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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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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爾的母親是這樣工作的:用四到六個月時間完成一個專案,然後開始下一個。她馬不停蹄地工作,做出一組照片,交給安妮塔——通過她的畫廊,至少能賣出其中的一小部分。起初的售價很便宜——幾百美元一幅,米婭有時候不得不同時接兩份甚至三份工作。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作品得到了藝術界的認可,安妮塔能以更高的價格賣出更多的照片,足夠支付米婭和珀爾的賬單——食物、房租和大眾車的油費——甚至還能付給安妮塔百分之五十的抽成。「有時候一幅照片能賺到兩三千美元。」珀爾驕傲地告訴穆迪,穆迪迅速心算了一下:假如米婭每年賣出十幅照片……

有些照片卻賣得沒有那麼好——比如米婭的「骨骼葉脈」攝影系列,只賣出一幅,為此,專案完成後,她一連幾個月都不得不去做些奇怪的工作:打掃房屋、插花、裝飾糕點。好在凡是需要動手的活計她都擅長。她傾向於選擇一些不用直接與顧客打交道的工作,因為這樣她就有了獨處和思考的時間,像服務員、秘書和售貨員之類的職位都不在她的考慮之列。「我做過一次售貨員,那時你還沒出生,」她告訴珀爾,「但只堅持了一天。一天。經理不停地嘮叨,指揮我把衣服掛回架子上去,顧客會偷偷把衣服上的珠子扯下來,拿給我們要求打折出售。我寧願給人家擦地板——只要讓我一個人在房子裡待著——也不願意幹這個。」

好在米婭的其他作品確實有銷量,而且獲得了關注。某個系列——做了一段時間的裁縫之後,米婭開始準備這個專案——的收入,足足支撐了母女倆接近一年的開銷。她去二手商店買來一批舊動物玩具——褪色的泰迪熊、破爛的毛絨小狗、開線的兔子——越便宜越好。回到家,她把這些玩具的接縫拆開,掏出裡面的填充物翻曬,清洗外皮,重新拋光眼珠,然後再把它們縫到一起——但外皮是翻過來的,裡面的部分朝外——看上去有種詭異的美感,磨舊了的粗糙毛皮很像天鵝絨。動物玩偶的神情姿態也有變化:背部和頸部更挺直,豎起來的耳朵更加靈動,眼神清澈了許多,彷彿經歷了轉世重生,透出一股更為老成、大膽和睿智的氣質。珀爾喜歡看米婭工作:她母親趴在廚房的桌子上,用外科醫生的工具——手術刀、針頭和鑷子——將破舊的玩具改造成藝術品。這套作品的每一幅都被安妮塔賣了出去,據她說,其中一幅還被紐約的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了,她懇求米婭再創作一套類似的作品,或者至少加印本,然而米婭表示拒絕。「這個創意已經完成了,」她說,「現在我要處理其他創意了。」她就是這樣與眾不同,而且總能想出新點子。珀爾很肯定,米婭總有一天會出名;總有一天,她親愛的媽媽會躋身「那些藝術家」的行列,比如庫寧、沃霍爾和奧基弗,大家都知道他們的名字,這也是她不介意她們現在過的這種缺衣少食的動盪生活的原因之一;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看到她母親的才華。

對穆迪而言,母女倆的存在方式突破了他的想象,旁觀沃倫一家的生活就像欣賞魔術,是種奇妙的體驗,他彷彿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把一隻空杯子變成一個閃閃發光的銀罐子,從絲綢大禮帽底下憑空拖出一塊熱氣騰騰的餡餅;又像是親眼目睹魯濱孫是如何在荒島上奮力求生的。與米婭和珀爾相處的時間越多,他就越對她們著迷。

穆迪還了解到她們以前是如何四處流浪的。兩人喜歡輕裝簡行:一路上只帶兩隻盤子、兩個杯子、幾件不成套的餐具和一包換洗衣服,當然還有米婭的相機。夏天,她們會搖下車窗上路,因為「兔子」沒有空調;冬天,她們晚上開車,汲取一點兒發動機的溫度,白天把車停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在車上睡到日落再出發。不冷不熱的晚上,米婭會把行李堆到前排擱腳的地方,和女兒合蓋一條行軍毯,躺在後座上睡覺。為了保護隱私,她們在後車窗和前排座位的頭枕之間撐起一塊床單,權當帳篷。到了吃飯的時間,她們把車停在路邊,躲在駕駛座後方吃紙袋裡裝著的食物:麵包、花生醬、水果,有時配著薩拉米香腸或者義大利辣香腸(假如米婭能夠買到打折香腸的話)。有時她們會一連開上幾天甚至幾周的車,直到米婭覺得到了合適的地方才會停下來。

在米婭覺得合適的地方,她們會租下一處公寓:通常是單間的,有時與人合租,總之怎麼便宜怎麼來。租金最好按月支付,因為米婭不喜歡被束縛。她們會用舊物佈置新居,讓房子變得勉強能住。米婭會送珀爾進當地的學校讀書,自己則找一份足夠支撐兩人生活的工作,然後就開始她的下一個專案,直到三個月、四個月或者六個月之後,她創造出一組新的照片,寄給紐約的安妮塔。

晚上珀爾睡著後,她會把浴室佈置成沖洗照片的暗室:洗印照片的托盤擺在浴缸裡,在花灑上拴一條晾衣繩用來晾底片,門底下的縫裡塞一條毛巾,防止透光。工作結束後,她就把托盤摞好,把照片放大機塞進包裝盒,化學藥劑藏到水槽下,仔細擦洗浴缸,所以每天早晨珀爾洗澡時,浴缸總是白得發亮,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跡。上床睡覺前,米婭會敞開浴室的窗戶通風,珀爾醒來後,顯影劑的酸味也會消失。米婭一旦把照片寄給安妮塔,珀爾就知道,她們又該打包行李動身了,下一個迴圈即將開始:新地方、新專案,然後再搬到別的地方去。

然而這次不一樣。「我們準備留下來,」珀爾告訴穆迪,他突然感到心底一陣雀躍,好像一隻充多了氣的氣球,「媽媽已經答應我了,這一次,我們再也不搬了。」

毫無疑問,她們這種周遊式的藝術家生活對穆迪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有一顆追求浪漫的心,雖然每學期都被評為優等生,但不喜歡循規蹈矩,夢想著離開學校,像傑克·凱魯亞克那樣四處漫遊——在旅途中寫歌(凱魯亞克是寫詩的)。逛舊書店時,他淘到過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和《達摩流浪者》,還有弗蘭克·奧哈拉、萊納、瑪麗亞·里爾克和聶魯達的詩集,而且,他欣喜地發現,珀爾也有著詩意的靈魂。當然,她讀的書沒有他多,因為她們經常搬家,但她的童年時光大部分在圖書館度過,每當就讀一所新學校,這個新來的女孩總是徘徊在圖書館的書架間,汲取書中的一切,彷彿它們是生存必需的空氣。她想成為詩人,把最喜歡的詩句全部抄寫在一個皺巴巴的線圈筆記本里,隨身攜帶。「這樣它們就總是跟我在一起了。」她說。當她終於把本子上的一部分詩給穆迪看時,他興奮得說不出話來,眼睛彷彿都被她手寫的花體字母吸了進去。「真美。」他嘆道。珀爾的臉一下子熱起來,像個亮閃閃的紅燈籠。第二天,穆迪帶來了他的吉他,教她彈三和絃,有點兒羞怯地唱了一支自己寫的歌給她聽,他從來沒為別的人唱過這些歌。

他很快發現,珀爾的記憶力驚人,簡直過目不忘。她記得《大憲章》的簽署日期、歷史上的英格蘭國王的名字,還能按照順序背誦美國曆屆總統的名字。穆迪的好成績來自於刻苦努力和時常溫習寫有知識要點的記憶卡片,但對珀爾來說,學習似乎只是小菜一碟:一道數學題,她似乎只要看上幾眼,就能憑直覺選出正確答案,穆迪卻需要反覆演算才能得出同樣的結果;讀過一篇文章,她能馬上抓住概要或者看出其中的邏輯缺陷,好比面對一堆散亂的拼圖小塊,無需參考樣圖就能把它們正確組合起來。珀爾的頭腦像是一臺超級計算機,穆迪只能羨慕它的執行速度和輕而易舉解決問題的效率,哪怕只是單純地旁觀它處理資訊的過程,也是一種純粹的樂趣和享受。

與珀爾相處的時間越久,穆迪就越覺得自己好像同時置身兩處。他只要一有時間就和珀爾待在一起,和她去餐館,坐在樹杈上,看著她那雙大眼睛極為好奇地打量周圍的一切。他會給她講愚蠢的笑話和故事,還有生活中的瑣事,只要能逗她笑。與此同時,他的大腦彷彿生出翅膀,在城市上空盤旋,拼命尋找下一個可以帶她去的地方,向她展示克利夫蘭郊區的更多風景,因為他篤定地認為,假如再也找不出這樣的地方,她會立刻消失。他覺得,兩人一起吃飯時,她已經開始無聊地對著盤子裡的薯條和凝結的乳酪塊發起了呆,他幾乎可以肯定,她的目光已經飄到了遙遠的湖對岸。

為此,穆迪作出了一個他將在餘生中不斷質疑的決定。他一直沒有對家人談論過珀爾或她母親的任何事,像一條護衛財寶的龍一樣守護著他們的友誼,沉默而貪婪。其實,內心深處,他有種預感,假如告訴了別人,就會毀掉現在的一切,就像童話故事裡講的那樣,如果你把魔法的秘密說出去,魔法就會失效,或者遭到濫用。要是他始終相信自己的預感,守口如瓶的話,也許未來會十分不同,珀爾可能永遠不會見到他的母親、父親、萊克西、崔普或者伊奇,就算以後偶然見到,也不過是和他們點頭打個招呼,不會進一步結識。她和她母親或許就可以永遠留在西克爾高地,一如她們原先的計劃;十一個月之後,理查德森家的房子可能還會好端端地立在那裡。然而,為了取悅珀爾,穆迪已經帶她轉遍了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去處,假如他是理查德森家的別的孩子,事情或許會有所不同。因為與他相反,他的哥哥和姐妹們就從不擔心別人是否會喜歡他們——萊克西天性隨和,笑容魅力十足;崔普長相帥氣,還有一對迷人的酒窩。人們有什麼理由不喜歡他們?他們又為什麼會去擔心這樣的問題?至於伊奇,則更簡單,她根本不在乎別人對她的看法。但穆迪既不像萊克西那樣和藹親切,也沒有崔普那種玩世不恭的魅力,更不具備伊奇的自信,現在,他覺得只有把家人介紹給珀爾,才能進一步獲得她的好感,所以,七月末的一個下午,他對她說:「到我家來吧,見見我的家人。」

第一次走進理查德森家的房子,珀爾在距離大門一英尺的地方停住了。不過是座房子而已,她告訴自己。穆迪住在這裡。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有種不現實的感覺,穆迪站在人行道上,近乎羞怯地朝著大門點點頭,告訴她:「就是這裡。」她說:「你住在這兒?」並非房子龐大的面積令她驚奇——因為這條街上的每座房子都很大,雖然才來西克爾三週,但她見過更大的房子——而是草坪的翠綠、磚縫間白得耀眼的砂漿、溫柔的微風中沙沙作響的楓葉,以及微風本身,使她震撼,還有大門入口處洗滌劑的味道、烹飪的飯香和青草的香氣、角落裡有點兒卷邊的地墊,似乎剛剛有人把它弄亂,忘記了整理……與其說她走進一座房子,不如說她這才明白「房子」真正意味著什麼,初次觸及「房屋」這個概念的真正含義,親眼看到她過去只有耳聞的東西,她能聽到遠處的房間裡傳來的聲音——電視廣告片裡的人聲、微波爐的嗡嗡聲——但都朦朧而不真切,彷彿一個遙遠的夢。

「來吧,進來。」穆迪說。於是她走了進去。

後來,珀爾猜想,為了給她留下好印象,理查德森一家必定事先安排,特意把家庭成員最完美的生活狀態展示給她看:

理查德森太太在廚房裡做餅乾,米婭就從來不願意幹這個,儘管有時在珀爾的懇求下,她也會買一塊加工好的麵糰,把它切成圓片,丟進烤箱。理查德森先生站在開闊的綠色草坪上,熟練地把一包木炭倒進銀光閃爍的烤爐。崔普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英俊得簡直不像真人,一條胳膊搭在靠背上,似乎在等待某個幸運的女孩過來坐在他身邊。窗前的萊克西被燦爛的陽光包圍,明亮的目光從電視螢幕轉向走進來的珀爾,好奇地開口問道:「啊哈,這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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