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一個小頭領在底層轉了一圈,一指樓梯,示意幾個人上二樓。很快上面傳來訊息,說找到了!他連忙舉步登上竹階,跑過走廊,看到二樓一處房間綁著兩個人。男的捆在柱子上,女的癱倒在地,十七八歲的樣子。
小頭領一喜,整個建築裡就這一個女人,這回應該錯不了。
熊火幫今天綁架了一個女子,結果中途跑掉了。據追趕的小混混講,那女人被一群來歷不明的胡人帶入這座宅邸。熊火幫把整個萬年縣視為禁臠,在自己地面上人被劫了,怎麼能忍這口氣?於是這個小頭領糾集了一批無賴少年,打算把人劫回來。
小頭領叫了四個人把那女子帶走,別耽誤;至於那男的,不認識,不必管。
他目送著押送隊伍離開,心情忽然變得很好,這將是他在熊火幫一次里程碑式的立功。小頭領信步踏上二樓高亭,遠眺片刻。只見遠處曲江錦繡歷歷在目,景緻怡人,不由得心生感慨:「有錢人就是他孃的會享受!」賞了一會兒景,他揹著手,學著名士風度慢慢踱著下了樓。
走著走著,小頭領忽然覺得腳下有些異樣,一低頭,發現一道濃濃的黃褐色小河順著樓梯淌到一樓地板,味道略刺鼻。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一抹,判斷出應該是蓖麻油,不禁大為疑惑。這宅子不是沒人住嗎?怎麼會有這東西?小頭領抬起頭,看到在閣樓的樑架四角,掛著好幾個陶罐子,罐口傾斜,正源源不斷地往樓下淌油,七八道濁流匯在一樓地板,形成很大一攤。
他猛然瞳孔一縮,急忙朝樓梯下跑,邊跑邊喊道:「快!快殺了他!」話未說完,腳下一滑,整個人踩著蓖麻油跌下樓去。浮浪少年們沒聽見警告,反而指著他的狼狽樣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慘遭圍毆的受傷狼衛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奮力一吹,然後丟到油上。油火相逢,呼啦一下子就燃燒起來,火苗子順著油線迅速蔓延整個一層的地板,如金蛇狂舞。
這個閣樓是竹木結構,牆壁、廊柱和樓梯轉瞬間也被引燃,大大小小的火蘑菇從木縫之間冒頭。昔日清雅散逸之地,霎時就成了佛經裡的火宅。
浮浪少年們傻了眼,紛紛想要往外逃。奈何人多門窄,一下子把門口堵了個水洩不通。來勢洶洶的油火席捲而來,把未及逃出的人一一吞噬,只留下絕望狂舞的身影。
在二樓的張小敬感覺到腳下有騰騰熱氣升起,又聽到鬼哭狼嚎,知道入侵者肯定中了狼衛的圈套。
狼衛既然選了這裡作為落腳點,自然會有所準備。這棟竹樓裡懸滿了蓖麻油罐子,一旦有不可抗拒的外敵入侵,他們就會傾翻油罐,伺機點燃,然後迅速逃走。龍波之前時常過來,就是在做這種準備。
張小敬知道如果再這麼待下去,自己也會被活活燒死。他之前一直在悄悄活動手腕,繩索已經鬆了不少,只消再磨幾下就可以掙脫了。可就在這時,地板的邊緣發出一聲尖利的摩擦聲,整個閣樓微微抖了一下,隨即整個屋子的每一處連線都開始咯吱咯吱地響起來。
張小敬暗叫不好。這些狼衛果然心狠手辣,不光佈置了蓖麻油,而且還把底樓和二樓之間的幾處榫接處和支撐梁虛接。只要大火一起,很快就能讓整個閣樓坍塌下去,樓裡的人就算沒被燒死,也會被砸死。
他的左手斷了一指,沒法解開手腕的繩索,只得拼命弓起身子,利用臀部的力量狠狠砸向地板。這種竹木製的閣樓用的是橋搭法,二層地板都是用竹板嵌合在木架之上,本身不算堅固。張小敬化身為一個大錘,一錘一錘敲擊著它脆弱的支撐,一定得搶在閣樓整體倒塌之前把地板弄倒,才有一線逃出去的生機。
在張小敬臀部的連續錘擊和下面火焰的夾擊下,地板很快發出一聲哀鳴,先是一頭猛然下沉,然後轟隆一下,主體部分斜斜砸到樓下去,在大火裡闢出一條傾斜的滑臺。
可惜捆著張小敬的那根柱子沒有折斷,死死卡在中間,把他的身子架在半空。張小敬掙扎了幾下,發現不行,急忙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手腕上的繩子對準躥上來的火苗。
這條繩索是用嶺南蛇藤編成的,用油浸泡過,韌勁十足,但不耐火。火苗一燎,立刻就燒起來了。張小敬強忍著燒灼手腕的痛楚,讓繩子燒透,然後用力掙了一下,兩下,到第三下終於把它扯斷。
可他沒時間慶幸,立刻踩著尚未燃燒的傾斜地板,朝前跑去,雙肘護住臉部穿過數道火牆,衝到一處熊熊燃燒的視窗前,奮力向外一跳。燃燒的窗格十分脆弱,被張小敬硬生生撞碎而出。他甫一落地,先打了幾個滾,把自己身上的火壓滅。
在下一瞬間,閣樓的主體結構轟然倒塌,火點四濺,小閣徹底變成一個熊熊燃燒的柴堆。
張小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的眉毛頭髮焦掉了不少,兩個手腕都被燒傷,腰上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長傷,那是躍出窗子時被邊框的竹刺劃的。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張小敬以為還有敵人,他勉強抬起脖子看了一眼,肩膀不由得一鬆。
衝入後院的,是大批身著褐甲的旅賁軍士兵,居然是靖安司的人馬趕到了。旅賁軍一看火勢如此猛烈,不待長官下令,自發地分散開來,開始在築心閣周圍清出一條隔火帶,避免蔓延。
一個壯碩的身影走到張小敬的身前,把他攙扶起來,口稱恕罪來遲,不過沒多少熱情在裡頭。張小敬定睛一看,是崔器。他顧不得關心自己狀況,急切地抓住崔器的胳膊:「你們進府時,看到別的人沒有?」
崔器對這位張先生並不怎麼信服,只是抬了抬下巴:「就看見幾個熊火幫的閒漢!」
「熊火幫?」張小敬一聽這名字,獨眼裡閃過一道意味深長的光芒。
崔器閃開身子,張小敬看到在院廊裡,好幾個僥倖逃生的浮浪少年正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被幾把鋼刀監視著。他們大概是剛逃出去,正撞見旅賁軍。
張小敬喝道:「快!快敲九關鼓!狼衛剛離開不久,就在附近!」
崔器一聽「狼衛」二字,眼中兇光大綻,立刻對身邊的副手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命令。
靖安司有一套層次分明的示警體系。望樓上九關鼓一響,不僅本坊的坊門要關閉,周圍八坊同樣都要關門封閉,同時在這九坊之間的十六個街口,都要設定拒馬與橫杆。
從熊火幫闖入宅邸再到旅賁軍趕到,前後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時間。狼衛撤離時還拖著一個聞染,行進速度不會很快。九關鼓一響,一個大網會牢牢封鎖住九坊之地,讓他們無從遁形——如果有必要,其他坊也會敲響九關鼓,一圈一圈封鎖開來。
崔器在這方面很有經驗,下令修政坊敲響九關鼓,同時還派遣了四隊旅賁騎兵,向四個方向搜尋前進。佈置完這些事後,崔器才蹲下來,吩咐左右拿些傷藥和布條來,給張小敬包紮。
「你怎麼會來這裡?」張小敬問崔器。
姚汝能從崔器旁邊閃出,手裡捧著傷藥,一臉愧疚:「我見您久入未出,就跑去望樓,通知崔將軍前來救援——很抱歉,我沒敢進去救您……」
他的愧疚是真心實意的。不久之前,他還義正詞嚴地質疑張小敬的動機,甚至還要動手殺人,結果現在張小敬孤身犯險差點喪命,自己反而裹足不前見死不救。在姚汝能心目中,自己簡直是個懦弱的偽君子。
「你一個人進來於事無補,及時呼喚援軍才對。你的判斷很正確,不必妄自菲薄。」張小敬淡淡地評價道,同時抬起手腕,讓他給自己敷藥。
崔器皺著眉頭問道:「張先生,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他的疑問如山一樣多,府邸裡明明潛藏著突厥狼衛,怎麼會有一群混混殺進來?兩邊為什麼會開火?築心閣又怎麼會燒起來的?
張小敬簡單地講述了一下自己的遭遇:先是潛入閣樓,然後被突厥人用王忠嗣的女兒脅迫,身陷敵手,然後熊火幫就莫名其妙地打進來了……崔器打斷了他的講述,臉都綠了:「你是說,王節度的女兒在突厥人手裡?」
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張小敬剛要回答,心中卻忽然閃過一絲想法。
突厥人綁走的其實是聞染,但他若如實說出,接下來會怎樣?靖安司追殺突厥人時,絕不會關心聞染的生死。
但他關心這個姑娘,非常關心。
整個長安城如果只有一個人可以救的話,張小敬一定會選聞染。
他在瞬間就有了決斷。
張小敬緩緩抬起手,語氣沒有一絲波動:「沒錯,我親眼看到她被突厥狼衛帶走。」
崔器絕望地站在原地,頓覺天旋地轉。
他原來只是個隴山的軍漢,靠著些許戰功和阿兄崔六郎的努力,終於得以進駐長安。榮華富貴還沒博到手,便遭受了一個又一個沉重打擊:先是阿兄被殺,然後自己又放跑了突厥的重要人物,現在居然又牽扯到朝中重臣家眷遭綁架。
崔器太瞭解朝廷的行事風格。這麼大的亂子,朝廷一定得推出一個責任人接受處罰才行。李泌後臺太硬,張小敬本來就是死囚,那麼負責行動的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絕好的黑鍋料子。
他要在意的,已經不是如何建功立業,也不是為哥哥報仇,而是如何保住自己一條性命。
張小敬推了他一下:「崔旅帥,他們都等著你下令呢。」崔器如夢初醒,霍然起身,氣急敗壞地衝手下吼道:「你們傻站著幹嗎?別救火了,趕緊去抓人!」張小敬又道:「通知望樓,讓靖安司派人去王節度家裡確認情況!」
「對!對!快去王節度家確認!」崔器已經失了方寸,對張小敬言聽計從。
「還有……問問這些人,到底什麼來路。」張小敬把目光投向那些浮浪少年。其實這些人到底是誰,他心裡已經有數。萬年縣就那麼幾個幫派,辨認起來很容易——不過有些事,還是讓別人去問會更好。
正好崔器胸中一股惡氣無法發洩,他氣勢洶洶地走到被俘的幾個浮浪少年跟前,用佩刀刀鞘兜頭抽去,一個少年捂著頭倒在地上。崔器猶嫌不夠,狠狠又抽了幾下,直砸得血肉模糊才罷手。其他幾個少年嚇得尿了褲子,不用問,立刻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原來他們連熊火幫都不算,只是外圍成員,跟著一個小頭目來的。那小頭目聽說有一個老大看中的女人跑掉了,就藏在這裡的荒宅裡,於是過來抓人。
崔器追問那女人是誰,一個少年說姓聞,是敦義坊聞記香鋪老闆的女兒。崔器怒道:「誰問這個!我問的是另外一個女人!是不是王節度的千金?」那幾個少年懵懵懂懂,哪裡答得出來。崔器揮動刀鞘,死命地抽打,把那幾個人幾乎打死,也沒問出個名堂來。
一直到有士兵跑過來彙報封鎖道路事宜,崔器這才丟下這些人,心急火燎地趕去佈置。
張小敬半靠在走廊,讓姚汝能給他處置傷口。他受傷不輕,腋窩被狼衛旋掉一大片皮肉,手腕和背部又被燒傷。姚汝能小心地先用井水洗滌,再抹金瘡藥粉止住血,然後拿出綾布一圈圈包裹。這傢伙的手指修長,手法嫻熟細膩,比起繡女來不遑多讓。
他的肉體遭受了如此酷刑,卻仍堅持到了援軍抵達,可是夠硬的。姚汝能一邊包紮一邊暗暗心想,換了自己,可未必能挺住。張小敬任由他侍弄,眼睛卻一直盯著宅邸外頭。他的獨眼裡,帶著壓抑很深的擔憂。
這個鐵石心腸的卑劣漢子,居然也會擔心別人?姚汝能暗道。
姚汝能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少了一根手指,上頭裹著一塊被鮮血半浸的麻布。姚汝能大奇,這是突厥狼衛乾的?不對,在那之前就有了。姚汝能又重新回想了一下,確定在自己被打暈之前,張小敬的手還是完整的。
換句話說,這個斷指之傷,發生在張小敬殺死暗樁的時候。一想到他出賣暗樁,姚汝能的怒氣又騰地上來了。他不無惡意地想,難道這指頭是葛老切下來的?
「這是印記。」張小敬忽然開口,嗓音有些沙啞。
「什麼?」
張小敬的獨眼仍舊望著外面,不像是給姚汝能解釋,更像是說給冥冥中的什麼人聽:
「小乙是我在萬年縣任上培養的最後一個暗樁。他出身寒微,但人很聰明。我還記得,他去當暗樁的前一天,縣裡發了一筆賞錢。他老孃把錢藏好不許他亂花,說以後用來娶媳婦。可小乙居然冒著被他娘打的風險,偷偷地摳出來半吊錢,給我買了一份上好的艾絨火鐮。他對我說,張頭隨身的火鐮太舊了,打不出火,也該換個新的了。他還說,只要張頭仍能打亮火光,他就一定不會迷路。」
「然而你今天親手殺了他。」姚汝能冷冷回道。
「我來問你:倘若你身在一條木船之上,滿是旅人,正值風浪滔天,須殺一無辜之人以祭河神,否則一船皆沉。你會殺嗎?」張小敬突然問道。
姚汝能一愣,不由得眉頭緊皺,陷入矛盾。這問題真是刁鑽至極,殺無辜者自是不合仁道,可坐視一船傾覆,只怕會死更多的人。他越想越頭疼,一時沉默起來。
「殺一人,救百人,你到底殺不殺?」張小敬追問了一句。
姚汝能有點狼狽地反駁道:「你又該如何選擇?」他覺得這真是個狡猾的說辭。
「殺。」張小敬說得毫不猶豫,可旋即又換了個口氣,「這是一件應該做的事,但這是一件錯事。應該做,所以我做了,即使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但錯的終究是錯的。」說到這裡,他把斷指處抬了抬,「……所以我自斷一指,這是虧欠小乙的印記。等到此間事了,我自會負起責任,還掉這份殺孽。」
張小敬閉上獨眼,似在哀悼。他的面孔又多了幾條褶皺,更顯得滄桑與苦澀。
姚汝能沉默著。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桀驁的傢伙。他一會兒像個冷酷的兇徒,一會兒又像個仁愛的勇者,一會兒又像是個言出必踐的遊俠。諸多矛盾的特色,集於一身。姚汝能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想過,張小敬到底是因為什麼罪名入獄的。
張小敬緩緩睜開眼睛:「我記得你來長安城有三個月了?」
姚汝能不明白他怎麼忽然把話題轉到這裡來了,只得點點頭。
張小敬似笑非笑:「你再待久一點就知道了。在長安城裡做捕盜之吏,幾乎每天都要面對這樣的選擇。什麼是應該做的錯事,什麼是不應該做的對事。是否堅守君子之道,你最好早點想清楚,否則……」
「否則?」
「在長安城,如果你不變成和它一樣的怪物,就會被它吞噬。」
啪嚓一下,姚汝能手裡的藥膏打翻在地,黑褐色的液體在白綾上灑成一片汙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節奏的響動傳遍整個長安的東南角,正是來自修政坊的九關鼓。按照大唐律令,鼓聲一啟,街鋪武侯就得立刻封鎖附近八坊的街道路口。
不過今日是上元節,人人都滿揣著玩樂的心思,值勤的武侯們也不免有些懈怠。他們聽到鼓聲,反應卻沒有那麼快,過了好一陣,才紛紛叫起睡懶覺或玩雙陸的同僚,行動略顯遲緩。
好在崔器從來沒指望過這些蠢材,他特意派遣了十幾名旅賁軍士兵手持令牌,分別直奔各處街鋪,督促他們儘快行動。為策萬全,崔器還撒出去五六隊精騎,在外圍街道來回巡風。就算突厥人僥倖穿過封鎖線,也會一頭撞在這堵流動的大牆上。
一時間,九坊之內一片喧騰。武侯們手忙腳亂地抬出拒馬和荊棘牆,在路口設立臨檢哨卡;精騎飛馳,無數道鷹隼般的視線反覆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每一個角落。行人們驚訝地停下腳步,不知附近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依舊可以通行,只是每過一個路口都要被盤查一番。
一道大網慢吞吞地籠罩在了修政坊附近一圈。可是,麻格兒一行人,卻像是就地飛仙了一樣,全無蹤影。各地紛紛回報,都是同樣的內容:「未見。」
崔器對傳令兵大聲咆哮:「怎麼可能!他們是鳥嗎?就算是鳥,也躲不過望樓的眼力!」
麻格兒等人無論是騎行、車乘還是步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逃遁超過兩裡——這是九關鼓最大的警戒範圍。那麼他們的下落,只有兩個可能:一、買通了哨卡士兵,順利脫出;二、就近躲藏在修政坊附近的某一坊內。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會演變成極其尷尬的局面。
恰好在這時,就得到了王府的訊息:王節度的女兒王韞秀得了輛新奚車,獨自出去試駕,至今未歸。與此同時,靖安司總部也轉發過來另外一個訊息:靖善坊附近發生一起車禍,一輛柴車和一輛奚車相撞,但現場只找到了車伕和十幾具武侯的屍體。
這一定是突厥狼衛乾的,只有他們才這麼窮兇極惡。
崔器聽到訊息被證實,胃袋就好似被一隻巨手狠狠捏住,難受得要吐。王忠嗣是朝中重臣,今天這事若是出了差池,將是驚天大亂。
崔器彷徨無計,只得走到正準備出發的張小敬跟前,一拱手:「張都尉,突厥狼衛失去蹤跡。而今之計,該如何是好?」
若有半點可能,崔器不願意向這個死囚犯示弱,可眼下卻別無選擇。這傢伙一個人單槍匹馬,兩個時辰不到就揪出突厥人的尾巴,這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崔器意識到,只有張小敬大發神威,把突厥狼衛逮住,自己才能逃過這一重大劫——於是連「張先生」都成了「張都尉」。
張小敬對他的心思看得通透,也無意說破,一彈手指:「先上望樓。」
兩人噔噔噔地爬上修政坊的望樓,舉目四望,周圍八坊的景緻盡收眼底。坊外道路縱橫,坊內灰瓦高棟,一清二楚,如觀沙盤。在每一個路口,都攢集著黑乎乎的一片人群,那是哨卡在發揮作用。眼力好的話,甚至可以看清行人的衣著。
在如此嚴密的監視之下,突厥人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憑空消失。
崔器瞪大眼睛,忐忑不安地四處張望,看到任何人都覺得可疑。張小敬眯起獨眼,緩緩掃視,然後在一個方向停住了。他抬起手臂,指向了東南:「曲江池。」
崔器先沒明白,可他順著張小敬的手指看過去,一下子恍然大悟。
在修政坊的東南角,是長安城最繁盛的景點——曲江池。這個池子一半位於城內,佔了兩坊之地;另外一半在城外,與少陵原相接。曲江池內水道蜿蜒,樓宇林立,花卉周環,柳蔭四合,小徑穿插園林之間,一年四季都是極好的去處——無論是對遊人還是對逃遁者。
曲江池有專門的尚池署管理,與諸坊街鋪不互相統屬,九關鼓指揮不動他們。突厥狼衛們很可能打了這麼一個時間差,離開修政坊後,直接越過街邊圍欄,鑽入曲江池內迷宮般的園林裡。
長安城本是縱橫平直的佈局,但在東南角這裡,曲江池生生向外拱出來一塊,就像是稻米袋子鼓起一角。為了保證這片橫跨城內外的水面不被隔斷,外圍並未環以城牆,只是挖了數條水渠環伺。雖然馬匹和車輛無法通行,若是三兩個行人徒步,出城卻不是什麼難事。
由此看來,當初突厥人選擇修政坊落腳,可謂是處心積慮。
崔器道:「你的意思是,他們很可能穿過曲江出城?」他心裡長出一口氣,這未必是件壞事。只要出了城,靖安司不必束手束腳,可以派遣精騎往復大索。長安城附近地勢平闊,無處躲藏,逮住那幾個徒步的突厥人,就是個水磨活而已。
張小敬的眉宇卻並未因此舒展,他盯著煙波浩渺的曲江水面,覺得事情並沒那麼簡單。突厥人既然要對長安城不利,為何要往城外跑?他們的目的到底是綁架還是焚城?張小敬展開長安坊圖,蹲下來仔細觀察,覺得這些行動之間彼此矛盾,疑點重重。
但崔器卻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望樓上打起旗語,向遠在光德坊的靖安司彙報,要求增派人手出城搜捕。李泌接到報告後,卻沒有急著調動旅賁軍,他的眼神投向沙盤,陷入和張小敬一樣的疑惑。
草原的狼崽子們,給他們出了一道大大的謎題。
崔器有點著急,他不太明白,這麼明顯的事,張都尉就算了,為何連李司丞那邊都遲遲不下命令。要知道,這邊每耽擱一個彈指,敵人便會遠離長安城幾分。
整個包圍網,驟然靜止下來。崔器一會兒看看沉思的張小敬,一會兒遠眺附近望樓,手指煩躁地在刀鞘凸起的銅箍邊摩挲,心裡盤算如果再得不到命令,索性先把幾個馬隊撒出去。
可崔器畢竟是個軍人,這種先斬後奏的事,他並不習慣。崔器還在猶豫不決,張小敬忽然站起身來,抖了抖手中地圖,目光灼灼——而望樓的通訊旗也恰在同時揮動。
李泌傳來的命令,和張小敬開口說出的話完全一致:
「這是疑兵之計。賊自曲江出,必自最近城門返回!」
距離曲江最近的城門,南有啟夏門,東有延興門,不過一里之遙。突厥狼衛從東南角脫出,可以從這兩個城門大搖大擺地再次進城。這麼一齣一進,輕輕鬆鬆,就可以跳出九關警戒,逍遙自在。
崔器的額頭沁滿了慶幸的汗水。幸虧沒有出城,否則可真是南轅北轍了。他急忙用望樓向二門發出警告,同時就地解除九邊封鎖,火速向二門靠近。
可在這之前,靖安司耽誤了太多時間在修政坊部署,驟然轉移一片混亂,執行十分緩慢。
啟夏、延興二門是畿東百姓入城觀燈的重要通道,此時正是高峰時期。等二門傳回來訊息,狡黠的突厥人早已混在大群百姓之中,再一次進入長安城中,不見蹤跡。他們晚了一步。
線索就這樣斷開了,可時間卻毫不留情地一刻一刻流逝。
崔器先匆匆寫了一封密報,著人快馬送去靖安司,這事太大,不敢有半點瞞報。然後他看向張小敬:「張都尉,咱們怎麼辦?」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稱呼張小敬的語氣越發卑微起來,近乎乞求。
「等一下。」張小敬半趴在地上,身子前傾,鼻翼微微聳動,像一條獵犬。
崔器摸不清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又不敢追問,只好惶恐地等在旁邊,呼吸粗重。
說來可笑。崔器在隴山之時,刀頭舔血,快意豪勇,面對生死從無顧慮;在長安的優渥生活,沒有洗去他的戰力,卻腐蝕了他的膽量。當一個人擁有太多時,他將再也無法看淡生死。崔器忽然羞愧地發現,他一直叫囂著為阿兄報仇,只是為了掩蓋自己懼怕落罪。
自己的前途,就著落在這麼一個死囚犯身上了嗎?崔器心有未甘地想。
張小敬忽然抬頭,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宣徽院那邊你有熟人嗎?」
崔器一愣,宣徽院屬於宮內一系,跟城防半點關係也無,張小敬忽然提它做什麼?張小敬道:「若我記得不錯,宣徽院下屬有五坊,專為天子豢養雕、鶻、鷹、鷂、狗。若能向狗坊借來幾隻鼻子靈敏的畜生,此事還有希望。」
他抬起手來,抓起一把塵土放在鼻子邊上,深深吸了一口。
聞記香鋪的合香品質優良,可以持續數個時辰不散,馳名西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