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是那個賤人收拾,」伊奇說,「她會氣瘋了的,氣死她活該。」
「難道她猜不出是你乾的嗎?你可是剛剛被她停課啊,」穆迪把廁紙踢到桌子底下,「說不定她還會當場抓住你,這很有可能。」
伊奇皺起眉頭:「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你不能只針對彼得斯老師。」米婭說,三個孩子驚愕地抬頭看她,他們差點兒忘記了米婭的存在,彷彿把她當成了站在廚房裡切菜的家政機器人,總之跟能管著他們的大人沾不上邊。珀爾的臉立刻紅了,飛快地瞥了她母親一眼。她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非要過來管閒事?珀爾暗忖。米婭心裡想起的卻是自己的青少年時代,多年前,她曾經把這段記憶打包封存起來,現在卻不由自主地敞開了它的包裝。
「我認識的一個人,曾經把萬能膠灌進歷史老師家門上的鎖孔。」她說,「因為他遲到了,老師罰他留堂,結果讓他錯過了一場重要的橄欖球賽。第二天,他把一整管萬能膠都擠進老師家的鎖眼,他們只好破門進去。」米婭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彷彿又看到了那遙遠的一幕,「可他只堵了歷史老師家的鎖眼,所以他們立刻意識到是他乾的,結果他被禁足了一個月。」
「媽媽,」珀爾的整張臉都紅透了,「真是太感謝你了,我們知道了。」她又急忙把伊奇和穆迪往廚房外面推,不想讓米婭聽到他們的談話。這下好了,現在他們都知道她母親的腦子不正常了,她想。然而她卻沒有仔細注意伊奇和穆迪的表情——他們的臉上沒有嘲笑,而是欽佩,他們從米婭眼中的光芒看出,她比他們想象的要有見識得多,也有趣得多,而他們即將看到她不為人知的一面。
伊奇整個晚上都在回想米婭的話,還有她曾提出的問題:你打算怎麼辦?她從中聽出了許可的意味——對人們曾經不允許她去做的一些事的許可。到這時,伊奇已經不僅對彼得斯夫人生氣,她也對僱用了彼得斯夫人的校長和那位決定處分她的副校長生起了氣,她的憤怒物件甚至擴充套件到了每一位隨心所欲懲罰學生的老師,以及隨意懲罰孩子的每個成年人。第二天,她找到穆迪和珀爾,簡單說明了自己的計劃。
「這樣做肯定能把她氣瘋,」伊奇說,「那些壞人一個都跑不了,都會氣死。」
「你會有麻煩的。」穆迪抗議道,可伊奇搖了搖頭。
「我就準備這麼幹了,」她說,「如果你們能幫我,我就不會有麻煩。」
把一根牙籤塞進鎖孔,然後用力關門,折斷牙籤露在外面的部分,這是個很妙的惡作劇,既能阻止鑰匙伸進鎖孔,又不會破壞鎖具本身。假如沒有針頭鑷子,很難把斷掉的牙籤從鎖孔裡取出來,而針頭鑷子這種工具,一般家庭不會常備,也並不好買。開門的人越是心急地用力捅鑰匙,牙籤與鎖孔的結合就越緊密,如果是這樣,哪怕擁有專業的工具,取出牙籤的過程也會相當費力。一個諳熟此道的青少年,最快可以用三秒鐘完成全套動作:塞入牙籤,折斷牙籤,溜之大吉。按照這種效率,假如三個青少年合作的話,可以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堵住全校的鎖眼(全校共有一百二十六扇門,即需要堵一百二十六個鎖眼),如此迅捷的速度,足以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犯罪,躲進走廊裡的藏身處觀看接下來的好戲。
當天上午的七點二十七分,第一批老師發現自己的教室或辦公室的門鎖被人堵住,到七點四十分的時候,大多數老師都已經被一根小小的牙籤拒之門外。科學樓實驗室門口,看門人威格利先生滿頭大汗地用他的摺疊刀清理著鎖孔裡的異物。七點四十五分,威格利先生返回辦公室找鑷子,發現門口聚集了一大群教師,他們吵嚷著表示自己的門鎖也被卡住了。混亂之中,有人蹭掉了威格利先生辦公室門上的門吸,又不小心隨手帶上了門,威格利先生掏出鑰匙開門,這才發現自己的門鎖也早就被牙籤堵住了(伊奇趁他出門買咖啡的時候乾的)。
這時,學生們也陸續來上學了。先來的總是早起的鳥——他們通常七點十五分準時把車開進學校停車場,然後是那些坐父母的車過來或者步行上學的學生。七點五十二分的時候,最後一批不愛學習的傢伙也晃晃悠悠地走進校門。緊接著,第一節課的上課鈴聲響起,現在走廊上擠滿了幸災樂禍的學生、手足無措的校工和憤怒的老師。
等威格利先生從他的卡車上取回工具,又過了二十分鐘,他把卡車的工具箱翻了個底朝天,才找到一把鑷子。十分鐘後,他才設法掏出了第一間教室門鎖裡的第一段牙籤,讓等在門外的化學老師進去上課。校園廣播系統的喇叭指示學生們有秩序地排在教室門口等待,然而走廊裡太亂,沒人聽得清喇叭裡說了什麼,整個走廊裡洋溢著驚喜派對般的氣氛,雖然沒有主持人,但大家都以客人自居,對今天的大驚喜表示非常滿意。有人從儲物櫃裡拿出收音機,安上電池;橄欖球隊的跑鋒安德烈·威廉姆斯扯出天線,把收音機扛在自己肩膀上,調到wmms頻道,喇叭裡立刻響起派對風格的嘈雜舞曲。教美國曆史的老師阿勒頓夫人立刻衝過來,命令他把收音機關掉。威格利先生仍然在逐一排除教室的門鎖故障,掌心裡已經收集了不少從耶魯鎖裡摳出來的牙籤碎塊。
等在藝術樓的彼得斯夫人捧著她的大保溫杯,頭痛欲裂,並且已經開始抓狂了,因為樂隊練習室遠離科學樓,待威格利先生一路修理過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依照這樣的速度,她的門可能會是最後開啟的一扇。她已經催過威格利先生許多次,第三次的時候,他扭過頭來直視她,搖晃著鑷子上的碎牙籤,說:「我已經儘可能地加快速度了,彼得斯老師,但大家都很著急,不光只有你。」九年級的數學老師德桑迪先生試圖用蠻力把鑰匙捅進鎖孔,結果牙籤越陷越深——眼下威格利修的就是這道鎖,因此需要更長的時間。「人人都想插隊,」他咕噥道,但聲音不算小,足以讓彼得斯夫人聽見,「人人都覺得自己重要。哼,現在可是誰有鑷子誰說了算。聽好了,你們都得給我排隊!」說著,他把鑷子再次伸進鎖孔,彼得斯夫人知趣地轉身走了。
她又等了足足一個半小時,威格利先生還沒過來,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為了懲罰她的心急。好吧,她想。可他就不能先把教師休息室的門鎖修好嗎?她已經跑到休息室門口察看了三次,門鎖依舊是堵住的。等候期間,保溫杯裡的咖啡越來越少(原本是滿杯),逐漸被她喝進肚子,雖然女生盥洗室的門上沒有鎖,但她可不打算和學生一起如廁,最好是等教師休息室的門鎖修好後,去裡面專門供教師使用的小廁所解決內急問題。隨著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她對威格利先生逐漸失去了耐心,甚至生起了校長的氣,看什麼都不順眼。真是沒有人性!難道他們就考慮不到人的基本需要嗎?她索性不再站在練習室門口,直接跑到休息室外面等著,把手提包像盾牌一樣扣在肚子上,喝下的咖啡不斷折磨著她的膀胱,有那麼幾次,她險些考慮鑽進車裡離開學校,不用二十五分鐘就能回家上廁所。然而越是等待,二十五分鐘對她來說就越顯得漫長,她很肯定,假如自己現在坐下的話,一定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施瓦布博士,」她對經過休息室門口的校長說,「你能不能讓威格利先生先把教師休息室的門開啟?拜託。」
施瓦布博士這個上午過得也很不容易,已經九點四十分了,半數教室的門還沒有開啟。雖然他已經指示教師儘量將學生安置在已經開啟門的教室裡,但依舊有七八百個學生在走廊附近遊蕩,有些已經坐在了樓梯上,還有的成群結隊地圍坐在草坪上說說笑笑,幾個膽大的學生竟然抽起了煙。施瓦布博士抬起指關節,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脖頸燥熱得發紅,他伸出手來鬆了鬆領帶。
「海倫,」他儘可能耐著性子對彼得斯夫人說,「威格利先生已經在儘快搶修了,女生盥洗室就在走廊那頭,我覺得你偶爾用一次也不會有什麼問題。」說完,他低下頭去徑自心算起來:假如十點半的時候學生們都能回到教室——這是樂觀估計——可以把每節課的時間由五十分鐘壓縮到三十四分鐘,重點是要保證一節課都不能缺……
彼得斯夫人又等了十五分鐘,然後再也等不下去了,緊攥著包帶的手又加了把力,好像這樣就能改善現狀似的。只見她踉踉蹌蹌地朝走廊盡頭的女生盥洗室奔去,那裡是學校最主要的廁所,坐落在主走廊和主樓梯之間的樞紐位置,因此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滿為患,在今天這種情況下,裡面更是擁擠。幾個男生在盥洗室門口站成一圈,拿出午餐盒裡的蘋果丟來丟去地打著玩。一群女生圍著飲水機站著,其中的一半假裝沒有注意到那幾個男生,另外一半則直率地和他們打情罵俏。這幫人的頭頂有一張鯊魚的壁畫,鯊魚正張開血盆大口看著他們。每當在學校裡看到輕鬆快活、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彼得斯夫人都會氣不打一處來,假如在平時,她會讓他們閃開,或者命令他們拿出走廊通行卡,可今天她卻顧不上這麼多。
她拿胳膊肘頂開擋道的學生。「打擾一下,請讓一讓,小夥子們,姑娘們,老師需要過去。」
盥洗室裡擠滿了學生,看到彼得斯夫人急匆匆地鑽進來,那些聊八卦、整理髮型、對鏡打扮的女孩們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抱歉,姑娘們,讓一讓,姑娘們。」這些話簡直不像是從不可一世的彼得斯夫人嘴裡說出來的。
「嗨,彼得斯老師,」萊克西說,「我不知道老師也會來這裡上廁所。」
「教師休息室的門還是鎖著的。」彼得斯夫人儘量保持著莊嚴的語調說。她發現周圍的女孩們全都靜了下來,假如在平時,她會表揚她們懂得尊重,可今天她寧願不被別人注意。她轉過身,朝最遠處的那個臨窗的隔間小跑過去,然而,等她過去一看,卻發現這個隔間沒有門。
「門去哪兒了?」她蠢兮兮地問。
「壞了很長時間了,」萊克西說,「開學第一週就壞了,他們真應該修好它的,因為只剩下三個有門的隔間能用,許多人因為廁所排隊遲到了呢。」
彼得斯夫人並不打算繼續聆聽萊克西的長篇大論,她猛地拉開旁邊隔間的門,鑽了進去,重重把門關上。她用顫抖的雙手插好門閂,摸索著提起裙子,然而,已經等了接近兩個半小時的膀胱再也不願繼續等待,彼得斯夫人只覺一股洶湧的暖流從雙腿之間奔湧而出,沿著膝蓋和小腿流到地上,積成水坑,水坑越變越大,裡面的液體緩緩漫過瓷磚,順著門縫流到了隔間外面。
彼得斯夫人躲在脆弱的門板之後,聽到有人說:「噢,我的上帝。」隨即便是震驚帶來的死寂。她嚇得失去了理智,一動都不敢動,似乎這樣就能讓門外的女孩們徹底忘記她,然而門外的寂靜仍舊在蔓延。她的裙子和長襪上的液體都已經開始變涼了,外面依然鴉雀無聲。在這近乎絕望的時刻,突然,不知是誰先開的頭,女孩們咯咯地笑起來,可這樣的笑聲只會讓她更加喘不動氣。她又聽到女孩們迅速拉好包上的拉鏈,跑去走廊,盥洗室的大門在她們身後關閉。過了一會兒,走廊裡傳來震耳欲聾的狂笑,她在隔間裡躲了很長時間,直到聽見施瓦布博士在廣播中宣佈所有的門都已開啟,學生們立刻回教室去(否則就要留堂)之後,才推開門走出去。這時盥洗室已經空了,她拿出皮夾子,擋住裙子上的汙漬,眼睛不敢去看地上的水坑,踮起腳尖,憑感覺越過那些不明液體,慢慢地走出盥洗室。
一定有人注意到彼得斯夫人在樂隊終於開始排練的時候換了衣服,可他們什麼都沒有說。學生們面無表情地練習了奧芬巴赫、巴伯和莫札特的第二十五交響曲,但謠言已經在私下裡傳開。幾天後,彼得斯夫人從某個教室門口經過,聽到有人小聲叫她「尿得歡老師」,而且這個外號一直到她退休很久之後都有人叫——關於她的搞笑故事甚至在一代代的學生之中傳了下去。
「牙籤事件」對整個學校都影響深遠。走廊上沒有攝像頭,也沒有人發現肇事者。據說校方打算加強安保措施,許多教師建議效仿附近的歐幾里得學院,在校園入口處安裝金屬探測器,但更普遍的看法認為,西克爾高中的風氣比歐幾里得學院好得多,沒有必要大張旗鼓地防範壞人,管理層認為此次事件不過是個惡作劇,決定低調處理,大事化小。然而,西克爾高中的學生們已經把「牙籤日」暗中定為富有傳奇色彩的重大節日,每年都要慶祝,以至於校方以留堂作為威脅,禁止學生在「惡作劇周」把牙籤帶進學校。
「牙籤事件」結束後的第二天,碰到德雅的時候,伊奇看著她的眼睛,對她笑了笑,雖然德雅並不知道整個事件都是因她而起,更不知道始作俑者就是伊奇·理查德森,但她也朝伊奇笑了笑。儘管兩人沒有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但伊奇感到她們之間建立了一種無形的聯絡,每天樂隊排練時,她都會對德雅·約翰遜微微一笑,看到彼得斯夫人不再刁難德雅,她感到心滿意足。
事實證明,受「牙籤事件」影響最大的還是伊奇本人。她不斷想起米婭那天對自己的啟發和鼓勵,她顯然是支援這樣的反抗行動的,而假如理查德森太太知道女兒幹出這種事,一定會恐懼萬分。由此,伊奇覺得米婭和自己是一類人,是內心暗藏破壞慾望的顛覆分子。這天下午,伊奇沒有像平時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而是到樓下的廚房裡待著,米婭剛剛過來,打算準備晚餐。看到伊奇竟然下樓了,她的哥哥姐姐覺得十分驚奇,但她沒有搭理他們,米婭對她的吸引力足以讓她不去在乎別人探詢的目光。又過了幾天,待在溫斯洛路出租屋的米婭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發現伊奇站在門口。
「我想成為你的助手。」伊奇脫口而出。
「我不需要助手,」米婭告訴她,「我也不確定你母親願不願意你做我的助手。」
「我不在乎,」伊奇一隻手撐著門框,似乎害怕米婭會突然把她關在門外,「我只是想跟你學東西,我可以幫你調變藥水、整理檔案什麼的。幹什麼都行。」
米婭猶豫道:「我僱不起助手。」
「你不必付錢給我,我免費幹活,拜託了。」伊奇並不習慣求人,但她語氣中的某些東西讓米婭覺得這孩子是真的需要她,絕非一時心血來潮,「我什麼都能幹,真的,求你了。」
米婭低頭看著伊奇,感覺這個原本任性、狂野、暴烈的女孩今天突然變得膽小、沮喪、絕望起來。她莫名地想起了與伊奇同歲時的自己,那時候她就喜歡爬樹上牆地到處抓拍照片了,把母親給她的錢全都花在了購買膠捲上,固執的樣子像極了今天的伊奇,米婭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變軟了。
「好吧。」米婭說。她把門開得更大,讓伊奇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