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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子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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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介紹,張小敬也立刻猜出來,這就是他一直苦苦追尋的闕勒霍多,這裡正在做最後的加熱工序。那冰瓶其實是一個細頸琉璃瓶,狀如錐子,裡面插著一根冰柱,瓶外有刻度。把它伸在竹筒裡頭,看冰柱融化的速度,便可推算石脂是否已達到要求的溫度。

張小敬沒想到,他們連這種器物都準備出來了。蕭規注意到他的眼神:「這是道士們煉丹用的,被我偷學來了。猛火雷物性難馴,不把溫度控制好一點,一不留神就炸了。」他興致勃勃地又伸出手臂一指鼎底:「你可知這炭是從何而來?」

張小敬看了一眼,那條炭呈雪白顏色,只見火光,卻沒有煙氣。蕭規道:「這是南山上一個賣炭翁燒的。那老頭燒的炭雪白如銀,火力十足,且雜煙極少。他原本每年都會拉幾車來城裡賣,結果宮裡的採買經常拿半匹紅紗和一丈綾,強行換走一車——得有一千多斤哪。所以老頭聽說我們要做件大事,主動來幫我們燒製,錢都沒要。可見咱們要做的這件大事,實在是民心所向呀。」

張小敬默然不語,只是盯著那炭火入神。蕭規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心思還轉不過來。咱們先去探望一下李司丞吧。」

他引著張小敬來到玄觀二樓,這裡分出了數間靈官殿閣,都是祈福應景之用,是以裡面佈設極簡陋。不斷有人把加熱達到要求的麒麟臂抱出來,經由這裡的通道攀入燈樓,進行最後的安裝。

蕭規把其中一閣的門推開,張小敬一看,裡面站著一人,直身劍眉,正是李泌。他也被偷偷運進了燈樓,看起來神情委頓不堪,但仍勉力維持著最後的尊嚴。

「李司丞,看看這是誰來探望你了?」蕭規親切地喊道,摟住了張小敬的肩膀。

李泌聞言,朝這邊一看,先是愕然,兩道眉毛登時一挑,連聲冷笑道:「好!好!」

張小敬面無表情,既不躲閃也不辯解,就這麼盯著他,一動不動。蕭規笑眯眯地說道:「這事可巧了,想不到靖安司的都尉,竟是我當年的老戰友。在烽燧堡的時候,是我們倆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

「嗯?」李泌一怔。

「不錯。第八團一共活下來三個人,那時候我還叫蕭規。哦,對了,還有另外一個倖存者叫聞無忌。他到底在哪兒,我想司丞也知道。」

憑李泌的才智,立刻猜出了前後因果。他看向張小敬的眼神,變得冰冷無比,可在那冰冷裡,又帶著那麼一點絕望的意味。

一個出生入死的袍澤,和一個屢屢打壓懷疑的組織,張小敬會選哪邊,不言而喻。

張小敬避開李泌的眼神,抬起手臂,手指在眼窩裡輕輕一撣。這不是下意識的習慣動作,而是為了不那麼尷尬。蕭規看看李泌,又看看張小敬,咧嘴笑道:「李司丞慧眼識珠,一眼就挑中了我這兄弟。若不是我有幾分僥倖,說不定真被他給攪黃!只可惜你們蠢,不能一信到底。」

李泌一言不發。蕭規把自己的弩機塞到張小敬的手裡,輕鬆道:「大頭,為了慶祝咱們重逢,插個茱萸唄?」

「插茱萸?」張小敬聽到這個詞,臉色一變。這可不是民間重陽節佩茱萸的習俗,而是西域軍中習語。茱萸果成熟後呈紫紅色,插茱萸的意思,是見血。

蕭規笑意盈盈,下巴朝李泌擺了擺。

他的意思很明白。半個時辰之前,張小敬還是敵對的靖安都尉,現在轉變陣營,為了讓人信服,必須得納一個投名狀——靖安司丞李泌的人頭,再合適不過。

殺死自己的上司,將徹底沒有回頭路可走,如此才會真正取得蚍蜉們的信任。

蕭規盯著張小敬,臉上帶著笑容,眼神里卻閃動著幾絲不善的光芒。這個生死相托的兄弟,到底能否值得繼續信任,就看這道題怎麼解了。他身旁的幾名護衛,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拔刀相向。

靈官閣裡一時安靜下來。李泌仰起頭,就這麼盯著張小敬,既沒哀求,也沒訓斥。張小敬也沒動,他沉默地肅立於李泌對面,那一隻獨眼微微眯著,旁人難以窺破他此時的內心活動。

見他遲遲不動手,護衛們慢慢把手向腰間摸去。只聽咔嚓一聲,張小敬抬起右臂,把弩機頂在了李泌的太陽穴上,手指緊緊鉤住懸刀。

「李司丞,很抱歉,我也是不得已。」張小敬道,語調沉穩,不見任何波動。

「大局為重,何罪之有。」李泌閉上眼睛。他心中苦笑,沒想到兩人在慈悲寺關於「殺一人,救百人」的一番對話,竟然幾個時辰後就成真了。更沒想到,他居然成了那位被推出來獻祭河神的無辜者。

張小敬面無表情,毫不猶豫地一扣懸刀。

噗的一聲,李泌的腦袋彷彿被巨錘砸中似的,猛地朝反方向一擺,整個身軀以一個滑稽的姿勢仆倒在地,一動不動。

靖安司的司丞,就這樣被靖安司都尉親手射殺在太上玄元燈樓裡。

張小敬垂下弩機,閉上眼睛,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將再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為了拯救長安,他不後悔做出這個選擇,可這畢竟是錯的。每一次應該做的錯事,都會讓他心中的包袱沉重一分。

屋子裡一時間安靜無比,張小敬突然睜開眼睛,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對,這並不是弩箭貫腦該有的反應。他看了看手裡的弩機,把視線投向躺倒在地的李泌,發現他的太陽穴有一圈紫黑色的瘀血。張小敬的視線朝地面掃去,不由得瞳孔一縮。

那支射出的弩箭,居然沒有箭頭。

手弩的箭桿和弓箭桿不同,頂端要削圓,前寬後窄。因為手弩一般應用於狹窄、曲折的近戰場合,強調在顛簸環境下的威力。眼前這支弩箭,沒有尖鐵頭,只剩一個橢圓的木杆頭。這玩意打在人身上會劇痛無比,但只會造成鈍傷,不會致命。

張小敬疑惑地看向蕭規。蕭規拍了拍巴掌,滿臉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大頭,恭喜你,你通過了考驗。」

「怎麼回事?」

「我對大頭你並不懷疑,不過總得給手下人一個交代。」蕭規俯身把箭桿撿起來,「我本以為,你會猶豫,沒想到你殺上司真是毫不手軟,佩服,佩服。」

他對張小敬的最後一點疑惑,終於消失了。一個人是否真的起了殺心,可瞞不過他的眼睛。剛才張小敬扣動懸刀時的眼神,絕對是殺意盎然。

張小敬輕輕地喘著氣,他的右手在顫抖著:「你給我弩機之前,就把箭頭給去掉了?」蕭規笑道:「你能扣動懸刀,就足以說明用心,不必真取了李司丞的狗命。他另外還有用,暫時不能死在這裡。」

這時李泌咳咳地試圖把身體直起來,可是剛才那一下實在太疼了,他的腦袋還暈乎乎的,神情痛苦萬分,有鮮血從鼻孔裡流出來。蕭規拎起他的頭髮:「李司丞,謝謝你為我找回一位好兄弟。」

「張小敬!」

一聲大喝響徹整個靈官閣。李泌拖著鼻血,從來沒這麼憤怒過:「我還是不是靖安司的司丞?你還是不是都尉?」

「是。」張小敬恭敬地回答。

「我給你的命令,是制止蚍蜉的陰謀!從來沒說過要保全長官性命!對不對?」

「是。」

「你殺本官沒關係,但你要拯救這長安城!元兇就在旁邊,為何不動手?」

蕭規從鼻孔裡發出嗤笑,李泌這腦袋是被打糊塗了?這時候還打什麼官腔!張小敬緩步走過去,掏出腰間那枚銅牌,恭恭敬敬插回到李泌腰間:

「李司丞,我現在向你請辭都尉之職。在你面前的,不再是靖安司的張都尉,而是第八團浴血奮戰的張大頭,是悍殺縣尉、被打入死牢的不良帥,是被右驍衛捉拿的奸細,是被全城通緝的死囚犯,是要向長安討個公道的一個老兵!」

他每報出一個身份,聲音就會大上一分,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李泌的臉色鐵青,張小敬入獄的原因,以及在這幾個時辰裡的遭遇,他全都一清二楚,更瞭解其中要承受著何等的壓力和委屈。現在張小敬積蓄已久的怨氣終於爆發出來,那滔天的兇蠻氣勢洶湧撲來,讓李泌幾乎睜不開眼。

偏偏他沒辦法反駁。

吐出這些話後,張小敬雙肩一墜,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蕭規在一旁欣慰地笑了。在他看來,張小敬之前的行為,純屬自找彆扭,明明對朝廷滿腹怨恨,偏偏要為了一個虛名大義而奔走,太糾結。

現在張大頭把之前的顧慮一吐為快,又真真切切對上司動過了殺心,蕭規終於放下心來。他握緊右拳,在左肩上用力一捶,張小敬也同樣動作,兩人異口同聲:「九死無悔。」

那一瞬間,第八團的盛況似乎回到兩人眼前。蕭規的眼眶裡,泛起一點溼潤。

這時李泌勉強開口道:「張小敬,你承諾過我擒賊,莫非要食言嗎?」

「不,我當時的回答是,人是你選的,路是我挑的,咱們都得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李泌聽到這句話,不由得苦笑起來:「你說得不錯,我看走了眼,應該為自己的愚蠢承擔後果。」

張小敬道:「您不適合靖安司丞這個職位,還不如回去修道。拜拜三清,求求十一曜,推推八卦命盤,訪訪四山五嶽,什麼都比在靖安司好——不過若司丞想找我報仇,恐怕得去十八層地獄了。」

蕭規大笑:「說得好,我們這樣的人,死後一定得下地獄才合適。大頭你五尊閻羅的名頭,不知到時候管用與否。」

「言盡於此,請李郎君仔細斟酌。」張小敬拱手。

稱之為「郎君」,意味著張小敬徹底放棄了靖安司的身份,長安之事,與他再無關係。聽到這一聲稱呼,李泌終於放棄了說服的努力,垂頭不語。

蕭規吩咐把李泌從柱子上解下來,讓兩個護衛在後頭押送,然後招呼張小敬朝燈樓上頭去。

「怎麼他也去?」張小敬頗有些不自在。

蕭規道:「剛才我不是說了嘛,他另外有用處。」

張小敬這才想起來,之前就有一個疑點。蚍蜉們襲擊靖安司大殿,為何不辭辛苦地劫持李泌?讓他活著,一定有用處,但這個用處到底是什麼?

蕭規看出張小敬的疑惑,哈哈一笑,說走,我帶你去看個東西就明白了。

一隊人魚貫走出靈官閣。張小敬剛邁出門檻,蕭規突然臉色一變,飛起一腳踢向張小敬腰眼。張小敬沒想到他會猝然對自己出手,登時倒地。就在倒地的瞬間,一道寒光擦著他頭皮堪堪掃過。

元載現在正陷入巨大的矛盾。他半靠在一棵槐樹旁,盯著那扇鮮血淋漓的大門,久久沒能作聲。

那個殺神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還把自己嚇得屁滾尿流。可是他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卻讓元載很在意。

「若你們還有半點明白,就儘快趕去興慶宮前,蚍蜉全聚在那兒呢。」

這是個圈套,還是一句實話?元載不知道。若說是假的,可張小敬撒這個謊毫無必要;可若說是實話,張小敬會這麼好心?主動給追捕他的人提供線索?元載可不相信。

一貫以目光敏銳而自豪的他,面對張小敬這個謎,竟然不知所措。他真想幹脆找一朵菊花算了,一瓣一瓣地揪下來,讓老天爺來決定。

這時他身邊的旅賁軍伍長湊過來,悄聲道:「我們要不要衝進去抓人?」

他們剛才抓住一個從院子裡跑出來的學徒,已經問清楚了這家主人的底細,叫作晁分,背後是日本人晁衡。院子裡面似乎還有一個受了重傷的波斯人。張小敬特意跑來這裡,肯定跟他們有勾結,抓起來總沒錯。

旅賁軍在這院子裡起碼躺倒了十幾個人,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大虧,他們急於報仇。

對這個建議,元載搖搖頭。他不關心旅賁軍的臉面,也不怕晁衡,他只是覺得,這件事沒想象中那麼簡單。

部下不知道,元載心裡可最清楚不過:張小敬並不是內奸,這個罪名只是為了方便有人背黑鍋而捏造出來的。用它來整人沒問題,但如果真相信這個結論去推斷查案,可就南轅北轍了。

南轅北轍?

元載忽地猛拍了一下槐樹樹幹,雙眼一亮,霎時做出了決斷。

「整隊,去興慶宮!」

旅賁軍的伍長一愣,以為聽錯了命令。

「去興慶宮!」元載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

他不知道張小敬的話是否真實,不過與生俱來的直覺告訴元載,興慶宮那邊的變數更大。

變數大意味著風險,風險意味著機遇。

元載相信,今晚的幸運還未徹底離開他,值得賭一賭。

張小敬倒地的一瞬間,蕭規發出了一聲怒吼:「魚腸!你在幹嗎?!」

在靈官閣外,一個黑影緩緩站定,右手拿著一把窄刃的魚腸短劍,左手垂下。張小敬這才知道,蕭規踹開自己,是為了避開那必殺的一劍。他現在心神恍惚,敏銳感下降,若不是蕭規出手,恐怕就莫名其妙死在魚腸劍下了。

「我說過了,我要親自取走張小敬的命。」魚腸啞著聲音,陰森森地說。

蕭規擋到張小敬面前,防止他再度出手:「現在張小敬已經是自己人了,你不必再與他為敵。」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假意投降?」

「這件事我會判斷!」蕭規怒道,「就算是假意投降,現在周圍全是我們的人,又怕什麼?」

這個解釋,並未讓魚腸有所收斂:「他羞辱了我,折斷了我的左臂,一定要死。」蕭規只得再次強調,語言嚴厲:「我再說一次,他現在是自己人,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魚腸搖搖頭:「這和他在哪邊沒關係,我只要他死。」

靈官閣外,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詭異。張小敬剛剛轉換陣營,就要面臨一次內訌。

「這是我要你做的第九件事!不許碰他!」蕭規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一撩袍角,拿起一串紅繩,那紅繩上有兩枚銅錢。他取下一枚,丟了過去。魚腸在半空中把錢接到,聲音頗為吃驚:「你為了一個敵人,居然動用這個?」

「你聽清了沒?不許碰他。」蕭規道。

「好,不過記住,這個約束,在你用完最後一枚銅錢後就無效了。」魚腸強調道,「等到我替你做完最後一件事,就是他的死期。」

張小敬上前一步:「魚腸,我給你一個承諾,等到此間事了,你我公平決鬥一次,生死勿論。」魚腸盯著張小敬的眼睛:「我怎麼知道你會信守承諾?」

「你只能選擇相信。」

魚腸沉默了片刻,他大概也覺得在這裡動手的機會不大,終於一點頭:「好。」

魚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然後留下了一句從不知何處飄過來的話:「若你食言,我便去殺聞染。」

蕭規眉頭一皺,轉頭對張小敬滿是歉疚:「大頭,魚腸這個渾蛋和別人不一樣,聽調不聽宣。等大事做完,我會處理這件事,絕不讓你為難。」

張小敬不動聲色道:「我可以照顧自己,聞無忌的女兒可不會。」蕭規恨恨道:「他敢動聞染,我就親自料理了他!」

他們從靈官閣拾級而上,一路上蕭規簡短地介紹了魚腸的來歷。

魚腸自幼在靈武附近的守捉城長大,沒人知道他什麼來歷什麼出身,只知道誰得罪了魚腸,次日就會曝屍荒野,咽喉一條極窄的傷口。當地守捉郎本來想將魚腸收為己用,很快發現這傢伙太難控制,打算反手除掉。不料魚腸先行反擊,連續刺殺數名守捉郎高官,連首領都險遭不測。守捉郎高層震怒,撒開大網圍捕。魚腸被圍攻至瀕死,幸虧被蕭規所救,這才撿了一條命。

張小敬心想,難怪魚腸冒充起守捉郎的火師那麼熟練,原來兩者早有淵源。如果守捉郎知道,他們險些捉到的刺客,竟然是魚腸,只怕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蕭規繼續講。魚腸得救以後,並沒有對他感激涕零,而是送了十枚銅錢,用繩子串起來給他,說他會為蚍蜉做十件事,然後便兩不相欠。所以蕭規說他聽調不聽宣,不易掌控。

現在蕭規已經用掉了九枚,只剩下最後一枚銅錢。

「真是抱歉,害你白白浪費了一枚。」

蕭規道:「沒關係,這怎麼能算浪費。再說,我也只剩一件事,需要拜託魚腸去做。結束之後,也就用不著他了……」他磨了磨牙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意,旋即又換上一副關切表情:

「大頭,接下來的路,可得小心點。」

張小敬一看,原來靈官閣之上,是玄觀頂閣。頂閣之上,他們便正式進入燈樓主體的底部。眼前的場景,讓張小敬和李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頭頂,是一個如蜘蛛巢穴般複雜的恢宏穹頂。整個太上玄元燈樓,是以縱橫交錯的粗竹木樑為骨架,外蒙錦緞綵綢與竹紙。它的內部空間大得驚人,有厚松木板搭在樑架之間,彼此相搭,鱗次櫛比,形成一條條不甚牢靠的懸橋,螺旋向上伸展。附近還垂落著許多繩索、樞機和輪盤,用處不明,大概只有毛順或晁分這樣的大師,才能看出其中奧妙。

他們踏著一節一節的懸橋,一路盤旋向上,一直攀到七十多尺的高度。忽然一陣夜風吹過燈樓骨架,張小敬能感覺到整個燈樓都在微微搖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夜風吹起外面的一片蒙皮,張小敬從空隙向北方看過去,發現勤政務本樓近在咫尺。他知道兩者之間距離不遠,但沒想到居然近到了這地步。只消拋一根十幾尺的井繩,便足以把兩棟樓連線起來。

張小敬的獨眼,從這個距離可以清晰地看到樓中宴會的種種細節。那些賓客頭上的方冠,案几上金黃色的酥香烤羊,席間的觥籌交錯,還有無數色彩豔麗的袍裙閃現其間。還有人酒酣耳熱之際,離席憑欄而立,朝著燈樓這邊指指點點。

「所有人都在等著太上玄元燈樓亮起,那將是千古未有的盛大奇景。我賭十貫錢,他們肯定肚子裡憋了不少詩句,就等著燃燭的時候吟出來呢。」

蕭規調侃了一句,邁步繼續向前。張小敬收回視線,忽然發現李泌的臉色不太好。他的雙臂被牢牢縛住,左右各有一個壯漢鉗制,以這種狀態去走搖搖欲墜的懸橋,很難控制平衡,隨時可能會掉下去。

他要伸手去扶,蕭規寬慰道:「別擔心,他不會有事。這麼辛辛苦苦把李司丞弄得這麼高,可不是就為推下去聽個響動。」說到這裡,蕭規伸出右手高舉,然後突然落下,嘴裡還模擬著聲音:「咻——啪!」

一行人又向上走了數十尺,終於抵達了整個燈樓的中樞地帶——天樞層。

這一層是個寬闊的環形空間,地板其實就是一個碩大的平放木輪,輪面差不多有一座校場那麼大。在竹輪正中,高高豎起了一根大竹天樞,與其他部件相連,由木料和竹料混合拼接而成,大的縫隙處還用鐵角和銅環鑲嵌。

很多蚍蜉工匠正攀在架子上,圍著這個大輪四周刀砍斧鑿,更換著麒麟臂。他們身邊都亮著一盞小油燈,遠遠望去,星星點點,好似這大輪上鑲嵌了許多寶石。

張小敬沒看出個所以然。但李泌抬頭望去,看到四周有四五間凸出輪廓的燈屋,立刻恍然大悟。

這個太上玄元燈樓,就基本結構而言,和蕭規給他展示的那個試驗品是一樣的。中央一個大樞輪,四周一圈獨立小單元,隨著樞輪轉動,這些單元會在半空迴圈轉動。不同的是,試驗品用的是紙糊的十二個格子,而這個太上玄元燈樓的四周,則是二十四間四面敞開的大燈屋,每一間屋子內都有獨立的佈景主題,有支樞接入,可以驅使燈俑自行動作。

可以想象,當整個燈樓舉火之時,高至天際的大輪緩緩轉動,這二十四間燈屋在半空中升降起伏,該是何等震驚的華麗景象。喜好熱鬧的長安人看到這一切,只怕會激動地發瘋。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正蹲在天樞之前,一動不動,不時伸手過去摸一下,好似在撫摸自己即將死去的孩子。

蕭規走過去拍拍他肩膀:「毛大師,準備得如何了?」毛順頭也不抬:「只要下面的轉機與水輪扣上,這總樞便會轉動,帶動二十四間燈房循循相轉。」他的心情很不好,任何一個得知自己的傑作要被炸掉的人,心情都不會太好。

張小敬一驚:「這就是毛順?他也是你們蚍蜉之人?」蕭規道:「我們自然是求賢若渴,不過大師顯然更重視自己的家人。」張小敬沉默了,多半是蚍蜉綁架了毛順的家眷,強迫他和自己合作。

難怪蚍蜉混進來得如此順利,有毛順作保,必然是一路暢通。

「你們到底有什麼打算?」張小敬終於忍不住問道。

蕭規似乎早就在等著這個問題了。一個人苦心孤詣籌劃了一件驚人的事情,無論如何也希望能跟人炫耀一番。他一指那根巨大的天樞,興致勃勃地開始解說起來。

原來那根至關重要的天樞大柱裡,已被灌滿了石脂。在它周圍的二十四間燈房裡早安放了大量石脂柱筒。一旦燈樓開始運作,燈房會陸陸續續燃燒起來。觀燈之人,肯定誤以為是燈火效果,不會起疑。當這二十四間燈房全部燒起時,熱量會傳遞到正中天樞大柱。真正調配好的猛火雷,即藏身柱中。屆時一炸,可謂天崩地裂。近在咫尺的勤政務本樓一定灰飛煙滅。

張小敬聽完這個解說,久久不能言語。原來這才是闕勒霍多的真正面目,它從來沒有蟄伏隱藏,就是這麼大剌剌地矗立在長安城內。

這要何等的想象力和偏執才能做到?

蕭規對張小敬的反應很滿意,他仰起頭來,語氣感慨:「費這麼大周折,就是要讓一位天子在最開心、最得意的一瞬間,被他最喜愛的東西毀滅。這才是最有意義的復仇嘛。」

張小敬看著這位老戰友,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終於還是默默地閉上了嘴。

「哦,對了,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麻煩李司丞——你在這兒等一會兒。」蕭規讓張小敬留在天樞,跟毛大師多聊聊天,然後扯走了李泌。

離開天樞這一層,蕭規把李泌帶到了燈樓外圍的一間燈屋裡。這些燈屋都是獨立的格局,四面敞開,便於從不同方向觀賞。它和燈樓主體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相連。

蕭規和李泌來到的這間燈屋,主題叫作「棠棣」,講的是兄友弟恭,裡面有趙孝、趙禮等幾個燈俑。蕭規推著李泌進去,一直把他推到燈屋邊緣,李泌雙腳幾乎要踩空,才停下來。

李泌低頭一望,腳下根本看不清地面,少說也是幾十尺的高度。他的雙手被縛,在這晃晃悠悠的燈樓上,只靠腿掌控平衡,很是辛苦。

「李司丞,辛苦你了。」蕭規咧開嘴,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李泌閉上眼睛,以為對方有什麼折磨人的手段。可等了半天,卻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再度睜開,發現棠棣燈屋相鄰的兩個燈屋,紛紛亮起燈來。

一屋是孔聖問老子,以彰文治之道;一屋是李衛公掃討陰山,以顯武威之功。兩邊的燈燭一舉,恰好把棠棣燈屋映在正中。勤政務本樓上的賓客看到有燈屋先亮了,誤以為已經開始,紛紛呼朋喚友,過來憑欄一同欣賞。

就這麼持續了二十個彈指,蕭規又打了一個響指,兩屋燭光一起滅掉。遠處的賓客們發出一陣失望的嘆息,這才知道那是在測試。

「好了,李司丞你的任務完成了。」蕭規把他從燈屋邊緣拽了回來。李泌不知就裡,只好保持著沉默。

當他們再度回到天樞後,蕭規叫來一名護衛,吩咐把李泌押下燈樓,送到水力宮的地宮去,然後親熱地摟住張小敬的肩膀,帶著他去了天樞的另外一側。從頭到尾,李泌和張小敬兩個人連對視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李泌被倒綁著雙手,被那護衛從天樞旁邊押走。他們沿著懸橋一圈圈從燈樓轉下去,下到玄觀,再下到玄觀下的地宮。那六個巨大的水輪,依然在黑暗中嘩嘩地轉動著。再過不久,它們將會接續上毛大師的機關,讓整個燈樓徹底活過來。

「真是巧奪天工啊。」李泌觀察著巨輪,不由得發出感慨。比起地表燈樓的繁華奢靡,他覺得這深深隱藏在地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精妙所在。

護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當官的似乎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居然還有閒心賞景?他把腰間的刀抽了出來:「李司丞,龍波大人要我捎句話,恭送司丞尸解昇仙。」

李泌沒有動,他也動不了,雙臂還被牢牢地捆縛在背後。但李泌的神情淡然,似乎對此早有預感。

護衛獰笑著說道:「我的媳婦,就是被你這樣的小白臉給拐走的。今天你就代那個兔崽子受過吧,我會殺得儘量慢一些。」他的刀緩緩伸向李泌的胸口,想要先挑下一條心口肉來。

突然,李泌動了。他雙臂猛然一振,繩子應聲散落。這位年輕文弱的官員,右手握緊一把小鐵銼,狠狠地扎入護衛的太陽穴。護衛猝然受襲,下意識飛起一腳,把李泌踢倒在牆角。

這一瀕死反擊,力道十足,李泌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撞散,一縷鮮血流出嘴角。他喘息了半天,方才掙扎著起身。那個護衛已經躺在地上,氣絕身亡,左邊太陽穴上,只能看到鐵銼的一小截把手——剛才那一紮,可真是夠深的。

噹啷一聲,一枚銅牌從李泌身上跌落在地。這是張小敬剛才在靈官閣還給李泌的腰牌,那枚小鐵銼即扣在內裡,一同被掖進了腰帶。除了他們兩個,沒人覺察到。

李泌背靠著土壁,揉著痠痛的手腕,內心百感交集。他的腦海裡,不期然又浮現出張小敬一段突兀的話:

「您不適合靖安司丞這個職位,還不如回去修道。拜拜三清,求求十一曜,推推八卦命盤,訪訪四山五嶽,什麼都比在靖安司好——不過若司丞想找我報仇,恐怕得去十八層地獄了。」

張小敬並非修道之人,他一說出口,李泌便敏銳地覺察到,這裡面暗藏玄機。以他的睿智,只消細細一推想,便知道其中的關鍵,乃在數字。

三、十一、八、四、五、十八

這是《唐韻》裡的次序,靖安司的人都很熟稔。三為去聲,十一隊,第八個字是「退」;四為入聲,第五物,第十八字是「不」。

翻譯過來就是兩個字。

這是姚汝能的心志、檀棋的心志,也是張小敬從未更改的心志:

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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