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別不承認,這事兒人家都投訴到客服部了,客服部報到我這裡,我是看你平常表現好,現在壓著沒往上報,你可別逼我。」
藍衫看他不像是開玩笑,她也不敢開玩笑了:「王總,此話當真?」
「廢話,你自己看。」老王說著,把投訴單推給她。
藍衫一看,還真是。她特別好奇這是哪個吃飽了撐的沒事兒乾的傢伙惡意誹謗……往姓名欄裡一看,啊,吳文?
不就是那個買r8的土豪嗎……
藍衫覺得特別不可思議,那個吳文看起來精神很健康,不像是無理取鬧的,怎麼會突然搞這種邪招兒呢?
老王見她不言語,以為她是心虛了,他哼了一聲:「你呀,趕緊跟人家客戶道個歉吧。雖然單子是做不成了,不過現在這個投訴還來得及撤。要是捅到總經理那裡……他可沒我這麼好說話。你還性騷擾,真有你的!」
藍衫怎麼也想不通吳文汙衊她的動機是什麼。如果只是為了解約,他打個電話就行,何必把事情搞這麼僵?商場上混的人,要是每天都這麼招貓鬥狗得罪人,他也只能去工地搬磚了。
所以此事必有蹊蹺。
藍衫決定先找客服部的人問個清楚。中午,她和客服部的小張一起吃飯,小張跟藍衫一向關係不錯,而且這個投訴恰好是小張接的。
於是小張一五一十地給她解釋了。
客服部經常會對新產生的訂單進行回訪,回訪結果記入相關員工的工作表現,影響績效和獎金,這一點藍衫自然知道。昨天小張回訪時,r8訂單的客戶表示曾經遭受過藍衫女士的性騷擾,同時提出解除購買合同。
性騷擾,還鬧得要解約,這已經不能是簡單的回訪了,得轉成投訴。小張他們主管覺得事情大條了,趕緊報給了藍衫的直屬上司。
一般情況下,回訪的細節是不能向其他員工透露的,不過嘛這個已經轉成投訴了,所以小張給藍衫講了,也不算違反規定。
聽完小張的解釋,藍衫更摸不著頭腦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扭曲了,有些細節被她忽略了,可是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無奈,她只好心情忐忑地給吳文打了個電話。
「喂?藍衫……對,剛回b市……什麼?回訪?我沒接到過回訪電話,昨天下午三點多我在飛機上呢,可能是我弟接的,我當時留電話號碼不是留了兩個嗎?」
藍衫覺得自己天靈蓋兒像是被猛地拍了一下,她好像明白問題所在了:「吳先生,我們客服對您弟弟進行回訪時,您弟弟說……嗯,說我性騷擾了他……」說到最後,藍衫都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手機那頭一陣沉默,吳文也被雷得不輕。不過嘛雖然他經常說他弟閒得慌,但總不至於真閒到這種地步吧?吳文想了想,說道:「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認識我弟嗎?他叫喬風。」
「我就知道有個練降龍十八掌的叫喬峰。」
「不是那個‘峰’,是‘雷厲風行’的‘風’……不過他跟這個成語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藍衫很確定自己不認識什麼喬風喬雨的。她覺得這喬風多半是個精神病或者智障,這種人就該好好地關起來,不能放出來危害社會安全。還買車呢,智障也能考駕照嗎?哼哼哼……
她心中腹誹著,嘴上客氣說道:「可能是您弟弟認錯了人,吳先生,您能幫忙撤一下投訴嗎?我們領導今兒已經罵了我一頓了,還說這事兒沒完……」
吳文答應下午打個電話,藍衫便放下心來。
掛了藍衫的電話,吳文立刻給喬風撥了一個。電話一通,喬風先說道:「正好,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吳文覺得挺新鮮:「是嗎,這世界上還有你想不通的事?說來聽聽。」
「我之前做過一個相親軟體,然後通過相親進行樣本統計。根據統計結果來看,每一個和我相親的女孩子都打電話約我。也就是說,我的性格屬於萬人迷的型別。」
「我天!」吳文嗤笑,「你要點臉行嗎?就你這脾氣還萬人迷?」
喬風沉默了一下:「所以這個實驗有問題。」但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實驗系統是基於心理學設計的,資訊也經過了仔細篩選,就算有偏差,也不至於這麼大。
吳文說道:「你把你那個外貌影響係數後面加兩個零,再試試,保證百試百靈。」
「這樣外貌就可以視作唯一的影響因素了,這不科學。」
「相信我,對你來說這是唯一的科學。」
吳文不想跟他弟弟討論這種無聊的東西,他把話題兜回來:「喬風,你認識藍衫嗎?」
喬風想也不想答道:「不認識。」
「我說喬風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呀?不認識她你說人家性騷擾你?」吳文才發現原來他弟弟可以這麼不著調,「我知道您小少爺長得俊俏,天天被人調戲,你見識過的流氓多了去了,連起來可以繞地球一圈……可你也不能顛倒黑白呀!人家挺好一姑娘,又沒得罪你,你怎麼張口就說她性騷擾呢,還投訴?」
「我沒有投訴她。」只是接了一個電話,陳述了一點事實,順便讓那個客服幫忙轉達解約意向。
「意思是你確實說她騷擾你了?」
喬風沉默。
吳文想不通:「我就問一句,你圖什麼呀?」
喬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說道:「總之我不會買她的車。」
吳文也是個人精,從這一句話就聽出苗頭不對:「喬風,你有事兒瞞著我。你認識藍衫對不對?你小子不會故意用這種方式吸引美女的注意力吧?幼稚!」
喬風淡定地勸他:「不要想了,以你的智力和想象力,暫時猜不出箇中因由。」
「智商高了不起嗎?你就一白痴!」
「哦。」
「……」
吳文不愛跟喬風斗嘴。臭小子罵人時永遠像論文答辯一樣既老氣橫秋又冷靜客觀,讓你無法反駁。你罵他兩句吧,人家也不介意,風過不留痕,該幹嗎幹嗎……總之一點吵架的樂趣都木有!
於是吳文現在也沒脾氣了:「我說,你到底想怎樣?」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
「嗯,我不買車,你也不用給我買。」
「不買車你搖號幹嗎?」
「試手氣。」
吳文一手握著手機,另一手砰砰砰地捶桌子。人呀,人怎麼能無恥成這樣呢?那麼多人排隊搖號,競爭比高考都激烈,結果丫就是為了試手氣。最可惡的是,他手氣太好了,才搖一次就中了……
吳文非要跟他掰扯:「不行,反正我一定要買這輛車。」
「車牌號在我手裡。」
「……」
吳文最終還是拗不過喬風。他弟這個人吧,平時性子軟,看起來挺好說話的,可一旦決定了什麼,沒有人能撼動。
吳文給藍衫打了個電話,解釋一下事情。好吧,其實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最後他很抱歉地告訴她,他弟的牛脾氣上來了,死活不願意買車。吳文對藍衫抱著歉意,不想把話說死,反正車牌號可以保留半年,所以他決定合同暫不作廢,訂金也暫時不收回,給藍衫半年的時間來點化他弟。
雖然成功的機率不大,但至少給人留點希望。
藍衫一一答應著,心想,我祝您弟弟早日康復。
為了幫藍衫搬家,小油菜特地請了一天假。
藍衫他們是服務行業,休假方式和普通上班族錯著來,想調週末的休息日不容易。她之前和小油菜逛國展已經浪費了一次機會,後來又被投訴……總之現在是沒臉跟老王要週末了。作為她的鐵桿兒閨蜜,小油菜要義不容辭地妥協,找大姐頭請假。
新小區樓裡的戶型是混合的,有一居也有兩三居。藍衫租的是一居,五十多平方米,一室一廳,功能齊全。雖然不算寬敞,但一個人住足夠。
在b市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這已經算很不錯了。殊不知現在六環外的房價都敢飆到兩三萬一平方米,更何況這個小區交通便利,還緊鄰兩個全國知名學府,那個房價別說買了,藍衫就是看看,都覺得心驚膽戰。要不是圖上班省事兒,每天可以晚起床半個多小時,她也不會揀這裡租。她每天全心全意裝孫子,掙點錢多不容易呀,花出去的時候別提多心疼了。
嗯,幸好遇到一個大方的房東。
小油菜幫藍衫搬完了家,藍衫也該履行對小油菜的承諾了。
喬風在週二晚上有一堂公共選修課。
藍衫聽到小油菜一口一個「喬教授」地稱呼那位大神,她禁不住想起一些痛苦的回憶:「我說,他也姓喬呀?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亂找碴兒的神經病,也姓喬。」
「是嗎?同樣是姓喬,做人的差距太大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藍衫點頭表示贊同,又把那智障腹誹了一遍。
為了表示誠意,兩人決定認真聽一堂喬教授的課,然後跟他溝通時也比較有話聊。而且根據藍衫的經驗,如果對方是某一個領域的專家或者權威,你主動跟他請教專業知識,他往往會認真解答,不會立刻拒絕你。
兩人提前十五分鐘來到教室,本來還在討論到底是坐前排有誠意一點還是坐中間好,結果到了一看,好嘛,都快坐滿了。
她們倆只好見縫插針,坐在最後一排。
小油菜禁不住感嘆:「不愧是b大呀,上選修課都這麼積極,想當年我可是選修課必逃,必修課選逃。」
藍衫也沒見過這陣仗,這門課叫什麼來著?量子物理學?很有意思嗎?光聽名字就很沒意思好嘛……怎麼會這麼多人聽?
而且放眼望去,多一半是女生。
名校的女孩紙都好強悍,簡直太可怕了。
來自普通學校的娃對這種高等學府總有一種無法控制的虔誠膜拜,藍衫和小油菜就是這種心態。兩人現在感覺自己像是豬,混跡在熊貓的隊伍中。
剛一坐下,就聽到周圍女生在小聲討論。
「喬教授怎麼還不來?」
「安啦安啦,馬上就來了,急什麼!」
「人家激動嘛,今天是推了和男朋友的約會來的。」
「我是翹了專業選修課,就為了一睹教授的芳容。」
嘰嘰喳喳……
藍衫和小油菜「囧囧有神」地對視一眼。合著這麼火爆的上課場面,全是靠美色製造出來的?這也太扯了吧!
藍衫搖頭:「我要對這個看臉的世界絕望了。」
小油菜捏她下巴:「你妹!你能不能先毀容再說這種話?」
她們倆說著話,一個男生走進來,坐在藍衫身邊。那大概是整個教室裡最後一個空座位了。
男生慶幸地自言自語:「還好有座,不然又要站著聽了。」
可憐的孩紙,藍衫同情地搖頭。
男生看到藍衫,頓時眼睛一亮。美女!
藍衫雖然早已經不是大學生了,不過年齡也不算大,保養得又好,所以臉蛋依然青春靚麗。小油菜是天生長著一張嫩臉,隨便換身行頭就能出門裝蘿莉。她們倆再穿得休閒一些,坐在這裡毫無違和感。
男生眼神熱烈地看著藍衫,藍衫有些彆扭,扭過頭和小油菜說話。
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都是情種,尤其是那些沒女朋友的。他們渾身上下流淌著洶湧澎湃的荷爾蒙,看到一個稍微有點姿色的姑娘,都能想入非非,更何況是眼前這種級別的。男生覺得自己又要一見鍾情了,雖然藍衫明確表現出不想和他說話的意思,但他還是覥著臉往她身邊湊近了一些。
藍衫不自在地往小油菜那邊躲。
這時,教室裡一陣騷動,伴隨著女生們壓抑的低呼,喬教授在萬眾矚目裡走進了教室,登上了講臺。
藍衫覺得這種氣氛不像是上課,倒像是明星開演唱會,這個喬教授要是每次上課都這樣,那他的壓力也夠大的。
喬風今天依然穿了白襯衫。為了營造自己比較有親和力的人民教師的形象,襯衫的第一個釦子沒有扣,熨燙妥帖的衣領敞開一個恰當的角度,隨意地覆在鎖骨之上,像是白鴿舒展開兩扇輕盈又幹淨的翅膀。
越是簡單的衣服,越是挑人。比如白襯衫,身材氣質跟不上趟的人穿它,就只能淪為賣保險的。
喬風站在講桌前,把課程ppt複製到電腦桌面上,開啟。
坐在藍衫身旁的男生堅持不懈地想跟她搭訕,他沒話找話:「美女,你是什麼專業的?」
藍衫側過臉朝他邪魅一笑:「進口挖掘機修理。」
「……」
也就是跟男生說話的這個空當,喬風已經把ppt跳轉到上次授課結束的那一頁。藍衫沒能看到ppt首頁上授課教師的姓名。
上課鈴響。喬風清了清嗓子:「好了,同學們,我們開始上課。」
竊竊私語立刻停止。喬風習慣於在開始上課前掃一眼全體同學,觀察一下大家的精神面貌。以前他也不會去注意誰,不過這一次,他一下就看到了坐在最後排的藍衫以及她的同夥。
喬風覺得她們也許是來尋仇的。之前買車那件事兒,他本意其實並非投訴藍衫——他沒那麼無聊。不過反正最後的結果都一樣,她要真是來尋仇,他也無從辯駁。
這些都不重要,先上課要緊。
簡單幾句話總結了一下上一堂課的內容,喬風開始講這一堂課。他的聲音很好聽,如玉般溫潤,如泉般清澈,如荷風送香,如竹露滴響。雖然他說的話藍衫一個字兒都聽不懂,不過光是這把聲音,已然讓人十分陶醉。
嘖嘖嘖,真乃極品也。
藍衫託著下巴,認真地看著他。這表情,這動作,和其他女生別無二致,不過在喬風眼中,她就是顯得更醒目一些,大概是由於她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比較大。
幸好喬教授心理素質過硬,頂著壓力把這堂課上完了。
藍衫發誓,她真的已經盡力了。她是文科生,在物理方面的巔峰時代是高二那年會考,她考了個b已經欣喜若狂。現在讓她聽這麼高大上的東西,還是從半道上開始聽,能聽懂就有鬼了。這堂課在她看來跟聽念佛經差不離,得虧唸經的人聲音不錯,給她留下點樂趣。
下課之後,藍衫和小油菜去講臺上堵喬風。
嗯,該來的總是要來。喬風淡定地整理好單肩背包,說道:「我們出去說吧。」他不想在教室裡鬧。
三人行走在夜晚中的校園。明亮的路燈把人的身影拉長縮短又拉長,路兩旁有早醒的桃花悄悄綻放,微風吹過,花影幢幢。學生們或是騎腳踏車慢悠悠路過,或是三五成群邊走邊說說笑笑。
藍衫恍惚又找回了那沒心沒肺沒煩惱的大學時光。
喬教授在這所學校的知名度顯而易見,一路上遇到許多學生向他問好。藍衫知道這樣的學校裡大牛小牛層出不窮,之所以大家都認識喬教授,多半還是因為臉……
三人之間很沉默。喬風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小油菜不敢說話,這個時候只能靠藍衫活躍氣氛了。
「喬教授,‘量子’到底是什麼東西?」藍衫問道,她確實挺好奇。
喬風儘量解釋得簡單易懂:「這個概念一開始是普朗克提出的。在微觀的世界裡,能量並不是連續的,而是一份一份的,它有一個最小單位,不能繼續分割,這個最小單位就叫作‘能量子’,簡稱為‘量子’。後來的研究發現,不光是能量,其他物理量也呈現量子化。這和牛頓的經典力學體系背道而馳。」
藍衫竟然聽懂了一部分,她恍然:「啊,就和錢一樣,最小的是一分的,你想花半分錢買東西,就會被人家打出來。」
喬風點了點頭。
藍衫摸了摸下巴:「我一開始以為量子是一種粒子。」
小油菜說道:「比我強,我一開始以為它是個日本女人。」
喬風有些不確定:「你現在是在講笑話嗎?」他總是摸不清正常人的笑點,那麼現在出於禮貌考慮,是不是該配合著笑一下?
小油菜覺得她應該是被大神鄙視了。
藍衫看到現在熱場熱得差不多了,她說道:「喬教授,我們倆這次來,是想鄭重地跟您道個歉。之前那事兒真是個誤會。」這個誤會還沒辦法解釋,總不能直接告訴他我們把您當成玩具了吧?一定會被揍的……
喬風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現在對方拉下臉來道歉,他就覺得其實她們人也不錯。為了回應對方的友好,他提出請她們去他辦公室喝杯茶。
這是願意講和的節奏。小油菜很高興,有門兒!
兩人腳步輕快地跟著喬風去了他的辦公室。喬風雖然年輕,但職稱是副教授,已經有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口掛著銘牌,上面有他的職稱和名字。
看到「喬風」兩個字,藍衫猛地一激靈,一瞬間醍醐灌頂,悟了。
她陰氣森森地看著他:「你是喬風?」
「對。」
「吳文是你哥?」
「是。」
嘭!
小油菜看得目瞪口呆。什麼情況!藍衫打了喬教授!
藍衫打完了人,轉身就走。
小油菜在「工作」和「閨蜜」之間搖擺了一下,果斷噔噔噔跑過去跟上藍衫。
「藍衫,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走出這棟辦公樓,被外面的夜風一吹,藍衫的情緒漸漸冷卻下來。她扶額搖了搖頭:「小油菜呀,對不起,姐一時沒忍住。」她本來就是個急脾氣,也就是跟客戶裝孫子的時候能壓抑住,其他時候……呵呵。
小油菜輕輕地扯她的衣角:「藍衫,到底怎麼了?」
「就他,投訴我的那個神經病。」
小油菜明白過來:「是這樣?那打得好,背後陰人,壞蛋!」
「你說他哪怕當面打我一頓我也認,幹嗎一定要公報私仇搞打擊報復呢?」藍衫說著,又有點後悔,「今天本來是要幫你的,結果鬧成這樣。」
「沒事兒沒事兒,」小油菜擺手,很想得開,「大姐頭都搞不定的事兒,我本來也不抱希望的。反正她不會真的開掉我。」
藍衫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那行,這回是我不好,下次有赴湯蹈火的機會一定先留給我。」
「德行!」
藍衫回到家時,心情依然有點煩躁。人一旦煩躁了,幹什麼都不順,連開個鎖都費勁。
她握著鑰匙使勁兒往鎖孔裡按,怎麼插也插不進去。奇了怪了,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
正奮力地插插插,藍衫突然聽到身後一個溫潤的聲音說道:「我要報警了。」
藍衫嚇得轉身。她看到喬風站在不遠處,一手扶著單肩包,另一手抄在兜裡。橘色的廊燈下,他神色平靜,甚至有那麼點閒散,彷彿眼眶上那片烏青只不過是一塊胎記。
聽著他雲淡風輕的警告,藍衫心頭火氣:「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呀?你追我這一路就為了跟我說這句話?你到底懂不懂怎麼威脅人呀?憋這麼半天才想起來要報警?你反射弧可夠長的!」
「我的反射弧不長。」
藍衫氣得直抓頭髮:「這哪兒來的神經病啊?我說你大晚上的不回家跟著我幹嗎呀?」說到這裡,藍衫突然警覺。這變態根本就是在尾隨她!他想記住她的家庭住址,然後展開長久的打擊報復!
想到這裡藍衫有點害怕了。她再怎麼囂張也是個姑娘,要真被個腦子有病的男人纏上,那後果她簡直不敢想。
藍衫靠著門,故作輕鬆地一扯嘴角,笑道:「你是不是覺得已經跟我到家了呀?我告訴你,你猜錯了,這根本不是我家喲。」一邊說著,還一邊搖了搖手指,表情那是相當自信。
「我知道,」喬風抿了抿嘴,「這是我家。」
藍衫:「……」
她眼睜睜地看著喬風掏鑰匙,開鎖,進門,動作那叫一個流暢。
她有點無地自容,恨恨地一個勁兒撓牆。她剛才認錯了門,明明住304卻一直按著303的門開,能開啟就有鬼了!
啊,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怎麼會住303?
……她才不要和這種怪胎做鄰居!
可是沒辦法,她一整年的房租都交出去了,現在後悔?黃花菜都涼了!
藍衫又撓了一會兒牆,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滾回自己的房子。
她有點疲憊,甚至不想跟小油菜通電話吐槽這件事。洗完澡,她躺在床上玩兒手機。
qq、微博和微信是手機三寶,每天必刷。藍衫把這三樣分得很清楚,qq裡都是朋友,不管是現實中的朋友還是網友;微博的作用是每天的吐槽,是私人領地;微信則主要用於和客戶聯絡。
退出qq,她上了微博。她的微博名很文藝,叫「燈火闌珊」。微博的內容很不文藝。比如現在這一條:
怎麼辦,我的鄰居是個智障!好害怕!!!
底下配圖是一個翻白眼流口水的哈士奇。
發完這條微博,藍衫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好像她這樣背地裡罵兩句,喬風就真的變成了流口水的智障。這是祖傳的精神勝利法。
退出微博,藍衫又點開了微信。嗯,有一個好友申請,名字是一串英文。雖然不知道是誰,但藍衫毫不猶豫地點了接受。反正她這個微訊號就是用來賣車的。
藍衫正尋思著怎麼跟這人打個招呼,那邊倒先說話了。
arlen:還沒睡?
藍衫黑線,我跟你很熟嗎……
根據藍衫的經驗,這種名字奇怪、頭像奇怪、資料不全,且大晚上加你然後一上來就問睡沒睡的,多半是寂寞的猥瑣男。她想也不想回復:帥哥,我們只約車不約炮喲。
那邊發了一串省略號。
藍衫以為交談到此為止,哪知他又發來一條資訊。
arlen:我是宋子誠。
宋子誠?宋子誠!就是那個跟總經理認識然後不想買車還逗她玩兒的宋子誠?
真的好想拉黑呀……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認識總經理,藍衫不敢怠慢,回了一串笑臉。她真沒想到宋子誠會主動加她微信,她可是連他的手機號都沒存。
宋子誠幽幽地回覆了一句:你挺有職業操守的。
藍衫有點不好意思,她剛才發出去的那句話好像略微彪悍了一點?有些話對著一個陌生的猥瑣男說那是毫無壓力,但跟認識的人就……
不過話說回來,反正他們倆也不算熟。
藍衫跟他扯了一會兒皮,就說困了,互道晚安。
宋子誠沒提看車的事兒,但是藍衫尋思著,他加她微信的唯一動機也只有看車,所以她也不急,慢慢看著唄。
第二天上班,銷售內勤照例把當天過生日的客戶統計出來,由各個相關的銷售人員認領,傳送生日祝福。這是一個慣例,體現了本公司對客戶的人性關懷。
藍衫在生日表格里看到了宋子誠的名字。她在微信裡給他說了句生日快樂,還發了個大蛋糕的圖片。
多有誠意呀,藍衫禁不住給自己點贊。
宋子誠沒有回覆她。藍衫不以為意,收了手機出門做客戶開發了。她在這個行業待的時間夠長,積累了一些客戶資源,因此挖掘新客戶的壓力並不像初入行的新人那麼大。
下午四點多,藍衫剛跟人談完事情,正在外頭晃盪呢,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
「謝謝。」
藍衫:「……」
莫名其妙,一定是打錯了,藍衫客客氣氣說道:「先生,您打錯電話了。」等了兩秒鐘,那邊沒有迴音,藍衫就把電話掛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號碼竟然又打來了。藍衫有點不耐煩,但還是接了:「喂?」
「是我。」
……你誰呀!
藍衫覺得這人要麼是個自戀狂覺得全世界都該認識他,要麼就是個別有用心的電話詐騙分子,她心內不屑地哼了一聲,客氣問道:「請問您是哪位?」
他又沉默了。手機喇叭變得一片空白,隱約有微弱而規律的空氣流動聲,應該是他的呼吸。藍衫隔著手機聽那淡淡的聲音,覺得它像是遠在天邊的海浪,一陣陣地衝擊,拍打著她的耳膜。明明只是一點若有若無的聲音,她卻彷彿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不滿。
於是藍衫覺得不大對勁。
「我是宋子誠。」他的聲音緊繃,像是咬著後槽牙說的。
藍衫好不尷尬。她又一次沒能主動認出宋子誠來,這太不應該了。可也不能怪她呀,之前覺得他買車意向不強烈,她一直沒存他的號。
「宋總呀,」藍衫儘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歡喜而輕快,「抱歉抱歉,之前手機壞了,就沒存您的號,太不應該了。嗯,今兒是您生日,生日快樂!」
她終於明白那一開始的「謝謝」是怎麼個意思了。
宋子誠沒被她糊弄過去,他似笑非笑地質問:「藍衫,我這是第幾次被你無視?」
「宋總我冤枉!我哪敢無視您呀,這不事出有因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一般見識,嘿嘿嘿嘿。」
做銷售的臉皮都厚,做小伏低裝孫子那是看家本領,宋子誠認識他們總經理,還是她客戶,藍衫捧著他一點,也無不妥。
宋子誠突然問道:「你在哪裡?」
藍衫想也不想回答:「我在三元橋。」
「我也在三元橋。」
今天有幾個朋友給宋子誠過生日,幾人吃吃喝喝夠了,又跑到三元橋附近的一家ktv唱歌。宋子誠問藍衫想不想過來坐一坐。
以藍衫對宋子誠的印象,這個人性格冷,話不多,也不喜歡客套。他問她想不想過去,這就是一種變相的邀請。
藍衫當然不想過去……
可是不想去也得去呀,他都開口了,總不好下他面子。人家過生日,她親自過去略表一下心意,也好順便刷一刷好感度,把他哄好了,沒準兒就買她車了呢。
時間比較趕,藍衫來不及準備禮物了。如果隨隨便便買一件,那還不如不買。於是她乾脆空手去了。
宋子誠從洗手間出來之後回到包廂,他把坐在他身邊的兩人趕到一邊去了。一屋子十來個,除了兩個姑娘,基本都是他發小兒。他前不久回國,這是他回國過後過的第一個生日,大傢伙玩兒得都有點嗨。
一個細長眼睛的小子被趕走之後,又坐回到他身邊,攬著他肩膀笑嘻嘻地問:「誠哥,跟哥們兒說實話,你為什麼不要落落了?你,是不是,嗝,」他打了個酒嗝,繼續說道,「是不是看上什麼更好的貨了?」
宋子誠眉頭一挑,說話直截了當:「罈子,分了就是分了。你要不介意那是我用過的,你想怎麼追她都行,我絕對不多想。」
罈子舉著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悠,嘆道:「真無情,真絕情!」
藍衫推開包廂的門,一眼就看到坐在沙發中央的宋子誠。他今天是壽星,雖然不唱歌,但也佔據了最中心的位置。
包廂裡的人都在看藍衫。
她是穿著工裝出來的,外套拿在手裡沒穿。酒紅色雪紡襯衫加黑色長褲,五公分黑色漆皮高跟鞋。一身搭配簡單幹練,襯衫的顏色突顯出女性的嫵媚氣質,鞋跟的高度適中,既能突顯修長筆直的雙腿,又不至給人太大壓力。
看到大家都在看她,藍衫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走到宋子誠身邊坐下。
從她走進來到坐下,罈子的眼珠一直沒離開藍衫。他恍然對宋子誠說道:「怪不得你一回來就要跟落落分手,我就說嘛,原來已經——」
宋子誠斜了他一眼。
罈子立刻閉嘴,嘿嘿地笑。
藍衫聽出不對味兒來,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這位先生您誤會了,我是歐迪汽車的金牌銷售顧問,宋總是我們的客戶。」說著,掏出名片遞過去。
從這一屋子人的穿著打扮和他們喝的酒,藍衫也看出來了,這些都是有錢人。正好可以見縫插針推廣一下自己,沒準兒就撈到一兩個客戶呢。
罈子狐疑地看著宋子誠:「扯!你還買車,你自己不就……」他突然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藍衫的名片,然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哎哎哎!誠哥這個是——」
宋子誠拿過一瓶開了的啤酒,重重往桌上一戳。砰!
罈子離得近,嚇了一跳,果斷住口。
宋子誠掃了一眼罈子:「你自己喝還是我灌你?」
罈子自知言多語失,乖乖抄起酒瓶喝了起來。
藍衫在一旁拍巴掌給他加油助威。
一小瓶啤酒二百多毫升,也就一杯的量,罈子很快喝完了。他喝完之後朝藍衫笑:「美女,不來一個?」
藍衫酒量不錯,但她不愛跟客戶喝酒,不過宋子誠這一杯是免不了的。她拿起一瓶剛開的啤酒:「宋總生日快樂!我祝您風生水起步步高,年年歲歲有今朝!」
宋子誠看樣子挺滿意,他點頭,和她碰了一下酒瓶。
藍衫頗有誠意:「宋總,我幹了,您隨意。」說著,抄著酒瓶微微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礦泉水一樣。
罈子帶頭鼓掌叫好,一屋子的人也跟著起鬨。
宋子誠握著酒瓶,一直在眯眼看著藍衫。包間裡的光線有些晦暗,照在她臉上,平添了一種神秘感。隨著瓶中酒液的減少,她仰頭的幅度逐漸變大,到最後幾乎把整個脖頸展現在宋子誠面前。宋子誠把這視為一種邀請,他的視線毫不避諱地下移,在她優美的頸項間逡巡,看著她喉口隨著吞嚥的動作一起一伏。
最後,他的視線滑到她的胸前。
雖然她的襯衫比較寬鬆,領口系得嚴絲合縫,但面料是比較輕盈貼身的型別,所以胸前的線條清晰又飽滿。
宋子誠的目光只自然地溜了一圈,又快速回到藍衫的臉上。
藍衫喝完了酒,抽紙巾擦了擦嘴。她看到宋子誠還保持著剛才那個拿酒的姿勢,瓶中酒一口沒少,她就有點淡淡的鄙視。這人也忒小氣了。
她把這鄙視掩飾得好,但宋子誠是誰呀,哪能猜不出她的想法。他輕笑一聲,把酒瓶嘴送到唇邊,慢悠悠地喝起來。
藍衫有些愣神,主要是她沒想到他也會笑。
宋子誠一邊喝,一邊拿眼覷藍衫。由於角度問題,他的眼睛半合著,朦朦朧朧的,似是染了一絲醉態。斑斕且微暗的虹光下,他的眸子反射著迷離的光。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藍衫總覺得那一雙眼睛像是含了淡淡的笑意。
從頭到尾,他雖然在喝酒,但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他這樣勾勾地盯著她看,目光猶如蛛絲,不依不饒地粘連著她。
藍衫有些彆扭,掩嘴輕咳。她挺意外的,明明是挑釁,這傢伙卻搞得像挑逗,這個這個,和他那冰冷又自戀的氣質似乎不太相容呀……
氣氛略有些尷尬,不過很快這尷尬被打破了,宋子誠身邊那哥們兒忍不住熱情地進行自我介紹。藍衫才知道這位叫陸西風,小名是罈子,因為打麻將的人愛管西風叫「罈子」。
不管是大名還是小名,藍衫都覺得這不像是親爹給取的。
罈子總覺得誠哥和這個大美女之間該有點什麼才對,為此,他別有用心地給他們倆點了一首對唱的情歌,《廣島之戀》。
切歌之後,罈子把話筒遞給宋子誠。宋子誠沒有拒絕。
藍衫卻死活不肯接話筒:「這是日本歌嗎?這歌我不會唱。」她有點煩,都把話說清楚了,還一個勁兒逼著人玩兒曖昧,有意思嗎?!
罈子覺得這個女人好複雜,喝酒的時候那麼幹脆,讓唱首歌反而矯情得像個小姑娘,跟落落恰好相反。
好像自從跟藍衫喝過酒,宋子誠就變得好說話了。他握著話筒,側臉看她,眼神竟然有那麼一點點柔和:「那你會唱什麼?」
「我會唱生日歌。」藍衫自豪地回答。
宋子誠不置可否。
藍衫伸手比畫了個數字:「用六種語言。」她並非吹牛。跟人打交道總要練點實用型小技能,反正技多不壓身嘛。
罈子一聽也來了興致,不等宋子誠說話,就屁顛屁顛去點了生日歌。
一曲多語言混合版的生日歌唱嗨了全場,藍衫唱得高興,激動地站起身。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大明星在開個人演唱會,心裡那個美呀。
酒也喝了歌也唱了,意思都到了,藍衫就不多做停留,趕緊和宋子誠道別。宋子誠要開車送她,藍衫以「酒後不宜駕駛」為由拒絕了他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