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正站在宮門外,騎在高大的馬上的陸嘉學身著重甲。他似乎聽到了太和殿的動靜,仰頭眺望著太和殿的方向。
拖得太久了,天色都已經暗下來了,周應友收買的人雖有些是他多年老友,有些早就安插。但根本是意志不堅,決意不夠,恐怕連傳位詔書都還沒有送到皇上面前就被錦衣衛殺死了。他望向旁邊也著重甲的周應友問:「詔書你是準備了兩份的吧?」
周應友沉著臉點頭,任誰看到自己的精心準備四分五裂,都會心情不好。
周氏與皇后的命運息息相關,皇后若是倒了,他周應友手握兵權,又能活幾天!周氏一族又能存在多久!所以他沒有退路,不得不逼宮,勸皇上退位三皇子。照樣是皇家正統,誰當不得皇帝了!眼下準備匆忙,自然不可能設計得完備。
「這便夠了,叫三皇子準備龍袍吧!」陸嘉學拉著韁繩往前走幾步,撞門用的大鼎早已準備好了。沉重的大明門後面有衛兵抵禦,低沉的撞擊聲不斷在宮中回想,越來越響,響得整個紫禁城人心惶惶。
低微的宮女太監亂作一團,收拾細軟到處躲藏。坤寧宮中傳來婦人隱約的哭泣,而太和殿一貫沉默。
最後一響,驟然門破!
無數士兵攜裹著勢不可擋衝進了宮內。周應友的兵馬先朝著太和殿衝了過去。
陸嘉學突然想起自己當年破寧遠侯府好像也是這樣,一步步向前,知道自己即將走上最頂端的激動與剋制,即將破繭而出的野心和慾望。
不知道羅慎遠要怎麼辦!錦衣衛雖然是精銳,卻根本禁不起人海戰術,陸嘉學非常清楚這點。
當陸嘉學終於衝進了門內時,他同樣也看到了坐在馬上的道衍。
不再身著袈裟,而是當年他在沿海抗倭的樣子,手拿長槍,慈悲完全不見了蹤影,無比的神武。身後是雄壯的千軍萬馬,一眼看不到頭,應當是自玄武門進來的。
「果然是你!」陸嘉學笑著說,「當然助你成戰神,如今卻是叫你來對付我的。能讓你親自出馬,看來你是當真疼愛他。」
「都督大人別來無恙,承蒙厚恩。只是這道門,大人還是不要過去的好。」道衍舉起了手中長槍。「佈陣!」
陸嘉學也表情凌厲起來。揮出長刀,刀尖指地。兩方人馬頓時交戰一起,蜂擁廝殺如潮水。道衍露出個破綻,陸嘉學立刻看到了,長刀朝道衍直逼而去,想取他首級!竟把道衍逼得活生生後退了好幾步,只是被刀尖刮到皮。
陸嘉學收回刀,摸著刀尖的血笑了笑:「道衍,我從未與你交過手。現在,你來試試!」
他氣勢如虹。
黑夜如幕覆蓋大地。羅宜寧被綁已有三個多時辰了,她是被單獨綁著的,守著她的是程琅。
羅宜寧與他就是乾瞪眼,乾脆不說話,也不理會。
「羅慎遠把你送過來當誘餌,你倒是聽他的話。」程琅將那塊自小隨身攜帶的玉佩捏在手中,問她,「你可還記得這塊玉佩?」
羅宜寧閉上眼。
「二兩銀子,多不值錢的東西,我帶在身上十多年了。」程琅漫不經心地笑了,「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外面傳來悉索的聲音,他又把玉佩放入了懷裡,聲音一冰問道:「什麼事?」
「大人,」外頭說話的聲音很弱,「皇后娘娘讓您把人帶出去。」
周氏在殿內不停地來回踱步,按照時辰應該是已經差不多了。但舅舅沒有派人來回話,那就證明事情……恐怕不太妙!
周氏長出了口氣,她自十六歲嫁給皇帝后,就是太子妃的尊貴。她真的無法想象,若是失去了這份尊貴會怎麼樣。周氏一門會因此被皇帝拔除,皇帝是什麼個性她再清楚不過了。他雖看似不管事,卻是什麼都清楚。
到最後她盯著殿內燃燒的燭火,終於是忍不住了。對近侍說:「……去把羅三夫人帶過來!」
這些武功高強的近侍是周應友留給她的。
近侍應聲正準備要去,大殿的門卻突然被撞開。一群穿著程子衣,腰垮大刀的人迅速從宮門外湧了進來,為首的錦衣衛副指揮使笑吟吟地說:「皇后娘娘,卑職已等候多時了。」
周氏的臉色刷地白了:「你竟然……他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這坤寧宮恐怕早就有埋伏了!
那指揮使依舊笑著說:「奉勸皇后娘娘一句,與聖上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卑職勸皇后娘娘束手就擒,免得傷及鳳體。」
周氏渾身一陣陣的發涼,逼宮失敗的後果她想過千萬遍。但是看到那些人無情地圍攏過來,粗暴地壓住了她的手腳,她還是瘋了般地掙扎起來:「你們幹什麼!本宮是皇后,你們放肆!」
「自偷盜詔書後,您就被把自己當皇后了!」副指揮的語氣冷漠,讓人把周氏綁起來。
「偷詔書?」周氏覺得很荒謬,「你究竟在說什麼……嗚!」一團布塞入口中,避免她自殘。
副指揮使冷哼一聲:「死到臨頭還嘴硬!」揮手叫人把這曾經無比尊貴的皇后帶下去,又對剛才那位近侍說,「去,給程大人傳話,讓他把羅三夫人帶出來。否則現在就殺了你!」
那近侍從地上爬起來,跑出大殿,才看到屋內的命婦都不見了,應該是已經被副指揮使帶下去了。這時候錦衣衛的人已經包圍了大殿,只有趙明珠和徐氏還在等羅宜寧。他去敲了偏殿的門,傳來了程琅冷冰冰的聲音,但停頓很久都沒有動靜。
副指揮等得不耐煩了,立刻道:「踹門!」
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了,但裡頭只有被綁在椅子上,塞著嘴的羅宜寧。副指揮使四下看去,窗門大開啟著,程琅和他幾個下屬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幾步跑過去將羅宜寧身上的繩索解開了:「三夫人,卑職聽從道衍大人的吩咐來救你的。程琅呢?」
「你們叫人來敲門的時候他就察覺出不對了,跳窗走了。」羅宜寧活動了一下手腕說。
程琅聽到外面的聲音不對,再一看羅宜寧,就料想到恐怕事情早就已經敗露了,此時怕會被甕中捉鱉。立刻掏出一張手巾,塞住了她的嘴。並在她耳邊低聲說:「來人應該是你三哥的人,不會害你的。我不能久留,要先走了。」
最後他才離開。
皇后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只要有三皇子在,逼宮就沒問題。這時候坤寧宮被包圍,根本連救皇后的必要都沒有。他不如去和陸嘉學會和。既然這位副指揮使已經動手,就證明兩邊已經開始正面交戰了,這這裡浪費時間也沒有意思。
羅宜寧被綁縛著手腳不能反應,瞪大眼睛看著他不見了,然後閉上眼。其實程琅的手巾塞得並不嚴實,她還可以喊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力,但她卻沒有。可能還是狠不下心來對程琅,畢竟被副指揮使抓住,他肯定活不了。
他為什麼要助陸嘉學逼宮,為什麼不離這些事遠遠的?
陸嘉學那個瘋子,他一貫就是這麼肆無忌憚的。他做事什麼都不會顧及,天性一般的冒險!
羅宜寧跟著副指揮使走出房門,趙明珠等二人立刻圍上來,拉著她坐下來問她可有大礙。那位副指揮使卻向旁邊的人使了個眼神,讓他帶著人出門去,並一路呼喊:「來人啊,皇后娘娘走投無路,挾持了眾位命婦要殺人滅口了!」
坤寧宮中還有幾個程琅留下來的衛兵突然暴起,負隅頑抗。一陣刀劍之聲後一切都平息了,因此羅宜寧並沒有聽到。
至少,坤寧宮是已經平靜下來了。唯有一層層的箭-簇在夜色中疊上了牆頭。
這聲音卻驚動了不遠處的程琅!
皇后……突然暴起了?他知道皇后手上有近侍。難不成那副指揮使沒護得住那些命婦?
那羅宜寧呢?
他突然聽到一聲尖細的叫聲,無比的恐懼,甚至聽上去有些像羅宜寧。他頓時有些猶豫了,腳步都慢了下來。
「大人,一會兒追兵該跟上來了!」身邊的人低聲說。
程琅咬牙,按住劍柄一路朝大明門而去。
陸嘉學所帶之兵無不精銳,而道衍的兵畢竟沒有經過他的演練。不久就呈現了頹勢。道衍被步步逼退,他眼見著頹勢越來越明顯,毫不戀戰,立刻就策馬往回。陸嘉學帶著人要追上去。那邊有人跑過來說:「大人,坤寧宮那邊敗了!皇后娘娘此刻被逼急了,正挾持命婦要殺人滅口,恐怕是阻止不及了!」
「那蠢貨,管她幹什麼!」陸嘉學眉眼之間全是冰冷,他到現在都沒有看到羅慎遠出來。羅慎遠讓道衍出來擋他,自己肯定還有後手。
「大人……」葉嚴的聲音輕了一些,「咱們侯夫人在裡面。是程琅大人親口所說的。」
他不知道陸嘉學會怎麼決斷,但是這件事他一定要告訴陸嘉學。否則日後追究起來,他肯定也會死的。
陸嘉學猛地回過頭。
刀上的血沿著馬的鬢毛滴到了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問:「她為什麼會進宮?」
羅慎遠是蠢嗎!讓她進宮來幹什麼,她能有什麼用。
「屬下也不知道。」葉嚴這時候怎麼敢搭話,「不如屬下立刻帶人過去……」
陸嘉學舉手示意他別說了。夜晚微弱的燭火在遠處亮著,黑夜像一隻巨大的猛獸,如潮的軍隊不停地朝太和殿逼近。
他好像突然又回到了那天,他失去她的那天。
她出門和謝敏去踏青,出門的時候還很高興的。陸嘉學沒料到會有人動手,但他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正在和當年的太子秘密見面,根本就趕不回去。
他抿了抿嘴唇,一扯韁繩調轉了馬頭,對身後的人吼道:「跟我去坤寧宮!」
前面還有周應友抵抗,應該能堅持一會兒。別人哪裡能有他的動作快呢,皇后這個蠢貨萬一真的狗急跳牆了,發現他們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她第一個殺的就是羅宜寧!
陸嘉學握著刀柄一路策馬衝過夾道,背後突然有一根箭穿破半空,刺破的聲音如疾風。他的左肩頓時一痛,半個箭頭已經穿透了他的骨頭。陸嘉學只停了片刻,單手伸過去折斷了箭簇。咬牙忍著,一抽鞭讓馬跑得更快了。顛簸之間傷口迸裂般尖銳的痛苦,他彷彿根本沒有在意。
這一刻什麼對她的怨恨,都沒有了,根本就沒有想起來。他只是想去救她而已!
如潮的軍隊圍擁住了太和殿,卻因為失去了主帥,終究開始凌亂了。羅慎遠帶著錦衣衛的弓箭手上牆,他跟道衍說話:「你倒是挺有辦法的,怎麼把他引開的?」陸嘉學若是不被引開,這裡就更棘手了。不過他現在主管工部,炮統還在後面預備著,倒也不一定就抵擋不住。
他這一年成為皇上的心腹,這心腹倒也不是什麼好當的。
「你偷了廢后詔書嫁禍羽林軍指揮使,不就是等著這一刻嗎?」道衍說。
羅慎遠聽了就笑:「師兄如何說是我所偷?分明是皇后指使別人所為。」
「皇后沒有這麼蠢,她既然決定要逼宮,這詔書又有什麼所謂。只有偷了詔書,皇上才放心你在宮中佈置如此多的兵力。」道衍繼續道,「至於引誘陸嘉學倒也簡單。我把羅宜寧放皇后那兒去了。多虧她心裡記掛著你,願意為你身赴險境。這麼好的機會不利用太可惜了。」
羅慎遠的身影頓住了,他回過身,笑容變得非常冰冷。
「你說什麼?」
「你緊張什麼,她現在無事。我讓錦衣衛去救她了。」道衍根本不急,但是羅慎遠卻沉了臉,一把擰過他冷聲道,「我說了不能牽扯她!你竟然還拿她去引陸嘉學上鉤。你是不是瘋了!」
「你才瘋了!」道衍掰開師弟的手,冷冷道,「我沒有害她性命,不過是利用她而已。不然你能輕鬆除去陸嘉學?反正利用已經利用了。你現在立刻帶人去坤寧宮吧,我估計他也到了。」
羅慎遠這一刻想殺道衍的心都有。刀劍無眼……要是她出了什麼差錯怎麼辦!
他不再多言,猛推一把讓開了道衍。道衍被他推得後退一步,隨即冷笑。兵家戰場,能利用的一切都要利用!
師弟是亂心神了,竟然忘了這個道理。
「你要殺他的時候,可別再顧及這些了。」道衍漠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雖然我知道你心狠……但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他東山再起是什麼下場你知道的。」
坤寧宮內時候卻稍微安定了一些,有宮人挑了屋簷的燈籠下來,一盞盞點亮。
因不知道外面安不安全,她們倒也沒有離開,用偏殿的小爐煮了一鍋水,就著燙些茶喝點心吃。
羅宜寧聽到皇后在偏房裡嗚嗚地想說話,嗓子都啞了。她站了起來,看著蜿蜒而下的燈火。
這年過得當真荒唐!
「你坐下吧,擔心也沒有用。」趙明珠招呼她,「成敗都算了,橫豎不過一死。」她向來膽子就大,天不怕地不怕的。
羅宜寧喟嘆,坐下來又喝了口茶。杯裡白茫茫的熱氣升起來,她說:「……我不想死。」
「您不會死的。」副指揮使聞言笑了笑。
羅宜寧只是笑,她如何向別人解釋,死過一次的人對死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只有真的死過,才會想活。用盡一切活下去。
即便是苟延殘喘。
杯中熱茶喝完,外面卻喧鬧起來。守衛的錦衣衛開始騷動了:「副指揮使,有人帶兵往這兒來了!」
「來了!」趙明珠莫名地心裡一跳。
副指揮使讓錦衣衛迎戰上去,他猶豫地看了羅宜寧一眼,卻立刻從腰間抽出刀,一把掐在了羅宜寧的脖子上把她拉了過去。羅宜寧還沒有反應過來,趙明珠呀了一聲,就看到副指揮使的刀擱在了羅宜寧的脖子上。
「劉副使,你這是幹什麼!」趙明珠的聲音都要變調了。
「三夫人,得罪了。」副指揮使這時候說話的聲音很冰冷,手下毫不留情地掐著她,「煩請夫人不要掙扎,我不會傷你性命的。」
錦衣衛明明就是羅慎遠的人!
羅宜寧被他掐得咳嗽起來。不知道他這是幹什麼。「你瘋了嗎?你這是……」
「夫人別說話,你性命無礙,我不過是要挾他罷了。」那副指揮使並不多做解釋。
錦衣衛們哄地一聲圍了上去攔著軍隊,從腰間抽出了繡春刀。
羅宜寧看到有個人坐在馬背上衝進來。他穿著盔甲,背影無比的熟悉。他在臺階下棄了馬。提著刀斬殺上來。看到她被人挾持,手下揮刀更加狠了。他厲聲吼道:「劉副使,你這是幹什麼!要挾她嗎,你不怕羅慎遠殺了你!」
「羅大人想必也無所謂的。」副指揮使只是笑。
羅宜寧捏緊了衣袖,陸嘉學為什麼會到坤寧宮來!副指揮使一看到他就把她擒住了,這是幹什麼!
跟著陸嘉學的人很多,但錦衣衛也不是無能之輩,兩方交戰之下陸嘉學好像受了傷,手臂的揮動不太靈敏。他滿身浴血,已經站上了臺階,看到羅宜寧在不遠處。劉副使發現嚇不住陸嘉學,刀更朝著羅宜寧的脖子靠近了:「陸嘉學,你信不信我殺了她!站住!」
陸嘉學提著刀一步步走近,毫無畏懼。而劉副使的刀尖已經刺破了羅宜寧的皮膚,她卻一聲不吭。
那個男人如厲鬼一般,他終於一刀砍斷了擋在他面前的人的頭顱。血濺了羅宜寧一身。
隔著夜色,兩人久久相對。
陸嘉學其實已經很累了,就是鐵打的人經歷了這麼多的廝殺也累,何況肩上的傷一直在流血。他一步步沉重地朝她走過來,羅宜寧下意識地後退,卻聽到轟然一聲,彷彿泰山倒塌一般。他半跪在她面前,立刀喘息,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放鬆了。
「我以為……你出事了。他果然不敢殺你。」他終於確認她沒有事了,嘶啞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羅宜寧上前一步。陸嘉學以為她……出事了?所以他才來救她的?
「你……」她走近了,握住了他的手,竟見他的指縫見全是血。
羅宜寧頓時喉嚨就哽住了,再看他滿頭大汗,疲憊不堪。她也跟著跪下了:「你這是幹什麼?我沒有事啊!」
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陸嘉學有點失去了神志。他緊緊握住大手中的她的手,啞聲說:「當年。我沒有救你……你怨了我這麼多年。」
她的心神被他的話所撼動。羅宜寧已經看到他背上露出的箭柄,她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摸。
陸嘉學看到她眼睛發紅,伸出另一隻手想安慰她,但是弄得她的臉上也是指痕的血。他只能勉強地笑了。
「要是這次不來救你……你還要怨我一輩子呢。」
好像所有的事都回到起點,他來救她了。
羅宜寧仰起頭,她突然看到了屋頂露出的箭-簇。有埋伏!這是陷阱!是誰設的陷阱!
道衍是想利用她來抓陸嘉學!
羅宜寧突然反應過來了,這不過是道衍的計謀而已。什麼讓她入宮幫她,不過是想利用她來勝利,來害面前的這個人。說不定羅慎遠也參與其中了,因為知道她對陸嘉學來說很重要,陸嘉學不會放任她不管的。
羅宜寧失去了渾身的力氣。是她連累了他的!要不是她進宮了,陸嘉學根本就不會來救她。
「你是不是傻……別人說你就信了!」羅宜寧忍不住眼淚還是滾了出來。
「這裡有陷阱啊!」羅宜寧嘶啞著說,她搖著他的肩,「你沒想到這是陷阱嗎!」
陸嘉學只是看著她,好像她是在發洩脾氣的小孩一樣。而他不計較,還帶著笑容:「我也不想來啊……但是……」
但是我想到你可能要死了……那麼我去哪裡再等你十四年,等不到了。我已經要老了,一個十四年,又一個十四年。那十四年裡沒有她的痛苦席捲而來,無數次重複著她墜崖的噩夢。灰濛濛的大霧,踉蹌前行,哪裡都沒有她。
陸嘉學卻說:「……但是,我還是過來了。」
她想起當年要死的時候,想起當年被困在簪子裡。
她多麼的渴望他來救她啊!多麼渴望有個人來救自己,讓她擺脫那些絕望、壓抑和痛苦。
現在他來了,雖然她根本毫髮無損。救人的這個卻跪在地上,高山一樣的身軀幾欲傾塌。
「你為什麼要過來!」羅宜寧哭喊著。
好像有什麼終於被打破了,羅宜寧緊緊抱住了他。
羅宜寧抬起頭,看到那些箭-簇逼近了。而那個熟悉的人影,他披了件大氅。揹著光站在不遠處的牆上,他身邊的人手上的箭,在夜色中泛出寒光。
他果然來了!果然想殺陸嘉學!
羅宜寧的聲音因為哭喊而變調了,她看到他背後的箭傷,剛才碰到那裡滿手都是血。「你疼不疼?」羅宜寧嘴唇發抖地說,「疼不疼?」
陸嘉學十指扣住了她的手,他覺得有些無力,靠著她單薄的肩膀,像兩個人當年還在一起一般,而她也不再抗拒。他輕聲說:「……疼啊,羅宜寧。」
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沒事,一會兒就不疼了。」她顫抖地從懷裡拿出了他的佛珠,一圈圈地纏著陸嘉學的手腕上。
羅慎遠靜靜看著,知道她沒事之後,他也不在急躁了。現在他只剩下一個目的。
——殺了陸嘉學!
那兩人抱在一起,有一段事他永遠都進不去。
羅慎遠漠然地舉起了手,輕聲道:「放箭。」他身邊是個箭術精良的弩手,聞言立刻舉起箭簇對準了陸嘉學的後背。
誠如道衍所說,的確只能殺了陸嘉學,決不能放虎歸山!
羅宜寧渾身一顫,她似乎感覺到了危險。她抬頭對著羅慎遠的方向說:「不要這樣了,停手吧!」
羅慎遠看著她哭花的臉。
陸嘉學已經閉上了眼,羅宜寧感覺到他的手冰冷得可怕。因為他已經失力了,所以重甲所有的力量都壓在她身上。她絕望沉重地眼淚直流,哭喊:「三哥,不要繼續了!還是放過他吧,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了,放過他吧!」
「你現在已經贏了,放過他吧!」羅宜寧在發抖,這話一句句從她嘴中說出。她自個兒都身不由己,眼淚不停地流。
那個人明明聽著她的祈求,卻一臉的漠然。那個人分明這麼愛她,現在手邊卻全是箭簇。
不僅對著陸嘉學,還對著她。
夜裡的風越來越冷,羅宜寧覺得懷裡的身體也在變冷。她喃喃地說:「羅慎遠……道衍算計我,你現在卻將計就計。不如這樣吧,你連我一起射死吧。我一命還他的一命。」她的眼淚滾到了陸嘉學的脖頸裡。
她為什麼又在哭,他都要死了。她還不高興……
陸嘉學將她的手握緊了一些,她真是難伺候啊。不要哭了……每次看到她哭,心都像被細針扎過一樣。
「你別哭了。」陸嘉學輕輕地說,勉強地笑,「快別哭了,死了也無所謂……我差不多已經活夠了……」
羅宜寧想到了那個給她抱狗兒的陸嘉學,替她抄經書的陸嘉學,喜歡逗她的陸嘉學。這個人活在她的往昔裡,這麼鮮活。怎麼能死!決不能死!
「羅慎遠!」她的聲音一低,「是我連累他,以前我連累他罷了,現在我竟然還害死他。我必然是要護他一次了,你連我也殺了吧……」
羅慎遠很久才回過神來,嘴巴里全是苦味。羅宜寧不知道,她每哭喊一句,他就握緊劍柄一分。
……竟然連這種威脅的話都說出來了。她難道就不在乎他是什麼想的了嗎?
但是很久之後,他突然靜默了。然後再次抬手:「……撤吧。」
如果這個人真的死在這兒,那麼他能在羅宜寧的心裡留一輩子,成為深深的烙印,他再也無法拔除。
羅慎遠向兩人走過去,每一步的步履都很平緩。然後他握住了羅宜寧的手腕,一把把她拉開。他終於看到陸嘉學一敗塗地,潰不成軍的樣子。
羅慎遠的語氣涼涼的:「我放你一命,但這一切都結束了,陸嘉學。」
陸嘉學似乎沒有聽到,他仰頭看著天際泛起一絲淡淡的金光。
太陽快要出來了吧,他握緊了手裡的珠串。
原來那日她還是把珠串找回來了……真好。
陸嘉學閉上了眼。
他不惜命,但這是羅宜寧求來的。
他不能不惜啊。
天色依稀而定,破曉的金光灑向大地。照進紫禁城的每個角落,混亂的血腥的,疲憊的痛苦的那些事。最後都在朦朧的金光中,被柔和了,好像漫溢著歲月的從容,讓古老而沉重的宮簷煥發淡淡柔光。
滿地的兵械,人屍,凝固的血。炮統炸燬的地面。好像這裡的黎明還沒有來,從外面吹來的風是乾燥又陰冷的。
士兵正在清理地面。一切都結束了,道衍抓住了周應友,副指揮使控制了皇后。而羅慎遠把陸嘉學關入了大牢中。
那個能抗千軍萬馬的男人,到最後還在笑。蔑視他的勝利,甚至蔑視自己的生命。
「閣老。」隨從將虎符、金牌、大都督印遞給他。「東西拿來了。」
羅慎遠嗯了一聲,接過來握在手裡,進了太和殿向皇帝稟報結果。還有從黨、餘孽如何處置,如何抓捕等事,都需要他來處理。
羅慎遠身後跟著錦衣衛眾,一步步地走上了太和殿。冷風吹動了他的衣袍,一步步的向高處走去。而高處遍地金光。
他在半路停了下面,回首望著來路。好像還是沒有人在陪他,這條孤獨往上的路上。
他將受萬人景仰,他將權勢滔天。
只是,必然孤獨。
滯留宮中的命婦被依次送了回去。
一夜而已,宮中變天,羅宜寧回去的時候,看到從皇宮中湧出了穿黑甲的軍隊,奔赴皇城各處。而新橋衚衕的程家也被團團圍住,年逾古稀的程老太爺穿上官服,被壓入朝中。
程琅非主謀,最後羅慎遠也沒有抓到他。程老太爺會受些苦,但是他勞苦功高,程家估計也不至於被連根拔除的地步。說不定程老太爺努力些,皇上還能饒程琅一命,畢竟程琅是少年成才,皇上也倚重。
羅宜寧下了馬車,看到謝蘊帶著丫頭守著她門口。謝蘊看到她後,有些焦急地走了上來:「你……你知道他如何了嗎?」
「你問的是誰?」羅宜寧腦海還有些混沌,語氣也淡淡的。
謝蘊有些猶豫,聲音不覺一低。「……程琅。」
羅宜寧搖頭說:「不知道,還沒有被抓到。以他的聰明才智應該也無事……倒是程四太太你要小心些了。」
「我不知道他會突然這樣。」謝蘊滿臉的茫然,有種劫後餘生的驚懼,「姑母連我也瞞著……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好。」羅宜寧點頭,她對謝蘊如何真的漠不關心,便要進府了。
謝蘊在她的背後靜靜地站了好久。想起他被自己揭穿的時候無所謂的冷笑,想起他站起身整理衣袖的從容不迫,她嘆了口氣,喃喃一般地說:「其實他從來沒覺得活著有什麼意思,到如今……他對死也是無所謂的。誰知道他在想什麼呢,求而不得,大概是這世上最痛苦的一件事罷。」她這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不指望羅宜寧能懂什麼。回頭看了羅宜寧一眼說,「打擾了,告辭。」
說完謝蘊整了整衣裙,叫丫頭扶她回程家了。
羅宜寧怔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抬腳回門了。
破曉的時候,她懷裡的陸嘉學要被拉走了,她跪在地上沒有放手。陸嘉學那樣的傷,在牢里根本就堅持不下去。
羅慎遠一言不發,逼急了才捏著她的下巴,一字一頓地說:「我答應了放他一命,他就一定不會死,知道嗎?」
清晨的薄霧中,羅宜寧還能遙望到潛伏前方的大軍,一片肅穆,寒光凜冽的箭頭甚至積了層霜。
而面前的他,臉也如同結了層寒霜。
羅宜寧哭得閉上了眼睛,不再說什麼。手中殘餘的,陸嘉學的溫度也漸漸沒有了。
她一步步朝著嘉樹堂走去,滿身的血跡。陸嘉學的,別人的。一夜未眠,耗盡心力的難受。她的腳步越發的虛浮,邊走邊哭,到最後幾乎是嚎啕大哭。一切的傷痛都要哭盡了,珍珠嚇得扶著她不敢說話。
「夫人,別哭了!沒事了啊!」
羅宜寧蜷縮著跪到了地上,冰冷的石子路刺得雙膝都痛。
她虧欠別人的,怕一輩子都換不清。因為心只有一個啊,她喜歡了羅慎遠就不會再改變。這就虧欠了陸嘉學。但是求羅慎遠放過陸嘉學,也的確是為難他。對他這個人來說,政治原則應該是不容改變的。但是他還是答應了。
他的將計就計,對準她的箭頭。其實讓箭手放箭的那一刻,他心裡應該是漠然的吧。
有個人緩步走到她面前。
是剛從宮中回來的道衍,他的靴子上還有乾涸的血痕。
他的聲音淡淡的:「我聽說……你以自己要挾羅慎遠放過陸嘉學?」
羅宜寧沒有說話,慢慢捏緊了手。
「你可以的,膽子很大。」道衍半蹲下來,嘴角帶著嚴酷的笑容,「是不是看到錦衣衛劫持你的時候,動搖了心智。以為是我那師弟做的?所以才敢說這些話。算計你入宮被脅迫,我猜到你對陸嘉學來說很重要……卻沒想到他真的拋下一切去救你。陸嘉學也是一代梟雄了,竟然如此多情。」
羅宜寧渾身顫抖。
他什麼都算準了,這也是故意的!故意引導她以為羅慎遠也參與其中了!
她揚起手就狠狠打了道衍一巴掌!用盡了力氣,瞪大的眼睛漲得通紅。
這個名滿天下的戰神,啪的一聲被她打得偏過頭,臉上出現淡淡的指痕。但是他片刻後就站起了身:「讓你發洩一下罷了,起來吧,大局已定了。回去清洗一下好好去哄哄我那師弟吧,陸嘉學不會有事了,但他我就不知道了。」
道衍一步步地離開了,風吹起了他單薄的袈裟。
羅宜寧好久才不哭了,擦乾了眼淚讓珍珠扶她起來。的確是要回去梳洗了。
她的生活還是要繼續啊。
一直到晚上他都沒有回來,寶哥兒竟也乖乖的不哭鬧,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孃親。可能真的是母子連心,粘著她不肯離開。羅宜寧喂他喝了水,還是讓乳孃抱去了庭哥兒那裡玩。
羅宜寧靜枯坐著想了很久。一會兒是他冰冷的手指,一會兒是漠然的臉色。她一直無法安定,想著不如去他的書房裡拿幾本書。她慢慢走到了書房前面,竟發現裡面已經點起燈了。
他……已經回來了嗎?
羅宜寧停下了腳步,駐足不前,竟有些猶豫。隨後發現書房裡沒有人,她才慢慢地走了進去。
羅宜寧邊走邊看,他曾在這個地方伏案寫文,曾立在這扇窗前讀書。
瓷缸裡養的兩隻烏龜靜靜地爬著,真的讓他養得很好,油光水亮的外殼,疲懶的神情,慢吞吞的吃著食。只有這樣的衣食無憂才是最悠閒的,因為有地方遮擋風雨,有人天天地喂著它們。被關懷,被保護著。
這是她小時候養過的烏龜。他從來沒跟她說過這回事,只是走哪兒帶到哪兒。他做事一貫是這樣的。
羅宜寧慢慢地摸著烏龜殼的紋路,又注意到桌上有個信封。信封上的筆跡是他的,寫的是魏凌親啟。
她把信封拿起來,發現封口還沒有糊上。他跟父親寫了什麼?
羅宜寧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把信放下了,她在書房裡轉了會兒,最後還是拿起來,開啟了信,還是他的字跡。
「岳父大人垂鑑:
久不晤見,甚念賢勞。邊疆清苦,岳父康健可否?朝中事多,岳父與我有隙,實為難解。婿孝心一片,亦未虧於妻寧,願岳父誠知。
陸班師回朝,宮中諸事有變,婿忙於周旋,效忠於聖上。雖萬事設計周全,實恐有誤,茲事體大,不可不慎重。唯有一言以求岳父,妻寧孱弱,幼兒甚小,尚不能言語。婿唯恐其憂,掛心不下,將婿之妻兒託與岳父。
婿若敗退,定不得生還,妻寧必傷心至極,岳父勸其一二,令其不必感懷。婿留錢財數萬,盡予妻寧。
書短意長,不一一細說。所請之事,懇盼慨允。多勞費心,銘感不已。
婿慎遠敬上。」
她讀著讀著,眼淚已大顆地打在信紙上。那句「婿若敗退,定不得生還,妻寧必傷心至極。」她來回地看了好幾遍,哭得喘不過氣來。
若他真的出了事呢?
是不是……是不是這個就是遺書了?
他沒告訴過她這些,他的擔憂,驚懼和害怕。只是寬慰她沒有事,暗中寫了信,對已經開始戒備他的岳父,言辭懇切、態度低微地請求他的照顧。他怎麼不會怕呢!那個對手是陸嘉學啊!
她靠著長几慢慢地滑下去,緊緊捂住了嘴。頓時才驚覺自己已經打溼了信紙,狼狽地擦拭著,但墨跡已經暈染開了。
她想著該怎麼辦,要如何掩飾。不如她來臨摹一封算了,她知道自己的字跡和他像,卻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出來。
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羅宜寧站起身來找筆墨,翻出了硯臺,信紙。沉了口氣,將原來的信展開開始描摹他的筆跡。
但是一邊寫著這封信,又一邊哭起來。每一個字明明都很平常,寫出來卻重如千金。最後手抖得寫不下去,她不得不停下來歇歇,然後繼續寫。
妻寧孱弱,幼兒甚小,尚不能言語……
剛寫到這裡,外面卻傳來了喧譁的聲音,有僕從在說話:「閣老,您回來了!」
羅宜寧慌忙要把信紙藏起來,疊在衣袖裡。那人沒有片刻耽誤,已經跨進門來了。
「不用伺候,先退下吧。」聲音帶著夜色的冰冷,和說不出的疲憊。
羅慎遠進門就看到了她。紅著眼站在原地看著他,他卻彷彿沒有看到,不予理會,徑直地走向小几給自己倒茶。羅宜寧立刻過去端了茶壺,為他倒茶,然後發現茶壺已經不熱了。她低聲說:「茶都冷了,叫他們送熱的進來吧!」
「不必。」他從她手裡拿過茶壺,自己倒了水。
果然是冷的,冰冷得從口到喉。然後羅慎遠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淡淡說:「你要是過來問陸嘉學的,他的命已經保住了。震撼邊疆二十餘年,皇上留他有用,不會輕易殺他的,但應該也永遠不會在京城呆下去了。你也別問我了。其餘黨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不會放過。」
羅宜寧怎麼不知道他的疏遠,她輕聲說:「我不是來問他的。」
「難道是問我的?」他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羅宜寧拉住他的衣袖,聲音有些哀求:「看到錦衣衛,我以為是你,我不知道!道衍讓我入宮,我只是想幫你……」
羅慎遠揮開了她的手:「羅宜寧,我現在不想聽這些。」
羅宜寧沉默了,嘴唇微微地抖,然後她緩緩地說:「我不得不救他……羅慎遠,我的心已經完全屬於另一個人了,分不出空隙給他。即便那個人……」她的眼淚滾下來,她不想哭,但就是忍不住,「即便那個人他要利用我,他要害我。但我都無法不喜歡他。我不能不愧疚!羅慎遠,我回報不起他那樣救我!」
羅宜寧說得太激動,後退撞到長案上。眼淚橫流。
羅慎遠似乎被她所觸動,他緊緊地盯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然而他的目光卻下移,看到那落在地上的信紙。
羅慎遠立刻站起來向她走過來:「那是什麼?」
羅宜寧匆忙地撿起來,不要他看到。但羅慎遠已經壓住了她的身體,伸手就奪。
「——你別看!」羅宜寧怎麼能讓他看到,但根本敵不過他的力氣。羅慎遠見她掩藏,更以為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甚至不由自主地懷疑,是不是羅宜寧跟別人通訊。這樣一想就更是要到手了,嘴唇緊抿著,伸手就搶了過來。
但當他開啟一看的時候,立刻錯愕了。這……
「你這是在……臨摹我的信?」
羅宜寧惱羞成怒了,被他壓得動彈不得,只能說:「都讓你別看了!」
羅慎遠放下信紙,一手壓著她,一手把長案上的東西推開。果然看到了一封被哭溼暈墨的信,那才是他寫的。
「我把信弄壞了。本想著我補上你就發現不了……」
羅宜寧解釋說,卻發現他突然笑了一聲,然後捏住了她的手:「羅宜寧,你真不會以為,我分不出你的字跡和我的吧?」
誰知道她看著他很久,卻問:「你不生氣了?」
羅慎遠嘆了口氣:「我若是生你的氣,那就沒完沒了了。」
更何況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也當真觸動了他,只要知道……她不是對陸嘉學動情了,羅慎遠還有什麼好生氣的。再更何況,她的確荒誕好玩,他氣不下去了,要氣笑了。
但羅宜寧還是看著他,非要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罷了罷了!我欠你的罷!」他的語氣竟有些無奈,「我一天一夜沒有閤眼了,沒生你的氣了,我想睡覺。」
羅宜寧才高興起來,緊緊地抱住了他。喃喃地說:「我看到信的時候,哭了好久。你以後一定告訴我這些,好不好?」
他只是嗯了一聲。
既然已經成功了,這信留著也沒有用了。羅慎遠拿過來揉做一團,想扔掉了。
羅宜寧連忙阻止他:「不行,我還要要的。」她又把信細細展平了,好好地放進了信封裡,然後塞進了懷裡。
羅慎遠看著她腫得跟核桃一樣的眼睛,又熬了夜,真不好看。但是越看越暖和,像冬夜裡貼上來的,烘熱的被褥。
她才回頭對他笑了說:「我服侍你睡覺了吧。」
心裡只有這個人了,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羅宜寧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說,從她看到那封信開始,從羅慎遠為了她,放棄殺陸嘉學開始。這一切,都由不得她來選了。
她也變成了那個脆弱之人。以後羅慎遠若是想要傷害她,他能夠傷害得很深。
因為從現在開始,她真的對他毫無抵抗了,毫無防備了。
她想著竟然想哭,有種熱淚盈眶之感。
羅宜寧服侍他躺下了,羅慎遠因為疲憊很快就睡著了,但是羅宜寧靠著床沿,看了他好久。
她低下頭去親他的臉。
這輩子啊……這個人最後還是打動了他,他真的贏了啊。她會害怕失去,害怕被放棄,害怕他被人搶走。
甚至有一天他不理會她,她也會跟上去的。
羅宜寧靠在他身側,靜靜地閉上眼。
羅慎遠酣睡一晚,次日醒來,身邊已無她。伸手摸進被褥裡,卻是一片冰冷。他皺了皺眉,立刻穿衣起身,待出門後抬頭看去,才發現她是抱著寶哥兒已經在外面玩了,寶哥兒坐在孃親的膝上,咯咯地笑。
他這才放鬆了,靠著門框看著那兩母子。
她低頭和寶哥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抬頭卻是燦爛的笑容:「你終於醒了!要不要吃什麼?」
「餃子。」羅慎遠說。「羊肉餡的那個。」
「那我去給你做。」她把寶哥兒交給他,然後帶著丫頭去廚房了。
羅慎遠抱著他兒子,寶哥兒在爹的懷裡扭,然後一個小巴掌糊上他爹的臉。羅慎遠捏著兒子軟和的臉,居然對他笑了笑:「你遲早落我手裡的,知不知道?」
寶哥兒年幼懵懂,這冷麵怪人笑什麼呢!他並不知道未來漫長的讀書路,會在父親的威嚴的管教下度過。
羅慎遠吃了早膳後不久,就立刻要去處理剩下的事。
他乘了馬車,先去牢裡看了陸嘉學。
陸嘉學正躺著喝茶,半死不活的,神情卻很淡定。
自他救了羅宜寧之後,彷彿是解開了某個心結,竟然比原來更逍遙了,身陷牢獄也毫不在意。
也許是終於完成了某個抱憾之事吧。
「羅閣老過來了啊!」陸嘉學嘲諷地笑了笑,用女人讓他折服,他自然沒什麼尊敬的。
羅慎遠站到他面前,他突然想起,這個牢曾經關過楊凌。他就在這裡半跪著,握著楊凌的手聽完了他最後一席話。
然後他決定了,要讓天地間正氣永存。
不管是以什麼方式,和手段。
「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羅慎遠慢慢走到了陸嘉學身邊,語氣淡淡的。
這個曾經在他面前卑微的青年,現在舉手投足氣勢十足,有凌雲之志,有毫無顧忌的凌厲手段。
的確厲害。
陸嘉學笑了笑:「閣老沒拿宜寧撒氣?」
羅慎遠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死是一件多容易的事?你既然珍惜她救回來的命,就別激怒我。」
陸嘉學沉默了,好像又回到當初的侯府庶子身上,一無所有。
羅慎遠俯下身,看著他身上滲血的繃帶,笑了說:「放心,不會讓你死的。不過——你這輩子也別想回來了。我也只是來見你最後一次,半個月後會送你去邊關監禁。」
「至於你和她過去的事,畢竟,那就是過去的事了。」羅慎遠站起身,走出了牢房。
他最後輕輕地說:「陸大人,再見了。」
陸嘉學不再說話,他看到羅慎遠消失,才捏緊了手中的珠串。
耳邊是她的聲音,交織在牢房昏暗的光線中,如春光明媚:「陸嘉學,你為什麼娶我啊?……陸嘉學,為什麼笑我的字難看啊!曇花有什麼好看的……陸嘉學,你抱回來的狗好醜啊!」最後那個聲音是,「疼不疼?陸嘉學,疼不疼?」
他閉上眼睛,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疼啊,羅宜寧。
再疼,也沒有了,連疼他都不會擁有了。
兩個月的苦寒,京城中一片肅殺,死傷者眾。
而苦寒過後,終於是春天了。
二月春風似剪刀,院內的積雪早就融了,小池的水慢慢長高了。
早春的荷葉長了簇新的尖芽,淡紅色的嫩芽。
坐在乳孃懷裡的寶哥兒,伸長了手去捉垂下來的拂柳,抓了一把嫩芽,回頭捧著給宜寧看:「娘娘、娘娘。」
羅宜寧把他抱過來,摸了摸他的後背,沒有出汗。
她看著眼前的春-色怔了怔。
宮變的結果終於下來了,周應友被斬首,皇后被廢,三皇子拘禁。大皇子成功地登上了皇位。皇上果然沒有殺陸嘉學,而是連貶數級,讓他遠赴較為偏遠的朔州衛任閒職。養傷一月,就立刻送去了朔州衛。說是閒職,實則羅慎遠親自派人監視。也許有一天外族入侵,他還是會變成那個權傾天下的陸都督,如果沒有,皇上會一直壓著他,而且永遠不會晉升。
異族不滅,陸嘉學一日不會死。
羅宜寧突然醒悟了這個道理。因為在這上面,真的沒有人能比得過他。
她想到陸嘉學只能沉默,虧欠他的還不清,這也算是最後幫他了。希望他在邊關過得好些,比在京城裡好就行……比她在的時候好。
程琅為了不連累家族,自動投了首。皇帝為洩恨,打殺了一大幫人,現在消了氣了倒也和順。程琅貶為庶人,他反而不在意這個,跟著程大老爺去杭州行商了。還來看了羅宜寧……的孩子,給寶哥兒留了禮物,不過全被寶哥兒他爹扔進了庫房裡,永不得開啟。
他立離開北直隸的時候,還從外面抱了一個三歲大的孩子回來,是當年蓮撫所生的。
謝蘊自看到那個孩子之後,就再也沒有在外面提起過孩子這回事。內心的諸多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
自宮變一事後,羅慎遠現在在朝中舉足輕重。只不過他與汪遠算是對立了,跟汪遠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
林海如坐在羅宜寧身後,拉著羅宜寧的手。羅宜寧這才回過神來,就聽到問她:「——你什麼時候告訴他?」
「等他回來再說吧。」羅宜寧把亂蹦的寶哥兒交給了乳母,她根本不急,「才兩個月呢。」
林海如看著她那小腹,幽幽地嘆了口氣:「你這肚皮裡要是再蹦出一個小子來,羅三可就頭痛了——」搶床的人多一個,毛頭小子多一個,可沒有閨女貼心啊。
寶哥兒最近學說話了,很興奮地拍手說:「爹爹!頭痛!」
林海如被他逗得直樂,點他的額頭:「哎喲,你還高興呢!」
外面閣老卻回來了,剛處理完周應友的黨羽餘孽,他且累著呢。回來後宜寧給他上茶,跟他聊了一大堆,羅慎遠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說話,可能在思考。宜寧最後才說:「哦,對了,有個事要告訴你?」
羅慎遠抬頭:「嗯?」
終於回神了吧!
羅宜寧說:「你兒子可能要有弟弟或妹妹了。」其實才兩個月,要不是最近寶哥兒食慾不振,給他請大夫瞧,她都不知道。但是跟他分享訊息的時候,嘴角還是不停地往上翹。
羅慎遠頓了片刻,好久才說:「哦,那讓婆子給你做些好吃的,膳食要跟上。」
羅宜寧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好好養胎不要走動啊。」羅慎遠繼續說,然後他放下書,準備進房中更衣。
結果過門檻的時候,他又被門檻給絆了一下。
聽到她在後面輕快的笑聲,羅慎遠一開始也惱,後面竟跟著笑了起來。
羅慎遠換了衣服出來,她帶著寶哥兒在喝水,跟他說:「父親寫信過來,說以後讓寶哥兒去衛所習武……」
「你見過哪個閣老的兒子是將軍的?」羅慎遠換了身常服,在她身邊坐下來,「簡直是胡鬧。」
羅宜寧卻靠上了他的腿,然後閉上了眼睛。羅慎遠還有事要做,她卻說:「唉,你讓我靠一會兒吧!昨晚被這小子折騰一宿,好累啊。」
他自然沒有說什麼,放鬆了身體讓她靠著自己。
再一會兒去看,母子二……也許是三人,都睡著了。依靠著他,靜靜的。
羅慎遠才露出淡淡的笑容,一大一小的臉。看著什麼疲憊都沒有了,這樣靜靜的,多好。
羅家門外。
有人自千里而回,人家用馬拉車,他卻用的是驢。他從驢車上跳下來。
雖然皮膚已經曬得烏漆抹黑了,但他還是堅持開啟了摺扇,遮擋虛無的太陽。看著羅家高高的門簷,感嘆:「唉,當了閣老就是不一樣!」
羅慎遠一月前就讓他回京述職了,正好高升,他卻現在才趕回來。路上他的驢鬧脾氣啊。
林茂的隨從幾步上前扣響房門。不等小廝說話,林茂就笑了一聲:「開門,青天大老爺來拜訪了!」
羅宜寧竟然渾身一顫,然後從夢中醒過來了。
以後日子,更有得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