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的另一端,貝比坐在馬路牙上,躲在一輛停在路邊的寶馬車的陰影裡,凝視著街對面麥卡洛家的房子。她已經在這裡坐了一段時間,現在是七點三十分,她女兒一定在洗澡。她知道,琳達·麥卡洛喜歡按照時間表做事。「我經常發現,只有養成穩定的習慣,才能過上更平靜的生活。」她曾經不止一次這樣告誡貝比,尤其是貝比探望女兒遲到的時候。貝比想,好像她只是在不帶偏見地陳述事實一樣,似乎她口中的「事實」就像蘋果和梨的不同那樣顯而易見。
二樓浴室的燈亮了,貝比想象著裡面的情景:美玲扒著白瓷浴缸的邊緣,伸出一隻手去觸碰水龍頭裡流出的水。街上安靜下來,各家的起居室都亮起了燈,透出柔和的光芒,偶爾也會看到電視機螢幕閃爍的藍光。她閉上眼睛,彷彿可以清楚地聽見水滴濺到女兒小臉上時她的笑聲。美玲一直喜歡水,甚至在那些捱餓的日子裡,每當貝比把哭鬧的美玲抱進廚房的水槽裡洗澡時,孩子都會很快地平靜下來,當她連抱孩子或給孩子洗澡的力氣都沒有時,美玲會哭個不停。她敢肯定,麥卡洛太太的浴室一定有各種洗浴用品,而且井井有條:嬰兒使用的乳液和肥皂,含有乳木果油、杏仁油和薰衣草香,它們會在浴缸邊緣排成一行——不,在一個漂亮的玻璃架子上,十分安全,可以防止孩子的小手碰到——還會有成箱的浴室玩具,比如橡皮鴨、發條青蛙、海豚、船、飛機和各式各樣的微縮玩偶,不會像她那樣,只有一箇舊酸奶杯給孩子玩。
洗完澡,麥卡洛太太會用一條蓬鬆的白毛巾把美玲包起來,毛巾是那麼的鬆軟,小女孩的身體會在上面留下完美的印痕,連指紋和肚臍的印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會給美玲梳頭髮——乾的時候很直,打溼之後卻會變卷,就像她媽媽的頭髮一樣——把她的小胳膊和小腿塞進睡衣,給美玲喝奶,讓她睡覺。浴室裡的燈光熄滅之後,貝比看到房子後面的燈緊跟著亮起來——那裡是美玲的房間,美玲會在漂亮的小床上睡著,身體暖暖的,散發著奶香味,麥卡洛太太會開啟小夜燈,關上門,入睡之前,她會開始期待第二天早晨的到來——走進育兒室,貝比的女兒會在裡面等著她。
貝比靠在寶馬車上,等待她女兒房間的燈光熄滅。
從米婭家回來,伊奇發現自己家裡空無一人,當然,她的父母還在工作,但平常這個時候,總該有一位兄弟姐妹在家。萊克西呢?她想。穆迪呢?她覺得崔普一定和珀爾出去了——但願她能在她母親回家之前找到珀爾。
事實上,崔普和穆迪早就到家了——穆迪一放學就回了家,崔普不久也進了門,但他看上去心情焦躁——穆迪的觀察結論沒有錯——因為崔普和珀爾約好了見面,她卻沒出現。
「心情不好?」穆迪問崔普,崔普哼了一聲,「她放你鴿子了?」穆迪繼續道,「真慘,夥計,不過你得學會習慣。」
「你在說什麼?」崔普轉過臉來看著穆迪,兩道冰冷的目光彷彿要把他射穿。
「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嗎?」穆迪笑道,「你覺得大家都應該順著你嗎?你竟然現在才反應過來,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時,崔普朝他撲過來,他們已經許多年沒有打過架了,穆迪突然釋然地再次笑出了聲,被崔普一拳打在肚子上也不在乎。兩人很快滾到地板上扭打起來,鞋子飛到了櫃門上,然後,崔普拿胳膊鎖住穆迪的腦袋,戰鬥結束了。
「你閉嘴,」崔普嘶叫道,「閉上你的狗嘴。」第一次親吻珀爾之後,他就想知道珀爾究竟為什麼會看上他,甚至擔心早晚有一天,珀爾會發現看錯了人,不再喜歡他,而穆迪今天的話正中他下懷,大聲說出了他所有的恐懼。
穆迪用力拉扯崔普的胳膊,崔普最終鬆開了手,衝出家門,漫無目的地開了半個小時的車之後,他決定去丹·西蒙家打遊戲。認識珀爾之前,他和丹經常與一群冰球隊友在丹家玩任天堂遊戲《黃金眼》,他希望讓遊戲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再去想穆迪的話。與此同時,穆迪去了蹄鐵湖,這些年來——包括今天,他對崔普說過的話和沒敢說出來的話,都是在這個湖邊想出來的。
伊奇獨自待在家裡,反覆思索米婭對她說過的話,你需要把一切都燒乾淨。五點鐘時,米婭還沒有過來準備晚餐,伊奇覺得有些焦躁,五點半的時候,她母親打電話過來說:「米婭今天不能來了,我會買些中餐帶回家。」伊奇聽後更焦慮了。六點剛過,穆迪終於回家了,聽到聲音,她跑到樓下。
「大家都去哪兒了?」她問。
穆迪聳了聳肩,脫下法蘭絨襯衫丟到沙發上,他在湖邊坐了好幾個小時,往水裡扔石頭,想著珀爾和他哥哥。看看你對她做了什麼,他憤怒地想,你怎麼會讓她經歷那種事?他把能找到的石頭全丟進了水中,可依然不夠解恨。「我怎麼知道,」他對伊奇說,「萊克西很可能在塞麗娜家,誰他媽的知道崔普去了哪兒。」他頓了頓,「你在意什麼?你不是喜歡一個人嗎?」
「我在找珀爾,你看見她了嗎?」
「英語課上看到她了,」穆迪走進廚房拿汽水,伊奇跟在後面,「然後她就提前離開了。」他喝了一大口汽水。
「也許她和崔普在一起?」伊奇猜測道,穆迪的手抖了一下。伊奇注意到他並沒有反駁自己,立刻緊追不捨地問道:「你昨天晚上說的是真的嗎?關於珀爾和崔普的事?」
「當然。」
「你為什麼告訴媽媽?」
「我不覺得這是個秘密,」穆迪放下汽水罐,「況且他們兩個也不否認,我更沒有必要為他們隱瞞。」
「媽媽說——」伊奇猶豫了一下,「媽媽說珀爾打過胎?」
「她是這麼說的。」
「珀爾沒打胎。」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伊奇無法解釋,但她確信自己是對的。她相信崔普和珀爾互相喜歡,因為她幾個月前就發現珀爾看崔普的眼神很特別,就像老鼠看一隻貓,想要被吃掉。可珀爾會懷孕?伊奇根本不信,她看上去一直不都挺正常的嗎?不像懷孕的樣子。
伊奇突然愣住了。她想起那天自己去米婭家,竟然看到了萊克西,萊克西說什麼來著——她是來找珀爾的,珀爾幫她寫論文。平時非常注意外表的萊克西,那天卻衣冠不整,頭髮凌亂,而且米婭很快就把伊奇哄走了。伊奇反覆回想了一下,萊克西第二天下午穿著珀爾最喜歡的那件綠色t恤,就是前面有約翰·列儂頭像的,萊克西一隻手裡拿著個塑膠袋,裡面似乎有東西,她在自己房間裡待了一晚上,也沒出來吃晚飯,這不像是萊克西原本的作風。而且,其後的幾個星期,她似乎一直都喜歡吃酸的。直到現在,伊奇想,她姐姐看上去也沒有過去那麼有精神、愛交際,彷彿被關上了某個閘門,另外,她還和布萊恩分手了。
「萊克西在哪裡?」她又說。
「我告訴過你。我覺得她在塞麗娜家。」穆迪抓住伊奇的手臂,「管好你的嘴,別亂說崔普和珀爾的事,好嗎?我覺得萊克西還不知道。」
「你這個該死的白痴!」伊奇掙脫他的手,「珀爾沒懷孕,你才是亂說,媽媽和她媽媽會殺了她的,你就這樣丟下她不管了?」
穆迪似乎無動於衷,他搖了搖頭:「我不在乎,她活該。」
「她活該?」伊奇瞪著他。
「她和崔普偷偷交往。選誰不好,竟然選了他。伊奇,她根本不在乎——」他突然頓住,似乎揭開了自己的舊傷疤,「聽著,她自己願意的,所以她活該。」
「我沒法相信你。」伊奇從未見過穆迪這個樣子,他過去一直是家裡最謹慎細心的人,即便她不接受他的建議,他也總是支援她,她相信穆迪比她自己看問題透徹得多。
「你很清楚,」她說,「媽媽很可能把這件事怪罪到米婭頭上。」
穆迪愣了一下。「好吧,」他說,「也許她應該看好自己的女兒,也許她應該教育出一個更負責任的女兒。」
他伸手去拿汽水罐,但伊奇搶先奪了過去,將冰冷的金屬罐砸在他的顴骨上,噝噝作響的泡沫噴了他一臉。等他終於能睜開眼睛的時候,伊奇已經不見了,只剩他一個人,汽水罐緩緩地在廚房的地磚上滾動。
塞麗娜的家在西克爾大道上的中學附近,距離理查德森家大概兩英里,四十分鐘後,塞麗娜聽到門鈴響,發現伊奇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怪胎?」萊克西從塞麗娜身後的樓梯上下來。
「我有事問你。」伊奇說。
「你不知道世界上有電話這種東西嗎?」
「閉嘴,這很重要。」伊奇抓著姐姐的胳膊,把她拉進起居室。塞麗娜早已熟悉理查德森家的孩子們的相處模式,知趣地退進廚房,給她們一點私人空間。
「什麼事?」萊克西問。
「你打胎了嗎?」伊奇說。
「什麼?」萊克西猛然壓低了聲音。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你是不是去打胎了?」
「關你屁事。」萊克西轉身欲走,但伊奇上前一步,擋住她的去路。
「你真的去了,對不對?就是你在珀爾家過夜那天。」
「打胎又不犯法,伊奇,打胎的人多了去了。」
「珀爾和你一起去的?」
萊克西嘆了口氣:「她開車送我。你不用急著批判我的道德——」
「我才不在乎你的什麼狗屁道德,萊克西,」伊奇不耐煩地把前額的頭髮向後一抹,「媽媽以為打胎的是珀爾。」
「珀爾?」萊克西笑了起來,「對不起,實在是太好笑了。純潔無瑕的珀爾也會打胎?」
「媽媽一定覺得她的懷疑是有理由的。」
「我用珀爾的名字預約的門診,」萊克西說,「反正她不介意。」她準備走開,想了想又回過頭來,「不許你告訴任何人,穆迪、媽媽,誰都不行,明白嗎?」
「你真他媽的自私。」伊奇說,她猛然把萊克西推到一邊,徑直衝進了走廊,奪門而出時,差點兒撞倒塞麗娜。
她又花了四十分鐘,步行來到溫斯洛路的小房子,剛剛來到樓下,她就意識到不對勁。二樓上的燈全都黑著,車道上沒有「兔子」的影子,前院裡那棵桃樹上的花朵已經枯萎,變成了褐色。她在門口的人行道上躊躇了片刻,然後來到房子側面,按響楊先生家的門鈴。
「米婭在這裡嗎?」她問,「珀爾呢?」
楊先生搖搖頭:「她們大概五點鐘的時候離開了,十分鐘之前。」
伊奇的心驀然變得冰冷沉重,「她們說過要去哪裡嗎?」她問,但她已經知道了真相:她錯過了那對母女,她們已經走了。
楊先生再次搖頭:「她們沒告訴我。」他剛才無意中往窗簾外面張望,恰好看到米婭和珀爾的車緩緩倒出車道,「兔子」上堆著大包小包,母女倆開著車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們是好人,楊先生傷心地想,他希望她們一路平安,無論去到哪裡。
伊奇突然意識到,她們一定會留下字條。米婭不會不告而別。「我能上去嗎?看看她們是否會留下什麼東西?」她說,「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你有鑰匙嗎?」楊先生開啟門,讓伊奇上樓,「萬一樓上的門是鎖著的呢?」二樓的門的確鎖了,伊奇敲了半天,又用力晃動門把手,最後終於放棄,垂頭喪氣地下樓去。
「我沒有鑰匙,」楊先生說,他給向外跑的伊奇扶著防風門,「你問問你媽媽,她有鑰匙。」
伊奇花了二十五分鐘走回家,米婭和珀爾二十五分鐘前剛剛過來,把鑰匙留在這裡,但伊奇並不知道。她又用了半個小時,在廚房抽屜裡找到了母親的出租屋備用鑰匙,她的動作很輕,沒去管櫃檯上吃了一半的撈麵和給她留的陳皮雞,以免讓房子裡的其他人聽到自己的動靜。等她返回溫斯洛路,已經九點半了,楊先生——他是校車司機,每天早晨四點十五分準時起床——早已睡下,所以,沒人聽到伊奇從側門進屋,開啟米婭和珀爾的公寓門,溜了進去——可是為時已晚,米婭母女已經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理查德森家的人陸續出門了。如同每個星期六上午一樣,理查德森先生去辦公室加班,麥卡洛家的案子讓他的許多其他工作拖後了。萊克西正在兩英里外的塞麗娜家的大床上睡覺。崔普和穆迪都不在家:為了分散注意力,崔普去社群中心打籃球;穆迪騎著腳踏車去了珀爾家,打算過去道歉,卻驚恐地發現大門緊閉,「兔子」也不見了。伊奇清楚,每個星期六早晨,理查德森太太都會去娛樂中心的泳池游上幾圈,她母親是典型的「習慣動物」,伊奇不用看就知道她一準不在臥室裡。現在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這不公平,一切都非常不公平——前一天夜裡,伊奇的腦子裡翻動的只有這兩句話。米婭和珀爾為什麼要走?她們不是已經決定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嗎?她們是伊奇認識的最善良、最體貼、最真誠的人,她們被她的家人趕走了。每個人都是叛徒:萊克西說謊,利用珀爾;崔普也利用珀爾;穆迪有意識地背叛了珀爾;她父親是個偷孩子的;而她母親,好吧,她母親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她想起米婭的家——總是明亮溫暖,認識米婭之前,伊奇從來沒有開心過,母親總是批評她,萊克西和崔普總是嘲笑她,米婭與他們完全不同,也把她變成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人。她從未想到,自己也會變得好奇、友善和開朗,好像被施了魔咒。最後,她甚至覺得有種破殼而出的感覺,彷彿經歷了一場蛻變,終於打破了束縛自己的框架,獲得了無限的延展空間。現在,伊奇覺得她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生活之中:在他們家的漂亮、整潔、奢華的大房子裡進行的生活,這裡的草地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樹葉掃得乾乾淨淨,視野中從來不會見到垃圾,整個街區都完美有序。每個草坪、每棵樹和每條街道都有人打理,每座房子的外觀都協調一致,每個人都遵循規則——無論什麼,從外表看必須是漂亮完美的,無論內裡有多麼齷齪不堪。她沒法假裝若無其事,米婭在她心中敞開的門,不能再次關閉。
然後,她想到遇見米婭的第一天,米婭問了她什麼問題:你打算怎麼辦?這是伊奇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有所作為。她又想起米婭臨走前對她說的話:有時候你需要從廢土之上重新開始。「廢土。」她說。伊奇知道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已經籌劃了一個晚上,現在是時候了,她覺得自己好像靈魂出竅,站在身體之外觀看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的父親在車庫裡常備一罐汽油,是用來在暴雪天氣停電時給發電機當燃料,為吹雪機供電的。伊奇在她姐姐整齊乾淨的床上潑了一圈汽油,然後到兩個哥哥的房間如法炮製,汽油在萊克西的印花被、崔普的枕頭和穆迪的格子床單上洇開大片的黑色油跡,從穆迪房間出來,油罐已經空了。她把罐子擱在父母臥室關閉的門外,然後將溫斯洛路的房子鑰匙放回廚房抽屜,拿走一盒火柴。
記住,米婭說:有時候,你需要把一切都燒乾淨,才會有新的東西生長出來,人也是這樣,他們可以重新開始,總能找到辦法。想到這裡,伊奇的眼睛冒出火光,她劃亮了第一根火柴。她肩上的書包裡裝著一套換洗衣服和她所有的錢。她們不會走太遠,她想,找到她們還來得及。火柴頭劃在火柴盒側面的塗層上,好像指甲劃過黑板,躥起一絲硫黃味和一點兒耀眼的明光,伊奇把燃燒的火柴丟在她姐姐的印花被面上,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