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衫下地鐵時,雨完全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珠子密密麻麻連成一氣,被風捲著東搖西晃,形成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扭曲簾幕。屋頂上的積水匯聚,順著排水管道傾注而下,像是一道道銀白的小瀑布,重重砸在地上,形成嗒嗒嗒的連續撞擊聲,猶如鞭子狠狠地抽下來,聽得人心煩意亂。
冷風挾著水汽撲面而來,拼命往衣縫裡鑽,恨不能吹得人汗毛都搖擺起來,那感覺相當之提神醒腦。藍衫不自覺搓了搓手臂,她有點冷。
地鐵的出口處已經擠了不少人,都是因為沒帶傘而滯留在這裡。後面不斷有人向外擁,乘務員只好一遍遍強調「不要堵住出口通道」。
藍衫在一片嘈雜和擁擠之中思考拔足狂奔回去的可行性。
不過身為美女,被路人搭救的可能性相當之高,她才思考了不到一分鐘,就有男士上前問她可否同行。
藍衫正想答「是」,突然被一個人叫住:「藍衫。」
聲線溫潤,穿過雨簾撞上她的耳膜。
藍衫循聲望去,看到喬風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立在階下。雨絲擊打在傘面上,飛濺出無數細小水花,連成一片,像是在傘頂上罩了一層薄霧。
他舉著傘立在雨中,一動不動,像是一棵堅定的蘑菇。
藍衫本來還有氣,見他這樣,氣竟然消了大半。
站在藍衫身旁的那位男士看到喬風,心想:這哥們兒到底會不會泡妞,拿這麼大一把傘出來接人?這傘下別說站兩人了,站兩頭大象都夠了吧……
喬風舉著他那巨無霸的大黑傘,朝藍衫招手:「藍衫,快過來。」
藍衫走過去,站在他的傘下,喬風主動接過她手裡的包。
兩人便一同往回走。藍衫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沒帶傘?」
喬風答道:「我只是擔心你沒帶傘。」所以過來看看,沒想到這笨蛋真的沒帶。
藍衫很感動,她都要把喬風原諒了。她也看出來了,這其實就是一個實心眼兒的傻孩子,雖然笨了點,但心地很好,她何必跟他置氣呢?
然而接下來,喬風突然問道:「藍衫,你今天中午為什麼和宋子誠一起去酒店?」
藍衫驚到了,她停住腳步,深深地看他一眼,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和他去酒店了?你跟蹤我?」
喬風搖搖頭:「沒有。」
藍衫逼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今天發生的事情她沒有跟任何人說,也沒有寫在網上,他怎麼可能知道?如果他什麼都能知道,那太讓人沒安全感了。
「你微信的位置功能開著,我建幾個虛擬位置,就可以輕鬆定位你的精確位置。」
雖然聽不懂,但藍衫知道他最後定位了她,這樣一來他知道她在酒店就不稀奇了。
這和跟蹤好像也沒什麼太大區別?藍衫心中不爽,壓下火氣又問道:「就算你知道我在哪裡,那你是怎麼知道宋子誠也在的?」
喬風垂目看著地面,眼中情緒被濃密的睫毛掩著,他答道:「我進入了他們酒店的系統,看到了宋子誠的入住資訊,但沒看到你的。所以我猜測你們是一起去的,用宋子誠的身份證開的房間。」
藍衫氣結,她指著他,怒道:「喬風你是不是有病呀?成天窺探別人的隱私有意思嗎?你有窺私癖吧?」
「我沒有窺私癖。藍衫,你們到底在酒店做了什麼?」
藍衫譏諷:「問我幹嗎?你不是能耐大嗎?自己去查唄!」
喬風有點無奈:「今天他們酒店的監控系統壞了,攝像頭沒法用。」
「你……」藍衫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搶過自己的包,轉身快步走開,「神經病!」
喬風跟上去,小心幫她打著傘,他不依不饒地追問:「藍衫,你們到底為什麼去酒店?」
藍衫賭氣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開房還能做什麼?」
喬風斬釘截鐵地否定:「不可能。」
「切,」藍衫嗤笑,「你又知道了?」
「藍衫,你不是那樣的人。」
藍衫加快腳步:「走開,我就是那樣的人!」
喬風緊追不捨:「我希望你不要接近宋子誠,他不像是什麼好人。」
「比你好!」
喬風突然停住不動了。
藍衫沒注意到,以為頭頂上的雨傘還在跟著她,她昂首闊步扎進雨中,突然被潑了一身雨點子,她一驚,本能地後撤。
喬風見她被雨淋到,趕忙上前一步幫她撐好傘。這樣一退一進,兩人又靠得極近。
藍衫扭過頭,她看到他在低頭注視她,玄黑的眼中不復平日的神采,佈滿了失望和哀傷。她心頭一凜,莫名地有些難過,但轉念一想,明明氣人的是他!
她低下頭,重重哼了一聲。
喬風挪動腳步,繞到她面前,他耐著心,小聲問道:「藍衫,你生氣了?」
藍衫這回學乖了,實話實說:「對呀,我生氣了,我從昨天就開始氣,一直氣到現在!喬風你這笨蛋,笨死了!你——」
他突然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
藍衫嚇了一跳:「你你你,你幹嗎呀!放手!」一邊說著,一邊奮力掙扎。
喬風固執地抱著她,答道:「我記得你轉過一條微博,說女孩子發脾氣時,她需要的只是一個擁抱。」
藍衫突然安靜了。
喬風一手握著雨傘,把兩人安安穩穩地罩住,另一手攬著她的腰,將她的身體緊了緊。他柔聲說道:「藍衫,別生氣了。」
藍衫沒有回答。喬風感覺到懷中人的肩膀在微微抖動,他詫異地放開她,然後就看到她眼圈發紅,淚水在瘋狂地往外湧。
喬風慌亂地幫她擦眼淚:「對、對不起。」
藍衫癟癟嘴巴,抬袖子豪放地往臉上蹭了蹭,她抽抽搭搭地說道:「已經好久沒有人抱過我了……」剛一說話,眼淚又湧出來了。
「別、別哭了。」
「我想家了,我想我爸媽了!嗚嗚嗚……」
喬風不知道藍衫情緒變化的邏輯在哪裡。一會兒好了,一會兒又生氣了,一會兒又難過了……他不理解。
他只知道她現在傷心落淚了,他不想看到她這樣。他為她的難過而感到難過。他拉著她的手,說道:「藍衫,如果我能為你做什麼,請你直接告訴我。」
藍衫點點頭,淚水嘩啦啦地繼續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突然就哭個沒完沒了,搞得好像天塌下來一樣,其實根本沒什麼啊……
喬風把哭泣的藍衫領回了家。藍衫到他家時終於哭夠了,他讓她洗了把臉,然後他給她煮了薑糖水驅寒。
藍衫捧著薑糖水,鼓著腮幫子吹散水面的熱氣。
喬風看著她紅紅的眼睛和鼻子,說道:「藍衫,我想過了,對於你剛才情緒的爆發,只有一個原因可以科學地解釋。」
「什麼原因?」
「你的生理週期快到了。」
藍衫剛喝了一小口薑糖水,被他這句話驚得連番咳嗽,差點噎死。她瞪他一眼:「瞎說什麼呢!」
「我只是在和你探討科學。」
「閉嘴!」
喬風只好閉嘴。過了一會兒,他又換了個話題:「那麼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生氣嗎?」
藍衫答道:「第一,你昨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我難堪,讓我下不來臺。」
喬風想了一下,誠懇地看著她:「抱歉,我總是不能準確理解普通人的情緒。如果你覺得那個方式不好,那麼我以後不會用,但前提是你不能再上課睡覺了。」
「行了行了,」這個問題簡直無解,藍衫都不知道這小天才到底在堅持什麼,她擺擺手,說道,「本來昨天的氣我都快消了,但是你今天為什麼要窺探我隱私呢?你知不知道這很讓人反感!」
喬風搖頭了:「這一點我不能接受。你手機軟體的位置功能開著,任何人都可以據此探究你的位置。我這不算窺私。」
「那入侵人家系統是怎麼回事?」
「我也只是看到了宋子誠的資訊,並且通過邏輯推導……」喬風說得頭頭是道,一抬頭看到藍衫目光幽幽地盯著他,他怕她又鬧一場,只好承認道,「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有不當之舉,但請你放心,我並非有窺探他人隱私的癖好。比如你的個人電腦裡有那麼多漏洞,我就從來沒有入侵過。」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藍衫囧了囧,問道:「那你今天到底發的什麼瘋?」
「我……」喬風低下頭,「你今天上午不理我,我不知道是為什麼。」
「就為這?當然是因為我還在生你的氣!」藍衫說著,轉念一想,好吧,今天上午他還不知道她在生氣,艾瑪好混亂。她擺擺手:「行了行了,我今天去酒店呢,是因為有個冒失鬼潑我一身菜湯,宋子誠幫忙送我去酒店洗澡換衣服。這件事情到此打住,我們吃飯吧。」
喬風卻叫住她:「藍衫。」
「又怎麼了?」
「我今天也不高興。」
藍衫挺稀奇:「嘿呦喂,你怎麼了?難道你也要來大姨媽了?」
喬風愣住,隨即彆扭地搖搖頭,鬱悶地看著她:「你說宋子誠比我好。」
「我那是說氣話呢你也信?這天底下哪個男人比你好呀?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任勞任怨任打任罵,比牛都老實比狗都忠誠比兔子還乖巧比貓還會賣萌……」做慣了銷售,夸人的話都是順嘴禿嚕,不怎麼走心。但是藍衫說完這些奉承話,突然發現這些話用來形容喬風竟然都挺貼切的。這到底是怎樣一個極品男人啊……
當晚,藍衫回到家,很不幸地發現她的例假真的來了……囧死了,這種事情被一個男人猜到,感覺真的好詭異啊……
她心想,難道果然如喬風所說,她發脾氣的真正原因是這位親戚的造訪?看來科學這個玩意兒比魔法還要神奇。
第二天,藍衫和喬風一起吃飯時,飯桌上出現了補血的紅棗花生粥。
藍衫當然不可能把女性的私事拿出來跟男人分享,之所以喬風會做這些,完全是因為他相信並堅持自己的判斷。藍衫發現喬風看起來挺好說話,但其實對於某些事情有著異乎尋常的執拗,只要是他堅持的,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如果你膽敢阻撓,他就會不停地在你耳邊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直到把你煩死。
所以現在藍衫也沒打算跟他辯論什麼。她坐下來,安心地享受紅棗花生粥。
「怎麼樣?」喬風有點期待地看著她,「我第一次煮這個。」
藍衫重重點頭:「好吃!」香,甜,軟,糯,爛,溫度也剛剛好,順著食管滑進胃裡,把整個腹部烘得暖融融的,特別舒服。第一次做就做得這麼棒,不愧是個小天才。藍衫連吃了幾口,忍不住伸出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上嘴唇。抬頭的時候,她發現喬風一直在看著他,眼睛明亮。
藍衫指指喬風的餐盤:「吃呀,傻了你?」
「哦。」喬風回過神來,低頭開始吃東西。
藍衫又想逗他了,於是問道:「喂,你說我這樣的,算不算秀色可餐呀?」
喬風埋頭吃東西,沒有回答。
藍衫覺得無趣,正想吃飯,一低頭髮現餐廳裡闖入一個不明物體。那東西黑白相間,長著個白色的尾巴,移動速度很快,眼看著就要到了藍衫的腳下。
藍衫嚇得抬起腳:「啊啊啊,這什麼東西啊!」
喬風淡定地安慰她:「不要怕,那是薛定諤。」
薛定諤什麼時候長這樣了?藍衫奇怪地定睛看去,恰好薛定諤也抬頭看她。然後她就看到一張熊貓臉……
原來薛定諤穿了熊貓套裝,此刻大胖臉的一多半都被熊貓造型的帽子罩住。它仰頭時,眼睛被帽簷兒擋住,根本什麼都看不到。
於是它又低下頭,不滿地叫了一聲。
藍衫有點無語:「你為什麼要把一隻貓打扮成熊貓?」
「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藍衫好像能理解喬風的想法了。他應該是擔心她心情依然欠佳,所以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哄她開心。
得閨蜜如此,夫復何求啊!藍衫吃著紅棗粥,看著小熊貓,滿心都是感動。她對喬風說道:「小風風啊,我覺得,不久的將來你就能趕超小油菜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了。」
喬風默默地在心中給藍衫下了一個評價:重色輕友。
說到這裡,藍衫突然想到一個許久以來的疑惑,她試探著問道:「喬風,你跟你哥感情不錯吧?」
「嗯,挺好的。」
「那他怎麼都不來找你……玩兒呢?」
喬風抬頭掃了她一眼,好像是覺得她問這個問題莫名其妙,不過他還是回答了:「他每週都來的,只不過剛好你都不在。」
原來是這樣,懂了。雖然這一回答使藍衫產生了新的疑惑,但這些疑惑都不適合拿出來問了,至少目前不適合。
為了表達謝意,藍衫給宋子誠買了個高大上的菸灰缸,黑色合金材質,邊緣鑲了好幾圈鑽石——當然是假鑽石啦。整個菸灰缸像個璀璨的小盤子,藍衫猥瑣地想,就算不抽菸,拿來種蒜那也是相當不錯的。
因為這幾天宋子誠沒有去4s店,藍衫只好把他約出來吃了頓飯,然後她把菸灰缸拿給了他。
宋子誠很高興,這是藍衫第一次送他東西。送什麼不重要,他都喜歡。
吃過飯,兩人一同走出餐廳。外面華燈璀璨,街上人車如流,藍衫摸著肚皮望望天空。不管市區的天氣多晴朗,人和天空也總像是隔著一層濃霧,你在市區永遠看不到繁星如斗的天空,最多是小貓三兩隻。
這個季節,在她家鄉的晚上,已經能看到燦爛的星河了。那裡蒼穹如頂,罩著大地,滿天的繁星像是沉入深海的鑽石,明亮又璀璨。人若是有煩心事,躺在大地上望望天空,所有的憂愁都會被那浩渺的宇宙吸走。
藍衫有點惆悵,也不知是想念星星了,還是想念家鄉了。
宋子誠突然問道:「想看星星了?」
藍衫訝異:「你怎麼知道?」
他怎麼知道?女孩子抬頭看天,多半是想看星星,難不成想看飛機嗎?宋子誠勾了勾嘴角,夜光下的眸中柔光點點,退去了平時的冷峻。
藍衫看著他的眼睛,心想,這雙眼睛倒是挺像星星的。
宋子誠說道:「在這裡看不到星星的,如果想看,我們可以去密雲。」
藍衫點點頭,心想,以後可以把小風風騙去密雲看星星了。
第二天藍衫在喬風家玩耍時,接到了一張請帖,一張……她很不喜歡的請帖。
喬風有點好奇:「這是誰的請帖?」
藍衫把喜帖摺好扔在茶几上,一扯嘴角,冷笑:「這世界上有一種生物,叫作前男友。」
喬風拿過請帖,展開來看。喜帖的內文都印刷好了,只有藍衫的名字是手寫的。0.7的簽字筆,鉤折之間,筆畫勻稱圓滑,看起來十分妥當。喬風點點頭,讚道:「字寫得不錯。」
藍衫黑線:「喂!」
「不過。」他話鋒一轉,說道,「雖然工整,但筆力平柔,筆勢斂而不發,以字觀人,你這個前男友,性格大概有點懦弱。」
藍衫被他逗樂了:「看把你玄乎的,你就是這麼當科學家的?」
喬風挺自信:「這也是科學。」
「作為一個小面瓜,還說別人弱哪?」
喬風撩眼看她,長眉微挑,眼神有些不善:「你覺得我很弱?」
呃……藍衫被他看得一愣神,陷入思考。喬風弱嗎?看起來挺面的,但其實吧,人家大腦發達小腦也發達,賺得了錢賣得了萌,還顛得一手好大勺,人家哪裡弱了?
之所以讓人覺得「弱」,完全是因為此人性格太溫吞,從來不會有咄咄逼人的氣場,這就造成一種假象。但其實呢,遇到認定的事,他的革命立場又堅定到頑固的地步。這樣一個人是不能用「弱」來形容的,甚至也不能簡單用「強」來概括,藍衫想了想,說道:「你這樣的,學名應該叫作‘扮豬吃老虎’。」
喬風對她的回答還算滿意,至少她不認為他是「弱」的。他看著請帖,問道:「這個叫盛宇的,就是你前男友?」
「不是,如果我沒猜錯盛宇應該是個女人。我前男友叫楊小秀。」
……好名字。喬風摺好請帖,然後平靜地看著藍衫,問道:「你們在一起多久?」
藍衫想了想:「一年多吧?我記不太清了。」
真笨。他有些鄙夷,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眉宇便舒展開來,彷彿浮雲散去,露出月華明朗。他又問道:「你們分開多久了?也不記得?」
藍衫有點不耐煩:「你自己算吧,我畢業剛工作的時候和他在一起。一年……差不多三四個月之後,分開。」她發現喬風還挺有八婆的天分。
喬風轉瞬之間已經算清楚了,又問道:「為什麼要分開?」
說到這裡藍衫就不得不嘆一聲自己前任有多極品了:「因為他媽媽嫌棄我。嫌我學歷不好,工作不好,還不是本地人——他們家條件好像還不錯。其實最重要的是吧,楊小秀那慫貨,對他媽媽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然後老孃一怒之下就把他給甩了。」
喬風從這一大段話裡捕捉到了一些關鍵資訊:「你們已經談婚論嫁了?」
藍衫慚愧得想捂臉:「別提了,誰沒個腦殘的時候呢,對吧?」她那個時候剛畢業,工作也不好,就特迷茫特無助,有一種乾脆早點嫁人生孩子了此殘生的衝動。當時楊小秀追她追得那個兇猛啊,她就先跟他處一下唄。誰能想到最後會那樣收場呢……幸好她及時想清了,人立於天地之間,不該想東想西,最可靠的永遠是自己。
喬風神情悵惘:「那你愛他嗎?」
一聽到這個問題,藍衫就有點迷茫,她靠在沙發上,仔細回憶了一下才答道:「說實話,我雖然談過戀愛,但是吧,我還真沒對誰要死要活非君不可過……所以我應該是不愛他吧。」
他低眉,目光被小刷子一樣的睫毛盡數掩去:「所以這個喜宴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去他大爺!」藍衫說著,拿過那請帖來要把它撕掉,剛一使勁,她突然停住,問喬風,「你說,楊小秀給我發請帖,是對我舊情難忘呢,還是想跟我耀武揚威呢?」
喬風搖頭:「我怎麼知道!」
藍衫突然在沙發上蹭了蹭,蹭到他身邊,笑嘻嘻地看他。喬風腰桿挺直,斜著眼睛掃了她一眼,警惕地挑眉:「你要做什麼?」
藍衫一勾他的肩膀:「小風風,陪我去喜宴吧?」
喬風無力地掙扎了一下。她貼得太近,胸部線條若有若無地擦著他的手臂,使他登時緊張得一動不敢動。
藍衫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晃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不好呀?你也不用幹別的,往那兒一站當個花瓶就行,讓楊小秀他媽媽看看,老孃現在的男朋友,甩他兒子十條街!哼哼哼哼……」
喬風低著頭,小聲說道:「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安啦安啦,就是幫個忙而已,假扮我男朋友,懂不懂?」
喬風側臉看她。她正側對著他,一隻手扶著他的肩頭,下巴墊在手背上。她眉目精緻,眼睛烏亮,此刻笑吟吟的。她一笑,那美眸中就像是要滴出水來一般;她展顏,就仿似三千里桃花盛開。
藍衫見他發呆,又推了他一下:「喂,行不行呀?」
喬風點了一下頭:「可以。」
藍衫很高興:「還是我們家小風風最好了。」
「不過。」喬風抿了抿嘴,提出了他的一點疑惑,「他們要是讓我親你怎麼辦呢?」
「他們神經病啊,你又不是新郎。」
「哦。」
吃過晚飯,藍衫給小油菜打了個電話,跟小油菜說了楊小秀的事兒,順便表達了自己的一點疑惑:楊小秀怎麼知道她新的住址呢?
小油菜坦然承認:「是我告訴他的,姐們兒,你現在今時不同往日,到時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他婚禮,就是要讓他知道,沒有他,你過得更好,更有女人味兒了,悔死他!啊對了,你還可以把喬大神叫上撐場子。」
要不怎麼說是閨蜜呢,這腦回路簡直神同步。藍衫按下此事不提,又問道:「你現在幹嗎呢?」
「吃飯哪,別提了。今兒公司行政部聚餐,我們總裁辦的人也去了,誰知道在飯店遇上吳總了。現在吳總在包間裡和行政部的美女們把酒言歡呢!你說他臉皮怎麼那麼厚呀,別人就是客氣一下,他也真好意思坐下。還讓我給他擋酒,不要臉!」
「你給他擋了?」
「能不擋嗎?我不喝誰的酒也得喝他的呀。」
又和藍衫聊了一會兒,小油菜掛了電話回到包廂。雖然背地裡說吳文不要臉,但是當著他的面,她依然是極盡諂媚之能事,完全是不要臉的典範。
其實她也沒幫吳文擋多少酒,在座的人有好幾桌,沒人有資格灌吳文酒。小油菜坐在大boss身邊,拿一雙乾淨的筷子偶爾給他夾點菜,然後扭過頭跟身邊一個實習生聊天。實習生把小油菜當前輩,說話特別客氣,導致小油菜自我感覺良好,當然了,順便吹一吹牛是在所難免的,這是她的老毛病了。
吳文一邊跟別人說著話,一邊豎起耳朵聽小油菜胡說八道。這姑娘一朝開了竅,嘴皮子特別利索,噼裡啪啦的,小鞭炮一樣。但是她說話不著調,總是把人逗笑,簡直天生自帶了說相聲的技能。
吳文特別想把她捆起來送給德雲社。
吃完了飯,小油菜跟隨眾人走到外面,在「坐地鐵」和「打車」之間糾結了一會兒。總裁辦主任走過來,晃著車鑰匙對她笑道:「采薇,我送你回去吧?」
小油菜眼睛一亮,剛要答話,吳文在不遠處喊了一聲:「肖采薇,你跟我走。」
一句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小油菜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他身邊,吳文帶著她去了停車場。都走出去挺遠了,小油菜回過頭,看到她的同事們還在遙望她。
直到坐上吳總的車,小油菜還覺得像是在做夢,她神情恍惚,問道:「吳總啊,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吳文挺無語的,這姑娘怎麼一點也不矜持呢!他開啟頂燈,看著小油菜,說道:「你想多了。」
「還好還好,嚇死我了。」小油菜拍拍胸口,差一點以為要和喬大神爭風吃醋了,艾瑪太可怕了。
她的反應讓吳文有那麼一點點不適應。他好像也沒差到哪裡去吧?為什麼會讓她怕成這樣?
小油菜問道:「那麼吳總,您現在是要送我回家嗎?」
吳文不答反問:「聽說你很會唱歌?」
「呃……沒有!」
「從小就是歌唱團的主力?夢想是當歌唱家?」吳文把剛才從小油菜那裡聽到的話都翻出來了。
小油菜囧了囧,這人怎麼這麼不上道呢……
吳文繼續說道:「還會唱很多很多英文歌?」
「咳。」小油菜不自在地掩嘴,「這些話您就當笑話聽吧……」
吳文卻不依不饒:「來吧,唱一首!」
「唱什麼呀……」
「唱首英文歌,除了生日歌和字母歌,其他的隨便來。」
我哪會唱英文歌啊!小油菜有點羞憤,還不敢反抗,她別過臉去不看他。
吳文發現,雖然他老說他弟閒得慌,但其實他才是閒得有病的那一個。平白無故地老跟一個小姑娘過不去,非要看人家難堪,他才心裡舒坦。不就是差一點被她強了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不停地在心裡反思自己的罪惡,但是他嘴上依舊很邪惡:「快唱,不唱不讓下車。」
小油菜無奈,搜腸刮肚,終於找到一首勉強能和英文搭上界的,於是打著拍子唱起來:「大河向東流呀,potato呀tomato呀……
肚子餓了一聲吼呀,一人一個potato呀……」
……
一曲完畢,她被吳文趕下了車。
魔聲入耳,餘音繞樑。雖然人被他扔了,但這首神曲在吳文的腦中揮之不去,第二天他去找喬風吃飯,在喬風的廚房裡看到洗乾淨的土豆時,他拿著一顆土豆想也不想就開唱:「一人一個potato呀……」
喬風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哥。
吳文臉一黑,捧著potato仰天長嘆:「我好像被洗腦了!」
喬風把土豆搶過來,又仔仔細細地洗了一遍,他覺得他哥很礙眼,所以客氣地請他離開。
吳文卻死賴著不走。
他靠在一旁,對喬風說:「我今天來是要問你一件事。」
喬風低著頭,用菜刀在土豆上比畫,頭也不抬地問道:「什麼事?」
吳文一臉的八卦之光,問道:「你跟藍衫,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
「她在追求我。」
雖然早就知道自家弟弟跟藍衫之間有貓膩,但是聽到喬風親口承認,吳文還是有些驚訝。驚訝過後他又覺得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弟本來就是一朵奇葩。這世界上很少有男人僅憑一張臉就能吸引姑娘們排著隊追求,喬風做到了。所以藍衫喜歡喬風,這再正常不過了吧?
那麼喬風呢?
吳文看到喬風神色淡定,感覺情況不太樂觀,他問道:「那你答應她了嗎?」
喬風搖搖頭:「沒有。」
吳文有點遺憾:「拒絕了嗎?」
「拒絕過一次,不過她還在努力嘗試。」
好吧,這至少算個好訊息。吳文忍不住搓了一把下巴:「我求求你了,你就談一場戀愛吧,整天這麼宅下去,別再憋出病來。」
喬風低頭沒說話。
吳文又道:「要是覺得女人不合適,你找男人也不是不可以。我已經問過咱爸跟咱媽的意思了,他們都表示絕對尊重你——」
喬風眉頭微皺,手中的菜刀狠狠往木質案板上一剁。刀尖兒斜釘入案板,寬大的刀身以刀尖為支點,顫巍巍立於案板之上。刀背黑如墨,刀刃白如雪,寒光瀲灩,閃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喬風抬起頭,斜斜地掃了吳文一眼。
吳文擺擺手:「行了行了,我才懶得管你那些破事,你愛喜歡誰喜歡誰。」說著趕緊撤出廚房。
回到客廳,吳文仔細回味剛才和喬風的談話,突然像是抓到了什麼。他眼睛一亮,掏出手機給遠在島國的父親發資訊:老吳,我覺得這次有門!
藍衫要給喬風進行一個裝×急訓。她覺得吧,喬風這個人當花瓶還可以,但是張嘴很可能露餡兒,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這小天才的腦回路。
「你要扮演的是一個帥氣多金又深情的男朋友,有了這三點,絕對秒殺楊小秀。」
喬風坐在沙發上,像是聽課的乖寶寶一樣,還開著一臺手寫筆記型電腦,他認真地在電子筆記上記下來:「帥氣,多金,深情。」
藍衫點頭:「帥氣這一點你不用操心。下面我們來談一談怎樣裝成一個有錢人。」
喬風糾正她:「我本來就是有錢人。」
「啊?抱歉抱歉,我忘了。」
這不能怪她。作為一個有錢人,喬風活得實在是太節能減排了,一點也不像個大款,跟他待久了,很難去特意關注他的身家問題。
怎樣打造此人身上的土豪氣質,與此同時又不能壕成暴發戶,這是一個問題。藍衫問道:「你有手錶嗎?」
喬風晃了一下手腕:「有。」
藍衫很是嫌棄:「不要這種,像初中生戴的。」
喬風有點鬱悶:「這是光動能電波表。」
除了最後一個字兒,前面的全沒聽懂,這堅定了藍衫對它的否定。她問道:「有別的嗎?」
「有。」喬風從抽屜裡取出好多盒子來,在藍衫面前一個一個開啟,給她過目。
藍衫看得兩眼發直:「大哥,你有勞力士有江詩丹頓有這麼多好東西……可是你手上戴的那是個什麼玩意兒啊?」
「光動能電波表。」
懶得理他。藍衫心情激動地把一塊塊名錶拿出來,她拿得小心翼翼,生怕玷汙它們似的,她疑惑地問道:「你既然不戴,買它們幹嗎?」
「有些是我媽買的,有些是我哥買的。」
「唉,真是一群可憐的小傢伙。」不能見天日也就算了,抽屜連個鎖都不給上一下,太不尊重咱們奢侈品了。
藍衫感嘆著,拿起一塊,戴在手腕上。男款的手錶戴在她的腕上顯得又大又笨,還鬆鬆垮垮的,但是藍衫依然很高興,她覺得自己的整個手腕都跟著升值了。
她又接連戴了兩塊,戴完之後自我感覺非常棒,她舉著手臂在喬風面前晃悠:「現在我這條膀子值好幾十萬了。」
喬風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溫暖:「你喜歡的話,可以拿去玩兒。」
「不要,都是男式的。而且這麼貴的東西,萬一弄丟了,我只能賣身償債了。」
喬風的眉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藍衫突然想起一事:「那什麼,我能把你窗前那塊波斯地毯拿回去玩兒幾天嗎?」
「不能。」
切,小氣!
藍衫從那一堆可憐的小傢伙裡面挑出一塊最土豪的勞力士:「到時候你就戴這一塊,我根據這塊表給你搭衣服。」
喬風不肯接:「我還是喜歡我的光波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