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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琴瑟和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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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到這裡,卻聽到外頭突然有喧譁聲。是有人進來了,宜寧透過屏風看過去,嘴角就是一抽,怎麼是謝蘊……

冤家路窄,她到哪兒都能碰到謝蘊。

而且一碰到就沒有好事。

宜寧覺得自己以後出門要學著算黃曆了。

謝蘊跟著一個鬍鬚皆白的老人,老人穿的是正二品的官服,氣度超然,應該就是謝閣老。前宴息處裡徐渭、顧大學士也在,幾個人都是多年的老友了,便一通寒暄。

謝閣老就向幾位介紹謝蘊:「孫女蘊兒,帶她出來見見世面的。」

謝蘊乖巧地笑著喊了徐爺爺、顧爺爺。她梳了婦人的髮髻,脖頸修長漂亮。謝閣老向來是把謝蘊當男孩兒來養的,因此常帶她見顯貴要人。她雖然是嫁人了,但程琅不管她這個,她也能跟著謝閣老出來走動。

今天就是跟著爺爺來見見這位聞名天下的顧大學士的。

謝蘊倒也不怯場,顧大學士摸著鬍鬚笑道:「你家孫女果然名不虛傳,大方磊落,我看了也閤眼緣得很。」

說罷就叫過小廝,送了謝蘊一對紫檀木的鎮紙。

想到這位就是她外公,宜寧還是忍不住看向顧大學士。

他是先皇封了的太子太傅銜,穿了正一品的官袍。顴骨微高,眉毛彎彎的。屋內的女眷也輕聲嘀咕著謝蘊,驚歎羨慕的多,畢竟這麼養女孩的少。哪個能像謝蘊一般,小小年紀朝廷要員就認識一半,顧學士還要送禮。

顧學士隨後又笑了:「看到你家孫女,我倒是想起我那不成器的孫兒,如今陪在皇上身側。不知道謝小姑娘見過他沒有?」

徐渭就打斷他:「你可別想了,人家都成親了。是都察院儉督御史程琅,你亂拉紅線,仔細下次程大人排揎你。」

顧學士這才注意到謝蘊梳的是婦人髮髻。就笑笑不說話了。他是著急孫兒的親事,見著個好的總想為顧景明考慮考慮。

謝蘊的目光就看向一旁喝茶的羅慎遠。

他和楊凌說話,言談的時候修長的手握著茶杯,骨節分明。楊凌不知道說到了什麼話,他就一笑,靠在太師椅的後背上。

這個人不喜歡她,她的驕傲已經不會讓她再做什麼討好的事了。只怪自己錯亂安排,反倒讓他娶了旁人,而她已經嫁給了程琅。

既然要嫁給程琅了,也該收心了。甚至於她現在都有些分不清楚,究竟是喜歡程琅還是羅慎遠了。

徐渭笑著跟羅慎遠道:「慎遠,我記得你原來和謝小姑娘還挺要好吧?」

羅慎遠聽到徐渭的話,才站起身緩緩道:「程四太太。」

當年他在孫家的時候,的確跟謝蘊來往過。他知道謝蘊喜歡他,雖然他不愛說話,但誰對他什麼心思他清楚得很。必要的時候他也並不介意利用。所以羅慎遠對她沒有刻意親近,也沒有刻意疏遠過。也是後來他才刻意與謝蘊保持距離。

謝蘊滿心的複雜,直視他的眼睛說:「羅大人,許久不見。」

羅慎遠嘴角淡淡一勾,點頭坐下。

顧學士看到這裡,倒是覺得有點奇怪。這謝姑娘似乎對羅大人有點意思……

徐渭暗中一嘆,羅慎遠娶謝蘊得到的助力肯定比娶宜寧得到的多。魏凌雖然是英國公,但畢竟是武官。而謝閣老是文臣的中流砥柱。他是看不懂羅慎遠在想什麼,但如今兩人都各自成家,自然是沒有可能的。

楊太太根本沒注意外頭什麼情況,夾了塊筍燒豬蹄到宜寧碗裡,笑眯眯地道:「宜寧妹妹快吃,徐府廚子豬蹄做得最好。」

宜寧覺得楊太太真耿直,也給她夾了塊豬蹄到碗裡。「姐姐也莫客氣了。」

吃過了飯,楊太太就拉著羅宜寧在宴息處旁的水池邊說話。

這個季節蓮蓬也枯了,但銀杏黃了,倒是別有一番風雅。楊太太問宜寧:「你家夫君是侍郎,日常忙得很吧?楊凌就常晚歸。」

宜寧跟著楊太太嗑瓜子。「他還好,一般都是按時回來。不過有時候忙到深夜。」

楊太太臉色就不好看,壓低聲音說:「我就說那小子天天晚歸有問題,打他他不認……」

宜寧差點把瓜子皮吃進去了:「宣蓉姐姐,你打楊大人?」

「這有什麼的。」楊太太不以為然地道,「不打他不長記性,打幾次就記住了。你楊凌姐夫啊,油頭嘴滑的,不操練他肯定成天蒙你。妹子,我剛分明注意到那程四太太對羅大人有點意思,羅大人青年才俊的,喜歡他的人肯定多。哪日他要是有錯了,你要提著鞭子打他,你又有英國公撐腰,不怕。」

楊太太是土司的女兒,土司就是當地的土皇帝,指揮使的位置代代相傳,有土司之地多半民風彪悍。楊太太很不同於京城貴女。

宜寧笑出眼淚。聽聽就算了,讓她打羅慎遠實在是不敢,簡直就是造反。不過也附和點頭:「宣蓉姐姐放心,定不負姐姐教誨。」

誰想背後也有人噗嗤一笑:「慎遠兄,你聽聽,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宜寧猛地回頭,就看到羅慎遠和楊凌站在她身後。楊凌忍俊不禁,羅慎遠則繃著臉。楊太太這才發覺有人偷聽,宜寧則立刻站起來,看羅慎遠的臉色,好像不是很好?

羅慎遠也繃不住了,露出幾分笑意。走到她身邊捏了捏她的下巴:「你這身板,還要抽我?嗯?」

宜寧感覺到他的手在自己下巴上一摸。

她啊了一聲,認真道:「我沒說過要抽你,你大概聽錯了。」

楊太太則瞪著楊凌,不太想理他。楊凌摸了摸鼻子,當年他老爹得罪了人,被外放去四川當官。回來就興奮地跟他說,給他定了個媳婦,貌美如花。他當時期待了好久,誰想娶回來竟然這般遭罪,但他怎會和個女子計較,讓楊太太佔上風也就罷了。

羅慎遠過來是想問問宜寧,顧大學士現在在宴息處和徐大人喝茶,要不要去給他請安的,畢竟是她的外公。

小宜寧的親外公,雖然顧明瀾死後老太爺就生氣了,沒再往來。但宜寧小的時候,每逢生辰還是會收到顧老太爺送來的生辰禮,一直到她離開羅家才沒有了。問候一聲是應該的。宜寧想了想就決定去。

宴息處的宴席已經散了,長案上點了爐香,兩列的太師椅上,徐渭幾個正在說話。顧學士在考謝蘊的學問。

「謝小姑娘讀《莊子》,我亦讀《莊子》,最好其中一篇《智北遊》,中有言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謝小姑娘跟著你祖父讀書,可曾見解過這句話?」

謝蘊就微微一笑道:「智先生遊於北,遇無為謂不講道,是已不知如何講道。智先生遊於南,遇誑倔講道而忘道,是以道非真道。顧爺爺這幾句話,便是說無為謂先生這般,無思無從,不可名狀,不可強求。」

顧學士聽了更是讚賞謝蘊:「她年紀小,能有這般見解已經了不得了!」

外頭有人通稟羅大人過來了。

羅慎遠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十四歲的少女,梳了婦人髮髻。

羅慎遠給顧大人介紹道:「這位是羅某內人魏氏。」

宜寧看了顧大人一眼,未見有什麼地方是與她相似的,但看他一把慈祥的白鬍子,想到這就是那個給小宜寧送套娃的外祖父。就屈身道:「顧大人好。」

顧大人卻不知她為什麼過來給自己請安,看了謝蘊一眼,他是非常欣賞謝蘊的。這位明豔漂亮,學識頗豐,怎的羅慎遠竟沒看上這個?

他倒是有些為謝蘊鳴不平,笑了笑說:「小姑娘年紀不大,你給我請安我受了。既然是羅大人的內人,想必略讀過些書的吧?我剛才問謝小姑娘的問題,不知你能否作答?」

內宅婦人,誰讀書能讀得如謝蘊一般?謝蘊不用學針黹女工,灶頭管家。謝大人覺得那些都是俗氣,有婆子幫著做就好。故一門心思都在讀書上。顧大人問這話實際上就不太好,一般女子是答不上來的,有幾分刁難之嫌。

羅慎遠皺眉,對於他來說問題不難,但他可是兩榜進士。宜寧不過在他的監督下讀了幾年書,她懂得什麼?

他低聲想跟她說什麼,宜寧就按住他的手示意不用說。然後微微一笑,或許真不該來請安。

她抬起頭說:「《智北遊》冗長陳雜,依我拙見大約就說的是無道為道。若是強加描述就是智,不是道。」

在場的都是德高望重之輩,謝大人做過掌院學士,顧老太爺當過帝師,徐渭是如今的謹身殿大學士。都是學識驚人,自然不用別人再多說。

實則謝蘊那樣答就挺好的,宜寧說過了就是班門弄斧,但是宜寧並不覺得有什麼。有一年顧大人送了她一副圖就是《智北遊》,題字就是無道為道。因這幅畫,她對《莊子》興趣濃厚,讀得比四書五經好多了。

屋內頓時安靜了片刻。倒是謝大人笑了:「蘊兒,說你學識淵博。這位小姑娘與你也不相差啊,甚至見解比你深些。」

謝蘊就笑道:「爺爺,就算羅三太太說得比我好,哪有您這般誇外人的!」她跟羅宜寧積怨很深,估計是沒什麼好轉的可能。不針對她已經是自己很剋制了,休想她對羅宜寧有什麼好臉。

謝大人跟顧大人說:「你瞧瞧,小女孩脾氣倒是來了!」又對謝蘊說,「你看人家羅三太太,比你還要小些,也沒你這麼小性子。」

顧大人就說:「不怪謝小姑娘說你,你這做祖父的自然是誇自己的孫女。我看謝小姑娘說的已經極好了,我反正是欣賞她的!」

宜寧看到顧大人沒什麼表情的臉,她笑了笑:「晚輩既已請安,便先退下了。」宜寧又屈身,隨後轉身出了房門。

站在門外,她對著花圃中萬年青深深吸一口氣。

羅慎遠表情一默,回頭對顧大人拱手笑道:「剛才忘了說,宜寧原是我義妹,由長姐宜慧養大的。算來應該叫顧大人一聲外祖父的,可惜她方才忘了。」宜寧剛一進門,顧大人就問她問題,其實根本沒有機會說出口。

顧大人的神情這才有所震動:「剛才的人是……宜寧?」

是他未曾謀面的外孫女?

當年明瀾死後,顧家大舅還去羅家鬧過,後來兩家人不歡而散。加之他年事已高,從未去過羅家。知道還有這麼個幼小的外孫女,每年給她寄一些禮。她滿月的時候自己還見過,胖乎乎的小孩子,一轉眼都這麼大了!

「她是喚作宜寧。」羅慎遠看了顧大人一眼,繼續說:「家中掛了一幅《智北遊》,所以她讀得最多,大人若是換別的章問,她可能就答不上來了。」

放才他問那個,是故意刁難了宜寧……她與自己第一次見,竟然就被這麼冷待了。

《智北遊》還是他給的,沒想到她因此讀得最多。

顧大人久久不能平靜,仔細想剛才的過程,卻想不清她的臉,越想越愧疚。這可是女兒的遺孤!他有點微妙的想親近她,這孩子畢竟和他有血緣關係:「你……能把宜寧再叫進來嗎?我想問她幾個問題。」

外面就有婆子進來回話:「羅三太太大約是已經去後院了吧。」

顧大人想到女兒,暗歎一聲:「羅大人可否哪日有空,能攜太太來我府上一趟做客?」

宜寧的確已經跟著楊太太去內院了,楊太太要親手做糖蒸酥酪給她吃。

等吃了糖蒸酥酪,又過了晚膳。顧大人還要去皇宮裡,皇上有請他。

宜寧最後也沒有見著顧大人一面。

夕陽已經落到屋簷下,夜晚開始涼了起來,大家要準備回去了。一算和楊太太同路,宜寧決定和楊太太同乘馬車,讓羅慎遠和楊凌坐一輛馬車。而謝蘊也打算回去,但是謝大人要留下來住兩日,她只能獨自一人回程家去。

謝蘊道:「我帶了護院的,不用和你們同路。」

徐夫人卻笑著說:「反正她們倆同路,正好帶著你一起,路上有個伴。」又說,「不然你一個人回去,我們總是不放心的。」

謝蘊堅持不過,加上楊太太倒也熱情,只能披上斗篷,繃著臉上了楊太太的馬車,讓她的馬車在後面跟著。

路上她默默喝茶,楊太太再怎麼能活躍也動不起來。

另一輛馬車上,羅慎遠和楊凌則說最近朝中官員動遷的事。說到最後楊凌打趣他:「新婚感覺如何?你身強體壯的,沒讓人家吃苦頭吧?」

怎麼每個人都喜歡問這個,關他們什麼事。

羅慎遠回過頭,按了按楊凌的肩:「楊大人——你是朝廷命官,正經點。別像坊間的婦人一般,行嗎?」

羅三都這麼說了,肯定是不會告訴他了。

但是楊凌心想,他真的很想知道啊。

這時候不知怎的馬車突然就停下來,一個急剎,楊凌都差點沒坐穩。

車簾被挑開,小廝通稟道:「大人,有人騎馬來攔咱們,自稱是徐府的人。」

羅慎遠點頭讓人過來,果然是個護衛打扮的人在地上半跪著,可能是跑太快了,止不住的喘氣:「羅大人,小的總算追上您了!出大事了,徐大人讓小的快馬加鞭來追你。要您趕緊過去!」

這位是徐渭身邊的貼身護衛。不是緊急的事,徐渭一般不會派他出來。

「究竟是什麼事?」羅慎遠認出他之後問,細節不清楚他就不好判斷。

「小的也不清楚,徐大人只讓您快點回去。剛收到的訊息,徐大人看到臉色都變了……」

羅慎遠聽到這裡從馬車裡出來,讓他跟自己走遠一些,才揹著手問:「從皇宮來的?」

那人點點頭。

羅慎遠聽了面色一寒:「給我備馬。」

宜寧接到小廝的傳話,羅慎遠說要暫時回徐大人那裡去,讓她同楊太太回楊家去。

宜寧帶著護衛不擔心安全,讓小廝去回去通稟自己知道了。

倒是謝蘊緊張地問了句:「可是出什麼事了?」

楊太太活躍氣氛好累,此時面無表情地拉長聲音:「謝姑娘,羅大人的事與你何干?」

謝蘊被人挑釁上門,自然笑道:「我隨口一問,與楊太太何干?」

楊太太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微笑道:「我也是隨口一問,謝姑娘可怎麼就介意了。」

論讀書,謝蘊行。論吵架,謝蘊的段位比楊太太差太遠。宜寧覺得兩人便是太無聊所以才拌嘴。

謝蘊覺得被冒犯,皺眉道:「楊太太,我與你有何干系!你何故咄咄逼人!」

宜寧嘆了口氣,給兩人的茶杯里加了點茶,潤潤嗓子。「兩位吃點茶吧,我三哥只是有急事回趟徐府,沒有什麼。」

謝蘊可能覺得與她們倆計較太丟面子,閉眼不說話了。

正在這個時候,馬車又猛地停下來。

怎麼的,老是有人攔馬車?

宜寧挑開車簾往外看,她們在一條衚衕中被攔下來了。白天這裡常有手藝人擺攤賣竹篾揹簍的,如今什麼人也沒有,唯有月光照著。

前面有人過來通稟:「……太太,我們被人攔下來了!那些人配著繡春刀,看樣子絕不是普通人。」

宜寧也看到了那些黑影,刀鋒微微的寒光。

謝蘊和楊太太不再爭吵了,二人都從馬車裡探出頭看。楊太太說:「莫不成是劫匪?」

「附近就是府學衚衕,哪個劫匪膽子這麼大。」謝蘊冷笑,她見識畢竟多些,「配繡春刀。不是劫匪不說,搞不好還是官家的人。不知道究竟要幹什麼……」

天色已黑,馬上就要宵禁了,市街上才一個人都沒有。絕無好事!

宜寧面色一冷道:「停下來做什麼,現在別管他們,上馬衝過去!」

沈練正要抱拳去,一把繡春刀已經勾到了面前,沈練抬刀抵擋。護衛們立刻打做一團,宜寧看得有點毛骨悚然,沈練他們的身手她最清楚了,在這些人手下節節敗退!沈練一時不察,甚至被割傷了左臂。

宜寧往後一看,後面也有人堵著。這個衚衕根本出不去!

謝蘊乾脆抬高了聲音,想要以勢壓人,冷冷道:「究竟是何人?我祖父可是當今閣老,何等宵小敢動?」

其中一個人沙啞地笑了:「謝二小姐,把你殺在這裡,可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不過我等不殺人,我們只要羅三太太跟我們走一趟,別的人也就放過了。」

楊太太立刻道:「閉嘴!誰都不會跟你走!」

話音剛落,一把繡春刀就刷的一聲訂在了車框邊,嗡地震動,嚇得幾人一時不語,畢竟只是養在深閨裡,哪裡真正見識過這等血腥。那些護衛都已經被他們制服了,速度非常快,悄無聲息。

這才是真正危及生命的關頭!

跟謝家的人出門果然要看黃曆。

宜寧站起身,趁著天黑看不清,把手裡的一個東西塞給了楊太太,楊太太的手心裡全是汗。宜寧心裡已經有預感了,走下馬車道:「你們不要廢話了,走便走,把她們和我的護衛都放走。」

那人又是一笑:「羅三太太請過來再說。」說罷做了個請的手勢。

宜寧跳下了馬車,心道她們恐怕還是被她連累的。這麼大陣仗,毫無顧忌地當街搶人,除了那人之外她是想不出第二個的。

她跟著那人走不遠,就看到另一輛高大的馬車在前面,那馬車是桐木質地,挑了琉璃燈,用的是藍色罩步。黑夜裡琉璃燈的光弱如螢。馬車後站著腰垮繡春刀的親兵,無比森嚴。那人撩開車簾,讓她上了馬車。

馬車裡點著一盞油燈,有個人正坐在昏暗的燈下喝茶,有山嶽之氣勢。他抬起頭道:「羅宜寧。」

果然是陸嘉學!

半夜帶著親兵,提刀在這兒以殺戮堵截她,果然是陸都督的作風。

「你這是做什麼!上次我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會賭錢也只是我猜的。」宜寧冷冷地一笑,問他,「你還想幹什麼?」

陸嘉學沒有說什麼,只是拿出一封信甩在她面前。

羅宜寧開啟,慢慢一讀,臉色頓時不好。是她寫給程琅的信……寫了她如何去祥雲社,如何陸嘉學被懷疑,希望程琅幫她注意陸嘉學的動向。

難怪他今天這麼大手筆……在府學衚衕外堵她。

他恐怕是真的知道了,什麼都猜到了,沒有任何狡辯的餘地了!

宜寧心道不妙,心劇烈跳動起來,扔下信紙轉身想逃下馬車。但陸嘉學片刻就從身後侵襲而來,一個手刀砍在她的後勁。宜寧頓時渾身一軟,倒下去。

陸嘉學把她抱在懷裡,低下頭冷笑道:「還敢跑?」

外面有人道:「侯爺,咱們現在去哪裡?」

「回府。」陸嘉學說。

夜寒露重,書房內點著燭火。

徐渭收到的密報是有關羅慎遠的,有人在皇上面前參了他一本,說他與曾珩勾結賣國。雖無物證,卻有人證——這個人就是曾應坤。但是曾應坤還在押解進京的途中,尚未進京。

羅慎遠並不確定曾應坤是否知情,曾應坤是一介武夫,不如他的兒子曾珩聰明。曾珩的往來皆是機密,應該不會告訴父親。

徐渭慢慢地收了信,看了沉默的學生一眼:「無風不起浪。沒有把柄人家可斷不敢誣告——你告訴我,你真的和曾珩往來過?」

羅慎遠是真的和曾珩交易過,但這事於他危害很大,不能讓人察覺,就算是徐渭也一樣。

「曾珩的老家在保定,與學生是同鄉,他生性好交友。當年他在保定的時候曾和學生有過往來。但若說學生與他勾結,通敵賣國那是絕無可能的。」羅慎遠道。

徐渭恨通敵賣國之人,他雖然果決堅毅,卻也心繫天下百姓。他不喜歡羅慎遠這種頂級政客的性格——大原則不錯,但只對利益和權勢感興趣。像楊凌那樣就很好,有血有肉,有衝動有智慧。至少他心裡是充滿悲憫的,願意改變天下蒼生的命運。

與曾珩有往來十之八九是真的,但羅慎遠決不會在他面前承認,這也是讓他心裡不舒服的地方。

因為羅慎遠只信他自己。

「你先回去吧,以後多加註意,不要讓人抓住錯處。盯著你的眼睛多著呢。」徐渭冷淡道。

「多謝老師提點,學生一定警醒。」羅慎遠向他拱手,然後告退出了書房。

他剛從徐府出來,上了馬車,正思量曾珩的事。就看到家裡的小廝急匆匆地騎著馬過來。

小廝帶了一封書信來。

「大人,這是從程府送來的信,說是萬分緊急。一定要您親閱!小的等許久未見您回來,故趕緊來找您,怕耽誤了事。」

羅慎遠伸手:「拿來吧。」下屬恭敬地遞給他,他接過開啟,發現裡面還有個小信封,用蜜蠟封了個琅字。

這是程琅慣用的封臘,程琅為什麼會給他送信?

羅慎遠把信封開啟,讀完之後他臉色變得很難看,下頜也緊繃起來。

他緩緩地把信紙捏作一團,揮手叫人起車。

宜寧跟程琅居然有書信往來,且宜寧還十分信任他?二人恐怕關係匪淺。此事暫且不提,畢竟宜寧又沒有嫁給程琅,他不用在意。

程琅讓他防備陸嘉學,說他要有異動。為什麼他會給自己傳信,究竟有什麼事發生了?他總不會突然給自己寫信。

羅慎遠眼神一冷,他突然想起來,那份宮中密報……陸嘉學很有可能在調虎離山!

剛才事發突然,他走得很急,讓宜寧先回楊家去。這當中能被圍堵的地方太多。雖然他給宜寧留下了護衛,但如果是陸嘉學的人,哪個護衛都不可能擋得住!

他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叫停馬車道:「立刻換路去楊府。」

馬朝著楊府疾馳,而楊太太和謝蘊的馬車也在返回的路上了,二人驚魂未定。

趕車的馬伕被殺了,叫了個婆子出去趕車,她在外面嚇得發抖:「太太,咱們這接下來是回府去嗎……」

「先返回徐家再說!」楊太太好歹是要鎮定一點,畢竟是土司的女兒。羅宜寧被人挾持走,這事要趕緊告訴羅慎遠。

楊太太喘著氣道:「此事一定不能傳出去,否則宜寧妹妹的名聲就完了,救回來也沒用。程四太太,我知道你與她不睦。但她剛才可沒得對不住你。你千萬別把這件事說出去,知道嗎?」

謝蘊聽著她的話,也敷衍地答應了。

謝蘊再怎麼不喜歡羅宜寧,人家面對生死關頭也沒有含糊,放了她們倆離開,人品沒有問題。

「放心吧,我也不是那乘人之危的人……」謝蘊說,心裡不由得在猜測,羅宜寧……誰挾持她,又挾持她來幹什麼?居然有這麼大陣仗?

楊太太手腳發麻,好半天才緩過來。

燭火的光透過菱紋綃紗的帷帳,隱隱綽綽。

羅宜寧看到了朦朧的微光,頭昏昏沉沉的痛。她片刻才想起自己怎麼了。

她從床上站起身,撩開帷帳往外走。屋內佈置得富麗堂皇,三聯五聚宮燈,燈光柔和,黑漆地板上鋪了絨毯。屏風上的流光溢彩孔雀羽,竟是用翡翠和金箔和藍寶石一塊塊鑲嵌出來的,極盡奢華。

她走過去拿起燭臺,把燭臺上的蠟燭砸了,才發現這把燭臺不是尖燭臺,沒法用。她又試了試隔扇,發現居然能開啟。

宜寧才緩緩開啟隔扇,發現前面是湖謝亭臺,一張長桌,有個背影堅毅挺拔人背對著她而坐著喝酒。旁邊四立著侍衛,鴉雀無聲。

屋外一輪下弦月,殘月如鉤,光輝淡淡。深秋的夜裡也沒有蟋蟀唧唧,夜雨瀟瀟。唯有湖面波瀾微動,月光照在上面好像碎了一般。黑夜總是給人這種感覺,迷茫,無依無靠。

「陸嘉學。」身後的那個人終於淡淡地喊他。

這一聲他等了很久,非常久。

那天她再也沒有回來,他在山崖下搜尋。卻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到後來山間起霧了,他腳步踉蹌,有人在勸他回去,他心裡越來越絕望,因為聽不到那個聲音了。

他殺了兄長的那天,跪地立刀,鮮血四濺。後來功勳加身,登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成了陸都督,替皇上剷除異己。他從這些冰冷充滿血腥的榮耀裡回頭,也找不到她,聽不到她的聲音。那個燈下給他做衣裳,等著他,抱著他哭不要他去從軍的那個人。

她真的不在了,她逝去得這麼容易突然。陸嘉學無法說服自己接受。真的,沒有辦法。

披荊斬棘,傷痕累累的疲憊靈魂,無處安放。

所以當他再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拳頭捏緊,竟然重新激動起來。

「你終於醒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示意周圍的人退下去。

宜寧看著他往後退幾步。他隨之跟著走進來,走頓時擋住了屋外的月光,反手把房門關上了,他道:「你想去哪兒?」

宜寧抬頭看著他。

這個人就是這麼霸道,枉顧別人的意志。他已經殺了她一次了,還想怎麼的,殺第二次?

念頭在片刻之前流轉。她被逼得步步後退,而他步步逼近。

「退什麼。」陸嘉學看了看四周道,他現在已經很難得到這裡來了。這個屋子塵封許久,他只叫人日日打掃,卻很少再涉足其中。因為那個住在裡面的人都不在了。

如今他就把這個人關在裡面,她雖然害怕後退,但他卻是有了種重新充實的感覺感覺。

他笑了笑問:「這個地方熟悉吧,羅宜寧。」

宜寧看了許久才想起來這是哪裡。

這是她原來住的東暖閣。

炕床邊的多寶閣,放著她原來最喜歡的瓷枕,一個翹頭尾的胖頭娃娃,已經磨礪得褪了釉色。窗邊掛著一串線編粽子,也與屋內陳設格格不入,那是她編的。牆頭上掛著把琵琶,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每一根弦她都從頭到尾地仔細摸過。

彷彿經過重重歲月的洗禮,這些代表她曾經生活痕跡的東西浮現於面前。把她帶回了當年在侯府的那段庶妻的日子。

無知,純粹。平靜背後都是暗流湧動的血腥和黑暗。

羅宜寧沉默許久,才問他:「陸嘉學,你帶我來究竟想做什麼?」

陸嘉學沒有說話,英俊的臉因為歲月的刀斧而深邃。她叫了兩年的義父,如今終於能叫他一聲:陸嘉學。毫無顧忌,不用掩藏自己的疏遠。

這個時候,她也不再是魏宜寧了,她就是羅宜寧。十四年前慘死的羅宜寧。

宜寧閉了閉眼睛,她打算把這一切都坦白了,無所謂對錯,無所謂他會不會殺自己。

她被折磨這麼多年,也應該問清楚,和原來一刀兩斷!

「——我是羅宜寧。」單是這五個字就無比的重,但是又有種不顧一切的決然。

「但是羅宜寧已經死了。」她的聲音有種壓在不住的顫慄,表情卻很平靜,「你想再殺了我也行,折磨我也行——我不怕死,只要你放過別的無辜的人。你原來做的那些骯髒齷蹉的事,如何弒兄奪位,也沒有人會知道。」

陸嘉學緩緩地閉上眼。

煎熬一樣的等了十多年。那些瘋狂絕望好像無底深淵的夜晚,一遍遍加重失去她的痛苦。現在她就在他面前。

而他不再是一個普通的侯府庶子。他是陸嘉學,權傾天下的陸都督。

現在人在他手,誰也無法再從他手裡搶走。

「羅慎遠是我兄長,他娶我只是為了幫我。」宜寧頓了頓,想到那道孤拔的身影,他不能被自己連累。「你想做什麼儘管對著我,不要針對他。」

宜寧說到這裡,她突然覺得陸嘉學聽到這裡表情不太對。

還沒有反應過來,陸嘉學就突然反手就把她抵在了牆上,語氣沉重地笑了:「羅宜寧,你是我的妻子,你要記住。你死了也是,活過來也是。」

「所以沒有什麼別的丈夫,明白嗎?」後面一句話突然凌厲。

陸嘉學抵著她問:「你還有膽子給他求情?我還沒有問你,皇后給你賜婚那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完全可以娶你。」

宜寧後背火辣辣的疼,但被他擠壓著,動也動不了。她卻也笑了:「陸都督……您可是我的義父!上了族譜的,做不得假。」

陸嘉學突然一拳猛地砸在她旁邊的牆壁上。

「讓我看著你成為我的義女,看著你出嫁。羅宜寧,你覺得好玩嗎?」陸嘉學捏起這個人的下巴,冷笑看著她的臉繼續說,「我現在的地位,一不注意就能弄死你,你也不惜命?」

陸嘉學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羅宜寧,你就這麼想惹怒我?」

宜寧被他逼得退無可退,閉上眼笑道:「惹怒你?那你知不知道粉身碎骨是什麼滋味。」

她的語氣又長又沉重,那是二十多年受盡折磨的痛苦,只凝聚在一句話的重量裡。

剛才被他扣得太急,羅宜寧咳嗽了一聲,繼續說:「枕邊之人日夜都在算計你,那又是什麼滋味!你要謀劃權力犧牲掉我。我說過你半句嗎?」

這些話已經在她的心裡埋藏了很多年,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好像又回到簪子裡,知道身邊的一切都是假的,沒有人聽得到她說話。呼吸不過來。

「我從未害過你。」陸嘉學皺眉道。

當年他已經犧牲了太多。為了給她安穩的生活。他這麼憐愛,費盡心機保護的人,怎麼會想去害她!

「我暗中謀劃權勢,為了保護你才什麼都不告訴你。羅宜寧,我與你之間的情誼,你覺得是假的嗎?」

羅宜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麼多年了,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如果不是陸嘉學,還能是誰?

她跟謝敏一起二十多年,才確定她不是兇手。

他粗啞的嗓音在她的耳邊:「羅宜寧,我愛你愛得不忍心要你跟我上床,我怎麼會殺你。」

察覺到陸嘉學的手已經放在她的腰側,羅宜寧猛地一推:「你讓開!」

「你說你不曾害我,那還能是誰?」羅宜寧渾身發抖,她看不出陸嘉學是否在說假話,但是她多年的警醒告訴她,不能輕信陸嘉學的話。她顫抖著繼續道,「當年你把我的死嫁禍於謝敏,難道不是為了向陸嘉然發難奪位。陸都督,你如今身居高位,就忘了自己當年怎麼算計別人的?」

陸嘉學再次把她束縛在自己懷裡,說話之間一股子的血氣:「我為了謀權的確做了很多。但是當年的我——是真的以為你是被謝敏所殺!」

就算宜寧不死,他也會殺死陸嘉然。但是陷害謝敏,卻是無處談起的。

她無法信任他。而且今天這事,實在讓她更覺得無力!

宜寧似乎覺得可笑,無法掙脫,只能靠著他的胸膛喘氣。她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出這等事。傳出去我也不用活了,三尺白綾吊死最好!你可曾想過這個?」

她被人莫名被陸嘉學劫持,這怎麼說得清!名聲被毀,她要是不自盡,就要一輩子被人指點。

「你想多了。」陸嘉學低下頭看她,他的眼神帶著毫無顧忌的冷淡,「你以後再不是羅三太太,所以羅三太太的名聲無所謂——既然已經落到我手上,那就是我的了。你還能回去?」

他不在乎羅三太太的名聲,因為羅三太太已經死了。他隨意給宜寧捏造個身份與她成親,誰也管不了!

羅宜寧看著他很震驚,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你這個瘋子!你已經認了我做你的義女了,我們在一起是逆倫!」她想要推開他,「你放我回去!」

陸嘉學笑了,語氣透出極度的冷意:「我陸嘉學權傾天下,在乎這個嗎?你願意叫我義父也無所謂,來,喊聲義父聽聽,就當做情趣了。」他低頭親她的脖頸。

宜寧伸手想掐他,但是他如山般高大,全身似乎都堅硬如鐵。

她現在不過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身體,如何擰得過他。

羅宜寧嫁給了別人,陸嘉學恨不得殺了羅慎遠。

現在羅宜寧在他手上,幸好在他手上。

羅宜寧的鼻間全是陸嘉學身上的味道。她只能張嘴就咬他的肩,狠狠地咬下去,陸嘉學覺得有點痛,卻任由她咬。宜寧感覺到似乎他緊繃了一下,她放開他,兩排可見血絲的牙印。陸嘉學卻還握著她的手不放,羅宜寧都能感覺感覺到他手上的繭,颳著她的肌膚有點疼。

「陸嘉學,」她閉上眼道,「我已經嫁人了。我有丈夫……你把我留著又能如何,難不成要拘禁我一輩子?」

「丈夫?你可要弄清楚了,你丈夫就在你面前!」陸嘉學冷哼。

他還是放開了他,她實在是多慮了,他再怎麼禽獸也不會強了她的。他低下頭伏在她耳邊問:「告訴我,羅慎遠與你圓房沒有?他若沒有,我還可以饒他一命。否則,我就殺了他……」

如果說沒有圓房,對她來說大不利。但如果說沒有圓房,以他的手段對付羅慎遠,二十多歲的羅慎遠還鬥不過已經權傾天下的陸嘉學!

「沒有,你可滿意?」羅宜寧毫不相讓地看著他。

陸嘉學看著她很久,頗有些留戀她這個生動的樣子。他的手摸著她的脖頸,特別是摸著她細嫩之處,好像隨時會掐下去。

「就算你不屈從,但是把你找回來,你再回到我身邊。我還是非常的,非常的高興。」他親了親她的側臉。

羅宜寧卻瞪著他,好像要啖血食肉一般。其實沒有什麼殺傷力,她連手都這麼軟綿,對付個長年習武的他能有什麼辦法。

「你睡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陸嘉學放開了她,與她共睡一床是不行的,半夜他若是興起她可沒辦法。他走出房門,吩咐看守的人:「看守好了。」

那兩人忙應喏:「恭送都督大人。」

宜寧聽到他走了,才從床上起來,走過屏風圍繞的淨房,發現淨房的窗扇外面都守著垮刀侍衛……

這就是個鐵籠子,插翅難飛。

陸嘉學這是想軟禁她?那幹嘛不拿跟狗鏈子拴上,方便多了。

羅宜寧抬頭望著宮燈。明日還不知道要怎麼辦,陸嘉學如何才能放過她,他就是瘋了。她給楊太太的東西,不知道她能不能如約轉交給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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