裡休憩,唱戲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宜寧坐下後,丫頭端來一盤破開的石榴遞給她,粒粒深紅晶瑩如瑪瑙,非常漂亮。宜寧吩咐玳瑁道:「去跟這兒的掌櫃說一聲,石榴我們買一些。」

給三哥他們也帶回去嚐嚐,的確非常清甜可口。

廡廊裡的女眷們彼此就算不認識,但也相互微笑點頭。宜寧不常在人前露面,許多人不識得她。只見是個漂亮少女,穿的料子是緙絲,才十四五就梳了婦人髮髻。猜測該是哪家達官貴人養的外室吧,倒也不戒備。

徐永搖著摺扇走近了,就看到那位太太靠著遊廊的柱子,他原本以為是個普通婦人,準備戲弄一番讓她出個醜就好。沒想走近了一看卻愣住了,這分明是個嬌弱的小姑娘。細白的手一顆顆拿起石榴往嘴裡放,指尖被嘴唇微微一含,那嘴唇也如花瓣柔和。

她好像是聽到了聲音,回頭看了徐永一眼。

徐永心裡暗自讚歎,這小姑娘姿色不一般,要是說謝蘊是畫裡頭的高山流水,可遠觀不可褻玩。這位就是春日枝頭的杏花,柔嫩,讓人想捧手裡慢慢把玩,叫人看得心裡發癢。但他心裡對謝蘊姑娘是執著而不悔的,別的亂花就不能入眼了。

徐永心裡打定了注意,走上前笑眯眯道:「這位太太竟然在這裡,叫我好找。」

宜寧剛看到徐永還是他跟謝蘊說話的時候,兩人見也沒見過。他突然就一副熟諳的口吻,不知道這人莫名其妙個什麼勁兒。

「我不認得公子,想必是你認錯了。」宜寧對他就沒什麼好感,轉頭淡淡道。

徐永見狀,眉頭皺起,語氣就變了:「太太,剛才在戲樓下面遇到。你非說和我有緣,要借我的玉佩一看。我瞧你長得單純可憐才借了玉佩給你,怎的轉臉就不認識我了。你不認識我倒也罷了,我的玉佩可否還我?那可是塊極好的墨玉,若是尋常玩意兒,我送給姑娘也無妨了。但那玉可是我大奶奶留下來的遺物,實在不能送給姑娘。」

他的聲音不算小,周圍的太太小姐頓時就被吸引過來了。看宜寧的目光頓時充滿打量懷疑。

徐永混跡於京城,是個相當出名的人,何況又是徐國公的嫡子,家世顯赫。聚德莊這等女眷常出入的地方他也來去自如,那是他跟聚德莊老闆交情頗深的緣故。在場的太太小姐們多半認得他。

徐永雖然有些混,但是人家家境富裕,也不會拿塊玉佩訛人,說的多半是真。

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出來的,難不成還真是個騙人財物的?

宜寧眉頭一皺,這個徐永簡直莫名其妙!她跟他無冤無仇,這唱哪出戲呢。

這位既然痴纏謝謝蘊,難不成是聽了誰的話,因此來給她難堪的?

她攔住了想說話的珍珠,沉吟道:「公子既然說我拿了你的玉佩,那我問你,可有人看到可以作證?」

「我的家僕可都是看到了的。」徐永聽她說話的聲音清亮柔軟。面上笑道,「太太可別狡辯,我那玉佩是麒麟紋的,一側刻了我的小字。知道我的人都曉得我有這麼塊玉佩。太太有沒有拿過我的玉佩,隨我去旁側廂房讓丫頭檢視便知。」

「家僕算得什麼。」宜寧笑了笑道,「要是公子拿家僕說話,我的家僕也能作證,公子未曾給過我什麼玉佩。」

後頭有個太太就道:「這位姑娘,你面前這是徐國公家的公子。我看你不如隨他去看看,若是沒得拿,那自然算了。若是拿了,還是得還給人家才是。」

「是啊,你小小年紀莫要說謊。要是拿了人家的,還出來就是了。」

周圍傳來細細議論的聲音,多半是偏徐永的。

珍珠暗對宜寧道:「小姐,不如告訴他我們是英國公府的,免得他再糾纏。」

宜寧本是不願意搬英國公府的名號出來,雖然能立刻壓住場子,但是這裡人多口雜。聽到她是英國公府出來的,又見著跟徐永糾纏不清,還不知道要怎麼傳出去,所謂的人言可畏。「此處人多,還是不要說了。」宜寧低聲對珍珠道。

徐永心裡暗動,笑著伸手:「太太莫要緊張,同我這邊請,自有丫頭給你檢視。你要是真的沒拿,我自然不會跟太太計較。」

旁側已經站了個丫頭屈身道:「太太請往這邊來。」

宜寧這次出來帶了青渠,正在旁邊剝石榴,一個青渠頂三個護院,倒也不怕。而且旁邊的偏院裡,沈練等人正在那兒休息。

周圍議論聲已經鼎沸,她站起身笑道:「那便走吧。」

酒樓的二樓上,陸嘉學正在與兵部尚書喝茶。兵部尚書往外看了一眼,笑道:「徐國公家那個嫡子在下面。」

陸嘉學是來跟兵部尚書議事的,門外現在是重兵把守,二樓唯有兩人喝茶。大佬們都是很惜命的。他嗯了聲說:「怎麼的?」

「我看他似乎在糾纏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該是嫁人了的。」兵部尚書笑著搖酒杯說,「你不知道,這個徐永是個棒槌。他荒唐事做過不少,有次調戲右春坊諭德的閨女,叫人家諭德打了一頓。回到家裡徐國公也打他,被他們家老太太護著。徐國公又氣又急下不得手。」

兵部尚書說得這麼有趣,陸嘉學難免要側過頭看一眼。一看就發現他正在糾纏的人眼熟,這不是他那義女宜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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