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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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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克西遲疑了一下。「我不想讓她去,」她說,「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她嘆了口氣,又說:「我覺得你更理解我,你不會隨便評判別人。」

珀爾意外地覺得有些自豪。「我當然不會評判你。」她說。

「所以,」萊克西說,「我需要你,你願意幫我嗎?」

第二天七點半,萊克西把車停在溫斯洛路的出租屋門口,珀爾已經遵守諾言,站在馬路邊等著了,她告訴母親,萊克西要過來接她上學。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珀爾問,她覺得假如自己是萊克西,一定會被懷孕的事實嚇得手腳發涼,一個星期都緩不過來。

萊克西直視著擋風玻璃,沒有看她。「我確定。」她說。

「這可不是小事,你知道吧,」珀爾思索著萊克西可能理解的比喻,「打掉了就沒法拿回來,這可不是買毛衣。」

「我知道。」

萊克西在交通燈前放慢車速,珀爾注意到她臉上的黑眼圈,她從未見過萊克西如此疲憊和嚴肅的樣子。

「你沒告訴任何人吧?」汽車再次加速,萊克西問。

「當然沒有。」

「穆迪也沒告訴?」

珀爾想起昨晚她對穆迪撒的謊——「明天早晨我要看牙醫,你自己去學校吧。」穆迪看上去並不懷疑,他從來想不到珀爾也會說謊,珀爾鬆了一口氣,但也有點兒受傷:他一次又一次地輕易相信了她,因為他不覺得她有能力應付真相之外的事情。

「我什麼都沒告訴他。」她說。

醫院是一座低調的米黃色建築,窗戶乾淨明亮,門口有花壇和一個停車場,來這邊的人有檢查眼睛的、和保險經紀人見面的,還有申請免稅的。萊克西把車停在停車場邊上,將車鑰匙交給珀爾。「拿著,」她說,「到時候由你把車開回去,你帶著臨時駕照吧?」

珀爾點點頭,沒說什麼,雖然她很想提醒萊克西,臨時駕照的持有者必須在擁有正式駕照的成年人陪同下才能開車。萊克西拿鑰匙的手指蒼白冰冷,一股同情的衝動湧上珀爾心頭,她一下子抓住了萊克西的手。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她說。兩人一起走進醫院大門。

前臺的護士粗壯結實,頭髮是古銅色的,她懷著善意的同情看著兩個女孩。這種情況她一定見得多了,珀爾想,驚恐的女孩們跑過來打胎,令她們畏懼的是假如不打胎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你們預約了嗎,親愛的?」女人問,她友好的目光掃視著珀爾和萊克西。

「我預約過,」萊克西說,「八點鐘。」

女人敲了幾下鍵盤:「你叫什麼?」

萊克西似乎感到羞於啟齒,她沉默了一陣子,終於回答:「珀爾·沃倫。」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彷彿報出來的真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似的。

珀爾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大腦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萊克西避開她的目光。女人看了看電腦,問:「有人開車送你回家嗎?」

「有,」萊克西說,她朝珀爾那邊歪了歪頭,仍舊不敢看珀爾的眼睛,「這是我妹妹,她會開車送我。」

妹妹,珀爾想。她和萊克西長得沒有半分相似,沒人會相信她——瘦小、捲髮——和高挑漂亮的萊克西是姐妹,好比硬要說蘇格蘭梗和靈緹是同一種狗。女人懷疑地看了她們一眼,但是並沒有說什麼。

「填一下這張表,」她遞給萊克西一摞粉色的表格,「幾分鐘後就開始。」

當她們終於坐在距離前臺最遠的椅子上安靜地等候時,珀爾向萊克西那邊斜了斜身子。

「你竟然用了我的名字。」她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萊克西往椅背上一靠。「我嚇傻了,」她說,「給醫院打電話預約時,他們問我叫什麼,我想起我媽媽認識那裡的院長,你知道吧——我爸經常和麥卡洛家的人一起上電視新聞,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是誰,所以我就隨口說出我腦子裡想到的第一個名字,那就是你。」

珀爾並不買賬:「現在他們都會以為打胎的人是我了。」

「不過是個名字而已,」萊克西說,「我才是那個遇到麻煩的人,哪怕他們不知道我的真名。」她做了個深呼吸,卻顯得更萎靡不振了,珀爾注意到,連她的頭髮都失去了光澤,無精打采地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半張臉。「你——你的名字沒有那麼起眼,他們不會知道你是誰的。」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珀爾從萊克西手中奪過表格,「給我吧。」她開始填表,首先填的就是她自己的名字:珀爾·沃倫。

還沒填完,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就開了,一個穿白衣的護士走出來。「珀爾?」她檢視著手中的資料夾問,「你可以進來了。」

在表格的「緊急聯絡人」一欄,珀爾潦草地填了她母親的名字和她們家的電話號碼。「給你,」她把表格塞回萊克西手中,「好了。」

萊克西慢慢站起來,神情恍惚,好像在夢遊。兩個人各扯著表格的一端,珀爾幾乎可以肯定,她能夠感覺到萊克西沉重的心跳順著表格下面的木質寫字板傳遞過來。

「祝你好運。」她輕聲對萊克西說,萊克西點點頭,接過表格。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似乎想要確認珀爾還在那裡,她的眼神好像在說:「拜託,拜託,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求你一定在這裡等著我,等我出來。」珀爾很想上前拉著她的手安慰她,陪她一起進去,彷彿她們真的是同甘共苦的好姐妹。

「祝你好運。」她重複道,這一次提高了聲音,萊克西再次點頭,跟著護士走進門去。

女兒在醫院換上打胎的手術服的時候,理查德森太太按響了喬治·賴特夫婦家的門鈴。她驅車三小時,馬不停蹄地趕到匹茲堡,一路上都沒有去過廁所,但她心中還是留有些許忐忑:我真的要這麼做嗎?她不完全肯定自己應該對賴特夫婦說什麼,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想從他們那裡探聽到什麼資訊,但她清楚一點——賴特夫婦是解開「米婭之謎」的關鍵。她以前曾經為了寫報道出過幾次差:去哥倫布市瞭解州里的預算削減計劃,到安娜堡採訪一位在那裡代表俄亥俄大學對戰密歇根大學橄欖球隊的西克爾高中畢業生。這一次和平時工作出差沒什麼兩樣,她告訴自己,目的都是為了客觀公正地瞭解一件事。

賴特家的大門一開,理查德森太太就意識到自己沒有找錯人:賴特太太看上去和米婭很像,只不過髮色淡了一些,而且留的是短髮。理查德森太太覺得,再過三十年,米婭的眼睛可能會變得和她母親的眼睛一樣。

「賴特太太?」她說,「我叫埃琳娜·理查德森,是克利夫蘭一家報社的記者。」

賴特太太警惕地眯起眼睛:「你有什麼事?」

「我要寫一篇專題報道,關於青少年運動員的職業生涯,我想和你談談你的兒子。」

「沃倫?」賴特太太半驚半疑,「為什麼?」

「我在作調查時看到他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說,「有好幾篇報道都說,他是幾十年來出現的最有前途的青少年跑衛,有成為專業運動員的潛質。」

「有些球探會跑去看他比賽,」賴特太太說,「還說了很多讚揚他的話,在他死後。」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她重新抬起頭,懷疑的神色被已經逐漸變得淡漠的自豪感取代,「好吧,進來說話吧。」

理查德森太太對這個進展早有預料,她相信自己可以跟隨直覺的引領,主導談話的方向,從被採訪人那裡獲取想要的資訊。這是她多年來練就的本領,就像驅趕一頭體形龐大而且不聽話的奶牛:在領著奶牛走上正確道路的同時,你還必須讓牛產生錯覺,以為它才是領路的那一個。出乎她意料的是,賴特夫婦非常容易上鉤,幾杯咖啡和一碟餅乾下肚之後,他們變得非常健談,幾乎是爭先恐後地講起了沃倫的往事。「我的願望是讓他永遠活在人們的記憶中。」理查德森太太動之以情地說,然後便丟擲一連串的問題,對方滔滔不絕的答覆簡直讓她記都記不過來。

沒錯,沃倫是橄欖球隊的跑衛;沒錯,他還是冰球隊的前鋒,他七八歲時就開始打球,講到這裡,賴特夫婦熱情地問理查德森太太要不要看沃倫的照片;沃倫天生具有運動才能,他們根本沒有訓練過他。賴特先生本人並不擅長運動,他更喜歡看比賽,但沃倫不同——他天賦異稟,教練說,假如努力訓練,他可以憑藉體育特長進入一流大學,假如事故不曾發生……

講到這裡,賴特夫婦齊齊陷入沉默,理查德森太太既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故,又真心覺得同情他們。她低頭看向沃倫·賴特穿橄欖球衣的照片,這是賴特太太從壁爐架上取下來給她看的。他那時大概只有十七歲,也就和崔普那麼大,兩人雖然長得不太像,但沃倫歪著腦袋的樣子和嘴角掛著的調皮笑容讓她想到了自己的兒子。「真是太讓人心碎了。」她喃喃地說。賴特太太點點頭。

「我自己也有孩子,」理查德森太太情不自禁地說,「我兒子和他當時的年齡差不多大,真為你們感到傷心。」

「謝謝你。」賴特太太又仔細地凝視了照片很長時間,把它放回壁爐架,小心地調整好角度,擦掉玻璃面上的灰塵。這個女人忍受過許多痛苦,理查德森太太暗忖,她有點兒想要合起筆記本,蓋上筆帽,起身告辭,但是最後她猶豫了一下,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假如是她自己的女兒離家出走,在外面過著隱瞞身份的生活,假如是她自己的女兒給那些善意的人們製造了麻煩——她覺得自己當然不會責怪那些追查她女兒身份的人。想到這裡,理查德森太太深吸了一口氣。

「我還想和沃倫的姐姐談談,」她說,假裝低頭看筆記,「她叫米婭,是嗎?你們願意告訴我她的電話號碼嗎?」

如她所料,賴特夫婦不安地對視了一眼。

「抱歉,我們和女兒已經很久不聯絡了。」賴特太太說。

「噢,天哪,真是對不起。」理查德森太太掃視著他們倆,「希望我沒有觸動什麼禁忌話題。」她無聲地等待著,任由三人之間的那種不自在的沉默一圈圈地擴大,依照以往的經驗,她相信沒有人可以長久忍受這樣的沉默。假如等得足夠久,必定有人率先開口說話,給你進一步突破的機會,你可以長驅直入,挖出你想知道的東西。

「不算是禁忌,」過了一會兒,賴特先生說,「但沃倫去世後,我們確實已經很久沒和她說過話了。」

「太遺憾了,」理查德森太太說,「但這種事很常見,災難過後,某位家庭成員往往受到的打擊最大,很可能不願再和別的人聯絡。」

「可米婭的事與沃倫無關,」賴特太太插話道,「沃倫的死是事故,小孩子容易莽撞,而且那天下大雪。米婭——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當時已經成年了,有權自己作出選擇,喬治和我……」賴特太太眼中湧出淚水,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們可以說是不歡而散。」賴特先生補充道。

「太糟糕了,」理查德森太太向前湊了湊,「對你們來說一定很難接受吧,同時失去兩個孩子。」

「她讓我們別無選擇,」賴特太太脫口而出,「在那種情況下丟人現眼。」

「瑞吉娜。」賴特先生說,但賴特太太不願停下來。

「我告訴她,我不管那個瑞恩家的人有多麼好,反正我不允許,賣掉自己的孩子本身就是不對的。」

理查德森太太拿著鉛筆的手僵在半空。「什麼?」

賴特太太搖搖腦袋。「她想把孩子送人,然後繼續過日子,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我有兩個孩子,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雖然那時我還沒有失去沃倫。」她搓了搓鼻樑,彷彿那裡有一塊她想要抹除的印跡,「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放棄自己的孩子,那是你的骨肉。」

理查德森太太覺得有些頭暈,她放下筆。「不知道我理解得對不對。」她說,「米婭懷孕了,想要讓一對夫婦——他們姓瑞恩——收養孩子?」

賴特夫婦再次互相看了一眼,但這次兩人的表情似乎在說:不如告訴她吧。憑藉專業人士的經驗,理查德森太太看出他倆願意談談這件事,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早就想和別人說說這件事了。

「不完全算收養。」賴特先生說。隨後三人又沉默了很久,終於,他繼續說:「那也是他們的孩子,他們沒法自己生孩子,米婭是給他們做代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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