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府賓客未散,近了黃昏。丫頭拿竹竿挑下屋簷掛的紅縐紗燈籠,一盞盞點亮。
羅成章在陪太常寺少卿喝酒,二人正熱鬧著,桌上另擺了些滷豬耳朵、鹽炒花生之類的下酒菜。
前院熱鬧,人生哄哄的。有個機靈的小廝跑進來傳話,聲音亮堂:「二老爺,二老爺,都督府那邊有訊息傳來,說是都督當堂宣稱,娶說咱們小姐做的是繼室,做寧遠侯府侯夫人!」
羅成章差點酒杯子都沒有拿穩,從坐上站起來,眼睛發亮直走到這小廝面前:「可別胡說!娶親的時候分明說的是妾,怎的變了繼室?聽清楚了嗎,莫鬧了笑話!」
小廝又笑:「二老爺,在場的賓客親耳聽到的,是咱們小姐。便有人快馬加鞭來說了,那還有假的!」
羅成章頓時臉上的笑容都控制不住:「當真是繼室?我女孩兒成了侯夫人?」
「是的,賓客聽得真真兒的!」
羅成章立刻讓婆子拿了封紅過來打賞了小廝,小廝跪地接過。他抖機靈急匆匆地跑進來,討的就是這份喜錢。那太常寺少卿聽到,連忙舉杯站起來,笑容滿面:「了不得了不得!以後羅大人豈不就是都督大人的老丈人了。恭喜,我還得再敬羅大人才是!」
屋內的賓客皆站起來。
羅成章嘴都合不攏,簡直飄然。吩咐婆子:「立刻去告訴夫人,還有喬姨娘一聲!」因為太過高興,他連那點疑慮都沒有去細想。
剛敬了酒。這時候外面就通傳說三少爺回來了,羅成章立刻放下酒杯迎出去。
羅慎遠穿著朝服,梁冠未戴。氣勢很陰冷,甚至漠然。他將手上的梁冠交由到隨從手裡,林永等人簇擁著他,步履極快地往嘉樹堂走去,仔細看身後還有許多不認識的陌生面孔,氣勢不一般,也不知道都是些什麼人。羅成章叫住他,走過去問:「慎遠,你怎的才回來,徐大人之事怎麼樣了?」
羅慎遠聽到他的聲音轉過身來沒有說話,目光可謂是冰冷至極。
羅成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沒繼續過問徐渭的事,而是笑道:「你知不知道,都督大人當堂宣佈要你妹妹做繼室。以後她可就是侯夫人了!我們得去一趟陸家才是。這麼大的事,侯爺竟然說也不說一聲。難怪那邊還宴請了賓客……」
羅慎遠聽了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慢慢走近他說:「他是當堂宣佈娶我妹妹為繼室,你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妹妹嗎?」
羅成章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實在莫名其妙。竟是一愣:「嫁過去的自然是……」
「他娶的是七妹妹,父親可還記得?」羅慎遠聲音非常的平靜,「在保定養病的羅家七小姐,羅宜寧。」
羅成章宛如被雷劈了,半天反應不過來,然後臉色發白:「你什麼意思……憐姐兒呢?她不是……」
當年英國公讓他稱羅宜寧暴斃。但暴斃不吉利,還要做喪事,畢竟那時候羅慎遠還要趕考。羅成章乾脆稱羅宜寧病了在修養,不得見人。
但是陸嘉學怎麼能娶羅宜寧呢!他怎麼會看上羅宜寧了呢?她已經嫁給羅慎遠了,而且他早就聽聞,羅宜寧是陸嘉學的義女……
羅成章心裡猛地震動。莫不是……這陸嘉學竟這般目無綱法,戀上了自己的義女,卻因有悖倫理不得娶。乾脆用了這招瞞天過海。此事關係羅家的聲譽,羅家必定不敢伸張。他卻能成功娶自己的義女為妻!
「這事實在是太荒謬了,究竟是怎麼了……你六妹呢?魏宜寧呢?」羅成章想問清楚,羅慎遠卻不再理他。轉身繼續朝嘉樹堂走去。
羅成章還愣著原地,有人急匆匆地跑過來,跟他說六小姐回來了。
喜宴還沒有結束,羅家的人卻都無心於宴席了。
夜深之後的正堂,羅宜憐哭得妝都花了,默默地啜泣著。早換了吉服穿了件家常的褙子,無心梳洗,還是出嫁的髮髻和濃妝,喬姨娘站得幾欲癱軟。別說正室了,妾室人家都沒想讓她當,竟還叫人送進了清湖橋!兩母女都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但此刻林海如實在是無法同情喬姨娘母女。
「可見這太過張揚不是好事,如今周圍街坊誰不知道是你要嫁陸都督,現在可要怎麼收場。」林海如想到喬姨娘以為自己女兒要飛黃騰達了,對這親事提出的無數苛刻要求,羅宜憐還要羅宜寧給她端茶,心裡就一股子的不順暢。「你只是當個妾,無聲無息的嫁了。這個時候說搞錯了怕也沒有人會知道,偏偏還要弄足排場……」
羅成章覺得林海如的話句句都在暗諷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閉嘴!事情都發生了,說這些來做什麼!」
好吧,她不說了,讓他們一家子合計去。林海如不再說話,叫乳母把懷裡打瞌睡的楠哥兒抱回去睡覺。
「我看就是那個賤婦與陸嘉學竄通好了,要與他苟且的!」羅成章越想越覺得如此,否則人怎麼會平白的不見了,「現在就該叫羅慎遠一紙休書休了她!免得給羅家丟臉!」
站在一旁的羅軒遠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低嘆一聲。走到姐姐身邊,拍了拍姐姐的肩安慰她。說道:「三哥未出現在這裡,想必也是要找三嫂的。三嫂若是早有意于都督,怕是早與都督一起了,怎還會嫁給三哥呢,父親這個定是多慮了。您此時莫要去打擾三哥為好,徐大人那邊的事還要他解決,他現在肯定無暇分身。」
羅軒遠繼續說:「當務之急是如何解釋,六姐的名聲不能敗壞了。姐妹易嫁,傳出去也不好聽。不如就稱一直備嫁的是七姐姐,只是她病弱行動不便,便由六姐代為完成儀式,清湖橋的事也一併隱去了。」
羅成章臉色稍微緩和了些,羅軒遠這主意說得好,不管別人怎麼想,總歸要有個說辭的。他只要一想到小時候那個粉粉糯糯的女娃,叫他父親叫了十多年的孩子,竟然是他幫別人養大的,他還是心裡過不去,對她的猜測總是懷著最大的惡意。
羅宜憐才哭著撲在弟弟的懷裡,感覺到弟弟柔和地安慰她。才知道母親小時候跟她說的,家中有個男孩便如頂樑柱是什麼意思。
嘉樹堂的燭火一直亮著。
「屬下打探清楚了,黃昏的時候有輛馬車出城,還有程家的護衛護送。只是已經跑太遠,怕是暫時追不上的。因一直在下雪,車轍的影子也看不出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且寧遠侯府那邊還沒有動靜,都督大人暫時沒有離京。」一個穿短襖,戴瓜皮小帽的男子躬身說。
林永等人垂手站在羅慎遠身側。
羅慎遠手裡把玩著一枚印章,他似乎根本沒有仔細聽,點頭讓他下去。
片刻又有人進來拱手:「……探子回信了。說是都察院儉督御史程琅大人前幾日進宮,皇上暗中指派了程大人去暗查,奉了皇命,恐怕要離京兩三月的。但因是暗中指派,也不知道究竟去的是何處。另外,您吩咐的畫已經送進皇宮了,皇上看了沒說什麼,收下了。」
印章被緩緩捏緊,羅慎遠閉上眼睛。
陸嘉學不愧是斬殺了兄長,篡奪了侯位,陪皇上登封至極的人。這局一環扣一環,為的是真正算計他的妻子。
他是不是該感謝,陸嘉學終於把他當成個對手看待了?上次直接搶人,那是根本沒把他當成對手的。
程琅把羅宜寧帶去了哪裡?官道四通八達,很可能一轉眼就找不到了。他派再多的人出去都是大海撈針,更何況這次是程琅陪同。程琅絕不可能讓沿途留下蛛絲馬跡。就算他想親自去找,也不知道往哪裡去。他親自去漫無目的的搜尋,那是最不理智最極端的做法,幾乎就是在向全天下宣告羅宜寧不見了。
羅慎遠很清楚,這個局解五可解,只能一個個地方去找。而且還不能驚動旁人,否則宜寧一樣艱難。
最可怕的就是他沒有方向,不知道從何找起。
「都出去吧,我休息一下。」羅慎遠道。
幾人面面相覷,拱手退下。羅慎遠站起身往西次間走去,她的丫頭點了燭火,但是屋內沒有人說話,爐火都沒有點,宜寧之前還在給他做鞋襪,花樣繡了一半。常用的那件兔毛斗篷團了一團,放在羅漢床上。他拿來仔細聞,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一切都在,她喜歡的首飾,親手剪的臘梅。只是屋中沒有她的身影,沒有她說話時熱鬧的聲音。夜寒冷而寂靜。
他的妻被人奪去了。
羅慎遠久久地坐著,手微微地顫抖。最溫暖的東西被人奪走了。現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應該是算計,那種毀滅的報復的衝動。她才不見了一天,好像一切黑暗的東西都快要壓制不住了。
他緩緩地摩挲著斗篷上的兔毛,好像她還在他身邊一樣。和往常一樣烤著爐火,靠著他睡覺。這樣那種溺水般的窒息感,會稍微輕一點。
外面雪又開始下了。
羅宜寧終於醒了,她的後頸比上次還痛,頭非常的昏沉。
一般醒來的時候都是在他身邊,他在看書,或者是寫字。宜寧靠著他他從不拒絕,縱容她在自己的懷裡睡。但現在她只看到了陌生的屋頂。屋內點了一盞油燈,虛弱的光搖曳著,她看清楚這是個房間,一張架子床,八仙桌,圍屏。沒得別的東西,應該不是長期住人的地方。
羅宜寧伸手捏了捏後頸放鬆,她發現自己的鞋不見了。只穿了綾襪走到窗戶面前開啟,窗外正是風雪,北風吹得大雪胡亂地飛下來。外面有株枯死的桃樹,枝椏都被吹斷了。不遠處還有個馬廄,大雪覆蓋了馬槽。裡面的馬都擠在很裡面,看來外面很冷。有很多護衛背對她站著,這裡守衛十分森嚴。
她只站了一會兒,手足都凍得僵硬了。好似沒有穿衣裳般,風不停地往她的衣襟裡灌,冷得刺骨。羅宜寧冷靜地思考著,這樣的天氣若是逃出去,恐怕會被凍死在路上。
三哥發現她不見了怎麼辦。他應該會著急吧?程琅突然出手,他肯定沒有預料到,根本來不及追上來。
忽然有狗吠聲響起,腳步聲漸近。羅宜寧猛地回過頭,看到房門被開啟了。
程琅穿了件黑狐皮斗篷走進來,肩上有雪,手裡拿了個食盒。
他看到宜寧站在窗前,有雪都吹進來了。立刻大步走過來把窗扇關上,才阻隔了寒風的侵襲。然後他摸了摸宜寧的肩,便皺起眉。脫下自己的斗篷裹在她身上:「你明明知道外面都是護衛,何必再看呢?就算你能出去,外面冷得滴水成冰,你會被凍死在路上信不信?」
斗篷上殘餘他身上的溫度,羅宜寧在他要給自己繫帶的時候攔住了他的手,然後脫下了斗篷還給他。
「我不要。」她的語氣淡淡的,似乎和平時沒有區別,卻透著一絲極致的疏遠。
寒冷再次侵襲,程琅拿著她還回來的斗篷,手微微一僵。
她已經走到了桌前,卻沒有拒絕進食。她本來就纖瘦,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天氣又這麼冷,她再不吃恐怕撐不了多久的。
程琅帶來的食盒她開啟了,裡面放了一碗蘿蔔燉雞湯,炒的豆乾臘肉,蒸蛋羹,另有一疊水靈靈的拍黃瓜。她不知道這天寒地凍的,程琅是從哪兒找的幾個菜。這絕不是在京城裡,比京城還要冷一些。
壘得尖尖的一碗米飯還冒著熱氣,宜寧拿著筷子開始吃起來。「這是在哪兒,」她突然問。「你應該帶我出了京城了吧?」
程琅走到她背後,沒有堅持把斗篷蓋在她身上,以她的個性肯定是拒絕的,說不定還會把她逼急了激烈反抗,甚至用憎惡的目光看著他。
程琅心裡隱痛,他突然發現自己非常受不了她的冷漠。一絲一毫,他希望她還是那個溫柔對他,把他抱在膝頭教他讀書的宜寧。她的任何冷漠或者是厭惡鄙夷,都會讓他如刀割一般的痛。
「已經過了雁門關了,在前往應縣的路上。」程琅坐在她身邊說,「馬車日夜兼程,本來是準備第二日就到大同的。不過起了暴風雪,所以找個驛站休息,也要換馬了。一會兒雪停了還要走,大概就能到大同了。」
羅宜甯越聽越心寒,已經過雁門關了!看來路上還真是快馬加鞭,沿路還要準備換馬,早就有預謀了。她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沒這麼憤怒了。程琅……程琅居然叛變她投靠了陸嘉學!她悉心的教導,百般的縱容,就是這個結果!程琅要做他的走狗,什麼情義道義的,原來所謂幫她也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計策而已!
她的憤怒忍都忍不住,筷子一放突然抬起手,差點就朝著他那張美玉般的俊臉打下去了!
他是她少見的,最好看的男性。
但是她有沒有打下去,打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宣洩憤怒嗎?
程琅看了就笑:「你想打我嗎?也是,我畢竟一開始還說要給你報仇,轉眼就叛變了為陸嘉學效力。你應該憤怒的。」
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你要打的話,打下來不是比較好嗎?」並拉著她的手要她打下來。
羅宜寧抽回自己手,其實飯也吃不下去,冷冷地看著他:「程琅,這麼多年來我對你,宛如對自己的親生子。你覺得我虧待過你嗎?我不求你報答,你原來對我見死不救,劫持於我,我可說過你半句?你為什麼要做這些,好玩嗎!」
程琅又猛地捏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冰冷說:「你忘了我是政客,最冷漠不過的人。為了權勢我什麼都會去做,你又算什麼?」
他知道這些話如何傷人,但就應該這麼說。而且他的確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甚至去幫陸嘉學也無所謂。這是沒有騙她的。
羅宜寧一把揮開他的手,看也不想看到他。崩潰得眼淚都出來了,但是她沒有哭,她閉上眼說:「你出去……滾出去!」
她渾身發抖,竟然不知道究竟是冷還是氣的。天寒地凍的,跑了也是回不去的,越想就越發的絕望。
「你把飯菜吃完,一會兒雪該停了。」程琅撿起地上的斗篷,其實已經該啟程了,還是等她緩和一下吧。
聽到門關上之後,羅宜寧才坐在桌前慢慢地吃東西,飯菜已經冷了。他剛才提來的時候還是溫熱的。羅宜寧喝完了整腕的雞湯,頭卻越來越昏沉。心裡更恨,她跑都跑不了了,他竟然還在裡面放東西……
一會兒程琅開啟房門進來,外面雪停得差不多了。羅宜寧又變得昏昏沉沉的,還是這樣好。雖然是不怕她跑,她再怎麼聰明不過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只是要真的跑了,外面天寒地凍的會凍傷她。程琅把她打橫抱起。
天還沒亮,他抱著羅宜寧上了馬車。
雖然天還未亮,但一眼就能看到茫茫雪野,路邊全是雪。風雪才停就又開始趕路了。要早日趕到大同才行,否則真是怕她撐不住。
陸嘉學留在京城還有要事,畢竟瓦刺部與韃靼部結盟一事,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應對。但也最多一兩個月,陸嘉學肯定還會以宣大總督的身份回到大同,羅宜寧現在對他這麼牴觸,陸嘉學真的來了,她又該怎麼辦呢?
陸嘉學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
羅成章叫了羅慎遠過來,羅三太太無故不見的事,府中總要說清楚。跟陸嘉學作對無異於自尋死路,他比較贊成說羅宜寧病死,再為羅慎遠娶一房繼室。至於羅宜寧,那就跟羅家再無關係。
羅慎遠聽父親說話,他再慢慢的喝茶:「此事父親不用操心。」
當初他要娶羅宜寧的時候,也是這般固執,由不得別人說半句。
羅成章勸道:「你何必糾纏於她,她這般被劫持。就算回來了也該吊死以證清白!三綱五常,沒得這麼敗壞的!」
羅慎遠的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羅成章嚇了一跳,羅慎遠卻不說話。
屋內久久的沉寂,然後羅慎遠又說話,語氣還是淡淡的:「父親知道,我為什麼要娶當年的七妹妹嗎?」
羅成章一直不想去想這個問題。羅慎遠就繼續說:「當你受盡磨難,每個人對你都是如初一轍的冷漠,輕賤於你。這個時候出現一個對你好的人,你會把她當成什麼?」會忍不住把她當成生命中的溫暖,他人性的那一部分。
他所想象的未來的美好都與她有關,如果沒有她,他不知道他的未來還有什麼美好的東西。所以不管宜寧遇到什麼,他都要找她回來。
「所以父親不要再跟我說這個……其實對於我而言,羅家又算什麼?」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然後離開了廳堂。
羅成章手心發涼。
外面月色如洗,他隱隱的想起當年那個丫頭,羅慎遠的生母。她一貫站在人後不愛說話,羅成章並不非常喜歡她,比不得另一個寵愛。她給另一個丫頭下毒,那丫頭中毒身亡,一屍兩命的時候,她真是看不出絲毫異樣。當時若不是羅老太太,誰也不知道會是她。
是啊,當年他又怎麼會想到,那個丫頭的兒子,竟然是如今的羅慎遠。羅家如今的頂樑柱。
他的通房丫頭捧著手爐進來:「……二老爺,天氣冷得很,您暖暖手吧。」
羅成章揮手,道:「去把四少爺找來,我問問功課。」
數天後羅慎遠接到了探子傳回來的訊息,暗哨們一直沒找到羅宜寧究竟在哪兒。那條官道上通甘陝山西,下通河北湖廣四川,一路上還有數輛馬車同時出發,分散了各地。越往下找蹤跡就越少越模糊。他看了將紙團捏在一起,告訴屬下:「繼續找,不要驚動人。往山西陝西去。陸嘉學的勢力老巢在這些地方。」
幾天的思考之後,羅慎遠已經從幾欲崩裂的情緒中冷靜下來了。他開始縝密的思考,要不要親自去找。這無疑非常冒險,但他怕自己越來越焦躁之後,會忍不住這麼做。但這茫茫人海,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他心裡很清楚。
第二個想法,也許他應該先謀求那個位置。那個位置他一直都想要,就算不是為宜寧,他也是個有絕對野心的人。但是就算他絕頂聰明足智多謀,按照正常的方法入閣,再怎麼也需要三十歲。其實他可以做很多事來加快這個過程,只是顯得沒這麼正義。
當然正義一直都不是他考慮的第一要素,何況又在她出事之後。
只要當他能處於那個位置,還怕不能制衡陸嘉學嗎。
皇上昨天情緒有所鬆懈,今天應該會把老師放出來了。
羅慎遠自己繫好了朝服,想到她在的時候半蹲在他面前幫他穿衣,抱怨說「你的朝服好多繫帶」或者是「早上的糖心包子不好吃」。他靜靜地站了會兒,空氣中只有飄動的塵埃。羅慎遠出門上了馬車。朝著皇宮而去。
皇上剛換了道袍換了龍袍,不知道在想什麼,心不在焉的。
例行的稟報完了之後,司禮監要唱禮。請流派已經做好了準備,找了謝大學士為徐渭求情,應該今天就能把人放出來了。
誰知道有個太監捧了摺子進來,通傳要見皇上。羅慎遠撇到那摺子上的筆跡,臉色微微一變,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皇上接了摺子看,不知道上頭寫的是什麼,他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甚至陰沉得滴水。
「把徐渭壓上來。」
六個字比剛才和緩多了,卻壓得殿內低沉一片。羅慎遠心裡暗道糟糕。
皇上雖然昏聵,沉迷女色與道學,但他不是個昏君,相反他非常的聰明。他不罵徐渭了,此時反倒嚴重起來。
徐渭其實在牢裡過得不算太差,畢竟皇上就是一時氣惱他,誰知道還會不會被重用。再加上他在民間相當有口碑,獄卒對之也沒有刁難。這時候被壓出來,竟也妥帖。皇上卻冷冷地看著他,直接把摺子扔到了他面前:「遼東巡按副使韋應池家中查獲白銀二十萬餘,他說攻打河套地區,卻以老弱病殘冒領軍餉二十餘萬兩。現全軍覆沒,無一人生還。當年韋應池是你推舉吧?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與你結交,書信往來不斷,這些可是真的?你任職戶部尚書,軍餉發放都要通過戶部,你也參與其中了吧?」
徐渭嘴巴翁動,全軍覆沒……韋應池死了?他當年是推舉過韋應池,但他熟知好友個性,他是絕不會貪汙軍餉的!他素來勤儉,京城中的房舍僅是個兩進的小院子,只有一位老妻,他想給老妻買支金簪子,都要猶豫再三。
「皇上,韋大人絕不可能貪汙軍餉啊皇上!」徐渭不停地磕頭,「皇上明鑑,他攻打河套是想收復失地,如今身老戰死沙場。是為國捐軀,不得這樣汙衊啊皇上!微臣也絕不會參與軍餉貪汙的!」聲音都嘶啞了起來。
「朕沒昏聵,他貪汙再先,已有鐵證。你與他書信往來,朕早有耳聞,朕最厭煩你們這些人!」皇上說著就站起身,聲音掩飾不住的憤怒,「還想官復原職,給我帶下去打入死牢!司禮監,拿筆來擬聖旨!」
文臣與邊境武官私自結交是大忌,更何況還涉及軍餉貪汙。
君王雷霆震怒,接連好幾個人跪了下去給徐渭求情。徐渭怎麼可能合謀貪汙軍餉呢!
皇上更怒,接連罰了幾個人的板子或俸祿。
汪遠靜靜地站著沒說話。
徐渭小動作不斷就罷了,上次竟然直諫於他,他這次的確是要除掉徐渭了。羅慎遠一看那筆跡就知道出自遼東巡按使之手,他是汪遠的心腹之一,栽贓陷害是汪遠的拿手好戲。知道徐渭這次是惹到了汪遠,什麼貪汙絕對是汪遠所為,朝中很多請流派冷冰的目光都看向汪遠。
雖然求情的人都被皇上罰跪打板子了。但是想到周書群的死,想到徐渭被陷害,朝中但凡有血性的人都無比激憤。跪下來求情的一個接著一個,六部給事中都紛紛跪下,其中楊凌是帶頭的。
一時呼聲四起,不跪的清流黨幾乎是寥寥無幾,其中沒有跪的羅慎遠站在第二列,十分顯眼。
羅慎遠閉上眼,他知道很多人在看他。
那目光甚至是錯愕,驚疑的。畢竟他是徐渭的愛徒,清流黨中風頭最勁之人。
一定會觸怒皇上的,他不會跪。他想起汪遠素日對他的利用,又想起他剛才說話嘶啞的聲音,竟然不知道什麼滋味。
皇上倒是笑起來:「好、好,今日跪之人都去午門領十杖,誰再求情,再領十杖!終生不得升遷!」
說完之後就摔冊而去,司禮監才唱禮退朝。
羅慎遠慢慢的自皇宮的臺階上走下來,很多人被拉去午門打板子,刺骨的北風無比寒冷。汪遠走在前面,等了許久。
「羅大人。」汪遠回頭看著他,笑道,「怎的,竟然不為你的老師求情?」
「事實不清,下官不敢妄言。」羅慎遠道。
「羅大人是聰明人。」汪遠眯著眼睛,簇擁他的人不少,「跟聰明人說話最省心了,汪某倒是欣賞羅大人這份謹慎的。」
「多謝汪大人賞識。」
羅慎遠知道,汪遠在對他釋放善意。聽話的人,應當得到這份善意,甚至是一些回報。如果羅慎遠這時候投誠於他,那麼汪遠就會表達出十分的善意和誠意,這是對清流黨的一個訊號。
汪遠說完就走了,而走過羅慎遠身邊那些清流的官員,看著他的神情則很複雜,甚至是冰冷的。誰都知道他是徐渭最鍾愛的學生,破格提攜,短短幾年竟然就官至工部侍郎,如今請流派中的中流砥柱。
徐渭要死了,他作為請流派的中堅力量,竟然不為老師求情?反而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淡漠樣子,同汪遠說話,這人倒是當真心冷!
羅慎遠什麼都沒說,一路回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