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珀爾眼中,那些日子被蒙上了一層濃郁的性色彩,就像充滿雜質的蜂蜜。連新聞都受到了汙染,《今日秀》的一位主持人整天拿總統的緋聞說事,還提到一條不乾淨的藍裙子,用「雪茄」指代總統的某個部位,指出「雪茄」絕對不能亂放。各所學校紛紛派出社工,「引導年輕人正確看待他們聽到的東西」,然而西克爾高中走廊裡的氣氛卻始終是歡樂的,學生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比爾·克林頓和螺絲刀有什麼區別:螺絲刀能上螺絲,而克林頓可以上……?」之類的問題。珀爾有時甚至懷疑,整個美國都有可能變成一個巨型舞臺,上演一場盛況空前的《斯普林格秀》,留給嘉賓的問題是——「假如泰德·卡辛斯基和萊溫斯基結婚,會生出什麼樣的孩子?」參考答案——「爽爆了的口交!」
數學、生物和英語三節課的課間,學生們像交換棒球卡的小孩那樣競相分享各種黃色笑話,而且越來越直白:「你們知道白宮橢圓辦公室裡的雪茄有多麼特別嗎?塗了潤滑劑呢!」「莫妮卡問乾洗店的工人:你能幫我洗掉這塊汙漬嗎?乾洗工:又是他弄的?莫妮卡:不,這塊是芥末。」雖然臉紅了,但珀爾還是假裝已經聽過這些笑話,她發現,每個人似乎都相當熱衷於大聲講出那些她連小聲嘟囔都不敢的詞彙,彷彿一夜之間變成精通雙關語的諷刺大師,這也證實了她一直以來的猜想:關於性方面的問題,大家暗地裡其實都懂得很多,只有她不懂。
二月中旬的那天下午,珀爾正是抱著這樣的心情,一個人走進理查德森家的房子的——因為伊奇去了米婭家幫忙處理照片,佔據了米婭的注意力,珀爾可以趁機溜出家門自由活動;穆迪沒有通過關於《簡·愛》的知識點測驗,留在學校重考;萊克西更是像平時一樣不知所終。這天在學校的時候,珀爾路過萊克西的儲物櫃,萊克西對她說:「回頭見,今天布萊恩和我要——出去玩。」這句話中間的停頓讓珀爾浮想聯翩了好一會兒,甚至踏進理查德森家的大門時還在回味。只有崔普在家,他懶洋洋地躺在陽光房裡的沙發上,伸展著修長的四肢,旁邊的靠墊上擺著數學書,腳上的網球鞋已經被他踢掉了,但還穿著白色的運動襪。珀爾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很喜歡崔普現在的樣子。
一個月前,遇到這種場合,她會迅速退出門去,把崔普一個人留在那裡。但她明白,假如換作別的女孩,她們會告訴崔普讓一讓,然後從容不迫地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所以今天她沒有走,而是站在那裡猶猶豫豫地下著決心:房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這個想法讓她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嘿。」她終於開了口。崔普抬起頭,朝她咧嘴一笑。
「嘿,書呆子,」他說,「來這兒坐,幫我個忙。」他坐直身體,給她讓出坐的地方,隨手把他的筆記本遞給她。珀爾接過本子,看了一遍上面的題目,她敏感地察覺到,兩人的膝蓋是靠在一起的。
「很簡單,」她說,「求x的值——」她低頭指著筆記本,崔普看著她。過去,在他眼裡,她就像個小老鼠,雖然可愛,但不是他特別喜歡的那種型別的女孩,女性魅力不夠,缺少青春期女孩特有的荷爾蒙,然而今天他卻覺得珀爾有點兒不一樣,氣質似乎產生了些許變化,眼神變得敏銳又明亮——還是原來就是這樣的?他有點兒記不清了。她把一綹頭髮向耳朵後面攏了攏,他突然很想碰碰那綹頭髮,輕輕地,像撫摸一隻小鳥。為了強調重點,她在題目上畫了三條線——橫線、豎線和一條蜿蜒的曲線,讓他聯想到嘴唇、臀部和身體其他地方的曲線。
「明白了嗎?」珀爾問,崔普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明白了。
「嘿,」他說,「你很擅長做題啊。」
「我擅長很多東西。」她說。話音剛落,崔普就吻了她。
崔普把她推倒在沙發上,書被他碰到地上去了,手伸進她的裙子裡。過了一會兒,珀爾扭動身體,從他身下鑽出來,拉起他的手,帶他走進了他的房間。
崔普的床沒有收拾,地板上堆著昨天的襯衫,沒開燈,陽光透過拉了一半的窗簾射進來,照在兩人的身體上。珀爾把自己完全交給了本能來控制,她的身體似乎有生以來第一次脫離了大腦的指揮,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所以,相較而言,崔普反倒成了猶豫的那一個。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著抓住她的胸罩搭扣,雖然此前他已經解開過許多個搭扣。她立即意識到了他的緊張,顯然這一次對他而言是特別的,珀爾覺得很甜蜜。
「告訴我什麼時候該停。」他說。珀爾說:「別停。」
他的體重壓在她的身上,她的膝蓋擦著他的胯骨。那一刻來臨時,痛苦轉瞬即逝,當他顫抖著伏在她身上,臉貼在她的脖子上時,她也感受到了快樂。他緊靠著她,似乎離不開她,想到剛才他們做了什麼、自己對他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她就覺得激動。她親吻著他的耳廓,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慵懶地朝她笑笑,這個笑容讓她很想和他一起睡著,每天早晨都這樣在他身邊醒來。
他們迅速而沉默地穿好衣服,這時候珀爾才開始感到尷尬:她母親會不會知道?自己看起來會不會和以前不一樣?別人能否從她臉上看出異常,進而猜出她做了什麼?崔普把她的t恤拋過來,她把衣服套到頭上,突然想起他剛才打量著她的身體的樣子。「我得走了。」她說。
「等等,」崔普說,他輕輕地把落在她衣領上的頭髮拂開,「好了。」兩人相視一笑,彼此都有些羞怯,然後同時看向別處。「明天見。」他說。珀爾點點頭,輕手輕腳地溜出門去。
那天晚上,珀爾謹慎地觀察著母親的表現,在此之前,她已經對著浴室的鏡子察看了許多遍,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外表和往常有什麼不一樣。真正改變了的是她的內心。儘管如此,米婭每次看著她的時候,她都會緊張。剛吃完晚餐,她就聲稱有許多作業要做,立刻退回自己的房間,回想今天發生過的事。現在她和崔普算是在約會嗎?還是說他只想玩弄她?抑或是——這個想法更讓人困惑——她玩弄了他?不知道下次見到他時,她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吸引他。如果再次看到他時,他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甚至當面嘲笑她,她又該怎麼辦?她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當天下午的情景:他們雙手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個字、每一次呼吸。她是需要和他談談,還是應該躲著他,直到他主動來找她?這些問題攪擾了她一整晚,次日早晨,穆迪來叫她上學,她沒敢直視他的眼睛。
上課時,珀爾儘量維持常態,始終趴在本子上做筆記,但沒有像平時那樣舉手回答問題。每當下課鈴響,她都會把自己事先想好的話默誦一遍,以免在走廊裡遇到崔普時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兩人一直沒有碰面,所以聽到上課鈴響之後,她又會如釋重負地嘆一口氣。坐在珀爾旁邊的穆迪只覺得她比平時安靜了許多,猜她也許是心情不好。枯燥的高中生活一成不變地繼續下去,放學後,她告訴穆迪自己不舒服,直接回了家。無論下次看到崔普時會發生什麼,她都不希望當著萊克西和穆迪與他見面。米婭也注意到了女兒反常的安靜,以為她得了感冒,早早催她上床休息,但珀爾睜著眼睛躺到天亮。早晨洗臉時,看到眼睛底下出現了黑眼圈,她覺得崔普再也不會理睬她了。
然而,這天快要放學時,崔普出現在她的儲物櫃前。「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他幾乎是害羞地問道,珀爾的臉紅了,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和穆迪在一起待著。」她撥弄著密碼鎖的錶盤,狀似漫不經心地回答,緊接著又做了個大膽的嘗試,「你有什麼更好的主意嗎?」
崔普的手指劃過漆成藍色的儲物櫃門縫:「你媽媽在家嗎?」
珀爾點點頭:「伊奇也會去我家。」崔普把可以去的地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都可能遇到別的人,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知道一個地方,我們或許可以去試試。」他從口袋裡掏出傳呼機,又從書包裡拿出二十五美分,西克爾高中嚴禁使用傳呼機,這條規定一齣,所有的「酷」學生紛紛配上了傳呼機。「等你收拾好東西,就到投幣電話那裡找我,好嗎?」他快步走開了,珀爾整理了一下櫃子裡的課本,鎖好櫃門。她的心跳得很快,彷彿有個小孩在裡面調皮地又蹦又跳,雖然她也不知道現在是崔普在追求她,還是她在追求崔普。她從寫有「出口」二字的走廊來到校門口,那裡的禮堂外面有一部投幣電話,珀爾走過去的時候,崔普剛剛掛掉電話。
「你給誰打電話?」珀爾問,崔普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知道蒂姆·邁克爾斯嗎?」他問,「我們從十歲開始就一起打橄欖球,他父母晚上八點才回家,有時候他會帶著約會物件到他家地下室的娛樂室去。」他沒再接著往下說,珀爾立刻明白了。
「他有時也會讓你帶約會物件過去?」她問。
崔普紅著臉上前一步,幾乎像是摟著她。「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現在我只想帶你過去。」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從她的鎖骨上緩緩劃過,動作極為虔誠認真,一點不像他平時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樣子。就在珀爾忍不住要親吻他的時候,傳呼機響了,螢幕上出現一串數字,那些用傳呼機的孩子會用數字作為密碼來傳遞資訊,崔普在投幣電話鍵盤上也按出一串數字,發給對方,意思是:「我能用一下你家的房間嗎?」正在儲物櫃準備換衣服打籃球的蒂姆看了一眼嗡嗡作響的傳呼機,挑起眉毛,他不記得崔普最近和什麼女孩搞在一起,就回了一條訊息:她是誰?但崔普沒有回答就把傳呼機放回口袋。
「他答應了,」崔普拽拽珀爾的書包帶,「去嗎?」
珀爾突然發現自己一下子不在乎崔普的那些前女友了。「你開車?」她問。
他們把車停在蒂姆·邁克爾斯家的後門,下車時她才想起穆迪,他一定在想她去了哪裡,為什麼不像平時那樣在科學樓等他,和他一起走回家。他會等上一陣子,然後自己回家,發現她也不在那裡。珀爾意識到,自己必須對穆迪有個交代。這時,崔普從門口的墊子下面拿出備用鑰匙,敞開後門,扯起她的手,她立刻又忘記了穆迪,跟他走了進去。
「我們是在約會嗎?」走進蒂姆·邁克爾斯家的娛樂室,她在他身後問,「還是別的什麼?」
「怎麼,你希望我把答案印在我的夾克上嗎?」
珀爾笑了:「不,」她又正色道,「我只想知道,我們這是在做什麼。」
崔普深棕色的眼珠直視著她的眼睛,眼神很清澈。「反正我不打算和別人約會,這是你想知道的嗎?」
她從來沒見他如此真誠過。「好吧,我和你一樣,」過了一會兒,她說,「穆迪會嚇壞的,萊克西也是,大家都會嚇一跳。」
崔普考慮了片刻。「好吧,」他說,「我們沒必要告訴所有人。」他低下頭,和她前額相抵。不過,珀爾知道,這僅僅是暫時的,他們遲早要面對外部世界,這個世界上可不是隻有他們兩個人。
「我不介意保守秘密。」她吻了他。
崔普遵守了他的諾言——雖然蒂姆·邁克爾斯經常打探,還套他的話,但他拒絕透露神秘女友的名字,當其他朋友問他放學後幹了什麼的時候,他就用別的理由搪塞過去。珀爾也沒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她又能怎麼說?她有點兒想要告訴萊克西,讓萊克西明白自己對性並非一無所知,她們兩個是屬於同一群體的,但萊克西會逼問她各種細節,然後透露給塞麗娜·王,不到一週,學校裡的每個人都會知道。假如伊奇聽說了這個訊息,一定會覺得噁心,而穆迪——絕對不能告訴他真相,因為她已經漸漸感覺到,穆迪對她有意思,和她對他的感覺不一樣。一個月前,他們去電影院看熱映大片《泰坦尼克號》,影院大廳裡全是人,他把手伸到背後,緊緊攥住她的手,防止兩人走散。雖然很願意被人保護著穿過擁擠的人群,但她覺得穆迪的手過於用力,而且動作有點兒曖昧。她被他拉著走進放映廳,藉著從包裡拿唇膏的機會,不動聲色地擺脫了他的手。看電影時——片子演到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給裸體的凱特·溫斯萊特畫肖像,鏡頭給了車窗上的手一個特寫——她發現穆迪的身體僵硬起來,還偷偷瞥向她這邊。為了化解尷尬,她假裝劇情無聊,把手伸進袋子裡拿爆米花。看完電影,穆迪提議到阿拉比卡咖啡廳坐坐,她告訴他自己必須回家。第二天上午,在學校裡,一切彷彿又恢復了正常,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她只能把這個秘密像儲存尖利的玻璃碎片一樣小心地包裹起來,儘量不去觸碰它。
由此她學會了說謊。每隔幾天,當她和崔普去邁克爾斯家(蒂姆·邁克爾斯不在家)約會時,就會在穆迪的儲物櫃中留一張字條:「我放學後得留在學校,下午四點半去你家找你。」後來穆迪問起,她就給他一個含糊其詞的理由,比如為一年一度的義大利麵餐會籌款製作海報,和英語老師討論論文什麼的。實際上,每次幽會之後,崔普會開車把她送到距離理查德森家一個街區的地方,珀爾像往常那樣走到理查德森家,崔普自己去參加曲棍球訓練,拜訪朋友或者等上幾分鐘再開車回家。
他們只被別人看到過一次。那一天,公交司機楊先生下班後,開著他的淺藍色「土星」汽車拐進帕克蘭路,看到一輛切諾基停在路邊,兩個青少年坐在裡面,舉止十分親密。他從切諾基旁邊經過時,他們才分開,女孩敞開車門走出來,楊先生認出她是樓上鄰居米婭的那個文靜、漂亮的女兒。這不關他的事,他想。但那天下午,他不時回憶起自己在香港度過的青少年時代,每天下午,他都會和貝特西·蔡偷偷溜進植物園約會,他從來沒把這事告訴別人,這些年來,他時常懷念那段夢幻般的時光。無論什麼時代,世界上的年輕人都是一樣的,他暗忖,然後就換了擋,繼續向前開。
自萬聖節派對以來,萊克西和布萊恩也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約會——訓練結束後,週末時,甚至連期末考試的那一週也會見面——比如在萊克西考完物理、布萊恩考完西班牙語之後抽個空。「你該不會是得了性癮吧?」塞麗娜·王揶揄她。讓萊克西十分煩躁的是,每次她和布萊恩想要獨處,理查德森家的房子裡總是有別的人,但布萊恩的父親在醫院值班、母親晚上加班的時候,他們可以去艾福瑞家過二人世界。有時他們也會在萊克西的車裡親熱,兩人把車開進一個荒廢的停車場,擠到後排座,鑽到萊克西專門為這個目的準備的一床舊被子底下做愛。
對萊克西而言,這樣的生活近乎完美。與布萊恩難捨難分地道別之後,回到家,躺在床上,她會幻想自己和布萊恩將來的生活圖景:在他的懷抱裡睡著,在他的身邊醒來,肯定像天堂一樣。她想象不出比這還要美好的未來,腦海中的景象幾乎如同高潮的餘韻一樣令她飄飄欲仙。未來的他們自然會擁有一座小房子,她可以在後院曬日光浴,車庫大門的上方還得有給布萊恩投籃用的籃筐,她會在梳妝檯上擺一瓶紫丁香,床上鋪條紋床單。錢、房租和工作都不是問題,既然現實生活中她無須考慮這些問題,在幻想生活中更不用擔心。有一天——這時她幻想出了一片被煙花點亮的夜空——他們會有一個孩子,長得就像布萊恩的母親擱在壁爐架上的那張照片裡的小孩,那是一歲的布萊恩——捲毛、胖乎乎的小臉、棕色的大眼睛,眼神卻很溫柔,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心都要化了。布萊恩會把孩子拋到空中和他玩,他們會去公園野餐,推著嬰兒車在草坪上散步,草葉撓著孩子的腳底板,逗得他咯咯直笑。入夜後,他們會把孩子放在大床中間,摟著這個溫暖、柔軟、散發著奶香的小東西睡覺。
西克爾高地的每個學生都會接受不止一次——足足五次——的性健康教育:五年級和六年級的時候,因為校董會認為需要對青少年進行「早期引導」;七年級和八年級的時候,這是所謂的「危險時期」;第五次在十年級,學習生理衛生課的同時,學生還要了解營養學、自尊自愛和涉及到申請工作方面的知識。儘管如此,萊克西和布萊恩畢竟只是青少年,沒有預估和防範風險的經驗,他們太年輕,只知道彼此相愛,而且被美好的未來願景衝昏了頭腦。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萊克西除了憧憬未來之外,不會考慮其他更實際的問題。所以,每當她和布萊恩見面,發現沒帶安全套時,也不會停止親熱。「沒關係的,」她小聲對布萊恩說,「我們可以……」
於是,三月的第一個星期,萊克西來到藥店,打算買一支驗孕棒。
她從底層的架子上拿了一盒兩支裝的ept,用錢包擋著,走向收銀員。女店員大概只有三十多歲,但嘴唇周圍已經滿是皺紋,所以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直噘著嘴。「請不要問我任何問題,」萊克西暗自祈禱,「請你假裝沒有注意到我買了什麼。」
「我還記得發現自己懷上第一胎的時候,」女人突然開口道,「我在公司的廁所偷偷驗了個尿,結果緊張得吐了。」她把盒子放進塑膠袋,交給萊克西,「祝你好運,親愛的。」這份始料未及的善意差點兒刺激得萊克西哭出來——但她不確定自己是因為恥辱和恐懼而哭泣,還是由於擔心測試的結果。她一把抓過塑膠袋,快步衝出門外,連「再見」都沒有說。
回到家,萊克西鎖上浴室門,開啟紙盒。說明書很簡單:一條線代表否定,兩條線代表肯定。就像魔力八號球,她想,只是後果更嚴重。她把打溼了的小棍子放在浴室櫃上,低頭細看,空白處漸漸出現了淺粉色的兩條線。
有人敲浴室門。「等一下。」她說。迅速把驗孕棒用廁紙包好——幾乎用掉半捲紙,塞到垃圾桶的底部,等她衝完水、洗乾淨手,終於開啟門的時候,伊奇還站在走廊裡等著。
「你在對著鏡子自我欣賞嗎?」伊奇朝姐姐身後的浴室裡面張望,彷彿有人藏在裡面似的。
「你知道嗎?」萊克西說,「有些人就是喜歡多花一點兒時間,仔細地梳梳頭髮,下次你也可以試試。」她從伊奇身邊走過,一頭鑽進臥室,關上門,坐在床上,抱著被子思考對策。
萊克西有些想要留下這個孩子,她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因為此前的所有問題都有人幫她解決。她掰著手指算了算,估計預產期應該在十一月,也許她可以把進入耶魯的時間推遲一個學期,或者直接讓父母帶孩子,自己去上大學,放假時再回家看孩子,抑或是——這是最好的方案——讓布萊恩轉學到耶魯,或者她自己轉到普林斯頓,這樣他倆就能租個小房子,甚至把婚結了。她摸摸肚子——現在還是平的——想象著受精卵分裂發育成胎兒的過程,就像生理課上的錄影播放的那樣。她的肚子裡有屬於布萊恩的一個細胞,來自他的小火苗,是他送給她的禮物,也像一個承諾。既然她已經打算未來和布萊恩一起生活,為什麼不接受這個遲早會來的愛情結晶呢?
她開始意有所指地談論米拉貝爾。「簡直不敢相信,她的手指頭是那麼的小,布萊恩,」她說,「還有那些小指甲,像個玩具娃娃,抱著她的時候,你甚至會害怕她融化掉。」然後她又提起最近見過的其他嬰兒,還翻開《人物》雜誌,枕在布萊恩的肩膀上,把裡面的嬰兒照片指給他看,評出哪一個最可愛,偶爾還會徵求他的意見。
「你知道誰會生出最可愛的小孩嗎?」她問,心也開始怦怦直跳,「我們。我們的孩子會是全世界最可愛的,你不覺得嗎?混血兒童總是出落得非常漂亮,也許這是因為我們的基因非常不同。」她繼續翻動雜誌,「上帝,連邁克爾·傑克遜的孩子都那麼可愛,而他本人看起來卻是那麼可怕,這說明混血小孩是多麼有魅力。」
布萊恩折起他正在讀的那本書的其中一頁。「邁克爾·傑克遜根本不像黑人,照我說,他這個孩子看上去完全是個白人。」
萊克西靠進布萊恩懷裡,把雜誌拖過來細看,照片裡的邁克爾·傑克遜坐在金色的寶座上,抱著一個嬰兒。「可他看上去多麼可愛呀,」她頓了頓,「你難道不希望我們現在就生一個混血小孩嗎?」
布萊恩一下子坐起來,萊克西猝不及防,差點兒仰躺在地。「你瘋了,」他說,「這是我聽到過的最瘋狂的話,」他搖著腦袋,「別再這樣胡說八道了。」
「我只是想象一下,布萊恩。老天爺。」萊克西覺得喉嚨發緊。
「想象孩子?我還想象克里夫和克萊爾會殺了我呢,他們甚至連碰都不必碰我,只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就死了,立刻、馬上一命嗚呼。」他撓撓頭髮,「你知道他們會說什麼嗎?我們把你養大,可不是為了培養生孩子的工具的。」
「你真的覺得這個主意聽起來很糟糕嗎?我們一起生個小寶寶?」萊克西的指甲緊掐著雜誌的書脊,「我還以為你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
「我當然希望。我是說,也許吧。但是,萊克西,我們才十八歲,你知道別人會怎麼說嗎?噢,快看,又一個黑人小子把白人女孩的肚子搞大了,他高中都還沒畢業呢。現在的未成年父母越來越多了,他們很可能得退學了。大家只會這樣說。」布萊恩用力合上書,丟到桌子上,「我可不想成為那種人,沒門。」
「好吧,」萊克西失望地閉上眼睛,有點兒擔心被布萊恩看出端倪,「我又不是說我們現在就生孩子,我只不過是想象一下我們的未來可能會是什麼樣子的。」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知道他說得對。西克爾高地的高中生很少有生孩子的,他們都在忙著預修大學課程。八年級的每個學生都聽說過一件事:嘉莉·威爾遜懷孕了,嘉莉十七歲的男朋友為此從克利夫蘭高中退學了,嘉莉最好的朋友狄安娜·瓊斯向好幾個人證實過這是真的。嘉莉·威爾遜本人也經常神秘兮兮地撫摸自己的肚子。可幾周之後,副校長埃文加德先生召集全年級的學生開會。「我知道現在謠言滿天飛。」他掃視著人群說道。學生們的面龐是那麼的稚嫩:有的戴著牙套,有的生著粉刺,有的剛剛長出細軟的鬍鬚。這些孩子們,他想,他們把這件事當成笑話。「沒有人懷孕,」他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這些年輕的女士和先生們不會如此不負責任。」果不其然,過了幾周,嘉莉·威爾遜的肚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坦,最後大家也全然忘記了這件事。在西克爾高地,青少年要麼不懷孕,要麼極為擅長隱藏懷孕的事實,因為人言可畏,連學校裡的小孩都會叫你「蕩婦」。儘管萊克西和布萊恩已經年滿十八歲,屬於法定的成年人,而且很早就在一起了,還是有人罵她「妓女」。鄰居們倒不會對她談戀愛發表意見,但假如她年紀輕輕就挺著大肚子或者推著嬰兒車,難免招來風言風語,有人唏噓,有人辱罵,甚至戳到她母親的脊樑骨。萊克西明白,以她的心理素質,根本承受不了這些。
所以,現在只剩一個選擇,她蜷縮在床上,極不情願地把幻想中的粉色氣球戳破,感覺自己就像一隻渺小纖弱、任人擺佈的雞尾酒蝦。
那天晚上,理查德森太太在飯桌上宣佈她要去匹茲堡——「作些調查」。她告訴家人:「我要寫一個關於伊利湖的斑馬貽貝的報道,匹茲堡現在面臨著外來物種入侵的問題。」她絞盡腦汁想了個似是而非的藉口,確保沒有人會提出質疑,其實,除了萊克西之外,大家都沒怎麼在意她說了什麼。聽到母親的話,萊克西閉了一下眼睛,露出「感謝上帝」的表情。第二天早晨,她故意磨磨蹭蹭地不急著出門,等其他人一走,她就給醫院打電話,電話號碼是她前一晚現查的。「十一號,」她告訴醫院的人,「必須定在十一號。」
她母親去匹茲堡的前一晚,萊克西給珀爾打電話。「我需要你幫個忙。」她說,雖然只有她和崔普共用這一條電話線,而崔普這時不在家,她還是壓低了聲音。
依然保持著萬聖節派對後的警惕的珀爾嘆了口氣。「什麼事?」她問。她想象不出除了借吊帶背心和口紅之外,萊克西·理查德森還會有什麼事找她幫忙,總不會是請她提建議,萊克西從來不徵求別人的意見,反而很願意給別人提建議,無論人家需不需要。
「我需要你,」萊克西說,「明天陪我去醫院吧,我得打胎。」
珀爾沉默了很久才消化掉這個訊息。萊克西懷孕了?她突然想到了自己,那天下午,她和崔普剛剛在蒂姆·邁克爾斯家幽會過,珀爾有點兒擔心他倆的防護措施做得不夠,萊克西這樣的人選擇墮胎也讓她覺得不可思議,因為萊克西一直那麼喜歡小嬰兒,而且最愛評判別人,前幾天萊克西還剛剛表示貝比犯的錯誤是不可原諒的。
「你怎麼不讓塞麗娜陪你?」珀爾終於開口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