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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子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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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蕭規已經重新站了起來,反頂著弩機,向前走去。

張小敬既不敢扣動懸刀,也不敢撤開,被迫步步後退,

很快脊背「咚」的一聲,頂在了門框之上。

開元二十三年七月十四日,午時。

安西都護府,撥換城北三十里,烽燧堡。

沒有一絲雲,也沒有一絲風,只有一輪烈陽凌空高照,肆無忌憚地向這一片土地拋灑著無窮熱力。整個沙漠燻蒸如籠,沙粒滾燙,可無論如何也蒸不掉空氣中飄浮的濃郁血腥與屍臭味。

龍旗耷拉在劈裂了一半的旗杆上,早被狼煙燻得看不出顏色。殘破不堪的城堞上下堆滿屍體,有突厥突騎施部的騎兵,也有唐軍。沒人替他們收屍,因為幾乎已經沒人了。

真正還喘著氣的,只有十來個士兵。他們個個袍甲汙濁,連發髻也半散地披下來,看起來如同蠻人一般。這幾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半毀的碉樓陰影裡,儘量避開直曬,只有一個人還在外頭的屍體堆裡翻找著什麼。

張小敬俯身撿起一把環首刀,發現刀口已崩了,搖搖頭扔開,又找到一杆長矛,可是矛柄卻被一個唐軍死者死死握著,無論如何都掰不開。張小敬只得將矛尖卸下,揣到懷裡,雙目四下掃視,搜尋有沒有合用的木杆。

「我說,你不趕緊歇歇,還在外頭浪什麼?」聞無忌躲在一堵破牆的陰影裡,嘶啞著嗓子喊道。

「兵刃都捲刃了,不找點補充,等下打起來,總不能用牙吧?」張小敬卻不肯回來,繼續在屍堆裡翻找著。聞無忌和其他幾個躺在陰影裡的老兵都笑起來:「得了吧。有沒有武器,能有多大區別?」

他們已經苦苦守了九天,一個三百人滿編的第八都護團,現在死得只剩下十三個,連校尉都戰死了。突厥人下次發動攻擊,恐怕沒人能撐下來。在這種時候,人反而會變得豁達。

「張大頭,你要是還有力氣,不如替我找找薄荷葉,手有點不穩當了。」

在碉樓的最高處,一個鷹鉤鼻的乾瘦弓手喊道。他正在重新為一張弓綁弓弦,因為拉動太多次,他的虎口早已開裂。張小敬抬起頭:「蕭規,你殺了幾個了?」

「二十三個。」

「殺夠二十五個,我給你親自卷一條。」

「你他媽的就不能先給我?我怕你沒命活到那會兒。」蕭規罵道。

「等我從死人嘴裡給你摳吧。」

張小敬抬起頭來看看太陽高度。正午時分突厥人一般不會發動攻勢,怎麼也得過了未時。這幾個人至少還有一個時辰好活。於是他擦了擦汗,又低頭去翻找。

過不多時,他抱著兩把長矛、三把短刀和一把箭矢回到陰影裡,嘩啦扔在地上,直接躺倒喘息。聞無忌扔給他一個水囊,張小敬往嘴裡倒了倒,只有四五滴水流出來,沾在舌尖上,有如瓊漿。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可惜囊中已是涓滴不剩。

「這狼煙都燃了一天一夜,都護府的援軍就算爬,也爬到了吧?」一個士兵說。聞無忌眯著眼睛道:「不好說,突厥這次動靜可是不小,也許撥換城那邊也在打著。」

陰影裡一陣安靜,大家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旦撥換城陷入僵局,這邊決計撐不到救援。聞無忌環顧四周,忽然嘆道:「咱們大老遠的跑到西域來,估計是回不去了。哥幾個說好了啊,活下來的人可得負責收屍,送歸鄉梓。」

張小敬斜靠在斷垣旁道:「你想得美。老王得送回河東,老樊得送回劍南,還有甘校尉、劉文辦、宋十六、杜婆羅……要送回家的多了,幾年也排不到你。趁早先拿鹽醃屍身,慢慢等吧。」

聞無忌走近那堆破爛兵器,一件件拿起來檢查:「其實我回不回去無所謂,就當為國盡忠了。你們誰活下來,記得把我女兒娶了,省得她一個人孤苦伶仃。」

「你這模樣,生的女兒能是什麼樣?我寧可跟突厥人打生打死。」

另外一個士兵喊道,引起一片有氣無力的笑聲。死亡這個詞,似乎也被烈日曬得麻木了,每一個人都輕鬆地談論著,彷彿一群踏春的年輕士子。

聞無忌嘖嘖兩聲:「哎,你們不知道,我們聞家一手祖傳的調香手藝,都在她手裡。聽說在長安,一封芸香能賣到五十貫,你們倆開個鋪子,那是抱定了金山哪。」

「你去過長安城啊?那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聽說宮殿裡頭,比這片沙漠還大。」

「瞎扯!上哪兒找那麼大屋頂去。不過我聽說,城裡有一百零八坊呢!地方大得很!」聞無忌得意地說。

眾人驚呼,龜茲不過十幾坊,想不到長安居然那麼大。有人悠然神往:「如果活下來,真應該去長安看看花花世界。最好趕上你女兒開了香鋪,咱們都去賀喜,順便拿走幾封好香,看你個王八蛋敢不敢收錢。」

聞無忌哈哈大笑:「不收,不收,你們都來,還送杯新豐酒給你們這些兔崽子嚐嚐。咱們第八團的兄弟,在長安好好聚聚。」

「我要去青樓,我還沒碰過女人呢!」

「我要買盒花鈿給我娘,她一輩子連水粉都沒買過!」

「每坊吃一天,我能連吃一百零八天!」

「去長安!去長安!去長安!」一群人說得高興,用刀鞘敲著石塊,紛紛起鬨。

張小敬心中一陣酸楚,忽然開口:「老聞你不如先走吧,回去照顧你女兒,這裡也不差你一個人。」其他人也紛紛開口,讓他回去。說到後來,忽然有人順口道:「趁突厥人還沒來,咱們乾脆都撤了吧。」

大家一下子住口了,這個想法縈繞在很多人心中很久,卻一直沒人敢說出來。就著這個話題,終於有人捅破了窗戶紙。眼下援軍遲遲不來,敵人卻越聚越多,殘存的這幾個人,守與不守,其實也沒什麼分別。

不料聞無忌臉色一沉,厲聲道:「誰說的?站出來!」沒人接這茬。聞無忌把箭矢往地上一插:「咱們接的軍令,是死守烽燧城。沒便宜行事,也沒相機行事,就是死守。人沒死完,城丟了,這算死守嗎?」

「沒人貪生怕死。可都打到這份兒上了……」張小敬鼓起勇氣試圖辯解。

聞無忌抬起手臂,向身後一擺:「咱們退了,後頭就是撥換城,還有沙雁、龜茲,還有整個安西都護府。每個人都這麼想,這仗還打不打了?你們又不是沒見過突厥人有多彪悍!」張小敬還要說點什麼,他氣呼呼地轉過身去:「反正要撤你撤,我就待在這兒,這是大唐的國土!我哪兒也不去!」

他伸出右拳,重重地捶在左肩。這是第八團的呼號禮,意思是「九死無悔」。眾人神情一凜,也做了同樣的手勢,讓張小敬頗為尷尬。

蕭規在樓頂懶洋洋地喊道:「我說,你們怎麼吵隨你們,能不能勞駕派個人送捆箭矢上來?」他及時送來一個臺階,張小敬趕緊把聞無忌插在地上的箭矢拔出來,往碉樓上送。

蕭規接過箭矢,拿眼睛瞄了一下:「這根不太直,你給捋一下箭翎。」他見張小敬不說話,又罵道:「張大頭你真是豬腦子,知道老聞那個臭脾氣,還去故意挑撥幹嗎?」張小敬接過箭去,不服氣道:「又不是我撤!我是勸他走。他老婆死得早,家裡孩子才多大?」

「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那是當兵的本分。能讓這旗子在我們死前不倒,就算是不負君恩,想那麼多旁的做什麼?」

他說得輕鬆,但表達的意思和聞無忌一樣,這是大唐國土,絕不撤走。張小敬盯著他:「看你平時懶懶散散的,居然也說出這樣的話——你不怕死?」

蕭規仰起頭,背靠旗杆一臉無謂:「我更害怕沒有薄荷葉嚼。」

「行了行了,我已經找遍了,一片都不剩!」

蕭規放棄了索要,盤腿繼續繃他的弓弦。張小敬捋著箭翎嘆道:「我無父無母,無兒無女,死了也不打緊。可老聞明明有個女兒,我記得你還有個姐姐在廣武吧?你們幹嗎都不走?」

「在這裡堅守戰死,總好過在家鄉城頭堅守戰死。」蕭規緩緩道,「咱們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他的頭突然向左偏了一點,「……責」。

下一個瞬間,一支長箭擦著蕭規的耳朵,牢牢地釘在石壁縫中。

「來了!」蕭規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拽著長弓站到女牆旁邊。張小敬急忙向下面的人示警,聞無忌等人紛紛起身,拿起武器朝這邊聚攏過來。

沒想到突厥人居然提前動手,看來他們對在烽燧城下遲遲打不開局面也十分焦躁。蕭規視力奇好,手搭涼棚,看到已有三十餘突騎施的騎兵朝這邊疾馳,身後黃沙揚起,少說還有一兩百騎。

「大頭,過來幫我!」蕭規從女牆前起身,筆直地站成一個標準射姿。

張小敬手持一刀一盾,牢牢地守護在他身邊。蕭規手振弓弦,箭無虛發,立刻有三個騎兵從馬上跌下來。其他飛騎迅速散開,搭弓反擊。不過射程太遠了,弓矢飛到蕭規面前,力道已緩,被張小敬一一擋掉。

蕭規練得一手好箭法,又站在高處,比精熟弓馬的突厥人射程還要遠。但他必須要保持直立姿態,沒有遮蔽,身邊只能交給其他人來保護。聞無忌也飛步上來,與張小敬一起擋在蕭規身旁,準備迎接更加密集的攻擊。其他人則死死守在碉樓的下方。

唐軍現在只有十幾個人,指望他們守住整個烽燧堡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把防線收縮到了東南側的這一處角堡來。這個角堡是全城的制高點,蕭規居高臨下,對全城都保持威懾力,其他人則圍在他身邊和堡下,防止敵人靠近。

只要蕭規的弓弦還在響,突厥人就沒法安心地進城。

這是最無可奈何的戰術選擇,也是殘軍唯一有效的辦法。

突厥人在損失了七八個騎士之後,主力終於衝到了堡邊。這些突厥騎士躍過坍塌的石牆,朝著角堡撲過來。他們在前幾次已經摸清了唐軍的戰術,知道純以弓矢與角堡的高度對抗,徒增傷亡,所以這次披著厚甲,朝著角堡前的通道衝來,要來個釜底抽薪。

蕭規連連開弓,很快手臂開始出現抽筋的徵兆——之前的劇戰消耗了太多體力。他額頭青筋綻起,咬著牙又射出一箭,這次只射中了一個突厥兵的腳面。這是個危險的訊號,蕭規不得不暫時停下來休息。張小敬和聞無忌站在高臺之上,面無表情地為他抵擋著越來越多的箭矢。

趁著這個當兒,突厥兵們一擁而上,衝上了角堡旁的斜坡。忽然兩塊碎牆塊從高處砸下,登時把前面五六個人砸得血肉模糊。然後十來個衣衫襤褸的唐軍從各處角落沉默地撲過來,他們先用右拳捶擊左肩,然後與突厥兵戰作一團。

他們的動作不如突厥人靈巧,但打法卻完全不要命。沒刀了,就用牙咬;沒腿了,就用手抱,好給同伴創造機會。每個人在搏殺時,都會嘶啞地高呼著:「去長安!去長安!去長安!」很快這呼聲一聲連一聲,響徹整個烽燧堡。

突厥人的攻勢,在這呼聲中居然又一次被奇蹟般地壓回去了。

但這一次的代價也極其之大,又有五個唐軍倒在血泊中,其他倖存者也幾乎動彈不得。

「第八團,九死無悔!」

蕭規嚷道,飛快地射出最後一箭,對面一個突厥兵滾落城下。他看到又一拔突厥人擁入城中,大概有三十個,知道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

聞無忌和張小敬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兩人迅速搬開一塊石板,露出一個通向碉樓的洞。在那個洞的下面,壓著一個碩大的木桶。

蕭規把大弓咔嚓一聲撅斷,然後縱身跳了下去。那木桶裡裝的是最後一點猛火雷,是他們為最後一刻特別準備的,整個第八團只有蕭規會擺弄這危險的玩意。

「三十個彈指!」

蕭規冷靜地說,這是引爆一個猛火雷最短的操作時間。聞無忌和張小敬點點頭,回身拿起盾和刀,他們沒有計算到底能撐多久,反正至死方休。

突厥兵開始像螞蟻一樣攀爬碉樓。樓下的傷員紛紛用最後的力氣爬起來,希望遲滯敵人哪怕一個彈指的時間也好。突厥兵毫不留情地把他們殺死,甩開,然後繼續攀爬。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那個礙眼的大唐龍旗。

可惜在他們和龍旗之間,還有兩個人影。

張小敬已經沒什麼體力了,全憑著一口氣在支撐。他的神情開始恍惚,手臂動作也僵硬起來。一陣破風的聲音傳來,張小敬的反應卻慢了一拍,沒有立刻判斷出襲來的方向。

「小心!」旁邊的聞無忌大喊一聲,一腳把他踢開,才使他避開了這必殺的一箭。就在同時,一個突厥兵已經爬上了碉樓,氣勢洶洶地用鋒利的寬刃馬刀斬去,刀切開皮肉,切開骨頭,一下子砍斷了聞無忌的右腿。

聞無忌慘呼一聲,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抱住突厥兵,用力頂去,兩個人就這樣摔下樓去。張小敬大驚,疾步探頭去看,看到兩個人緊抱著跌在碎石堆上,一動不動,不知是誰的腦漿流出來,染黃了一片石面。

張小敬只覺腦海裡「騰」的一聲,一股赤紅色的熱流湧遍全身。他低吼一聲,丟掉小盾,只留著一把刀在手裡,瞳孔裡盡是血色,動作勢如瘋魔。剛爬上樓的三個士兵,被這突然的爆發嚇到了,被張小敬一刀一個砍中脖頸。三團血瀑從無頭的軀幹噴出來,噴濺了張小敬一身。

「快了,還有十五個彈指。」蕭規在洞裡喊道,手裡動作不停。

可是張小敬手裡的刀徹底崩了,剛才的短暫爆發產生了嚴重的後遺症。現在他油盡燈枯,只能靠著龍旗的旗杆,喘息著癱坐等死。幾個突厥兵再度爬上來,呈一個扇形朝他撲來。

就在這時,一抹漆黑的石脂從洞內飛過,沾在那些突厥士兵身上。隨即蕭規飛快地跳出洞口,把點著的艾絨往他們身上一丟,這些人頓時發出尖厲的慘叫,化為幾個人形火炬從樓頂跌下去。

蕭規跌跌撞撞跑到張小敬身邊,也往旗杆旁一靠。他歪歪頭,看到樓下幾十個突厥兵紛紛爬上來,笑了。

「還有七個彈指。這麼多人陪著,夠本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片腐爛的薄荷葉,要往嘴裡放,可手指突然劇烈痙攣起來,根本夾不住。張小敬勉強抬起手臂,幫他一下塞進嘴裡:

「你哪裡找到的?」張小敬問。

「猛火雷的桶底下,我早說了,你個王八蛋壓根本沒仔細找。」蕭規罵道,咀嚼了幾下,呸地吐了出來,「一股子臭油味!」

張小敬閉上雙眼:「可惜了。咱們第八團,到底沒法在長安相聚。」

「地府也挺好,好歹兄弟們都在……喂,幫幫我。」

蕭規開弓次數太多,手臂已經疼得抬不了了。張小敬把他的右臂彎起來,搭在左肩上。蕭規攥緊拳頭,輕輕敲了肩膀一下,咧開嘴笑了:「九死無悔。」

「九死無悔。」張小敬也同樣行禮。

在他們身下,猛火雷的引子在呼呼地燃燒著。突厥人還在繼續朝碉樓上爬。兩個人背靠著背,安靜地等待最後的時刻來臨。

突然,蕭規的耳朵動了一下。他眉頭一皺,猛然直起身子來。張小敬沒提防,一下子靠空了。蕭規急速抬起脖子,朝烽燧堡南邊望去。

在遠處,似乎揚起了一陣沙塵暴。蕭規突然叫道:「是蓋都護,是蓋都護!」他眼神極好,能看到沙塵中,有一面高高飄揚的大纛若隱若現。整個西域,沒人不認識這面旗幟。

安西都護府的主力終於趕到了!

蕭規過於興奮,全然忘了如今的處境。張小敬大喊一聲:「小心!」擋在蕭規面前。一個攀上樓頂的突厥士兵惡狠狠地用長刀劈下來,正正劈中張小敬的左眼,登時鮮血迸流,眼球幾乎被切成了兩半。

張小敬滿臉鮮血,狀如鬼魅。他也不捂那傷口,只是死死纏住那突厥士兵,高呼著讓蕭規快走。既然蓋嘉運已經趕到,就還有最後一線生機。兩個人裡,至少能活一個。

蕭規看了一眼洞口,距離猛火雷爆炸還有四個彈指不到的時間。他咔嚓一下撅斷龍旗的旗杆,握住半截杆子,像長矛一樣捅進突厥士兵的身體,隨即他拽住張小敬的腰帶,扯下龍旗裹住兩人身子,義無反顧地朝角樓外側的無盡大漠跳去。

這兩個唐軍士兵在半空畫過一條弧線,龍旗的一角迎風飄起,幾乎就在同時,角樓裡的猛火雷終於徹底甦醒。

這是蕭規親手調配的猛火雷,絕不會有啞火之虞。熾熱的光與熱力一瞬間爆裂開來,連天上的烈日都為之失色。整個角樓在爆炸聲中轟然崩塌,在巨大的煙塵之中,無數碎磚石塊裹挾著烈焰朝四周散射,把在附近的突厥士兵一口氣全數吞噬。

強烈的衝擊波,把半空中的蕭規和張小敬兩人又推遠了一點。他們的身體,重重跌落在鬆軟的黃沙之上。隨後那面殘破不堪的龍旗,方才飄然落地……

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子正。

長安,興慶宮地下。

「蕭規?!」

張小敬從喉嚨裡滾出一聲沉沉的低吼,弩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他萬萬沒想到,一直苦苦追尋的龍波,竟然是昔日出生入死的同袍。

這個意外的變故,讓他不知所措。

「咱們第八團,總算是在長安相見了,卻未曾想過是如此重逢。」化名為龍波的蕭規躺倒在地,任憑弩機頂住太陽穴,表情卻露出舊友重逢的欣慰。

張小敬沒有收回弩機,反而頂得更緊了一些:「怎麼會是你?!怎麼會是你?!」

「為什麼不會是我?」蕭規反問。

張小敬的嘴唇微微發顫,心亂如麻。他知道,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一箭把這個窮兇極惡的罪犯射死,然後去阻止大燈樓上的陰謀,可手指卻沒辦法扣動懸刀——這可是當年彼此能把後背託付出去的戰友啊!

張小敬不太明白,當年那個死守龍旗的蕭規,為什麼會變成殘暴的龍波?他要毀滅的東西,不正是從前所極力保護的嗎?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你這些年都去哪兒了?」這是張小敬最迫切想知道的問題。

那一日,蓋嘉運的大軍趕到了烽燧堡,擊潰了圍攻的突騎施軍隊。事後清理戰場,他們發現張小敬和蕭規摔斷了幾根肋骨,但氣息尚存,而且還在石頭縫裡發現奄奄一息的聞無忌。他從角樓掉下去的時候,被突厥兵墊了一下,隨後滾落到石塊的夾隙裡去,奇蹟般地躲過了猛火雷和碎石的襲擊。

僅存的三個第八團成員先被送回了撥換城,然後又轉送安西都護府的治所龜茲進行治療。軍方對他們的奮戰很滿意,大加褒獎和賞賜。

聞無忌沒了一條腿,沒辦法留在軍中,便把賞賜折成了一卷長安戶籍,算是圓了一份心願;張小敬擔心聞無忌沒人照顧,利用自己授勳飛騎尉的身份,在兵部找了份步射銓選的差事,也去了長安。至於蕭規,他並沒接受張小敬和聞無忌的邀請,而是解甲前往廣武。從此以後,張小敬和聞無忌再沒聽過他的訊息。

直到今天。

龍首渠推動著六個巨大的水車輪持續地轉動,低沉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地宮中迴盪。落在地上的火炬終於熄滅,黑暗中的兩個人仍舊一動不動,有如兩尊墓旁對立的翁仲。

沉默良久,蕭規的聲音在黑暗中悠悠響起:「當年咱們在龜茲分別以後,我去了廣武投奔姐姐。我帶了許多賞賜,還帶了一份捕吏告身,滿心希望從此能過上好日子。可當我到家一看,卻發現屋子已成一片廢墟。多方打聽之後我才知道,廣武當地的一個縣丞垂涎姐姐美色,把她侮辱至死。縣丞怕家屬把事情鬧大,竟買通無賴放了一把火,把姐夫和兩個侄兒全都燒死在家中。我要去告官,反被誣陷,說我是馬匪,帶回的賞賜都是當盜匪搶的,還毀去了我的告身。」

他說得很平靜,似乎講的是一件別人的事,可那森森的恨意,卻早已深沁其中。張小敬一言不發,只是呼吸粗重了許多。

「我原本指望蘭州都督府能幫我證明清白,可他們沆瀣一氣,非但不去查證,反而通風報信,把我抓到牢裡去。我在牢裡待了一年多,獄裡拿我去給一個死囚犯做替身,夜半處刑,結果被我覷到破綻,殺死了劊子手,連夜逃亡。我從武庫裡盜出一把強弓,射殺了包括縣丞在內大大小小的官吏十幾個,廣武縣衙為之一空。我在當地無法立足,只好攜弓四處流亡。」

「四處流亡」說起來輕鬆,裡面卻蘊含著無限苦澀。大唐州縣之間設防甚嚴,普通民眾無有公驗,不得穿越關津,也沒資格住店投宿。流亡之人,只能晝伏夜出,永遠擔驚受怕,不見天日。

蕭規能感覺得到,弩機儘管還頂在太陽穴,但上面的殺意卻幾近於無。他笑了笑,伸手把它輕輕撥開,緩緩坐起身子來。

「為什麼不到長安找我們?」張小敬問。

「找你們又能做什麼?跟著我一起流亡?」蕭規笑了笑,「後來我在中原無法立足,便去了靈武附近的一個守捉城,藏身在那兒,苟活至今。」

聽到「守捉」二字,張小敬有所明悟。那裡是混亂無法之地,像蕭規這樣背命案的人比比皆是。以他的箭法,很容易就能混出頭。

難怪襲擊長安的事情,還牽扯到守捉郎,原來兩者早有淵源。

想到這裡,張小敬眉毛一跳,意識到自己有點被帶偏了,重新把弩機舉起來:「那你解釋一下,眼下這個局面,你這是發的什麼瘋?」

「這句話,正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你這是發的什麼瘋?」蕭規的聲音變得陰沉起來,「我的下場如何?聞無忌的下場如何?你被投入死牢,又是拜誰所賜?為何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甘為朝廷鷹犬?」

張小敬弩口一擺:「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朝廷的秉性,從來都沒變過。」蕭規冷笑,「遠的事情不說,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好不容易解決了突厥狼衛,結果呢?到頭來還不是被全城通緝,走投無路。我們為朝廷浴血奮戰,可他們又是如何對我們的?十年西域兵,九年長安帥,你得到的是什麼?」

張小敬沉默不語,他沒什麼能反駁的,這是一個清楚的事實。蕭規道:「所以我才要問你,你腦子到底出了什麼毛病,為何要極力維護這麼一個讓你遍體鱗傷的王八蛋?」

張小敬開口道:「朝廷是有錯,但這是我和朝廷之間的事。你為了一己私仇,竟然去勾結昔日的仇敵,這讓死在烽燧堡的第八團兄弟們怎麼想?」

蕭規不屑地笑了笑:「突厥人?他們才不配勾結二字,那些蠢蛋只是棋子罷了。我把他們推到前臺,只是順便給可汗挖一個大坑,讓他死得快一點罷了。」說到這裡,蕭規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在廣武的時候,確實為了一己私仇,恨不得所有人統統死了才好。不過我現在做的事情,已經超脫了那些狹隘的仇恨。」

「嗯?」張小敬眉頭一皺。

「我在中原流亡那麼久,又在守捉城混了許多年,終於發現,咱們第八團誓言守護的那個大唐,已經病了。守捉城裡住的都是什麼人?被敲詐破落的商戶、被凌虐逃亡的奴婢、被租庸壓彎了脊樑的農夫、被上峰欺辱的小吏,還有沒錢返回家鄉的胡人……你可知道為何有那麼多人跟隨著我?他們都是精銳老兵,有的來自折衝府,有的是來自都護府,有的甚至還是武舉出身。他們幾乎都有和我同樣的故事,為朝廷付出一切之後,到頭來發現被自己守護的人從後頭捅了一刀。」

蕭規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灼灼有神:「一個人有這樣的遭遇,也許是時運不濟;五個人有這樣的遭遇,可以說只是奸人作祟;但一百個、五百個人都有類似的遭遇,這說明這個朝廷已經病了!病入膏肓!放眼望去,一片盛世景象,歌舞昇平,其實它的根子已經爛了。需要用火和血來洗刷,讓所有人警醒。」

張小敬盯著這位昔日同袍,覺得他是不是瘋了。

蕭規說得越發亢奮起來:「這個使命,守捉郎是做不來的,他們只想著苟活。所以我奔走於各地,把這些遭到不公平待遇的老兵聚集起來。我們就像是一隻只蚍蜉,一個人微不足道,但聚在一起,卻有著撼動整個局面的力量!」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蕭規仰起頭來,對著地宮的頂部大聲喊道:「我要讓那些大人物領教一下蚍蜉的力量,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的蟲蟻都可以任意欺壓。我沒有違背咱們第八團的誓言,我還是忠於這個大唐,只是效忠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我是蚍蜉,是苦口的良藥。」

聽到這裡,他在黑暗中用力揮動手臂,似乎要做給地面上的人看。張小敬低吼道:「焚盡長安城,傷及無辜民眾,這就是你的效忠方式?」

蕭規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不不,焚盡長安城,那是突厥人的野心,我可做不了這麼大的題目。我的目標,只有這麼一座樓罷了。」他的手指在半空畫了一圈,「只有這座太上玄元燈樓。」

「你知道這樓的造價是多少?整整四百萬貫!就為了三日燈火和天子的盛世臉面而已。你不知道為這個樓,各地要額外徵收多少稅和徭役,多少人為此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所以我要把它變成長安最明亮、最奢靡的火炬,讓所有人都看到,大唐朝廷是如何燒錢的。」

說著說著,蕭規已經重新站了起來,反頂著弩機,向前走去。張小敬既不敢扣動懸刀,也不敢撤開,被迫步步後退,很快脊背「咚」的一聲,頂在了門框之上。看兩人的氣勢,還以為手握武器的是蕭規。

蕭規的鼻子尖,幾乎頂到張小敬的臉上:「你可知道我蟄伏九年,為何到今日才動手?還不是因為你和聞無忌……」

張小敬眼角一顫,不知他為何這麼說。

「我在長安城中也安插有耳目,知道聞記香鋪的慘事。從那時候起,我加快了計劃的準備,好為你們討回一個公道。恰好突厥的可汗有意報復大唐,聯絡守捉郎。守捉郎一向不敢跟官府為敵,拒絕了。於是我便主動與突厥可汗聯絡,借他們的手定下這個計謀。」

張小敬這才明白,為何突厥人會懂得使用猛火雷。蕭規當年在烽燧堡,就是首屈一指的猛火雷專家。一想到今天所奔忙的危機,追根溯源居然還是因自己而起,張小敬在一瞬間,彷彿聽到命運在自己耳邊訕笑。

蕭規後退了半步,讓凌人的氣勢略微減弱,語氣變得柔和起來:「你仔細想想,距離燈樓最近的是什麼?是興慶宮的勤政務本樓,上頭是歡宴的天子和文武百官。太上玄元燈樓炸起來,倒霉的也只是這些害你的蠹蟲——怎麼樣?大頭,過來幫我?」

聽到這一句話,張小敬一瞬間整個身體都僵硬了。這句話,他在烽燧堡裡曾聽過無數次,多年不聽,現在卻代表著完全不同的含義。

更讓張小敬恐懼的,不是蕭規的陰謀有多恐怖,而是他發現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張小敬本來就對朝廷懷有恨意,那些害死聞無忌的人,至今仍舊逍遙法外。他之所以答應李泌追查這件事,完全是以闔城百姓為念。可現在老戰友說了,闕勒霍多隻針對這些王公大臣,正好可以報仇雪恨,不必傷及無辜,然後讓突厥人承受後果,多麼完美。

更何況,現在連靖安司也沒了。李泌、檀棋、姚汝能、徐賓、伊斯這些人或不知所終,或身陷牢獄,一切和他有關的人,都被排除、被懷疑,不再有任何人支援他。

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讓自己再堅持下去的理由。

張小敬閉上眼睛,弩機噹啷一聲跌落在地。他後悔自己答應李泌的請求,早知道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死牢裡來得清省。蕭規盯著自己這位老戰友,沒有急著追問,而是後退一步,任由他自己天人交戰。

過了良久,張小敬緩緩睜開眼睛,語氣有些乾澀:「我加入。」

蕭規眼睛一亮:「好!就等你這一句!咱們第八團的袍澤,這回可又湊到一起啦。」他激動地抱住張小敬,就像在烽燧堡時爽朗地笑了起來:「張大頭,咱們再聯手創造一次奇蹟。」

張小敬僵硬地任憑他拍打肩膀,臉卻一直緊繃著,褶皺裡一點笑意也無。

蕭規俯身把弩機撿起來,毫不顧忌地扔還給張小敬,做了個手勢,讓他跟上。兩人離開水力宮,沿著一條狹窄的臺階走上去,約莫二十步,掀開一個木蓋,便來到了太上玄元燈樓底層。

高者必有厚基。整個太上玄元燈樓高逾一百五十尺,即便都是竹製,整體重量仍舊十分可觀,必須得有一方厚實的地根拽住才成。所以毛順索性把這個燈樓的底層修成了一座寬大的飛簷玄觀,縱橫二十餘楹,屋簷皆呈雲狀,遠遠望去,有如祥雲托起燈樓,更見仙氣。

他們從水力宮爬上來,正好進入這祥雲玄觀的後殿。此時殿中堆滿了馬車上解除安裝下來的麒麟臂,十幾個人在低頭忙碌著。他們一看蕭規進來,並不停手,繼續井然有序地埋頭做事。至於張小敬,他們連正眼都不看一下。

外面的龍武軍恐怕還不知道,蚍蜉已悄然控制了整個大燈樓。這不再是一個能給長安帶來榮耀的奇觀,而是一件前所未有的殺人利器。

有觀必有鼎。在玄觀後殿正中,按八卦方位擺著八個小鼎。它們本來是用來裝飾的,結果現在被用來當作加熱器具。每一個鼎中,都擱著幾十根麒麟臂。鼎底燒著炭火,不斷有人拿起一枚小冰瓶,插進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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