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陸嘉學在書房中處理事情,葉嚴幾個人站在他面前。
侯爺新婚之後,脾氣就一直挺好的。眼下不知怎麼的,脾氣反倒不如原來了。幾個人說話唯唯諾諾的,不敢大聲。
書房外十分肅穆,有個人急匆匆地走來。
她連斗篷的帽子都沒有帶,只跟著兩個粗使的丫頭,她顯得很瘦了,但是當年的風姿還是一點都不減。梳了垂雲髻,氣質高潔。守衛的親兵要把她攔下來,謝敏冷冷道:「叫他出來見我!」
聽到外面隱隱的聲音,陸嘉學有點不耐。守衛的人不敢放謝敏進來,但謝敏又固執,反倒是爭執不下。他放下了手中的輿圖。
守衛的人看到陸嘉學終於出來,一個個垂首不敢再言。
陸嘉學背手走到了謝敏面前,笑道:「長嫂,我給你幾分顏面,可不是由著你胡鬧的。」
謝敏直看著他,冷冷地說:「你把她抓回來了,是不是?」
陸嘉學不語。
謝敏繼續說:「你上次成親那人,是不是她?」
「你何必過問。」陸嘉學向旁邊一個人招手,「送大夫人回去。」
「陸嘉學!」謝敏指著他的鼻子說,「你這種人,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你會的便只是搶奪!她現在喜歡你嗎?你為什麼不能讓她平靜生活呢,她陪你們這些人玩兒了把命,這還不夠嗎?」
她心裡有那種迫切的渴望,至少在這事當中,有人是真的高興的。她希望如此。
陸嘉學沉默,或許這些話真的戳到了他的痛處,他繼續道:「送她回去。」
然後轉身朝屋內走去。
謝敏在他身後繼續說:「陸嘉學!你這種人就不配有人愛你,你有再多東西又如何,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陸嘉學的身影停頓。突然冷笑,他猛地回過頭。冷冷地盯著謝敏一步步走近:「你覺得你配被別人愛是吧?簡直蠢得半點自知之明都沒有。謝敏,窮極一生了,你竟然還不知道你枕邊人是什麼人?」
謝敏倔強而冷漠地看著他。語氣鄙夷:「我與嘉然伉儷情深……你這種人怎麼懂!」
陸嘉學似乎覺得她特別的可悲:「他曾和二嫂偷情過,你肯定不知道吧?」
「有一年除夕他未歸,身上帶著別的女子送的香囊,繡了個‘宛’字,你還記得嗎?」陸嘉學笑著湊到她的耳邊說,「那是當年太子妃的小名。長兄為太子出謀劃策,卻跟太子妃混在一起……這些是皇后親口所言。」
謝敏後退半步,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他。
「他與二嫂時常私會於小竹林。有一年老夫人說要砍了那片竹林,大哥第一個不同意。這個長嫂肯定是記得的吧。」
「你知道,我沒有必要騙你。」陸嘉學整了一下護腕,他繼續說,「二嫂對大哥還真是情真意切。你現在想想二嫂究竟是怎麼死的,偏偏在大哥死之後,你沒覺得奇怪嗎?」
謝敏思緒混亂,是的,陸嘉學的確沒有必要騙她。
她看到過那個香囊,但是她信任陸嘉然的為人,自然不會多問。那片竹林的問題上,陸嘉然的態度很奇怪。實際上仔細想,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只是沒有人會把溫文爾雅的他往那方面想,他明明對她特別的好,妾都是原侯夫人硬給他,他勉強接受的。
陸嘉然死的時候,原侯夫人跟著出事,二弟妹在她靈前痛哭。後來是得了病,卻不肯吃藥死的。
「我不信……我怎會輕易被你挑撥,我與嘉然是相互信任的。」謝敏說。
陸嘉學不想跟她多說了,浪費口舌。他還有很多要事要去處理。
謝敏見勸他無望,叫丫頭扶著她回去。謝敏漸漸走出了陸嘉學的院子,卻不知怎麼的踉蹌了一下,幾乎沒站穩,她的手近乎發抖。
「夫人,小心這石子路。」丫頭連忙扶穩她。
謝敏閉上眼,她想起了很多的往事,她說:「我不信他,我怎麼會信他呢……」
「您這是怎麼了?咱們快些回去吧,外頭怪冷的……」丫頭疑惑不解。
謝敏點了點頭:「走吧,快回去吧。」她不會信的,今天聽到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會記得。謝敏越走越快,背影竟然有些佝僂了。
程琅也是深夜回府。
他連夜去了趟羅家,但是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後沒見到羅慎遠回來。今天徐渭和楊凌相繼出事,羅慎遠應該沒空吧。
程琅就把這件事作罷了,他其實誰也沒有必要提。
他突然變得很冷漠,誰好了跟他有什麼關係呢。懶得管了。
謝蘊難得等到他回府,知道他是去大同出了一個多月的公差,從他走之後就開始想念他。聽說程四少爺今日回來的時候,謝蘊就開始期待了。她讓下人灑掃院子,她換了身簇新的衣裳,她甚至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自己的妝容有沒有瑕疵。
等到他回來的時候,謝蘊就走了上去。「我聽說您下午就該到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謝蘊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語氣微帶著討好。
程琅看了她一眼,不是往日的溫柔迷離,他現在的表情很冷漠。
「怎麼了?」他把解下來的革帶遞給丫頭。
謝蘊嘴唇微抿:「你沒有回來,我在家中無聊。除了跟大嫂鬥鬥,倒是沒有別的事做了……」
「對了,我聽聞羅三太太魏宜寧出事了。」謝蘊又說,「說是得了重病,結果那日大伯母帶著我們幾個上門去探病,羅家卻擋著不讓見人。去看的人都這麼被拒了,英國公府卻沒有派人過來看過……我們都暗自猜測,魏宜寧是出了什麼意外了,可能已經身故了。」
京中交際圈太廣,羅慎遠估計是想保羅宜寧的正室之位,但是紙不包火。
程琅聽到這裡冷笑:「魏宜寧要是死了,你不該高興嗎?」
程琅從來沒有這麼跟她說過話。以至於謝蘊看著程琅的臉色,她覺得他已經看透了什麼。
是了,她是喜歡羅慎遠。但是在這一個多月裡,她想得最多的竟然程琅。多麼可笑,當年要嫁給程琅的時候,她千般萬般的不願意。
「你這是什麼意思。」謝蘊咬唇,她說,「我盼你回來,你竟然……」
程琅輕笑了一聲:「你盼我回來?」
這倒是有趣了。
他側手執謝蘊的手,傾下來緩緩問:「來,告訴我你怎麼盼的?」
芙蓉銷金帳,丫頭輕手輕腳地端了燭臺下去。程琅抵著她,將她的手壓在自己的胸膛上,謝蘊避過頭,臉頰卻是緋紅。她隨著動作攬住了他的脖頸。到最後,程琅停下來靠著謝蘊的肩頭,輕撫著她的長髮問:「你喜歡我?」
「你是我夫君,我自然喜歡你。」謝蘊說。
「喜歡我的人很多,」程琅問,「你不怕嗎?」
謝蘊就挪了挪身子:「我知道你原來在清湖橋養過外室……我知道你有很多紅顏知己。但我知道你對她們都未曾真心過……」雖然程琅是個浪子,為人風流。但是至少她覺得,程琅待她還是跟別人有點不一樣的。
「好。」程琅只是簡短地回了個字,將她緩緩放開。
婆子端了清洗的熱水進來。謝蘊下床沐浴,等再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已經睡著了。她坐在他身側,端詳了他的睡顏很久。
羅宜寧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雪霽天晴了。天氣很好,比前幾日暖和一些。
她穿衣下羅漢床走動,昨夜陸嘉學應該是沒有回來的。她這些天沒得動過,要走走才行。自從知道自己有孩子之後,她對自己的身體就謹慎多了。剛在屋內走了兩圈,端著早膳的丫頭次第進來了,放下一壺羊乳,一盤酥酪,一碟切成片的鹿肉,一盤槽子糕。
宜寧吃了些槽子糕,喝了兩碗羊乳。有個丫頭進來屈身說:「夫人,侯爺在外面等您。」
他又想幹什麼?怎麼不直接進來。
羅宜寧喝完最後一口羊乳,跨出了房門。陸嘉學站在掃乾淨雪的青石道上,穿著件玄色右衽長袍,腰間掛了墨玉玉佩,揹著手等她過去。
陸嘉學聽到身影,轉過身對她說:「宜寧,走過來。」
他牽著她走在掃乾淨雪的石徑上,宜寧看著他的背影。
多年前,他們倆還一樣年輕的時候。她不認得侯府的路,他牽著她去給侯夫人請安。陸嘉學雖然喜歡調侃她戲弄她,但是這種時候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邊,怕她被陸家的人欺負了。所以對於他所有的戲弄,宜寧都是喜歡的,因為她知道她處於他的羽翼之下。
實際上在婆家裡,唯有他靠得住。若是丈夫也靠不住,對於女子來說是非常可怕的。
陸嘉學停了下來。
他果然是帶自己來了原來侯夫人住的正房!
羅宜寧慢慢走過去,這裡已經破敗了。當年那些繁華和鋪張,那些生動的人事,也就是掉落的門漆,褪色的匾額。青石板縫冒出的苔蘚,雪堆積在路徑上。她甚至仍然記得大家一起來請安時,謝敏端茶時微翹的手指,三嫂說話眼角上揚,略帶挑釁。侯夫人喜歡用頂級的老山檀香,每日晨來,屋內都是這樣一股淡而高雅的香味。看她的臉色總是淡淡的。
「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請安的時候,太過緊張,差點打翻夫人的香爐……」陸嘉學說。「我在後面幫你接住了,手被香燙了兩個泡。你回去給我塗藥膏,邊塗邊愧疚。」
羅宜寧當然記得,然後他就很鄭重地說:「你既然心疼。那你要記得你欠我的,將來一定要還我的。」
她當時簡直哭笑不得。
「你現在該還我了。」陸嘉學說,「宜寧,不要跟我鬧脾氣了,你該回來了。」
不要鬧脾氣了,該回來了。
羅宜寧走到他身側,她看著門楣,心裡說不觸動是不可能的:「陸嘉學,可這些人事都過去了……」
「那我做錯什麼了!」他突然握緊她的手臂,厲聲道,「我做了什麼?羅宜寧!」他的一字一句都是擠出來的,捏著她的手用力得要捏碎了。羅宜寧分明看到他眼睛裡沉得不見底的傷痛。
羅宜寧也顫抖起來,她的手握不緊:「對不起陸嘉學,都是我我冤枉了你……你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放開這些,你現在是陸嘉學啊!你是都督,你不用這樣,你值得所有好的東西。」
陸嘉學捏得越來越緊,他低聲說:「宜寧,我不想聽這個!」
羅宜寧突然蹲下身,她顫抖著,有點喘不過氣。陸嘉學也蹲下身,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你在哭嗎?」
羅宜寧聽到這裡才忍不住眼淚,她放聲大哭,哭得哽咽。好像把這些年的傷痛都哭乾淨了。
「宜寧,你快回來吧。」陸嘉學最後說。
羅宜寧飛快地用手背擦眼睛,她悶悶地搖了搖頭:「我真的喜歡他,陸嘉學。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對我好的人,我從來沒遇到過我可以全心信賴的人……他和你不一樣。」
便是這些往事,讓她看得更開。她雖然對陸嘉學有了些愧疚,但是她依賴於羅慎遠,怎麼都不會改變的。
「有什麼不一樣的?」陸嘉學涼涼地說,「他是要更善良一點嗎?」
羅宜寧抬頭正要辯解,突然又覺得站起來頭暈。她瞪大眼看著陸嘉學:「你還……」
她真的快要氣炸了!都是些下三濫的手段!
陸嘉學接住她軟下來的身體,輕輕嘖了一聲。這都打動不了她,那他還是流氓本色,直接帶走吧。以後總有機會讓她妥協的。就是那肚子裡的小崽子很礙眼,但是讓她落胎太殘酷了……恐怕她也受不住。算了,生下來再說吧。
陸府已經準備好的馬車拉了出來,陸嘉學抱著人上車。離開時挑簾囑咐:「京中有異動傳信來,監視好羅慎遠。現在錦衣衛在他手裡,他勢力比原來強多了。」
葉嚴應喏送都督大人離開。
馬車離開京城後,轉了水路坐上船,一路南下去了。
羅慎遠站在大同的都護府外,搜尋的人出來了好幾輪。
沒有,大同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得到最後一個探子訊息的時候,羅慎遠一拳打在樹幹上。凍得黝黑髮硬的樹幹都震動了,抖落的雪撲簌簌掉在地上。他喘氣很久。
羅慎遠最後看了一眼大同城,才上了馬車離開。她不在這裡,那她在哪裡?
她究竟在哪裡?
為什麼窮極方法都找不到她?
他上馬車之後,疲憊地看著外面雪野的夕陽照進來。因為失去,總覺得心裡像是有塊又黑又空的地方,填不滿,越來越大。
他不能處理楊凌的後事,不能再跟清流黨走得太近,只能讓人代為處理。他知道楊太太哭昏倒在楊凌的靈前,知道朝堂轟動,群臣激憤。大家的確被楊凌的死刺激了,怕什麼死!大不了拼著官位性命讓那老賊完蛋!都是儒學傳人,寧願要一身傲骨也不要這地位了,以後死了看到老祖宗總不會羞愧。進諫的摺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多,死諫的一個接一個,皇上沒有辦法,他能打一個不能打兩個,朝廷還要不要人了!
進諫他的也有,罵得多難聽的都不是沒見過。當然最多的還是汪遠,不過汪遠自己就壓下去了。羅慎遠也幫了他不少忙,親自處置了清流黨的幾個人,汪遠現在更信任他了。
他不能耗太長時間,必須回京去。不然局勢詭譎,幾天就能天翻地覆。畢竟這些死諫對皇上不是沒有觸動的。
羅慎遠很清楚,他耗不起。
連夜的趕路,第二日中午才進了京城近郊。
馬車內沒有爐火,非常冷。羅慎遠閉著眼,想起他很小的時候,冬天缺炭天冷,老嬤嬤帶他去羅老太太那裡,兩三歲大的妹妹坐在小几後面,用她的小小碗喝羊乳,她幾乎就是在舔,小臉上全部都是。看到他之後,胖胖的胳膊立刻把小小碗圈起來了。
妹妹精緻漂亮得出奇,他見到過最好看的娃娃。她卻去推羅老太太的手:「我不喜歡他,祖母,我不喜歡,讓他出去!」
他沉默地站著,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喜歡他。他明明……是覺得妹妹很可愛的。他有點窘迫,卻更加冷漠。
再後來,這個妹妹長大了經常欺辱他。他只是忍受,討好根本沒有用,以至於到最後,他真的有想殺人的想法。
後來妹妹卻吃了他買的雲片糕,他本來以為自己走之後,她會直接扔出窗外的。
那個粉團一樣的小孩子,在他面前溜達起來,說來可笑,她竟然開始討好他了。
羅慎遠開始真的接觸這個糰子,瞭解這個糰子。那天她認得自己的筆跡,有種奇怪的感覺,很奇怪。也許是終於被人重視了。那個糰子漸漸長大成了小宜寧,掛著他的胳膊上,在他的身上翻著找禮物,他縱容著,其實心裡是帶著微笑的。
他願意縱容,甚至生怕她不會這麼做了。生怕她會疏遠自己。
這種愛,其實是有點卑微的。
她成了他的妻,生命中溫柔的時刻全是她。她坐在羅漢床上看書,一隻鞋襪隨意扔著。她躺在他懷裡睡覺,往他的懷裡蜷縮著,或者嘟噥幾句。他可以垂首看很久,凝視到半夜都捨不得睡。也許是用手段算計奪來的,但是絕不能被別人奪走。
他不能失去,太重要了,無法失去。
如果找不到,那隻能算計陸嘉學了。他現在也不是當年的羅慎遠了。
羅慎遠看著遠處的府邸匾額,伸手下了馬車。楊凌的太太沈宣蓉在門口站著,她的馬車停在一邊,戴著重孝。
羅慎遠知道最近有言官在他家蹲點等著罵人,讓沈宣蓉跟他進來。府門關了。沈宣蓉在正堂坐下來,她從斗篷裡拿出個小匣子:「這東西是他留下……要給你的,我來拿給你。」
她表情淡漠,已經過了最傷心絕望的時候了。
羅慎遠收下了,他頓了頓道:「太太以後有何打算?楊大人不在了……」
「我就在那兒住著。」沈宣蓉說著,又笑了笑,「我還要等著他回來,他要是想回來看看的時候,家裡總要有人……」
羅慎遠沉默。沈宣蓉又紅了眼:「他們說你不是好人,讓我別來見你了。」
「的確是。」羅慎遠說,他不想解釋。
沈宣蓉看著他,可能又想起了原來楊凌跟他一起的情緒,眼淚直掉:「羅大人,各自珍重吧。」
她離開了羅府。羅慎遠慢慢摩挲著那個小匣子,開啟後看到是一些密信,才合上了。他看著門外的太陽,想起她在院中指揮佈置葡萄藤的情景,靠在椅背上。
初春,南直隸金陵府,石獅巷子。
荷池才回暖不久,水面抽出幾根纖細的荷莖。倒是海棠率先開了,種在花廳外的海棠滿樹的粉白。
正房換了竹簾子,窗扇支開,能夠看到外面剛抽出新芽的柳枝,暖烘烘的天氣,開啟隔扇就有微風拂面。
「夫人,侯爺過來了。」一個穿了青色比甲的丫頭挑簾進來,屈身說。
屋簷下養了一對畫眉鳥兒,他真是精細,知道自己喜歡這些,重金買來。反正他也不缺銀子,這宅子是從個巨賈鄉紳手中買來,人家不也是乖乖的拱手讓給他了。他在這些地方最會討好人了,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堆到她面前來。
羅宜寧在修剪一株萬年青的枝椏,聽到他來就生氣,生生剪斷了一根主枝。
軟磨硬泡,方法用盡,這傢伙卻一臉的不為所動。根本不要她走!
羅宜寧怎麼敢自己跑,別說這次是陸嘉學親自坐鎮監視,沒有程琅放水。她屋子裡一天飛進來幾隻蚊子他都知道。就是已經凸出的小腹,也讓她不敢冒險,孩子現在已經五個月。這時候都千般萬般的護著胎,她如何敢動?
陸嘉學倒是好,到這兒之後還讓她與周圍的官僚太太結交,說免得她悶了。鄰里是金陵府同知的太太,常與另一位鄉紳太太來串門。他倒是閒著沒事,養養花養養鳥,養好了就往她這兒送。
她放下剪刀,瞥到陸嘉學走了進來,身後領著個背包裹的高挑女子。
羅宜寧看到那女子,驚訝得站起來……多年不見,這人似乎是……雪枝?
雪枝梳了個婦人髮髻,比原來是顯老一些。看到宜寧之後就眼眶漸紅,宜寧也是她伺候大的。長大的少女已經身懷六甲,如何能不驚訝激動。
「你不是說慣常伺候你的人不好吧,」陸嘉學坐下給自己倒茶,「我把她找回來伺候你,行吧?」
陸嘉學搖著茶杯喝茶,瞧宜寧下巴圓潤,便笑了笑。總歸還是養圓潤了些,她雖然對他沒好臉色,但是送來的東西一樣沒有少吃,她對那孩子在意著呢。前段時間孕吐,早晨起來吐得天翻地覆的,陸嘉學在她這兒的碧紗櫥裡睡,起來看她,還給她端茶漱口。
羅宜寧看到他就嚇一大跳,她不知道他住在這裡。
陸嘉學知道她現在恨死他了,也沒有對她做什麼,就這麼養著跟朵花兒一樣。
羅宜寧還是不理他,陸嘉學就放下茶杯先出去了,讓她跟雪枝說話。
兩主僕多年未見,自然相談許久。宜寧知道雪枝在保定嫁了人,生下個男娃已經五歲大了,但後來那孩子被人牙子拐賣,她到處找都找不到。那時候羅家已經舉家搬到了京城,她連個求助的人都沒有,哭得撕心裂肺的。夫家覺得是她沒看好孩子的緣故,整天對她冷著臉,雪枝幹脆收拾了自己的嫁妝,從夫家搬出來自己過。
然後陸嘉學的人找到了她,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沒想這一來就是顛簸水路,她到了南直隸金陵。南直隸最繁華的地方,當年太祖未搬之前,這裡就是京城。
雪枝本來都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了,又看到了羅宜寧,哭得止都止不住。宜寧抱著她安慰,叫丫頭趕緊打熱水進來給她洗臉。
當年多風華正茂的一個姑娘,怎麼就丟了孩子成了這樣!
她來之前,陸嘉學肯定讓她梳洗過。宜寧扶著她的肩說:「你剛來這裡,多休息會兒再說,別的不急。」
羅宜寧從屋內走出來,果然看到陸嘉學在旁邊的花廳裡,有個穿著程子衣的人在躬身跟他說話。
看到她過來了,陸嘉學讓那人退下去。
「雪枝的孩子被人牙子拐走兩年了,生死不明……」她站在他面前,遲疑了一下。雪枝伺候她多年,是看著她長大的。當年離開的時候也是千般萬般的不捨,情誼不一般,別人羅宜寧是絕不會開這個口的。
「你在求我?」陸嘉學看著她問。
羅宜寧點頭說:「是,我在求你,那你答應嗎?」
陸嘉學說道:「你過來。」
羅宜寧走到他身側,被他突然一把拉坐在他懷裡。羅宜寧瞪他,陸嘉學卻說:「你讓我抱一會兒,我便去給她找兒子。你讓我做事,總要有點報酬的,是不是?」
陸嘉學看到她細長的脖頸,有種柔和的粉白色,比外面的杏花還要好看。身上也很香,她常喝羊乳,帶著種甜甜的奶香。非常的好聞。他畢竟也是正常男子.就如現在,覺得有團火漸漸燒起來,若是能親親她的臉就好了,看上去很好親的樣子。但她肯定要跳起來,然後氣得幾天不跟他說話。
陸嘉學縮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她像顆軟香的糖一樣,抱著就舒服。當然他也只是抱著而已:「你別動,不然雪枝的孩子別想找回來。」他讓她坐在自己身上,然後跟她說話,「前幾天那位金陵聖手說,你這胎是男孩……」
羅宜寧不知道,看著肚子一天天漸漸起來,孕吐劇烈的那段時間是最遭罪的,新生生命給她帶來的感受無比強烈。她也想過是男孩女孩。其實都好,她更喜歡女孩兒一點。
想到羅慎遠,她覺得羅慎遠的個性肯定很難跟兒子相處。若是個小小的她,羅慎遠應該會很疼愛的吧。
羅宜寧什麼都沒說,她開始越來越怕了,她很想回去。她怕自己回去得太晚,京城中瞬息鉅變……羅慎遠呢,他一向就不缺女子喜歡的。
他會還等著她嗎?也許迫於無奈要稱她身亡。
「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去。」陸嘉學懶洋洋地說,「我偏偏不讓你走。」
「你不會死心的吧?」羅宜寧看著他問。
陸嘉學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說:「我這算是圈禁你吧,就像你說的,霸道無情。宜寧,你總要給我幾年時間的機會。」他捏著她的手道,「當年我是庶子,什麼都沒有。現在我什麼都有,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他低頭看她,目光灼灼的。
羅宜寧嘴角微微一扯:「我從哪裡拿幾年來給你?我在京城有我的丈夫,有父親,如今肚裡還有個他的孩子。幾年之後,恐怕人人都當我已經死了吧?你正好打了這個主意是不是?別人當我死了更好。」
陸嘉學聽了就笑,笑聲帶著低沉的磁性。「宜寧,你想若是你等了一個人十四年,當她再次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其實你就什麼都不想計較了。你只是想用盡一切辦法抓住她而已。我告訴你,我當下還算是剋制的。」
羅宜寧避開了他的視線。
羅宜寧終於能站起身了。肚內的孩子好像輕輕地踢了她一下,她咦了一聲。
她第一次這麼明確地感覺到孩子在動。很奇妙,它可能是伸了一下小腳。或者是她讓它覺得不舒服了,要換個位置舒服地吮吸手指呢。
陸嘉學皺眉:「怎麼了?」
她輕輕地搖頭,心情變得很奇妙。
陸嘉學讓她坐下來。他把玩著手裡的那串佛珠,繼續道:「金陵有秦淮河過,秦淮兩岸無比繁華。你想去看看嗎?或者你想不想去大報恩寺散散心,與你那孩子祈福?」
大報恩寺是高祖皇帝為紀念開國皇帝與皇后所建,修得金碧輝煌,聽說寶塔塔身是用琉璃燒製的,塔內外接長明燈一百四十六盞。有得天下第一塔的稱謂,前身為阿育王塔。杜樊川那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便是出自於大報恩寺。
「我叫人準備。」陸嘉學立刻招手,他出行的時候講究排場,他如今這個身份也是要慎重的。
「不用麻煩。」宜寧阻止道,「我如今出行不便。若你方便的話,雪枝的事……還要麻煩你。」
知道走不了,乾脆懶得出去了?
雪枝的孩子被拐賣二年有餘,當年十村八店都找不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
陸嘉學笑了一笑,悠悠地問她:「若是幫你找回來了,你當如何謝我?」
羅宜寧就知道沒這麼簡單。陸嘉學繼續說:「叫你給我端茶倒水,你現在也不方便。以後我每日晨的早飯就由你負責吧,好好做,做得不好可要重做的。」
羅宜寧無言。想到自己多年不曾認真做過飯菜,她有點犯怵。但總歸是求他幫忙,不能不上。
自那日起,宜寧每日早起給他做早飯。好在她雖不常做,但對陸嘉學的口味還算了解。他喜歡麵食,特別是羊肉臊子面,一次能吃一海碗。白粥之類的絕對不能要,酥餅、包子一類的勉強喜歡。若是有醬菜他更喜歡,宜寧乾脆讓人弄了個棚子,給他四季種小黃瓜,涼拌、醃漬、煮湯、炒肉片都是很好吃的。
陸嘉學倒是沒有嫌棄過,吃了早飯就那本書賴在她那兒看。
初春至夏一晃而過,天氣越來越暖了。
外頭的荷池長出了淡青色的骨朵兒,但是雪枝的孩子還沒有下落。
宜寧多半不理他,陸嘉學過來擾她。他把她手裡繡的小孩肚兜拿過來看:「我缺件裡衣,你幫我做吧!」
「你沒得裡衣穿嗎?」宜寧問他。
他笑容一淡,抬起頭看著宜寧很久。
羅宜寧被他盯得渾身僵硬,他俯身過來,手按在她身側。語氣微寒:「羅宜寧,給我做件裡衣,知道嗎?」
陸嘉學站起身沒再說什麼,走出去了。雪枝在旁都看得渾身發寒,她輕聲道:「小姐,我看侯爺待您的確好……若是真的沒有辦法。」
「你不懂他。」羅宜寧微微一嘆,她退一步,陸嘉學就會知道她心軟了,繼而進一大步。直到把她逼到角落裡不可。他最會如此了。
雪枝從來沒有問過她跟陸嘉學的事,羅宜寧覺得陸嘉學肯定告訴她了。甚至說不定雪枝就是被他收買,專程送來的。可能雪枝的故事也是編的,陸嘉學不是做不出來這些事。不然她為何極少聽到雪枝提起她的孩子,甚至是婆家。
羅宜寧雖然懷疑,但她沒有問過。
下午陸嘉學給她送了一籃子藕來,金陵的藕長得極好,巨如壯夫之臂,甘脆無渣滓。伴著的還有一小筐大阪紅菱,入口如冰雪,不待咀嚼而化。都是新鮮時令的東西,夏季裡悶熱,給她送來開胃的。
蓮藕切塊燉了小排,加一把蓮子,倒了些醬油和香油,燉爛了就格外的好吃。
裡衣是貼身之物,宜寧絕不會給他做。但是看到外面暮色漸沉,她還是做不到真的絕情。叫丫頭把燉好的蓮藕排骨裝在食籃裡,另外並了幾盤糕點給他送過去。
守在他書房外面的小廝看到羅宜寧過來,格外的高興。
每次夫人過來送晚飯,侯爺的心情就格外好。能接連著好好幾天,所以小廝們也喜歡看到她。
「您坐裡頭去等。」小廝躬身說道,「外頭風大,仔細吹著您!」
丫頭扶著她坐在書房外的太師椅上,她畢竟快要足月了,行動要格外慎重。宜寧聽到裡頭有人說話:「工部尚書半月前致仕,因一時沒有合適人選,再加上汪遠鼎力支援……羅慎遠就繼任了工部尚書。訊息剛到不久,此人心計十分厲害,在此之前竟然瞞得死死的。無一人知道……英國公一直追詢您的下落,不過因瓦刺捲土重來,皇上已經命他去駐守宣府了。」
「他倒也不必管了。」陸嘉學說,「程琅呢?」
「程大人與羅大人算計得死去活來的,但羅慎遠的行事一直都頗為謹慎,故是奈何不得。」
陸嘉學冷笑:「成了皇上心腹,倒讓他露臉了。他上次朝堂上公開表示支援大皇子是吧?清流黨就沒罵死他?」
三皇子過繼成了嫡子,再加上三皇子敏而好學,性格溫和,一向是受清流黨支援的。大皇子是董妃所出,卻只是箇中庸之才。
那人連忙答道:「羅慎遠說支援大皇子之後,許多汪遠黨跟著他表態。清流黨罵他喪國的摺子跟雪片似的來。但皇上喜歡大皇子,反而把羅大人叫去徹夜長談。屬下猜測,恐過不了幾月,羅大人有入閣的可能……」
羅慎遠當然會用支援大皇子來討好皇上了,連汪遠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他敢做。皇上欣慰還來不及。
陸嘉學又道:「不能任他肆無忌憚的操縱,清流黨半點用都沒有。寫信給皇后,讓她去找謝乙,這老滑頭雖然不表態,但一直都是支援三皇子的。」
那人領命退下了。
陸嘉學開啟書房門,就看到羅宜寧站在外頭。他頭也不抬說:「聽到了?你那三哥當真善揣摩聖意,他可做了尚書了。」
「給你送湯。」宜寧提起食籃。
燭臺下,陸嘉學慢慢喝湯。蓮藕湯甜絲絲的,再好的手藝也沒有這樣的味道。就是她拎在手裡,然後擱一小碗在他的長案上的味道。
宜寧見他喝得差不多了,提著籃子要出去。陸嘉學突然拉住她的手,說道:「羅宜寧,我的裡衣呢?」
羅宜寧想把食盒扔他身上,他自己衣櫃裡這麼多里衣,穿不得了?
陸嘉學讓下人拿軟尺進來:「這麼多年了,你肯定忘了我的尺寸了。來,量一量。」
說罷站起身張開雙臂,勾了勾手,示意她來量自己。
軟尺鬆開,羅宜寧給他量展臂長,她從後背看他。覺得如果用軟尺繞過去,勒死好像也可以。她忍氣吞聲道:「你低些!」惹怒了他,他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量就量吧,回頭讓雪枝幫著做。
她量到了腰處,陸嘉學低頭看她的發心。她穿著件粉白色的褙子,淡淡的香味不停地往鼻裡鑽,他嘴角噙笑。其實一伸手就可以抱在懷裡,但就這樣等她親近些吧,否則還不嚇著她。只是量好後,握了握她的手:「謝謝,做好看些。」
幾日之後收到了裡衣,陸嘉學心情好多了,當然他不知道是雪枝代工,雪枝也不敢說。反正針腳平實,料子也很舒服。
陸嘉學很喜歡,經常穿。
那天下午金陵知府來見他,兩人一併喝了些酒。他的酒勁上頭了,來她那裡找她。
羅宜寧正靠著迎枕,用捶背的小錘子一下下敲著浮腫的腿。懷孕辛苦,最後這些天簡直走動不得,她哪兒都去不了。
陸嘉學在門口接到了下屬的信,他展開一看,渾身一涼。
邊關告急。
瓦刺和韃靼合謀衝破宣府與大同,一度逼到了雁門關。皇上命他前去大同,帶兵迎戰。
他把信交給下屬:「明日叫指揮使過來。」
他進了屋內,走到了羅漢床旁邊。看到他來,丫頭婆子都退了下去。
「你倒是瀟灑了。」陸嘉學道,「不急著回去了?」
身懷六甲,她要不要命了。羅宜寧知道她現在本來年歲就小,更是要多注意才是。她錘著腿,突然問:「陸嘉學,雪枝的兒子找到了嗎?」
「失蹤兩年,一時半會兒怎麼會有訊息。」陸嘉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