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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酉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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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提起專用的紫燈籠,向義寧坊望樓發信。燈籠幾次提起,又幾次落下,通訊兵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覺得哪裡不對。遠處的義寧坊望樓紫燈閃爍,似乎在傳送一段很長的話。

紫光終於消失。通訊兵這才回過頭來,用驚訝的語氣對檀棋說:

「望樓回報,大望樓通訊中斷,無法聯絡靖安司。」

此時的靖安司的大殿和外面一樣,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不過燭是簡燭,人是忙人,和外頭閒適優遊、奢靡油膩的觀燈氣氛大相徑庭。

李泌待在自己的書案前,拿起一卷《登真隱訣》讀了幾行,可是心浮氣躁,那些幽微精深的文字根本讀不進去。他索性拿起拂塵在手,慢慢用指尖捋那細滑的馬尾鬚子。

張小敬他們去了義寧坊,遲遲未有回報。各地望樓,也有那麼一小會兒沒有任何訊息進來了。他派了通傳去發文催促,暫時也沒有回應。就連徐賓,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李泌很不喜歡這種感覺,這會讓他覺得整個事態脫離了自己控制。

突厥狼衛的事、闕勒霍多的事、靖安司內奸的事、張小敬欺瞞的事、李相和太子的事,沒有一件事已經塵埃落定蓋印封存。無數關係交錯在一起,構成一張極為複雜的羅網,勒在李泌的胸口。

殿角的銅漏又敲過一刻,還是沒有義寧坊的訊息傳回來。李泌決定再派通傳去催一下,這一次的語氣要更嚴厲一點。他吩咐完後,又瞥了一眼銅漏,發現崔器已經不在那兒站著了。

這是怎麼回事?李泌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從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先有呵斥聲響起,然後變成驚呼,驚呼旋即又變成慘叫。李泌捋鬚子的手指一下子繃緊,雙眼迸出銳利的光芒,看向大殿入口。

數十個黑衣蒙面人兇狠地躍過殿門,十幾把弩機同時發射,準確地射倒殿內的十幾個戎裝衛兵和不良人。然後其中一半人重新上箭,另外一半人則抽出刀,朝著最近的書吏砍去。那些文弱書吏猝不及防,哪有反抗的餘力,頓時血花四濺。

這些兇徒就像是一陣強橫的暴風吹入殿內。

這個變故實在太快了,大殿內的其他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呆呆地望著這一切發生。只有一名躲過第一波突襲的不良人拔出鐵尺,悍然反衝過去。「噗」的一聲,一支弩箭射入他的眼窩,柔軟的眼球霎時爆開,血漿和白液噴濺旁邊的小雜役一身。小雜役拼命用手去抹衣服,瘋狂地大聲尖叫,然後叫聲戛然而止,咽喉也嵌了一枚黑澄澄的弩箭。

龍波邁進殿口門檻,嚼著薄荷葉,神態輕鬆地把兩把空弩機扔到一邊。

到了這時,靖安司的人們才如夢初醒。尖叫聲陡然四起,人們或彎腰躲藏,或朝殿外奔去,桌案之間彼此碰撞,局面登時混亂不堪。可所有的殿門都已經被控制住了,誰往外跑,不是被刀砍回去,就是被弩射死。

「噤聲伏低者,不殺!」龍波尖利的嗓音在大殿響起。這句話裡,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因為這正是旅賁軍執行任務時常用的句子,現在卻用到了靖安司自己頭上。

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是文吏,對殘暴武力沒有任何反抗之力。被龍波這麼一喊,嚇破了膽的人一個個蹲下去,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整個殿內只有一個人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局勢被壓制住之後,龍波從殿口往殿中一步步走過來,一邊走一邊饒有興趣地環顧四周。這就是傳說中的靖安司嘛,長安城防的心臟樞紐,能指揮長安城除禁軍之外所有的衛戍力量。可惜,它和心臟一樣,本身只是柔軟孱弱的一團肉,如果被劍刺入胸腔的話,它不堪一擊。

龍波走過一排排木案几,牛皮靴子毫不留情地把掉落在地的卷軸踩斷,發出竹料破裂的澀聲。他在那一片大沙盤前停留了片刻,還好奇地掰下一截坊牆,送到眼前觀察,嘖嘖稱讚:「真精緻,突厥人若看到這個,只怕要羨慕死了。」

一個老吏抬頭看了一眼,發出惋惜的嘆息。龍波看看他:「心疼了?這還只是沙盤,若整個長安變成這樣,你豈不是更難受?」他惋惜地嘆了口氣,手裡滑出一把細刃,在老吏脖子上一抹。老頭子仆倒在沙盤上,長安街道被染成一片血紅。

人群又是一陣驚恐,被蒙面人喝令噤聲。龍波大聲道:「好教各位知,我等乃是蚍蜉,今日到此,是想撼一撼靖安司這棵大樹。」

人們面面相覷,從來沒聽過有這麼個組織。

龍波踱步走到沙盤後方,這裡有一排屏風圍住一個半獨立小空間,底層用木板墊高,可以俯瞰全殿。上面站著一個綠袍年輕人,手執拂塵,眸子盯著龍波,神情無比平靜。

「李司丞,久仰。」龍波裝模作樣地作了一揖,一步步踏上臺子。

「你們是誰?想做什麼?」李泌根本不屑跟他計較口舌,那毫無意義。

「蚍蜉,不是跟您說了嘛。」

「我問的是真名。」

「很可惜,現在做主的,可不是您。」龍波從李泌手裡奪過拂塵,一撅兩斷,鷹鉤鼻幾乎刺到他的臉頰。

臺下的文吏們都發出低低的驚呼,為長官擔心。李泌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畏怯,劍眉皺到了極致。

「靖安司每時每刻,都有訊息進出,你以為能瞞多久?」

李泌沒有恐嚇,他說的是實話。靖安司和外界聯絡非常緊密,不消一刻,外頭的守軍便會覺察不對。京兆府就在隔壁,旅賁軍主力駐紮在南邊不遠的嘉會坊,只要一個警告發出去,會有源源不斷的援軍趕過來。這幾個人縱然精銳,也不可能抵擋得住。

甚至連劫持人質都不可能。唐律有明確規定,持質者,與人質同擊,根本不允許顧忌人質生死。

「不勞司丞費心。我們蚍蜉辦事,用不了那麼長的時間。」

龍波舉手,手下把唧筒取下來,開始到處噴灑。從唧筒噴出來的,不是水,而是黏稠的如墨液體,還有刺鼻的味道。他們噴灑時,根本不分人、物,一股腦澆過去。書吏們被噴得渾身漆黑,只能瑟瑟發抖。那具沙盤更是重點照顧物件,整個長安幾乎被黑墨覆滿。

「延州石脂。」李泌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眼角幾乎裂開。

「提純剩下的邊角料,希望李司丞別嫌棄。」龍波微笑著說,在腰間摸出火鐮,在手裡一扔一扔。殿內眾人膽戰心驚地看著這東西,心跳隨之忽高忽低。

一個蒙面人匆匆入殿,舉起右手,表示右偏殿已經完成壓制。

龍波看看殿角的水漏,對這個速度很滿意。現在只差左偏殿的訊息了。

蒙面人對左偏殿的突擊非常順利,這裡存放著大量卷宗,幾乎沒什麼守衛。他們一個活口也沒留,十幾具書吏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帶隊的人比了幾個手勢,帶人用唧筒開始潑澆,然後讓副隊長帶人朝後殿走去。他們的任務,還差一個後殿監牢沒清理。

副隊長帶上五個人,沿著左偏殿旁的走廊,朝後殿走去。

從左偏殿到後殿要穿過一道小月門,後頭是處小園景,再沿一段山牆拐彎,即是後殿監牢的所在,沒有岔路。

前期的突襲太順利了,大名鼎鼎的靖安司簡直毫無還手之力。他們每個人的姿態都很放鬆,這個後殿只有幾間監牢,掃平起來用不了幾個彈指。

他們穿過月門,眼前忽然一闊。原來的主人在這處小院中間放了一座嶙峋假山,刻名為「蓬萊」,其上小亭、草廬、棧道、青松綠柏一應俱全。山腹婉轉處還有一處山洞,匾額題曰神仙洞,可謂是方寸之間,取盡山勢,在黑暗中別有一番景緻。

副隊長沒有鑑賞的雅興,一行人排成長隊,從假山側面依序通過。

正當隊尾最後一人走過假山時,從假山中的神仙洞中忽然伸出一把障刀,刺中一人胸口。那人驚呼一聲,跌倒在地。其他五人急忙回身,二話不說抬弩即射,把假山瞬間鑽成刺蝟。

射完之後,他們過來檢視,發現這神仙洞是兩頭通暢的,襲擊者早從另外一側跑出去,退回到後殿去了。

這可真是個意外變故。副隊長氣惱地把手掌往下一壓,命令接下來要謹慎前行。

於是剩下的四個人排成一個三角隊形,一人在前,三人在後,曲臂架弩,弓著腿,謹慎地貼著山牆根朝後殿走去。

在這一段山牆的盡頭是個大拐角,拐過拐角,是一條直通通的過道,盡頭即是監牢。崔器和姚汝能此時背貼過道牆壁,冷汗涔涔,眼神里皆是驚恐。

剛才崔器藏身在神仙洞裡,本想探聽一下外面的動靜,恰好趕上那五個人通過。崔器試探了一下虛實,沒想到對方的反擊如此果斷犀利,若是慢上半拍,就被射成篩子了。

這些傢伙的反應速度,比百鍊成精的旅賁軍還強悍;他們裝備的弩機,威力大到可以射進山石。

「這都是從哪兒來的妖孽……」崔器舔了舔乾涸的嘴唇,心驚不已。姚汝能從牆邊稍稍探出一點頭去,一支弩箭立刻破風而來。崔器趕緊一把將他拽回來,箭鏃在年輕人的臉頰擦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死裡逃生的姚汝能臉色慘白,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沒想到在黑暗中,對方的射擊仍這麼精準。

「笨蛋!他們現在是搜尋前進隊形,弩機都繃著呢,貿然探頭就是找死!」崔器像訓斥新兵一樣罵了一句。姚汝能顧不上反嘴:「接下來怎麼辦?」

崔器沉思了一下:「這條直道沒有任何遮掩,等他們拐過彎來,我們就完蛋了。先退回監牢,憑門抵擋吧。」

大敵當前,崔器那在隴山培養出來的大將氣度似乎又回來了。

姚汝能重新打起精神來:「好!只要堅持到大殿派人來支援就好啦!這些劫獄的奸賊一個也跑不了。」崔器一陣苦笑,欲言又止,他可沒有那麼樂觀。

劫獄?那高高在上的大望樓都熄燈了,那可是靖安司的通訊中樞,誰家劫獄會這麼囂張?看對方的人數和精良程度,崔器覺得大殿那邊也凶多吉少。他太瞭解靖安司的內部安保了,就四個字:外強中弱。

大家普遍覺得,這是在長安腹心,又是掌管捕盜的官署,誰敢來太歲頭上動土?所以連李泌那麼精明的人,都沒在這上面花太多心思。

結果還真就有人動了,還動了個大土。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一點也不想為靖安司殉葬,可眼下沒有地方可逃。崔器不得不打起精神來,看如何渡過這一劫。

「媽的,老子已經不是靖安司的人了,可不能死在這裡!」他在心裡恨恨地罵道,覺得自己運道真是太差了。

兩人掉頭跑回監牢。這處監牢其實是由一間柴房改的羈押室,只有狹窄的三個隔間,外頭窗欞都是木製的。正門沒做任何加固,那兩個短小的銅門樞,只要一腳踹上去便會壞掉。

崔器把三個獄卒叫過來,簡單地說明了一下當前情況。獄卒都是旅賁軍士兵出身,雖然知道崔器背叛,可眼下聽舊長官的是最好的選擇。他們五個人立刻動手,把木櫃、條案和竹箱挪到門後頂住,再用鎖鏈捆在一起。崔器還把獄卒偷藏的一罈酒拿出來,潑灑在視窗的木欄條上。

姚汝能掏出一枚煙丸,丟出去。這東西在夜裡的效果欠佳,但有總比沒有好。

敵人近在咫尺,倉促之間,也只能這樣了。

姚汝能忙完這一切,開啟身後監牢。聞染正坐在稻草裡,她已經用水洗過臉,頭髮也簡單地梳了一下,盤在了頭上,精神比剛才稍微好一點。姚汝能帶著歉意道:「要稍微晚點才能找你問話了,現在有點麻煩……」

聞染對姚汝能很信任,她抬起臉來:「麻煩?和我恩公有關係嗎?」姚汝能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只得搖搖頭,說我不知道。聞染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看到外面的人正忙著堵門。

「你的聲音在發抖,我以為靖安司會很安全呢……」聞染經過了半天的折磨,多少也培養起敏感度了,知道這情形可有點糟糕。

姚汝能苦笑著安慰道:「別多想了,一會兒你往牢裡面挪挪,別太靠外。這個給你。」然後交給她一把精巧的牛角柄匕首。這是他家裡傳下來的,一直貼身攜帶。

聞染猶豫了一下,把匕首收下。她常拿小刀切香料,對這玩意的手感並不陌生。外面崔器喊了一嗓子,姚汝能趕緊起身過去。

「啊,那個,你……」聞染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能喊你。姚汝能回過頭來,聞染道:「我能幫你們嗎?」

「啊?」

「多一個人總是好的吧?如果你們出事,我也不會倖免。」聞染把匕首在手中轉了轉,語氣堅定,「恩公說過,命都是自己掙出來的。」

「哎,靖安司要靠女人上陣,成什麼話。你放心好了,大殿很快就會派援軍了。」姚汝能握緊了拳頭,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聞染失望地閉上嘴,姚汝能顧不上繼續寬慰,轉身來到門口。

崔器從門縫往外看去,外面黑漆漆的,勉強能看清遠遠有幾個人正朝這邊移動。一個在前,三個在後,後面似乎還有一個人跟著。

所有的弩箭,都對準了前方,沒人負責後面。這個破綻讓崔器心裡一沉——這不是破綻,而是他們沒有後顧之憂,左偏殿說不定已經被佔領了。

這些人的圖謀,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大啊。

「該死,如果有把寸弩,至少能打亂他們的部署。」崔器恨恨地想道。他的弩機在再次進入靖安司的時候就被收繳了——監視任務不需要這玩意。

姚汝能抬起頭,卻被崔器按了下去:「他們突襲前,會對視窗放一輪弩箭,你找死嗎!」姚汝能趴回堵塞之後,低聲道:「崔尉……呃,多謝。」

「我是在救自己。」崔器盯著門縫,面無表情。姚汝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這會兒已經沒那麼怨恨了。他掏啊掏啊,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獬豸:「如果我死了,能把這個送回我家裡嗎?」

「玉獬豸?這個可不多見。一般不都是弄個貔貅、麒麟之類的嗎?」旁邊一個獄卒好奇地問道。

「獬豸能分辨曲直,角觸不法。不愧是公門世家,這神物都和別家不同。」崔器一眼就看出淵源,然後把它推了回去,自嘲道,「別給我,我是個叛徒,怕它拿角頂我。」

黑暗中看不清崔器的臉色。姚汝能還要說什麼,崔器一聲低喝:「來了!」

敵人已經接近到足可以射弩的範圍。為首的尖鋒就地一滾,迅速貼到門前。後面四個人對準了監牢這面的視窗。如果有人膽敢探頭,直接就會被爆頭。

尖鋒推了推門,沒有推動,這在意料之中。身後的四個人同時向視窗射了一箭,然後一起衝到門前。躲在門後的姚汝能和崔器很快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這味道他們都很熟悉——差點在長安惹下大亂子的延州石脂。

「糟糕!他們壓根沒打算破門!」崔器面色一變,「他們是打算把這裡全燒光!」

這玩意一燒起來,不把整個柴房燒光是不會罷休的。敵人這麼幹,就是想逼守軍自行開門。姚汝能和崔器對視一眼,沒別的辦法,只能硬攻出去了。

他們和獄卒重新挪開堵塞,大門從外面突然被咣的一聲踹開。前頭的一個黑衣人如狼似虎般地突入,堵門的獄卒和姚汝能登時被撞翻在地。黑衣人放下弩機,要拔出刀來。

武器的切換,只有瞬間的空隙,而經驗老到的崔器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他像一頭猛虎撲了過去。

他手中的障刀早已挺直,一下子把那黑衣人捅了一個對穿,還不忘轉了轉刀柄。這時第二個人已經衝了上來,崔器沒有拔刀的餘裕,直接用頭去撞他。黑衣人被崔器這不要命的打法打蒙了,不得不又後退了一步。

崔器毫不遲疑,欺身跟進,揮拳便打。拳術沒有章法,可拳意酣暢淋漓。在極度的壓力之下,他的身手,撇去了在長安的重重顧慮,找回了當年在隴山的豪勇快意。

「隴山崔器!隴山崔器!」他開始還是低聲,越打聲音越大,到最後竟是吼出來的,勢如瘋虎。第二個人招架不住,生生就這麼被打倒在地。他猛力一跺,咔嚓一聲,用腳板踏碎了對方胸膛。

這時第三個黑衣人才衝過來,崔器死死把他糾纏在大門前。監牢的門很窄,這樣一擋,後面的黑衣人沒法越過同伴,攻擊到崔器。

姚汝能和其他三獄卒趁機爬起來,協助圍攻,短暫地造成了一個四打一的局面。

這時噗的一聲,弩機響動。倒下的不是監牢這邊的人,而是站在門口的黑衣人。站在外面的副隊長看到他遲遲攻不進去,也不肯退出來,直接開了弩。這一箭,連他的同伴帶崔器,一起射了個對穿。

誰也沒想到他們對自己同伴也下這麼黑的手,大家完全沒來得及反應。崔器怒吼一聲,和黑衣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這一下子,在獄卒、姚汝能和外面的黑衣人之間,沒有任何遮蔽。副隊長和另一名黑衣人立刻後退,拉開距離。倒地的崔器急忙抬頭,大呼小心,那是連弩!

可是已經晚了。

沒有了監牢做遮蔽,一拉開距離,他們再多一倍也頂不住敵人的裝備。弩箭飛射,三名獄卒紛紛中箭倒地。姚汝能咬緊牙關想要搶攻,被一箭釘住了左肩,斜斜倒在門檻邊上。崔器雖然負傷,上半身還能動。他咬著牙撿起地上的刀,奮力一扔。副隊長用弩機把刀擋開,然後一腳把他踢飛。

監牢的反擊,到此為止。三死兩傷,完全失去了戰鬥力。

副隊長面罩下的臉色很不好看。對面不過是個小破監牢罷了,卻足足讓他損失了三員精銳戰力。他讓僅存的一名手下把姚汝能和崔器拖進屋子,丟在監牢前頭,然後抽出了刀。

「你們會後悔剛才為什麼沒戰死的。」副隊長惡狠狠地說。

噗。

鋼刀入肉的聲音。

副隊長很奇怪,他還沒有動手呢,怎麼會有這個聲音。他再看姚汝能和崔器,兩人並沒什麼異常。副隊長一驚,急忙側過頭去,卻看到僅剩的那名手下站在原地,渾身顫抖,一把帶血的刀尖從胸膛露出了頭。

副隊長這才發現,這名手下是背對著監牢站立的,而他們沒顧上檢查裡頭是否有人。

刀尖又緩緩退了出去,黑衣人咕咚一聲,軟軟地跪倒在地上,露出了身後不知所措的聞染。她隔著欄杆,手裡正握著姚汝能家傳的小刀。

這個襲擊,誰都沒想到。姚汝能瞳孔一縮,大叫讓她快往後退。

可是已經晚了,副隊長大步衝過去,死死捏住聞染的手腕。聞染疼得發出一聲慘叫,小刀噹啷一下落在石板上。姚汝能忍住劇痛,咬著牙要衝上去,副隊長一腳將其踹翻在地,怒喝道:「彆著急,你們一個也別想得好死!」

副隊長從腰間抽出一根皮帶,把聞染綁在監牢欄杆上,然後俯身從同伴的屍身上取來一把唧筒。吧嗒吧嗒幾下輕推,他們三個身上都被噴滿了黏糊糊的石脂。

這一切都準備妥當後,副隊長獰笑著拿出火鐮,在手裡咔嚓咔嚓地打起火來。

姚汝能知道即將發生什麼慘事,可是他無力阻止。他絕望地看向聞染,她還茫然無知;他又看向崔器,崔器滿臉血汙,看不出表情。

姚汝能仰天呆看片刻,眼神一毅,側過身子對崔器小聲道:「崔尉,等會兒一起火,我會撲上前抱住他,你抓緊時間走。」

崔器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不是靖安司的人,沒必要為靖安司喪命。不過希望你把這個姑娘帶出去,她是無辜的。」

崔器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嗤笑。姚汝能不知道他是在嗤笑什麼,可也沒有開口詢問。這個決心赴死的年輕人強忍著肩膀的劇痛,把左腿弓起來,以期能在烈火焚身的一瞬間,有力量彈出去。

他的手在抖,牙關也在抖,眼角有液體不受控制地流出來。崔器伸出一條胳膊,搭在姚汝能的肩上:「你的雙腿尚好,還有機會跑出去,何至於此?」

「每個人,都得為他的選擇負責。」姚汝能頭也不回。崔器聞言,肩膀微微一顫。

這時副隊長終於打著了火,他手裡的一團焦艾絨,已經亮起了一團青亮的小火苗。他掃視那三個黑乎乎的獵物,怨毒而殘忍地說:

「來跳一段火中的胡旋舞吧,反正你們得死上很久。」

為免被火勢波及,副隊長往後退了幾步,背靠另外一間牢房。他算算距離已足夠安全,然後抬起手臂,就要把艾絨扔出去。

一隻修長的手,忽然從他身後的監牢欄杆之間伸出來,輕輕搶過艾絨,丟進了唧筒的水竅中。

唧筒裡還有大半筒石脂,燃燒的艾絨一丟進去,只聽呼啦一下,耀眼的火苗從唧筒裡湧出來,瞬間籠罩副隊全身。

副隊長化身為一把火炬,把原本黑暗的監牢映得一片光明。他淒厲地叫喊著,可灼熱很快燙熟了聲帶,只剩下兩條腿還在絕望地踢動,正好似跳胡旋舞一般。沒過多久,副隊長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身子化為焦炭,火焰依然還熊熊燃燒著。

「你們是不是都把我仙州岑參給忘了?」

一個年輕人在監牢裡怒氣衝衝地喊道。

姚汝能這才想起來,監牢裡還有一個犯人。這個叫岑參的傢伙,因為在遠懷坊破壞了靖安司的計劃,被抓回來關到現在,幾乎都快被遺忘了。他一直縮在監牢最深處,加上天色黑暗,包括副隊長在內的所有人,都沒覺察到還有這麼一號人在。

沒想到最後救人的,居然是這個倒霉鬼。

至此五個入侵者都被幹掉了。死裡逃生的姚汝能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回頭對崔器喜道:「崔尉,這邊暫時安全了,我們趕快去大殿吧!」

「大殿那邊,恐怕凶多吉少,我就不去了。」崔器冷漠地說。姚汝能有點生氣,他剛才還跟自己並肩作戰,怎麼這會兒又舊態復萌了?

「若您是怕尷尬,我會向司丞說明,您並沒有畏縮避戰。」姚汝能道。

崔器卻沒有答話,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他的手從小腹挪開,露出一支只剩尾部的弩箭箭桿,鮮血已經濡溼了整片下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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