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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雲雨之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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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陸嘉學那邊還沒有歇息,葉嚴在和陸嘉學彙報大同那邊的進展。

「錦衣衛直接捉拿下曾應坤,他倒也沒有反抗。他在山西的黨羽眾多,大同有七成以上的武官都是他的徒弟或是好友。牽連甚廣。按您說的,已經把這些人關在囚車裡押解回京了。但您說要拖延兩日,就不知安排在哪裡為佳了……」

「大慈寺後山有幾個四合院,原是我修來存放兵械的,暫把人關在那裡吧。」陸嘉學道。「等兩日我親自押送過去。」

葉嚴拱手應喏。屋裡油燈綠豆大的燈點,燒到了燈芯結,眼看光弱了下去。

但是都督的書房裡可沒有人敢去挑燈花,只看到陸嘉學凝神看著前方一副輿圖,似乎正思考著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想。他們動都不敢動,屏氣凝神地等陸嘉學的下一個吩咐。

他的手裡拿著的虎符正敲著桌沿。

那可揮動千軍萬馬的東西,在他手裡如小孩的玩具般把玩。

輕輕磕著桌沿,讓人越聽心裡越發緊。

「對了,還有大慈寺……上次請他算個命數,倒是說得準了。」陸嘉學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告訴他一聲,我改日帶人親自去拜訪他,讓他好好準備。」

葉嚴再次應是。他跟隨陸嘉學多年,對他的心意瞭如指掌。

這時候外面有個丫頭來通稟,一般這種時候,內院的僕婦都是不能進來的。陸嘉學卻一聽說來人就立刻放進,丫頭屈身道:「侯爺,那位姑娘,她身子不適……奴婢瞧她似乎一直沒睡著,奴婢問她她什麼也不說。您看如何是好。」

「她不舒服?」

陸嘉學皺眉,隨後道:「我跟你過去看看。」

小廝立刻拿了灰鼠皮的披風給他披上,陸嘉學回頭看了一眼,猶豫道:「你們先退下吧。」就大步出了書房。

葉嚴與副將面面相覷,先後出了書房。兩人走在抄手遊廊上,葉嚴忍不住問:「我記得都督身邊好幾年沒有人了吧……上次還是千年有人討好侯都督,送了個會彈箜篌的揚州瘦馬,似乎也沒留幾個月就轉手了。」

副將就壓低了聲音道:「都督把人抱進來的時候攏著斗篷,不過我悄悄看了一眼,當真十個揚州瘦馬也頂不過那一個的。」

葉嚴倒吸口涼氣:「你這說的邪門兒,有那麼好看嗎?」

副將笑了笑,得意洋洋地搖頭:「你我跟著都督也有數十年了,早年他身邊美女如雲的時候,也未見著對哪個這麼看重。也許這個是真的不一樣,說不定再過幾個月,咱們就要有侯夫人了。」

葉嚴卻也笑:「要說有侯夫人,我是高興的。否則都督大人這麼大的家業,他沒有子嗣,還要從旁支過繼個侄兒來繼承。豈不是太便宜了他們。」葉嚴覺得只有侯爺的血脈,才擔得上著寧遠侯府侯爺的位置。

「不過也是你我二人異想天開,都督大人指不定就是圖個新鮮而已。」副將見已經出了月門,看得到影壁了,就說,「真若是要娶侯夫人,就應該找媒人下聘,明媒正娶。現在都督大人把人藏在家裡,應該也就是個瘦馬罷了。」

兩人說著才走遠了。

羅宜寧捂著小腹蜷縮在床上,小腹如刀攪動。渾身都是冷汗,一陣陣想吐的感覺不停翻湧。

宮寒是她的老毛病了,調養了一年原本是好過來的。但現在不知怎的又開始犯了。若是在家裡,青浦便為她煎藥,珍珠灌手爐給她暖腰窩。三哥必也特別注意,她稍有個頭疼腦熱他都擔心,而且是那種對小孩子的關心,覺得她是日常不聽話,吃了過冷的東西,或者在書房看書睡著沒蓋被褥才生的病。所以她一生病她就皺著眉,然後全程監督她的喝藥和飲食。

人生病的時候是最脆弱的。羅宜寧開始無比的想念羅家,想念羅慎遠。甚至是英國公府。

而寧遠侯府早不是她的家了,她熟知的那些人事早堙沒了。

可能是疼得太過,宜寧開始有點胡思亂想了。

丫頭來看了她兩回,皆也是束手無策。只得給她燒了熱水用,然後趕緊去通傳陸嘉學。

陸嘉學到之後解下披風遞給服侍的丫頭,撩開簾子走進千工床內。坐在床沿把她抱進懷裡,她意識朦朦朧朧的,誰抱她也不清楚。只聞到一陣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將她圍攏起來。

「可是小腹不舒服?」丫頭去書房通傳的時候,是見人多故不好說。都是經驗豐富的,宜寧什麼情況一看就明白。陸嘉學沒想到她現在身體這麼不好,前世羅宜寧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他把她整個人摟在懷裡,手放在他的小腹替她緩緩暖著。

他頗有些享受這種照顧她的感覺。這和過去不一樣,過去的羅宜寧心裡是依賴他的,他便把羅宜寧當成妻好好護著。但現在羅宜寧的心理無比強大了,只有她病了,靠在他懷裡才不會掙扎。

陸嘉學摸到她的腳還是冰冷的,乾脆翻身上了床,把她整個都抱在懷裡。

宜寧神志不清,感受到大手的溫暖,只喃喃道:「三哥…」

陸嘉學的大掌緩緩捏成拳,嘴角一絲的笑意。要不是知道羅慎遠是她的兄長,娶她是事從權宜,他一定會把羅慎遠給弄死的。

念頭至此,忍不住在她的嘴角低頭細吻。

他的妻子,現在回來了。

枯竭的內心漸漸被溼潤,稍微柔軟了一些。

羅慎遠派人送了楊太太回去,叮囑她此事決不能走漏訊息。

楊太太醒得,這是和謝蘊一早就說好的。

謝蘊站在羅慎遠的書房門側。這是她第一次到羅家來,他的書房裡養了兩隻老大的烏龜,看得出是好好打理的。大烏龜游來游去,吃些小魚蝦,或者停在假山下面休息。慢騰騰的,殼也光滑油亮。因為不會被吃,故活得相當從容。

謝蘊覺得羅慎遠是那種,對感情很淡薄的人。不像是有閒心養烏龜的樣子。

她第一次看到羅慎遠其實沒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的。站在孫大人身側沉默寡言。那時候別人告訴她孫從婉也有才女之名,她非常不屑。孫從婉那種嬌嬌弱弱的深閨小姐,但凡能念幾句酸詩都能被稱作有才氣了。

故她有意用燈謎為難孫從婉,然而他卻站出來,輕易地為她化解了。他對答精妙,氣度從容,好像她只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一樣。

當時謝蘊還不服氣,語帶刻薄道:「孫伯伯,這位說話的可是您家的親戚?」

孫大人笑著告訴她:「你不是一直想看少年解元郎嗎,他就是啊。」

謝蘊收回思緒,在門口徘徊片刻才道:「抓她去的應該不是劫匪,是不是你惹到哪路達官貴人,才讓她被抓的。我知道你心疼她這個妹妹,被抓了你也心急。你要是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他卻靠著太師椅閉目養神,似乎沒有聽到。

謝蘊忍不住高聲喊他:「羅慎遠!」

羅慎遠才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你怎麼還沒走。」

他手裡拿著楊太太交給他的東西,宜寧出門的時候所佩戴的一枚耳鐺。他告訴過宜寧,若是陷入危急關頭的時候。留一枚耳鐺就是無性命之虞的意思,沒想她還記得。她就能斷定跟著陸嘉學走,自己就是性命無虞了?其實不過是為了讓他別擔心而已。

羅慎遠的理智無比清晰的告訴他,他正在冷靜地判斷。

「你可否要我幫忙……」謝蘊換了個柔和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羅慎遠搖頭:「你回去吧。」

他披了披風往外走去,道:「通知英國公府一聲,我要去見英國公。」

這件事應該告訴魏凌,他是宜寧的父親,而且手握兵權。

但是魏凌鬥不過陸嘉學,羅慎遠告訴他只是想有個後方助力。如果真的有事發生的話,魏凌也可以應急。

陸嘉學先以告他一事調虎離山,恐怕為了持續吸引他的注意力,參他錯處的言官會越來越多。不過他不擔心言官,皇上對他非常放心而且器重,只要沒有確鑿證據,言官再罵也沒有。更何況他已經有了應對之法。

男子最恨奪妻之仇。他把羅宜寧搶過去,究竟會怎麼對她……

羅慎遠面色平靜,心裡翻騰的情緒愈演愈烈。宜寧的耳鐺幾乎要被他捏入手心裡。他好好護著的人,卻被別人搶走了。生死未卜。

這個偽善的兄長,他是再也當不下去了。他要做她真正的丈夫,決不能讓別人染指一分。

他回過頭的時候,臉色是毫不掩飾的陰冷:「給那個人傳信,說我明日去看他。」

他已經很少再見此人了。

每次一見面,那必定是少不了的刀鋒比對,鬥智鬥勇。

當今世上少有能與他匹敵的人。天才有很多,羅慎遠入世,故要練得一身遊刃有餘的本領。這位卻是不出世的天才,歸隱於山林,必須是要見一面了。

羅宜寧被疼痛折磨到半夜,快天亮才睡去。但不一會兒就醒了過來,她渾身僵硬,因為察覺到自己在別人懷裡。

窗外可能快要天亮了,朦朧的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屋內奢華的佈置隱約可見,她甚至聽到了外頭婆子燒熱水的動靜,灑掃的丫頭竹枝掃把的沙沙聲。除此之外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

而一隻大手正放在她的小腹上,輕輕地揉著,手心微微地發熱。

「醒了。」他說話的時候,嘴唇總是輕輕地觸碰到她的肌膚,一股熱氣讓人一顫。他的手環過來,將她抱來面對他,但她卻往後一縮。

察覺到她的避閃,他又笑道:「怎麼,多年未曾在丈夫懷裡醒來。怕了?」

宜寧望著屋內透入的發白天光。對她而言,這個場景的確是無數年不見了。

「你不是丈夫。」羅宜寧聽到自己說。

屋內的氣氛微微一凝,陸嘉學的表情幾乎控制不住。

但很快他還是壓抑住了,低頭去親她的耳垂,放柔了語氣說:「我原來沒有認出你,所以才那般對你。魏凌出事我不幫你,還要你來求我幫忙。但是現在我認出你了,宜寧,你應該回到我身邊來……」

羅宜寧避開他的嘴唇,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陸嘉學,就算真如你所說,你沒有殺我。我也不是你的妻子了,那個人已經死了。」

那段孤寂的歲月裡,她被痛苦洗禮,早就變了。

陸嘉學久久的沉默。

直到宜寧想起身,不想留在他身邊的時候,突然被他猛地拉了一下,然後他翻身壓在她身上,所有的溫柔又都不見了。

陸嘉學抵著她的喉嚨,掩飾不住的冰冷,笑著說:「那你就想這麼走了?」

「你又想如何!」羅宜寧本來就不舒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撞得腰疼。

她皺眉強忍著不去按,看著這個人鋒利霸道的眼神,繼續說。「你鼓勵我與謝敏往來,就算我不太喜歡她,她時常與我臉色看,我也去跟隨她。你告訴我你在外面跟誰玩,走馬喂鷹,賭錢喝酒,我何曾懷疑過你?」

「如今想來,你與慣常的相處。也是你偽裝的伎倆吧?那個玩世不恭,嬉皮笑臉的陸嘉學,從來都不是真的陸嘉學。」

「現在這個才是真的你。」羅宜寧緩緩地說,「霸道,無情地掠奪你想要的一切。」

陸嘉學覺得自己應該很憤怒,但是情緒裡又有一種灼熱的酸楚。好像那些被他所珍視的過往,在她眼裡都是應該被摒棄的。

他很瞭解羅宜寧,當年把這個人摸了個透。一個人的想法再怎麼變,她的性格是不會變的。

羅宜寧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她性格里天生有這個,你若是強硬的去對待她,反倒會讓她反感。

陸嘉學已經身居高位很多年,習慣了別人對他的服從,他也不是當年的陸嘉學了。

但是面對她,他又拿出當年忍辱負重的耐力。他低沉一笑,啞聲問她:「那你可記得有一年,我要去從軍。臨走的時候,你拉著我不要我走。我就安慰你,便是當逃兵,我也會活著回來見你。」他的手沿著她的臉細細的摩挲,好像多年前那個夜晚。

屋裡亮著昏黃的燭火,盔甲摩擦出悉索的聲響,她淚盈於睫,卻像個孩子一樣不肯哭出來。因為不捨得他走。

「我所對你表現的,從來都是真的我。」陸嘉學的聲音變得輕柔了一些,湊近她,這是一種溫柔的逼迫。

「你那個時候也是喜歡我的,宜寧。你還記得吧?你抱著我的手臂哭,不要我去參軍……」

羅宜寧別過頭閉上眼,眼睛發疼,她當然記得。

一個人的真心是很容易被傷害的。

她只恨自己又不夠心狠,她向來不是個心狠之人。如果……如果陸嘉學真如他所說,沒有殺她的話。如果她不曾困在簪子裡二十多年,厭倦了陸家這些爭權奪位的事的話。

而這其實是不可能的,就算陸嘉學真的沒有殺她,也永遠不可能從頭再來了。

她曾經是有感情,怎麼可能沒有?但是她的感情已經消磨乾淨了,曾經的欺騙和隱瞞,她甚至無法再相信陸嘉學說的話。她覺得自己現在就活得很好,陸家是腐朽的過去,一回到陸家她就覺得沉重。不可能再回來了。

「陸嘉學。」宜寧深吸一口氣說,「就算我原來喜歡你,現在也過去這麼久了,我不會再喜歡你了……你放過我,好嗎?」

陸嘉學沒想到她還是油鹽不進。什麼不會再喜歡他,到他手上,由得她喜不喜歡嗎!

他戴著扳指的大手掐著她細嫩的下巴:「你是不是喜歡別人了——」心裡的猜測每一個都讓他不舒服,有種想摧毀的慾望。「是程琅——還是羅慎遠?」

「這是你我之間的事!」羅宜寧聲音變冷,「跟別人無關,你不要胡扯!」

「無關?」陸都督又冷笑,他再次湊近羅宜寧,說道,「程琅不是想過娶你嗎?這東西,我養了他十四年。他居然對你有這等忤逆的心思,要不是我沒騰出空,真是想廢了他。」

宜寧沒想到他竟然知道了。

他是怎麼猜到的?

她手腳發涼,突然有些明白陸嘉學為什麼如此暴戾。不知道真相還好,知道之後,這些事真的會把人逼瘋的。

認了她為義女,差點把她送到親外甥手上。

屋內平息了很久,陸嘉學才平靜了下來。伸手去牽她:「跟我過來洗漱。」

語氣又稍微緩和了一些,似乎也不想把她逼得太過了。

宜寧想避開他的手,但還是被他不容置疑地抓住。她只能告訴自己,此刻衝突起來對誰都不好,才忍耐下來,跟著進了淨房。

英國公府裡,魏凌正在和魏老太太商量趙明珠的親事。

趙明珠在一旁握著汗巾,只當充耳不聞,反正她是不願意嫁給個普通的秀才。她就是沽名釣譽,愛慕虛榮,隨便怎麼說吧!

魏老太太被她這副樣子氣的不得了,親事是她一早就看到的。她這般不配合,魏老太太氣得把手珠扔在小几上:「你究竟想要如何!」

趙明珠跪下道:「外祖母,您若是想讓我嫁給那秀才。外孫女情願跟在您身邊,一生一世伺候您,青燈古佛一生罷了。」

「你簡直胡鬧!女子長大了,如何能不成親。你宜寧妹妹已經嫁了,你若也嫁了,往後你們姐妹倆也好相互扶持。這如何不好!」魏老太太看著她長大,對她最為疼愛。如今看她這般,恨鐵不成鋼。

宜寧能在英國公府呆一輩子,因為魏凌是她的父親,英國公府就是宜寧的家。明珠呢,自己若是去了。魏凌會護著她嗎?魏凌不久就要娶親了,以後新夫人會怎麼對她?以後魏庭長大了,魏庭與她沒有血緣關係,難道會容忍她留在府上?

她處處為這孩子考慮,她卻固執倔強極了。

魏凌一直在旁喝茶沒有說話。

實則在這事上,男子比女子冷靜多了。趙明珠與他無血緣之親,雖在他眼下長大,他卻不怎麼關心。但宜寧卻是他親生的女兒,故才十分上心。魏老太太就是養明珠養久了,生了感情,親疏不分而已。

他見老太太實在生氣,才抬了抬手說:「母親,明珠既然不願意,您也別枉顧了她的意思。強扭的瓜不甜,您是清楚的。」

魏老太太氣得心肝兒疼,靠著漳絨靠墊,長出了口氣說:「前些日子,你母親才來找我,求我為你找一門好親事。你那父親如今是藥罐子,幾個哥哥又沒得出息。你若是再沒個好親事,你家就支應不起來了。你母親說了,你要是出嫁,她還給你攢了一整套的金頭面……」

聽到記憶中那個常給她做小衣,膽怯懦弱的女人,給她攢了一套金頭面。趙明珠心裡有些複雜。她一向只有從自己這裡拿錢的,每次來見她都刻意穿新衣裳,看得到衣服的摺痕。正是看到母親的卑微,她才不要過這種日子。

魏凌冷笑,他很理解趙明珠瞧不上區區秀才。她是從英國公府出去的,眼界被養刁了,怕是連舉人都瞧不上。

「既然明珠不願意,我倒是有個辦法。」魏凌慢悠悠地說,「皇上登基滿兩年,儲宮空虛。若是明珠瞧不上一般的富貴,你看皇家潑天的富貴如何?」

魏老太太聽了非常驚訝,第一反應就是不行。「那地方她如何去得!」龍潭虎穴,稍有不慎就屍骨無存。

「有我在,自然會保她。」魏凌有往皇上身邊插個人的意思,趙明珠長得漂亮,又是在英國公府長大的,是上佳人選。

「也不一定就選得上,呈上名帖還要皇上定奪。但我已經打聽過了,這次一旦圈名留下,就會賜選侍的位份。」

魏老太太覺得這是在害明珠,堅決不同意。

明珠聽了卻沉默了。

她想到了看不起她的魏頤母子。

當年皇上正值壯年,不過三十出頭,她若是能伺候皇上,將來有機會做上更高的位置,不怕有人會再看輕她,而且又是潑天富貴。這機遇實在難得,還有魏凌願意為她保駕護航。

若是她答應下來,她就是從英國公府出去的。魏凌以後不會不管她。

她是很想答應的。

魏凌看得出兩個的猶豫,喝著茶又笑了一聲。再怎麼著,母親心裡潛意識地覺得明珠更重要,宜寧那次差點被指婚的時候,她可沒有這般忐忑過。這事他已經考慮很久了,只是找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罷了。

這時候外面有前院的小廝傳話,說羅慎遠要來拜訪他。

侍郎女婿來了,魏凌怎麼會不見。他讓兩人好生思量一番,自己換了件衣裳去前廳見羅慎遠。

他遠遠看到了羅慎遠在花廳裡喝茶。

今天他有點不同往日。可能羅慎遠在他面前還表現得比較溫和,現在他身上卻有種,如刀鋒凌厲的感覺,氣勢毫無收斂。放在扶手上的手的指骨凸出,他記得女婿還是斷掌,這其實都是很適合習武的手,因為打人非常痛。但偏偏他是從文的。

魏凌不知道他為何而來,咳嗽一聲問:「我那女孩兒未跟你回來?」說著就往外瞅。

女兒出嫁之後府裡冷清不少,他精心給她佈置的閨房也沒人住了,唯有她出嫁前留給他養的那隻小鳳頭鸚鵡熱鬧。怎麼不熱鬧,小鳳頭整日的怪叫,煩不甚煩,魏凌簡直想拍死它。

他日夜就盼宜寧回孃家看看,最好一次就住它個把月的。

羅慎遠微微一嘆:「這次來,正是要和您說宜寧的事。」他把宜寧被人挾持的事講了一遍。

魏凌聽了才漸漸嚴肅起來,手捏著扶手咬牙道:「可知道是何人?」

竟然敢劫持他的女兒!當他英國公府沒人了?

「陸嘉學。」羅慎遠的語氣很平淡。

魏凌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陸嘉學,寧遠侯爺?」他非常驚訝,怎麼會是陸嘉學!

「您覺得還有第二個陸嘉學?」

魏凌擺擺手,他是沒想明白,陸嘉學劫持宜寧來做什麼。對於他的地位來說,宜寧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

「那不行,我得去找他說才是。」魏凌當即就要叫下屬進來。「總得問清楚是為什麼,把她接回來。在他那兒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

「我告訴您這事,卻是不想您輕舉妄動。」羅慎遠手指扣著扶手道,「對付陸嘉學,您恐怕也是素手無策。事實上,我希望您不要去找他。我這次來,是想求您另一件事。」

「平遠堡戰役你問我要不要戰功。我當時怕被牽連,說我不要。現在——我希望岳父大人可以實現諾言。」

魏凌不知道羅慎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是非常疑惑,甚至懷疑。這些疑惑如螞蟻啃食著他。

羅慎遠其實很不想牽涉到曾珩的事情裡來,他畢竟是靠曾珩發了財,而且會暴露他的某些交友圈,這對他的官途沒有好處。例如保定圈子,保定有點名聲的官員或進士都靠這個圈子交流。這個保定圈很隱秘,幾乎無外人知道。

陸嘉學把他逼到這個地步,沒有辦法了。

不然等曾應坤到陸嘉學手上,屈打成招是肯定的。

魏凌答應不會輕舉妄動。

羅慎遠離開了英國公府。

大慈寺這裡很清淨,特別是那個人住的院子,靜得連鳥叫都沒有。

寺廟依山傍水,鐘磬聲悠悠盪盪地迴盪在夕陽西下的山間。院子剛掃了落葉,青石磚上乾乾淨淨的。

「你今天怎麼來了。」道衍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也很凌厲,但這種是對於他靜坐的反襯。

羅慎遠從旁邊的香盒裡拿了香,踱步進了屋子。

他給佛祖上香,天外黑沉下來,這裡的天頗有些塞上胭脂凝夜紫的味道,異常的瑰麗和沉重。

道衍穿著僧袍,手腕盤著一串佛珠。他還是像個普通僧人一樣,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好像也不是那個平定福建倭寇叛亂的戰神。

「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羅慎遠長看著釋迦牟尼金箔貼身像說。當年他在大理寺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要來上香。因為他手上的鮮血多得數都數不清。

道衍讓小童煮了茶,指炕床讓他盤坐下:「師父當年在保定小住幾日,就收了你為徒。他說你是天資聰穎,日後不可小覷。我卻一看就覺得你麻煩,畢竟你一來師父就讓僕人把我的雞宰了給你吃了,讓你補補。只是咱們周學學派,你的確是唯一入世的,我也要時刻提點你。」

羅慎遠只是沉默。屋內火爐裡常年有炭,要用燒水的。暖烘烘的炭和外面的狂風比起來溫柔暖和。

隔扇外又開始吹起風了。

大風吹得屋外的大樹不停的擺動,次日早晨就吹斷了一棵樹。

宜寧被陸嘉學帶到他的書房側間,他讓小廝找了本字帖給她。自己到了外間處理事情。

看他這麼自如,根本不在乎她拒不拒絕的樣子,羅宜寧就想踢死陸嘉學。說她油鹽不進,難道他又好了?這麼多年都是那個臭脾氣,無論別人說什麼只管笑眯眯的,實則極端固執,認定就不會變。她說了不會妥協,那邊絕不會改變的。

她半晌才收了怒氣,把字帖扔到一邊。自己鋪了張澄心堂紙練字。

陽光透過竹簾照進來,外頭的風吹得有些冷。羅宜寧走到窗邊想關上窗,聽到外面的人說話:「侯爺,曾應坤已經答應,指認羅慎遠和他兒子有往來了。不過他還有條件,希望您能放過他那些學生……」

「放過?」陸嘉學冷笑一聲,「派人追殺我的時候,他可乾淨利落得很。」

宜寧聽到這裡,微側過身往外間看去。陸嘉學坐在右邊最首的位置上,幾個穿官服的人站在他面前,有些卑躬屈膝的味道。

宜寧的手指挑著竹簾,靜靜聽著。

周圍的陳設雖然變了,但這個屋子一如多年前。甚至是外面種的那株女貞樹,枝葉豐茂。

「屬下明白侯爺的意思,那立刻回去傳話?」

陸嘉學又擺手:「曾應坤還以為自己是總兵,跟我談條件。你告訴他,現在他們那些人的生死由我,讓他好好掂量。」

那人方才領命退下了。

宜寧看到那人走出書房,才放下了簾子走回桌前繼續練字。

不久陸嘉學挑簾進來了,問她:「在寫什麼?」

踱步到她旁邊,看到她一手字寫得凌厲漂亮,無女兒家的脂粉氣。陸嘉學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記得羅宜寧是不會寫字的,故給老太太的佛經還要他幫著抄。他一手拿過來,看到寫的是一篇《逍遙遊》。

他又不喜歡讀書。書房內最多放些兵書、輿圖的,沒得閒書看。宜寧這是默寫的。

他語帶嘲諷道:「你那位狀元郎三哥,倒是真心把你教得好。」

陸嘉學突然又想起什麼,仔細看著宜寧的字跡,有幾分熟悉感。陸嘉學頓時起了謹慎之心,他一把掐過羅宜寧的手說:「——你羅三哥娶你,他跟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羅宜寧很冷靜地道:「我和他一起長大,他帶我讀書。」

陸嘉學笑了笑,微眯著眼睛說:「羅宜寧我告訴你,我現在放任你可以,但別讓我發現你跟其他男人有眉目。否則我就不管你是不是什麼小日子了,知道嗎?」

羅宜寧聽到忍了忍,畢竟又打不過他。她說:「我剛才聽到,你跟你的下屬商量曾應坤指認羅慎遠的事。怎麼,你們要陷害忠良嗎?」

「羅慎遠也算是忠良?你太看得起他了。」陸嘉學在她身邊坐下來,看到她站在身邊,穿了一件淡綠色菖蒲紋杭綢褙子,素白挑線裙。雖然抗拒地站得筆直,但至少還是站在他身邊的。他的語氣舒緩了許多,「當年我幫你抄佛經的時候,你記不記得?」

「你那個時候字跡奇醜,」他露出一絲笑容,「怕你拿出去丟了我的臉,故我幫你抄。」

「你的聘禮單子也是我親手寫的。」

陸嘉學靠在太師椅上,這個戎馬一生,權勢無邊的男人回憶起往昔的時候,語氣格外的溫和,因為已經放在心裡摩挲無數遍了。

「幾個兄弟裡我最不擅長讀書,那時候為了你苦練寫字,真讓我練了出來。娶你的前幾天,我就伏在燭火下……」他指了指燭臺,「一筆一劃的寫,你可能永遠也不知道。」

「你胡扯!」羅宜寧皺眉,不知怎的心猛地一跳,打斷了他的話,「你那時候根本不認識我,怎麼會是為了我。」

陸嘉學凝視她許久,嘴角微扯:「你是不是傻?如果不是我想娶你,憑你的身份,嫁一個侯府庶子也不是這麼容易的。」

她前世出生的羅家的確無法跟現在的羅家比,父親做順德府治中,也不過是正五品的官而已。

她知道不容易……當時繼母想嫁出去的是嫡妹,是她去祖母面前賣乖示軟,祖母才答應了。但仔細想來,那時候祖母的確是答應得太快了,以至於繼母去給她請安的時候臉色總是不好看。

「我早便見過你。」他目光放遠了些,「在順德知府的府上,你那個時候才十四歲,梳著雙環髻,你和你的嫡妹嫡姐在一起。你大概是不記得了,那時候知府廚房裡有個三四個月大的小狗,剛被買進來,小狗活潑啃壞了東西。被小廝打掉了牙齒,快要死了……」

他說起當年的事來。

陸嘉學想到那個穿粉色菱紋短襖的少女,映著初冬的陽光,細嫩的臉像水蜜桃般,有層細細的白絨。她看了這隻小狗捱打,當時沒有說什麼。後來卻偷偷地尋來,手裡端了個青瓷小盤碟,裡面倒了些羊乳。在廚房旁邊草叢花圃裡搜尋。

她沿著血跡,找到了躲在灌木裡瑟瑟發抖,滿嘴是血的小狗。她還小,盛富同情心。看得手都在抖,但是羊乳湊到小狗嘴邊,它又吃不了。宜寧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祖母不喜歡小狗,嫌它們掉毛弄得到處都是。家裡的姐妹因此連只貓都不敢養。她又不受大人寵愛,沒人會縱她寵溺她養這些,不敢抱回去,就拿把小瓷勺餵它。

當時他在順德知府府上做客,看到她跪在石子路上喂小狗,靜靜地看了很久。

知府的兒子跟他說:「陸四,你看什麼呢!」

他一個侯府庶子,在侯府裡活得低調。侯夫人是個厲害的,鬥得幾個庶子不能冒頭,他母親原就是侯夫人的貼身丫頭,生了他之後根本不敢親近。他一個人長得跟野狗似的,小時候兄長欺辱,還要笑著討好他。到外面卻是人人尊敬,沒得敢冒犯他的。摸爬滾打地活大了,如今看到她喂小狗,有種奇怪的樂趣。

「管得多!」他站起身,「我今天不去走馬了,你自己去。」

知府公子喊他他也沒聽見,他走出去,輕手輕腳地站在羅宜寧身後,俯身跟她說:「你再餵它,它也會死的。」

宜寧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勺子就不小心碰到了小狗的嘴,小狗疼得嗚了一聲。

她有些怒了問:「你這人,嚇人做什麼!」

陸嘉學覺得自己就像引誘小孩一樣,笑著逗她:「它嘴巴都爛了,你不給它包紮,再餵它也會死的。你是不是笨啊?」

陌生男子華服錦袍,一看就是非富即貴,就算不是知府的公子也是貴客。但是說話太不客氣,可她也開罪不起。宜寧不想理會他,抱著小狗起身,準備要換地方。

喲,還真是有點脾氣的。

「你若是求我,我幫你救它。」陸嘉學悠悠地道,其實他對小狗沒有什麼同情心,就是想逗她。他其實比她大了三四歲的。

她猶豫了一下,停下來問他:「你送它去醫館包紮嗎?」

「當然的。」陸嘉學說,「你出去不得,我卻能隨便出去。」

小狗臥在她懷裡,可憐兮兮地垂著腦袋。剛被買來的時候它這麼活潑,現在被人碰一下都嚇得發抖。她看了看小狗說:「那我求你帶它去醫吧。」

竟然這麼容易,陸嘉學失了些興趣。伸手接過來,心想是一句話的事。等一會兒去走馬的時候就扔去了醫館,留了幾錢散碎銀兩,一時忘了這事。

直到她在門口不停地徘徊,陸嘉學跟知府公子一起喝酒才看到她。他心裡咯噔一聲——她的狗已經扔醫館好幾天了。

他出門去,宜寧興沖沖地上來問他:「狗好了嗎?能吃東西了嗎?」

陸嘉學才想起得去看看她的狗,同知府公子下去去了趟醫館。醫館又不知他的身份,說狗不吃東西,半死不活已經被扔出去了,現在應該變成狗肉湯了。陸嘉學把醫館的招牌給砸了,回來之後,羅宜寧滿心期許他拿出狗來。

陸嘉學竟然覺得一絲愧疚,編謊話騙她:「它被醫館養得好好的,你要回來做什麼!」

「你說得也是。」羅宜寧挺高興的,她見不得貓貓狗狗的受苦,沒事她就高興。

她真摯地跟他說:「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她覺得她的狗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那就夠了。

後來知府公子卻說漏了嘴,說因為送去的狗死了,陸嘉學砸了人家的招牌,人家不敢上門要賠錢。說他是個流氓。

她知道之後鬱鬱寡歡,陸嘉學居然看到她哭了。蹲在撿狗的地方,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陸嘉學竟然又愧疚又心疼,他走過去跟她說:「你不要哭了,我賠你狗就是了。」

她根本沒有為此而動容,不依不饒:「我不要別的狗,你說你救它的,你把我的那條狗還給我。」

陸嘉學覺得她也像小狗可憐兮兮的,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想把她抱回去好好養。

看到她掉眼淚,他把手放在她的頭頂,試探地拍了拍安慰她。

她嚇了一跳,抬頭用看登徒子的眼光看著他,然後就躲開了。陸嘉學甚至看得一笑。

但是後來你他要回京城了,最後想去看她的時候,她早就已經離開了知府府邸,跟他們家祖母等人回順德鄉下去了。

他那時候心想等她及笄了,就去向她提親。因為那種異樣的感覺,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麻酥酥的,很溫柔。

後來說親的時候見她竟然不認識自己,陸嘉學很驚訝。想來這小丫頭大概從沒有正經地抬起頭,看他長得什麼樣子的緣故。所以就連記也記不得。

他成功地娶回來的時候,看到個端莊賢惠的妻子,他還有點驚訝。直到日漸相處,她才慢慢的放鬆了戒備,如貓探爪試探周圍的環境一般,悄悄地就露出了本性。陸嘉學憐愛她,立刻表現得視若無睹,甚至很接受。這讓她完全放鬆了警惕。

於是這貓不僅願意露出自己的爪子,還願意伏在他的膝頭睡覺,甚至撓他的褲腳。因為已經認定他是無害的。

羅宜寧聽完他的話,很久回不過神來。

她從來都不知道,陸嘉學曾經見過她。甚至娶她也是他有意為之。現在仔細回想,似乎小時候是做過這件事。至於那個男人,在她的腦海裡面容模糊,沒有具體的樣子。

陸嘉學的臉色很沉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殺你,是為了向謝敏發難?……我費盡了心思娶你。你死之後,我連你的牌位都不敢多看。你覺得我會為了這個殺你嗎?」

羅宜寧許久不說話,她模糊地想起了那段記憶。夜涼如水,她站得僵直。陸嘉學就把頭靠著她的腰,聲音輕了些:「宜寧,回到我身邊來……我就不再追究別人了。」

「我該怎麼告訴你……」羅宜寧深吸一口氣,她把手放在他的肩頭,輕輕推開他,「別說我無法再相信你,也不再喜歡你。你已經是陸都督了,是我的義父,我也已經嫁做人婦了。這是再無可能的事,你明白嗎?」

陸嘉學冷笑:「義父又如何?我不介意當你義父。」他站起身,靠近羅宜寧道,「倒是這個嫁做人婦,我聽著非常不舒服。我告訴你,只要羅慎遠是你的丈夫一天,我就絕不會放過他。」

「你這混蛋!」她突然踢了他一腳,「我這兩天跟你說了這麼多,你聽得進去話嗎!放我回去!」

陸嘉學任她打自己,不為所動。反而帶著笑容說:「你終於生氣了?」

羅宜寧覺得這麼對武官沒用,特別還是陸嘉學,她喘氣休息了一會兒,轉身往門外走。

沒想那兩個下屬還沒有,看到她突然衝出來面面相覷,非常驚訝。

羅宜寧不想看他們,徑直往外走。廡廊下陸嘉學派給她的幾個丫頭攔住她,不准她到處走。

葉嚴則終於看到這傳說中女子的樣子,對著副將悄無聲息地豎了一下大拇指。驚鴻一瞥,名不虛傳。而且看這個樣子還頗有脾氣。至少敢踢陸嘉學的,他只見到過這一個。

陸嘉學慢慢踱著步從內間出來,心情很好的樣子,還高聲道:「明日我要帶你出去一趟,你回去好好休息著。」

外面只傳來風聲。

羅宜寧聽到他這句話腳步卻一頓,她一直被看管著,根本就出不去。若是陸嘉學願意帶她出去,說不定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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