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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芳蹤難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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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媽媽讓珍珠和玳瑁服侍著,她再給宜寧沐浴。這一看更生氣,姑娘有撕裂的傷,必定是小姐還承受不住姑爺卻被他強行地索求的。

樓媽媽掌心裡抹了膏子,熱化了塗在宜寧淤青的傷處。心疼得止不住道:「下次姑爺再這般,您就叫奴婢們就是。這如何能承受!」

宜寧走神,被樓媽媽叫了聲才回過來。她正好說:「……讓廚房燉些補湯,用天麻、黨參之類的藥材。」

樓媽媽一個猶豫:「給誰準備的?」

宜寧嘆了口氣說:「自然是我,我得補補。」否則多來幾次她真的撐不住啊。

晚上羅慎遠回來的時候,她還靠著窗扇旁看書。

旁邊放了一小碟的金絲蜜棗,沒剩幾顆了。冬日的陽光透過銀杏的枝丫照在她的書上,羅慎遠走過去看,發現她在讀一本《小煮記》。聽到他的腳步聲她沒抬頭,把身邊的小碟推過來:「珍珠,再給我裝些棗兒來。吃得發渴,我還要油茶。」

「還要油茶,那一會兒就吃不得飯了。」

來人突然說道。

宜寧抬頭才發現是羅慎遠回來了,他的官服未換下,革帶收腰,肩寬身長,他穿著格外挺拔好看。清朗又高大。

「……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此時與他同處一室就有種莫名的曖昧感,宜寧竟然有點侷促。他在她身側坐下道:「今日布政使回京述職,說是四海豐收,無饑荒災禍,所以早朝下得早。」

她一時不知道又說什麼,拿水壺給他倒茶

「以後就不用分被褥睡了。」他拿過宜寧的書看,指尖摸摩挲著紙頁突然道。隨即又抬起頭,「我還是你的兄長,只是現在也是你真正的丈夫了。」

宜寧居然有種被他寵溺,還是兄長的感覺。

但是她現在真的覺得分被褥睡挺好的。

羅慎遠挑眉:「怎麼,你不願意?」

「不是……」她從小碟裡撿棗子遞給他,笑著說,「我覺得還是暫時……分被褥睡好。」她總要養養傷吧。

羅慎遠嘴角微勾,才淡淡道:「既然你要求,那便先隨你的意吧。」

次日起宜寧給他穿衣。

羅慎遠下頜微抬,宜寧幫他整理衣襟時瞧見他的喉結微動,有點好玩。她用手輕輕一觸,羅慎遠就垂眸看著她,反手抓住她的手警告道:「別亂動。」

宜寧才道:「好吧,不動就是了。」

羅慎遠看著她的發心,宜寧的頭髮很軟,絲綢一般光滑。

終於把羅慎遠送出了門,那邊林海如就派丫頭過來了。說在給羅宜憐商量嫁妝,要宜寧過去一趟。

羅宜寧無言,這也太急了。就算陸家再怎麼高門大戶,好歹也矜持點啊!

她乘了個滑竿小轎去正房,發現自己是來得最遲的。陳氏攜著大周氏小周氏兩個嫂嫂,羅宜玉,兩個年幼的庶女都在那裡了。羅宜憐被幾個嫂嫂圍在當中,問想要什麼也不說,一昧的臉紅。

宜寧則看到羅宜憐背後站了兩個陌生的婆子,膀大腰圓,面無表情。

林海如讓她過去,告訴她:「這兩個婆子是寧遠侯府一大早送來的,說是先撥來給憐姐兒使喚,我看幾乎樣樣精通,十分厲害。你瞧喬姨娘那樣子,覺得侯府重視她女兒,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那兩個婆子一個姓王,一個姓餘。姓王那個看了宜寧,屈身請安:「這位就是貴府的三太太吧?」

林海如含笑說正是,兩個婆子就相視一眼不再說話了。

已經派人出去給徐夫人傳了信,這門親事是肯定要成的。羅宜憐跟兩個嫂嫂說話說得口乾舌燥,抬起茶杯喝茶發現就剩些茶葉渣子了。回頭對羅宜寧說:「勞煩三嫂嫂與我遞杯茶來。」

態度自然,又跟另外兩個嫂嫂說話去了。

羅宜憐從昨天到今天經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特別是看到侯府還派了兩個婆子來伺候她。態度自然也傲慢起來,她和從前不一樣了。陳氏那麼嚴厲的人,也要捧著她柔聲說話。讓羅宜寧倒杯茶怎麼了,她現在不討好她。等以後她入了寧遠侯府,才有得羅宜寧受的。

羅宜寧自然不動手,身邊的珍珠端了杯茶過去。羅宜憐看了就笑:「三嫂嫂的丫頭倒是勤快得很。」

「憐姐兒這話見外了。」羅宜寧只是微笑。

說到這裡,那姓王的婆子又開口了:「我們侯爺前兩日沒得空,說今日下午親自來一趟,夫人且記得準備準備。」

嫂嫂們紛紛恭喜羅宜憐,一片歡欣,宜寧則低頭喝茶。

陸嘉學要親自來了。

羅宜寧握著茶杯啜飲,天寒地凍的。杯中騰起霧瀰漫到臉上來,花廳外樹木只剩下乾枯的枝椏,天空陰沉低霾,頭頂泛著白光。

她抬起頭看,這天氣倒是快要下雪的樣子。

珍珠端了小碟薑餅出來,給她配著茶吃。說:「看這天氣是該下雪了。」

都快要十二月了。

的確比前幾年冷些,羅宜寧突然問珍珠:「我記得你和玳瑁是同年生的,現在該有十九了吧。尋常丫頭這個年紀該放出府去了,你想嫁人嗎?」似乎伺候她的丫頭都要晚婚一些,當年雪枝嫁人也很晚。

「您年紀尚小,身邊沒得個信得過的人在,新起的丫頭奴婢總是放心不下。」珍珠屈身一笑,語氣有些晦澀,「奴婢不喜歡嫁人。相夫教子,受婆家磋磨。特別是放出府去的丫頭,有些銀錢的還要被婆家惦記。奴婢不如一生伺候小姐,反倒自在,也沒人敢看輕奴婢。」

宜寧握了握她的手。珍珠的手總要比她糙一些,掌心微熱。只要她留在她身邊一天,宜寧就不會虧待她。

宜寧站起身準備進屋子去,天氣太冷了,林海如讓婆子去取了爐子出來,屋內燒了炭之後就暖和起來。

大周氏正在跟羅宜憐說:「我還無幸見陸都督,不知道是長得什麼模樣?」

羅宜玉嘴唇微抿,笑得十分含蓄:「我幼時見過一次,卻沒得看清,只記得是很高大英俊的。」

「眉姐兒不是認了陸都督做義父嗎?」林海如在嗑瓜子,轉頭問宜寧,「是吧?你在英國公府裡,必然看到過他。長什麼樣子的?」

宜寧在她的小碟裡抓了小把五香瓜子,淡淡說:「平日沒怎麼見。大概和四姐說得差不多,就是要威嚴一些。」

小周氏饒有興致地插話:「三弟妹還是都督的義女,怎的沒聽你提過?」

宜寧說:「是父親請他收我為義女的,平時不走動,故也沒什麼好說的。」

義女也有很多種,口頭說說的,正式上族譜的。羅宜寧平日的確不和陸嘉學往來,而且也不提起他。其他人自然沒有重視這回事。

到下午天空果然飄起小雪來,細碎如鹽。楠哥兒很高興,乳母把他裹得跟個球似的,所以他才不怕冷。抱著宜寧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嫂嫂,雪雪,雪雪。」小孩子剛學會走路,誰抱他都不肯。

宜寧被小胖球拉到外面去看雪。這一會兒的功夫,石徑已經溼漉漉的了。他拿小手去接,宜寧把他的手拿回來,親他奶香的軟和臉。「你不許去接,一會兒仔細傷寒,那就要灌你喝藥了。」

楠哥兒啃著手指,可能小腦瓜在想問題,可能就是沒反應過來。

外院卻喧譁起來,有婆子跑進來通傳陸嘉學來了。宜寧把楠哥兒沾滿口水的小手擦乾淨站起身,看到丫頭婆子簇擁著,大家已經撐著傘魚貫而出了。宜寧把楠哥兒抱起來,又親他一下:「走,我們看熱鬧去。」

楠哥兒就抱著她的脖子,抓她耳朵上晃盪的翡翠耳墜兒來玩。

陸嘉學出場的排場一向很大,前廳到處是他的親兵站崗,氣派無比。穿了官服的羅成章正陪著他說話。外頭飄著雪絮,寒風吹著,宜寧看到屋內他英俊的側臉,隔著飄揚的大雪卻是刀鑿斧刻的清晰。披了件黑色的鶴敞,腰間獅虎紋革帶。如山嶽沉穩。

大周氏忍不住低嘆了:「權勢滔天就算了,長得還如此有英俊。難怪別人趨之若鶩……」

小周氏拉著羅宜憐的袖子一臉振奮:「六妹妹你快瞧瞧!」

羅宜憐也是第一次看到陸嘉學。這樣出眾的人物!雖然身邊有個羅慎遠這樣出眾的三哥在,但陸嘉學是完全不同的一類人。

那些傳奇刻在這個男人的背後,是一眼望不到底的迷霧。看不透,也看不懂。

面前的陸嘉學氣勢魄人,只是偶爾回一兩句。羅成章倒是畢恭畢敬的:「……都督今日前來,我等也不敢怠慢。內人帶了憐姐兒過來,都督您看可要見見她?」雖然這不合禮制,但羅成章也沒想在陸嘉學面前拿捏禮制。

「隨羅大人的意吧。」陸嘉學蓋上了茶杯。

林海如牽著楠哥兒,帶著羅宜憐進了前廳,怕她不習慣會緊張,讓幾個嫂嫂陪著她一起進去。喬姨娘沒得身份上這個場面,而宜寧還想看看陸嘉學究竟是個什麼態度,也跟兩位嫂嫂上去了。

陸嘉學掃視一眼眾人,似乎也沒在意羅宜寧,落在了那個明顯盛裝打扮的少女身上。羅宜憐才上前給他行禮,說話的聲音顫巍巍的:「……小女宜憐,見過都督大人。」

陸嘉學面無表情地看了羅宜憐良久,才道:「六姑娘坐下吧。」

羅宜憐只覺得他的目光似乎有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坐下,就看到陸嘉學的手指正有意無意地摩挲扳指。

她即將成為這個男人的妾室嗎……羅宜憐的心撲通地跳起來。突然開始有了些期待。

羅成章見此一笑,開口說:「憐姐兒聽聞都督大人要親自來,高興了許久。她平日最仰慕將軍,說能馳騁沙場保家衛國的才是真英雄。還讀過些兵書,略能說上一二……不如改日叫她和都督大人談論一番,博都督大人一笑而已。」

宜寧就聽到陸嘉學的聲音說:「難得她有這個愛好。」

羅成章還真是張嘴就來,羅宜寧分明記得羅宜憐是最討厭打打殺殺了。

羅宜憐這時候就做足了閨閣小姐的姿態,低頭含笑。突然語氣輕柔地說:「三嫂嫂不是都督大人的義女嗎,怎的不給大人請安。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嫂嫂不敬重長輩呢。」

羅宜寧正站在一旁當花瓶,聽到羅宜憐提到自己才抬起頭。她們這些嫂嫂剛才只是隨著羅宜憐屈了一下身,是不想搶了她的風頭。

兩個周氏連同林海如都看向羅宜寧。

隨後傳來了陸嘉學低沉的聲音:「竟然是宜寧,義父倒是許久未見過你了。」

羅宜寧抬頭看到陸嘉學似笑非笑的眼睛,咬牙上前一步請安:「義父安好,方才是宜寧失禮了。」

「無妨。」

陸嘉學喝茶,宜寧退了回去。屋內一時寂靜,楠哥兒看看周圍,他想到宜寧身邊去。但是他不敢去。

他抬手要咬手指,袖子上的東西就掉下來,落在黑漆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是一隻翡翠耳墜兒。

宜寧立刻認出是她的耳墜兒,方才取下給楠哥兒玩耍的。她立刻就要上去撿,但另一隻戴著扳指的手已經把耳墜兒撿了起來。

宜寧只能屈身說:「多謝義父,這是我的耳墜。能否請您還給我?」

陸嘉學隨著她看去,果然有一隻耳墜不見了。他把玩著耳墜,慢慢道:「自然,東西總是要物歸原主的。」

宜寧伸手去接。他才把耳墜還給她。只是那話才是真的意味深長。

陸嘉學沒這個耐心跟羅成章虛與委蛇了。他平靜地道:「羅大人,七日後之後我來接人。你可要好好準備。」

七日會不會太倉促了些,羅成章一愣。剛才不是說半個月嗎。他只當陸嘉學是見了憐姐兒格外喜歡,不想多等了。

「這時間有些急促,都督大人可容下官好好準備。憐姐兒也要準備些嫁妝。」羅成章連忙道。

陸嘉學轉而看向羅宜憐,淡淡地問:「六姑娘可是覺得時間倉促了?我覺得還是合適的。」

羅宜憐站起來,她又怎麼敢說不合適呢,紅著臉點頭說:「一切都聽都督大人的,小女沒有意見。」

陸嘉學沒多說幾句就離開了。羅成章送他出去,剩下的嫂嫂們則紛紛恭喜羅宜憐。

「都督大人必定是見我們憐姐兒國色天香,才喜歡得很,提前了婚期……」

一片奉承之聲,宜寧面無表情,捏著翡翠耳墜兒越發的緊。

羅慎遠在路上遇到了從羅府出來的陸嘉學。

羅慎遠先叫了聲停車。然後挑開車簾,笑著問道:「難道,都督大人竟有空到羅府來。」

陸嘉學聽到羅慎遠的聲音,也挑開了車簾。周圍一片霜雪,只有馬兒的鼻子裡冒出白煙,他道:「這趟倒是巧了,遇到羅大人。」

站在旁邊的林永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侍從敢說話。

「我聽說都督大人有意納舍妹為妾?這趟該是來商議的吧。」羅慎遠又道。

陸嘉學聽了就笑:「舍妹冰雪可愛,我看著的確愛不釋手。雖做不成正室,做個妾總是沒有問題的。」

「得都督大人喜歡,宜憐妹妹必定是高興的。」羅慎遠慢慢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擾都督大人了。先回府一步。」

他放下了車簾,臉才面無表情,全無笑容。

陸嘉學看到他的馬車回府了,才放下車簾吩咐車伕繼續走。

小雪漸漸轉了大雪,下到晚上還紛紛揚揚的沒有停。

羅宜寧派出去打聽的丫頭回來了。

丫頭的雙丫髻上還帶著未化的雪,臉色凍得通紅。「三太太,奴婢仔細問過了,那兩個婆子幾乎不踏出院門。專心伺候六小姐,別的事從來不過問,平日話也不多。」

羅宜寧本還以為是陸嘉學派這兩人來是打探訊息的。但這麼聽又覺得不可能,明目張膽送過來的別人自然會提防,這兩人絕不是用在這上面的。

宜寧賞了丫頭一袋銀裸子,讓她先去歇息不用伺候了

羅慎遠回來的時候大雪還沒有停。

窗外北風吹,樹上的積雪撲簌簌地掉。下人把屋內的夾棉靠墊換成了黑狐皮的靠墊,華貴漂亮。羅慎遠跟曾珩混了好幾年,他不缺錢。只不過他是清流黨,有時候不好拿出來用罷了。

「你回來了啊。」宜寧半跪在小几前仔細地在描花樣,準備給羅慎遠做雙冬日的護膝。

她的毛筆蘸了硃紅色說:「三哥,你來幫我畫蘭草吧,我總是畫不好。」屋內燒了地龍,但她穿了一件有兔毛邊的褂子,換了一對白玉玲瓏耳鐺。一隻鞋襪隨意的擱在床沿,有種隨意的生活氣息。

羅慎遠走過去,從她身後攏過去,拿過她手上的筆:「畫在那裡?」

雖然已經是夫妻了,但日常這樣的親近不多。

宜寧微微屏息。指給他看畫的地方,他的身體更傾下來一些,身上有外界寒冷的味道。單手靠著桌沿寥寥幾筆,就給她添上了蘭草。

「這些夠不夠?」羅慎遠問她。

「夠了。」宜寧竟然覺得他的嗓音低磁好聽,有些失神。他又圈著自己在懷裡,一時緊繃不敢動彈。

他的手很好看,修長有力。衣袖捲起一截白色斕邊,看得到手背有經絡浮出。

怎麼還沒有放開她,不都說夠了吧……

宜寧覺得屋內的氣氛有些曖昧。

他突然又道:「我聽說陸嘉學今日過來了,你見到他了?」

「母親讓羅宜憐去給他請安,怕她緊張,故帶我們幾個嫂嫂一起過去。」宜寧解釋說。

「嗯。」羅慎遠聽了沒什麼表情。看到她薄薄紅軟的嘴唇片刻,低下頭問道:「眉眉,你的花樣畫完了嗎?」

「還差幾隻白鷺。」羅宜寧說,有點疑惑地問他,「怎麼了?」

「我來幫你畫。」他左手提筆蘸了墨,也是寥寥數筆。頓時就是一行白鷺飛上青天。

果然有神韻。

宜寧覺得自己很難學得來。

隨後他放下筆,拿了本書坐在旁邊看,問她:「你知道前不久貴州匪患的事吧?」

這事宜寧自然是知道的,最近這事鬧得挺大的。

見她說知道,羅慎遠就繼續道:「皇上削了貴州布政使,汪遠就提議由我出任。」

宜寧聽了一驚,畫筆放回了筆山裡:「這如何能行!」

布政使是從二品,但對羅慎遠來說這升遷實則是貶黜,更何況貴州那裡上下是汪遠的人,周書群都讓他們耗死了。他去了就算能治理,絕對也要花大力氣,離京數年,又不是湖廣、兩廣這些布政使,仕途怕要受阻。

她一時激動,差點撞到他的茶。

他把自己的茶壺挪開,這可是熱茶。說道:「未必就會去,你不要擔心。」

宜寧怎麼能不擔心他,看到他啜著茶不慌不忙的樣子,說道:「你倒是不急的,那我何必急了。我就是想問你有沒有個法子,皇上若是讓你去,你真的去不成?」

三哥頭也不抬道:「現在貴州亂成一鍋粥,的確需要人管——叫我去我就去吧。」

宜寧看他,羅慎遠才放下他的書,笑道:「京官外調,哪兒這麼容易。戶部商議了還要遞內閣定奪的。」他又繼續說,「而且工部也是個爛攤子,除了我沒幾個人能收拾。只要我不願意去,皇上不會讓我去的。」

羅宜寧覺得不太對,他在工部做得好好的,平白無故的為何要提他外調一事?貴州那裡都是汪遠的人,她又想到了陸嘉學說的話,頓時心裡有了猜測:「你無端被提外調,還是那樣的地方……可是都督大人所提?」

現在那地匪患頻發,就是剿除都剿不乾淨。若是他真的前去,當真危險。

羅慎遠頓時握住她的手腕,剋制道:「我只有一句話,不準去找他。」

她不會去找陸嘉學啊,找他又有何用。

羅慎遠見她不說話,沉聲再重複了一次:「聽到了嗎?」

羅宜寧點頭,他才放鬆了些手。羅宜寧知道他不喜歡自己見陸嘉學,沒想到他這麼顧忌。宜寧問他:「雖然知道你不會去。但我還是想問問,若是你去貴州,我可跟你去?我聽說人家外調經常帶家屬。」

爐火噼啪一響,羅慎遠說:「自然是帶你去的。」

宜寧才挽著他的手臂坐下來,笑眯眯地說:「那無所謂了,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的。」

羅宜寧的擔心讓他很動容。有個人牽掛著你,在乎著你,你因此而存在,不再是孤獨至極的一個人,於他而言更是如此。他伸手想把她抱在懷裡來,但忍了忍還是沒有。皇上現在的確擔心貴州的事,說不準一時腦熱,還真會派他去。他就先給宜寧提前說一聲。

宜寧這兩天一直幫忙羅宜憐的親事,又聽到這個訊息。很久才緩過來,如果羅慎遠要去也沒有辦法的事,只要他五年期到一回來,那就是肯定的升官,前提是他能活著回來,並且有政績。若是不去留在京城,天子近側,遲早有一天是工部尚書。

她又說了句:「當然還是不去最好的!」

羅慎遠回過頭,她的臉藏在雪白的兔毛邊裡,像個精緻的雪球,還稚氣未脫的。這是他的小妻啊,需得好好護著養著,說不定還能長高長大呢。到時候才能與她更親近些,不像現在總是剋制。

以後說不定她還會生下他的孩子。

兩個人的孩子?

看著那平坦的小腹和細腰,羅慎遠有點不敢想象。他不是很喜歡小孩,太吵鬧了。而且會分散孩子他孃的注意力。

孩子還是晚些時候再說吧,現在這小丫頭還同他分被褥呢。

接連兩日商量羅宜憐出嫁的事,宜寧忙得團團轉。

喬姨娘覺得自己憐姐兒能嫁個好人家了,挺直了腰桿,冠冕堂皇地要這要那。

宜寧剛把管事婆子送走。就有丫頭過來傳話,說喬姨娘不滿意羅宜憐的吉服,非要再改。

羅宜寧焦頭爛額,匆匆趕往林海如那裡。喬姨娘說來說去,不過就是嫌棄衣裳非正紅色。林海如由丫頭婆子伺候著喝參湯,聽到後忍不住冷哼:「不是正室出嫁,卻穿個正室的顏色,這才讓人笑話!」

羅成章已經吩咐,無論如何都要先緊著羅宜憐,她的意見最重要。林海如忍了又忍,鬧不鬧笑話都不重要。這件改了三次的吉服又拿去重做,功夫全都白費了。

宜寧去的時候正好派去陸家安床的婆子回來了。這婆子喝了口茶,笑著有些諂媚地跟羅宜憐道:「姑娘是沒去,寧遠侯府好大的氣派,奴婢進門就是好大一個影壁,院裡的護院都是官兵。雖然說不講六禮,我分明看到侯府裡到處張燈結綵,做得跟正式娶親也沒有兩樣了!人家侯府成親,兩邊的百姓都自覺地迴避。侯府裡還有人專門開道,老奴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排場。」

來看熱鬧的兩個周氏聞言驚歎,誇宜憐嫁得好。

喬姨娘對於改嫁衣這件事更有了底氣,端補湯飲笑著說:「正紅色如何穿不得,要緊的是都督大人喜歡,我看轎子也要改改才是。」

反對正紅色的林海如冷哼一聲說:「那你要不要人也改改?」

喬姨娘畢竟是妾室,被林海如當面訓斥臉色青白,卻不敢頂回去。

羅宜寧拿筆蘸墨:「喬姨娘,憐姐兒畢竟嫁過去是妾室,最好是低調些。正紅色不行,水紅色和茜紅色中選一個來。」

喬姨娘覺得只要陸嘉學寵宜憐,羅宜憐在侯府橫著走都沒問題。沒有誰比她更明白男人寵愛的重要性,所以她不怎麼理羅宜寧的話。依舊笑道:「為何不能改為正紅色。宜寧,你可是憐姐兒的三嫂,沒得見不得她好的道理吧?」

羅宜寧淡淡瞥她一眼。回頭蘸墨寫字道:「你若是再有不滿自己去找父親說。你看他是願意丟你的臉還是羅家的臉。」

「我看老爺更緊著都督大人的意思才是。」喬姨娘道。

宜寧抬頭溫言道:「這等家宅不寧的事,喬姨娘願意出去說,我自然也無妨。」

說到這裡喬姨娘才忍了忍,不再說話,她這時候可不會頭腦發熱做什麼事,讓宜憐的親事被影響。

羅宜憐按了喬姨娘的手,笑著說:「三嫂也是一片好意,日後憐姐兒還多有報答的時候。」

宜寧微微一笑:「不客氣。」

說罷收了筆,叮囑婆子再拿去改。

明日是冬至要祭祖不上朝。但回保定祠堂祭祖不便,羅成章就叫在正房擺了三牲祭品來祭祀。羅慎遠上午祭祀之後就同楊凌等人出門去了,連晌午飯都沒得吃。下午羅宜憐想去寺廟裡還願,要有人陪她陪她。宜寧覺得自己要離寺廟等地遠一些,最好是不要出門,婉言謝絕,林海如叫了兩個周氏嫂嫂作陪。簇擁羅宜憐的丫頭婆子浩蕩出門了。

宜寧正說回嘉樹堂休息。卻看到垂花門外羅慎遠回來了。楊凌、戶部侍郎等幾個官員一起,幾人可能在談官場的事,羅慎遠面帶笑容。

宜寧遠遠地停下來看著他。同僚跟他說話的時候都很敬重他,雖然談話隨和,卻沒人敢打斷他說話。外頭大雪堆積,淡淡的陽光裡雪粉飛揚。他披著她前幾日做的灰鼠皮的斗篷,高大挺拔,俊逸如松,人群裡一眼就能看到他。

宜寧的心很寧靜,她突然地想,他和前世是不是不一樣了呢?

她前世也是這般遠遠地看著,但是彼時陌生。現在卻是有最親近的關係。

宜寧正斟酌著要不要上前去打個招呼,羅慎遠等人卻遠遠地看到了她。

楊凌先笑道:「羅兄,多日不見你太太,要不要我去打個招呼?」

「她一個婦道人家,你打什麼招呼。」羅慎遠不喜,楊凌每次看到宜寧都很熱情,他跟他們家太太關係不睦,楊凌來衙門的時候臉上還經常帶傷。現在他看宜寧是怎麼回事?

「你在這兒等著。」羅慎遠道,提步朝宜寧走過來。

宜寧看到他走過來,就問他道:「三哥,你帶同僚回來啊?」

羅慎遠頓了頓,正要說什麼,楊凌的聲音就從他背後冒出來:「羅三太太,我倆許久不見啊!」

宜寧看到楊凌眼睛彎彎的,想到他家中好玩的楊太太,也笑眯眯道:「楊大哥,許久不見。不知道楊嫂嫂好不好?我還沒得空去她那裡玩。」

「她好得很——她哪兒有不好的!」楊凌道。

隨後他感覺到面前這人身上發冷,不言不語。才沒有說話了,心裡嘀咕這傢伙真不好開玩笑。心眼又小醋意又大,虧得人家魏姑娘忍得了他!

羅慎遠見他退出去,才道:「嗯,請他們過來商議事情。一會兒還要出去一趟,不過今日會早些回來,你前些日子不是說想去看廟會,大概今日就有。晚上我可以陪你去。」

宜寧聽了有些高興。三哥慣常忙得很,若不是節慶日,他連沐休都要忙。但是節慶日又常有應酬,家中聚會或是祭祖,哪裡有時間出去看看。

廟會熱鬧,但是她不常出門,只有小時候見過一兩次。旁邊的法昭寺年年冬至、元宵都要開廟會,她挺想去看看的。

「那我等你回來。」宜寧說,「對了,母親那裡給你留了羊肉鍋。你晚上回來吃。」

他頷首,才轉身回了同僚那邊。

楊凌就抱怨道:「羅三,你當真不近人情!我與你家太太也是舊相識了。打個招呼有什麼的!」

「主要是怕你回去後,嫂夫人要與你算計。」羅慎遠心情平和了些,悠悠地說。隨後才聲音一低道,「走吧,書房裡去談。」

一行人漸漸消失了。

宜寧想到晚上要去廟會,叫丫頭找兩件厚一些的斗篷出來,免得會冷。珍珠一邊用撣子拍著斗篷一邊笑:「難得見您這麼高興。」

宜寧看著隔扇外,院中銀裝素裹的景色,映著碧藍的天。自被陸嘉學那件事之後她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她還叫珍珠鋪紙,畫了幅雪景圖。

羅慎遠不在她才能畫畫,若是他在。必然是指點批評得多,她畫畫就是圖個高興,哪裡需要他這麼多指點了。

宜寧畫好之後從旁邊陳舊的大肚青瓷缸裡拿了一副他的畫出來比,屋內燒著暖和的爐子,他養的烏龜從外面移進來,在大缸內鬧出細微的動靜。她覺得自己可能要練個十年才及得上他的水平,把畫放回原處,靠著爐火小眯了一會兒。

她是被丫頭喊醒的:「……六姑娘去上香回來,帶了客人來!夫人去了大房那邊,老爺叫您幫忙接待。」

羅宜憐帶回來的客人是上次來過的曹夫人,說是正巧朝羅家趕來遇上了。

宜寧走到堂屋外的時候,聽到羅宜憐柔和的聲音:「一切皆好,勞煩夫人掛心。」

喬姨娘是妾室出身上不得檯面,林海如不在的時候,自然就是羅宜寧出面接待。

宜寧帶著人進了堂屋,與曹夫人見了禮。

曹夫人看她笑道:「上次見過,您似乎是六姑娘的三嫂吧?」

宜寧讓丫頭給她上了上好的茶:「正是,家中母親去了大伯母那裡,怕要稍後才能回來。夫人莫要見怪,這樁親事您有什麼要說的,告訴我就成。」

羅宜憐見她來了,嘴角撇出一絲冷笑。

她慢慢收攏鳳仙花汁染指甲的手,那纖纖漂亮的手腕上一對鐲子。宜寧看一眼就認出是上好的滿綠翡翠,價值連城。

喬姨娘手頭怕沒有這樣的東西。

「我是來看看六姑娘可好,家中準備得如何了。都督大人說的日子耽擱不得。」曹夫人笑道,「倒也沒有別的事。不過還要問一句,家中是否有人送親,侯爺說過了,最好是由嫂嫂陪著去送親,免得宜憐姑娘在陸家不習慣。」

他陸嘉學不過是娶個妾,還要誰去送親?真是權傾天下便為所欲為了不成?

何況她怎麼會去送親!她現在對陸嘉學都還忌憚得很。

「送親這事家中還要商議。」宜寧說道,「我決定不得,怕還要等母親回來再商量。」

曹夫人才一笑,悠悠道:「這當然也是隨你們的,只是都督大人的話,我代為傳達罷了。」

這般的說辭,就是聽了她拒絕的話不痛快而已。

這時候外頭有人通傳,說羅成章過來了,一般女眷怎麼可能是他接待,不過是曹夫人代表陸嘉學,所以特殊些。羅成章進來就冷冷地看了羅宜寧一眼,曹夫人起身見他,羅成章笑著讓她坐下來:「曹夫人麻煩跑這一趟,我方才在外頭聽到你說的話。我女孩兒得都督看重是她的榮幸,都督要人送親,自然是可以的!您只管回去稟了就是。」

曹夫人的表情這才一鬆:「虧得羅大人識禮,那我就回去稟報都督了!」

宜寧聽到這裡就明白過來,羅成章剛才一直在旁邊聽。

等管事婆子送曹夫人出去之後,羅成章才沉下臉。語氣不太好:「老三媳婦,憐姐兒要嫁給都督大人,他說什麼家中儘管答應,你怎麼能駁了曹夫人的話!要不是我在外頭聽到進來,你要怎麼收場?」

宜寧站起來說:「父親,古往今來沒得娶妾室還要送親的道理。您要讓送親只管送吧,總之我不送親。您看您從大嫂、二嫂裡挑哪個出來都成。」

羅成章覺得她不識抬舉:「給憐姐兒送親怎麼了?又是送去寧遠侯府,難不成還失了你的身份!你不願意就罷了,別的哪個不是搶著送,還缺你一個不成!」

羅宜寧不跟他爭這個,冷眉淡眼地告退了。

見她走之後,羅宜憐就拉著父親的手道:「三嫂嫂跟您說話,著實不太客氣。您是她的公公,按理說怎麼吩咐她做事,她都不該說一個不字。讓她送親,難道她還敢不送不成!」

羅成章拍了拍她的手:「你三哥維護她,背後又有英國公,我也不能說重了。不過你以後嫁了陸都督,怎麼說她也不敢反駁你,你等著就是了!」

羅宜憐其實心裡清楚,她就是心裡不舒服而已。

說罷,羅成章吩咐她出嫁後的事,羅宜憐笑著聽他說去了。

羅慎遠下午回來後,羅宜寧跟他說了陸嘉學要求送親的事。

羅慎遠反問:「他可說了一定要誰送?」

「這倒是沒有。」宜寧給他碗裡添羊肉餃子,舀了一勺醬,「我回絕了,父親應該會去請大嫂。她家有些底蘊,父親看重這個。」

羅慎遠吃著餃子,道:「那隨他去吧,讓誰送親就誰。你可收拾好了?一會兒吃了飯就出去。」

宜寧的小包裹都打好了,點心瓜果,茶壺什麼的。

結果羅慎遠什麼都沒讓她帶,就讓她披了件斗篷,帶著她出門看廟會。

雖然已經是黃昏了,廟會還是很熱鬧,街沿巷裡都掛著燈籠。從周圍來趕的百姓帶著兒女,駕著牛車的,拉著騾子馬的,熙熙攘攘。還有富貴人家的馬車,僕從跟隨。路上有各類的吃食,炒瓜子炒豆子、幹棗、柿餅、白糖梨膏、桂花酥糖。

看著就叫人覺得熱鬧,宜寧便讓人下去買。

羅慎遠攔住她:「這街邊的吃食……」

宜寧看著他:「我小時候你不是常給我買嗎?」

羅慎遠看她一眼,說道:「給你買的東西豈能馬虎?都是從大糕點鋪子裡買來的。你覺得像是從街邊隨便買來的嗎?」

宜寧心裡微動,笑道:「那便不買吧!」

她又下不得馬車,外面雪被踏得化了,地上溼漉漉的倒映著燈籠紅色的影子。她坐在他身邊,兩人靠得很近,車內又昏暗得很。這樣坐著靜靜靠著他,覺得他好像要溫暖一些,呼吸竟然清晰可聞,宜寧竟然覺得不敢挪動絲毫。

羅慎遠讓車停了下來,低聲吩咐了幾句。一會兒有護衛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一袋桂花酥糖,剛切出來的糖還是熱的,燙手。

他遞給她說:「吃吧,只能吃這個。」

其實宜寧不是那麼想吃的,熱熱的桂花酥糖香味很好聞。她剛吃了一塊,抬頭想問他:「這還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吃?」

「好吃嗎,那我嚐嚐吧。」他說。

宜寧拈了一塊桂花糖酥正要放在他嘴邊,但簾子突然被放下來了。黑暗中有個溫熱貼上了她的嘴唇,宜寧有點沒反應過來。其實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而已,狹小的空間裡被他包圍著,什麼都看不清,唇齒之間卻是桂花酥糖的香味。

「挺甜的。」他說。

宜寧聽到外面舞獅的熱鬧動靜,手被他牽在手裡,心想他怎麼這麼平靜啊,仿若無事啊!她手裡的桂花酥糖倒是一塊也沒有再吃了,剛才他根本就不是想給她買糖的吧!

到了個山西商會前面,羅慎遠帶她下了馬車。這個商會上面可以看到走馬燈,舞獅子,吹糖人。另一邊能看到寺廟裡的水陸法事,很熱鬧。那些貴人想看廟會,多半是到這裡來。

宜寧路上不怎麼跟他說話,掌櫃出來親自迎羅慎遠上了二樓。二樓是有隔斷的,隔斷的博古架上放的都是文竹之類的東西,宜寧跟羅慎遠先後上樓,就看到旁邊有個隔斷屏風隔開,但是開啟了一扇,坐在裡面的人有些面熟,宜寧仔細一看,竟然是謝蘊!旁邊那個側臉清俊的男子不是程琅還是誰。

兩人也是帶著婆子僕從,在這裡賞廟會。只是沒注意到他們。

想想也是,程家也在這附近,住得又不遠。

羅慎遠看到謝蘊坐在程琅旁邊,就側頭問宜寧:「你想去打個招呼嗎?」

「算了吧。」宜寧也不知道和他們說什麼好,拉著羅慎遠準備避開。

但正在這時候,謝蘊卻側頭髮現了他們,她站起身,對羅宜寧笑了笑:「羅大人,羅三太太,倒是巧了。你們要過來一起坐坐嗎?」

程琅聽到謝蘊的話,端茶的手微微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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