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旁的馬匹,也都同時轉動了一下耳朵,噴出不安的鼻息。
護衛們顧不得安撫坐騎,他們也齊齊把脖頸轉向北方。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寅初。
長安,萬年縣,安邑常樂路口。
從剛才拔燈紅籌丟擲燃燭開始,李泌便一直跟在那輛東宮所屬的四望車後面。不過他沒有急於上前表明身份,而是拉開一段距離,悄悄跟隨著。
李泌手握韁繩,身體前傾,雙腿虛夾馬肚,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加速的姿勢。但他不敢太過靠前,因為一個可怕的猜想正在浮現。這念頭是道家所謂「心魔」,越是抗拒,它越是強大,一有空隙便乘虛而入,藤蔓般纏住內心,使他艱於呼吸,心下冰涼。
這一輛四望馬車離開興慶宮後,通過安邑常樂路口,一路朝南走去。這個動向頗為奇怪,因為太子居所是在長樂坊,位於安國寺東附苑城的十王宅內,眼下往南走,分明背道而馳。
既不參加春宴,又不回宅邸,值此良夜,太子到底是想要去哪裡?
這一帶的街道聚滿了觀燈的百姓,他們正如痴如醉地欣賞著遠處燈樓的盛況,可不會因為四望車上豎著絳引幡,就恭敬地低頭讓路。馬車行進得很急躁,在擁擠的人群中粗暴地衝撞,掀起一片片怒罵與叫喊——與其說是跋扈,更像是慌不擇路的逃難。
四望車兩側只配了幾個護衛兵隨行,儀仗一概欠奉。那隻擱在窗欞上的手,始終在煩躁地敲擊著,不曾有一刻停頓。
李泌伏在馬背上,偶爾回過頭去,看到太上玄元燈樓的燈屋次第亮起。身旁百姓們連連發出驚喜呼喊,可他心中卻越聽越焦慮。等到二十四個燈屋都亮起來,闕勒霍多便會復活,到那時候,恐怕長安城就要遭遇大劫難了。
他在追蹤馬車之前,已經跟陳玄禮將軍打過招呼,警告說燈樓裡暗藏猛火雷,讓他立刻對勤政務本樓進行疏散。至於陳玄禮聽不聽,就非李泌所能控制了——話說回來,就算現在開始疏散也晚了。勤政務本樓上的賓客有數百人,興慶宮廣場上還有數萬民眾,倉促之間根本沒辦法離開爆炸範圍。
只能指望張小敬能及時阻止燈樓啟動,那是長安城唯一的希望。
一想到這裡,李泌眉頭微皺,努力壓抑住那股心魔。可這一次,任何道法都失效了,心魔迅速膨脹,幾乎要侵染李泌的整個靈臺,強迫他按照一個極不情願的思路去思考。
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任何離開勤政務本樓的人,都值得懷疑。
那麼,太子為何在這時候離開興慶宮?是不是因為他早知道燈樓裡有猛火雷,所以才會提前離開?
思路一念及此,便好似開閘洪水,再也收攏不住:只要猛火雷一炸,整個勤政務本樓頓時會化為齏粉,從天子到李相,絕無倖免,整個朝廷高層將為之一空。
除了太子,不,到那個時候,他已經是皇帝了。
李泌的心陡然抽緊,指甲死死摳進牛皮韁繩裡去,留下極深的印痕。他沒法再繼續推演下去,越往下想,越覺心驚。李泌與太子相識許多年,他不相信那個忠厚而怯懦的太子,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可是……李亨畢竟是李氏之後。這一族人的血液裡,始終埋藏著一縷噬親的兇性。玄武門前的斑斑血跡,可是擦不乾淨的。想到這裡,李泌的身子在馬上晃了晃,信心動搖。
前方馬車已經逐漸駛離了人群擁擠的區域,速度提升上來。李泌咬了一下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一抖韁繩,也讓坐騎加快速度,別被甩掉。
四望車走過常樂、靖恭、新昌、升道諸坊,車頭始終衝南。李泌發現,車轅所向非常堅定,車伕過路口時沒有半分猶豫——這說明這輛車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街上燈火依然很旺盛,可畢竟已至南城,熱鬧程度不可與北邊同日而語。這一帶的東側是長安城的東城牆,西側是樂遊原的高坡,形成一條兩翼高聳、中部低陷的城中谷道。長安居民都稱這一段路為「遮溝」,白天是遊賞的好去處,可到了晚上,街道兩側皆是黑的高壁陰影,氣勢森然。
四望車走到遮溝裡,車速緩緩降了下來。當它抵達修行昇平道路口時,忽然朝右側轉去,恰好擦著樂遊原南麓邊緣而過。
李泌潛藏在後,腦子飛快地在轉動,心想這附近到底有什麼可疑之處。還未等他想到,那四望車已經遠遠地停了下來。
這附近居民不多,沒有大體量的燈架,只在緊要處掛起幾盞防風的厚皮燈籠,光線不是很好。馬車停下的位置,南邊可見一座高大的塔尖,那是修行坊中的通法寺塔;而在北邊,則是一道高大的青色坊牆,坊牆上開了一道倒碑小門。這種門在啟用時,不是左右推開,而是整個門板向前倒去,平鋪於地,兩側用鐵鏈牽引,可以收回。因為它狀如石碑倒地,故而得名。
在長安,坊牆當街開門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是嘉許大臣功績,敕許開門;要麼是有迫不得已的實際用途,比如突厥狼衛們藏身的昌明坊磚窯,因為進出貨物量太大,必須要另開一門。
那麼在這裡坊牆開了一扇倒碑門的,到底是什麼地方?李泌的眼神掃過去,注意到那門上方是一條拱形的鏤空花紋,紋路頗為繁複,有忍冬、菖蒲、青木、師草子等花草葉紋,皆是入藥之物。
李泌立刻想起來了,這裡是昇平坊,裡面有一個藥圃,專為東宮培植各類草藥。藥圃需要大量肥、土以及草木,又是太子所用,當街開門很正常了。李泌記得,李亨曾經賞賜過自己一些草藥膏子,還不無得意地誇耀是自種自焙自調,原來就是從這裡拿的料。
可是太子大老遠跑來藥圃幹嗎?
李泌內心疑竇叢生,光顧得思考,忘記扯住韁繩。那坐騎看到前方有光,主人又沒攔阻,便自作主張朝那邊靠去。
附近行人很少,馬車四周的護衛聽到馬蹄聲,立刻發現了李泌的行藏。他們十分緊張,發出警告的呵聲,亮出武器。四望車的窗欞上擱著的那隻手,彷彿一隻受到驚嚇的兔子,一下子縮回去了。
李泌聽到呼喊,知道自己的行蹤已暴露,索性翻身下馬,大聲道:「我是靖安司丞李泌!」那些護衛跟李泌都很熟悉,一聽是他,紛紛放下手中武器。護衛們沒注意到,四望車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我要見太子。」李泌一邊朝前走,一邊大聲喊道。護衛們面面相覷,有點不知所措。太子就在四望車內,外面的對話一定聽得很清楚,可是車裡始終保持著沉默,沒有任何命令下來。
「臣,靖安司丞李泌,求見太子!」李泌的聲音又大了幾分,腳下不停,距離四望車又近了幾分。他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必須要把這件事情弄明白,哪怕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四望車內還沒有反應,李泌的腳步突然停住了,皺著眉頭朝北方望去。馬車旁的馬匹,也都同時轉動了一下耳朵,噴出不安的鼻息。護衛們顧不得安撫坐騎,他們也齊齊把脖頸轉向北方。
無論是人還是馬,都感應到了,有微微的轟轟聲從遠處傳來,隨之而至的還有腳下不安的震顫。儘管在這個位置,北方的視野全被樂遊原擋住,可李泌知道,一定是太上玄元燈樓出事了。
太上玄元燈樓的二十四個燈屋,主要分成三塊:燈燭部、燈俑部以及機關部。機關部深藏在燈屋底層,外用木皮、綢緞遮擋,裡面是牽動燈俑的勾杆所在,百齒咬合,是毛順大師的不傳之秘。
當魚腸推動木臺上的赤紅長柄後,層層傳力,剎那便傳到二十四間燈屋的機關部內。一個銅棘輪突然咔嗒一聲,與鄰近的麒麟臂錯扣一齒。這個小小的錯位,讓一枚燃燭滑到麒麟臂的正下方,熾熱的火苗,恰好撩到裸露在外的油捻子。
油捻子呼啦一下燃燒起來,它的長度只有數寸,火星很快便鑽入麒麟臂內部,一路朝著內囊燒去。
燈樓上的巨輪依然在隆隆地轉動著,光芒莊嚴,熠熠生輝,此時的長安城中沒有比它更為奪目的建築。圍觀者們如痴如醉,沉浸在這玄妙的氛圍中不能自拔。
數十個彈指之後,「武威」燈屋的下部爆出一點極其耀眼的火花。在驚雷聲中,火花先化為一團赤色花心,又迅速聚整合一簇花蕊。然後花蕊迅速向四周舒張,伸展成一片片躍動的流火花瓣。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朵牡丹怒放的速度放快了幾十倍,瞬間就把整個燈俑佈景吞噬。
沒有一個觀眾意識到這是個意外,他們都認為這是演出的一部分,拼命喝彩,興奮得幾乎發了狂。
太上玄元燈樓沒有讓他們失望。沒過多久,其他燈屋的火色牡丹也次第綻放,一個接連一個,花團錦簇,絢爛至極,整個夜空為之一亮。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好似雷公用羯鼓敲起了快調。
這一連串強烈爆炸在周圍掀起了一場颶風。樂班的演奏戛然而止,勤政務本樓上響起一連串驚呼,許多站得離欄杆太近的官員、僕役被掀翻在地,現場一片狼狽。興慶宮廣場上的百姓也被震倒了不少,引起了小面積的混亂。不過這仍舊沒引起大眾的警惕,更多的人哈哈大笑,饒有興趣地期待著接下來的噱頭。
最初的爆發結束後,燈屋群變成了二十四具巨大的火炬,熊熊地燃燒起來,讓興慶宮前亮若白晝。幾十個燈俑置身於烈焰之中,面目彩漆迅速剝落,四肢焦枯,有火舌從身體縫隙中噴湧而出,可它們仍舊一板一眼地動作著,畫面妖冶而詭異。如果晁分在場,大概會喜歡這地獄般的景象吧。
在燈樓內部,魚腸得意地注視向張小敬,欣賞著那個幾乎跌落深淵的可憐蟲。他已經啟動了機關,儀式已經完成,距離闕勒霍多徹底復活只剩下幾十個彈指的時間。
燈屋裡隱藏的那些猛火雷,都是經過精心調整,爆發還在其次,主要還是助燃。現在二十四道騰騰的熱力從四面八方籠罩在天樞周圍,天樞還在轉動,就如同一隻在烤架上緩緩翻轉的羊羔。當溫度上升到足夠高後,天樞體內隱藏的大猛火雷就會劇烈爆發。到那時候,方圓數里都會化為焦土。
而那個可憐蟲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無力阻止。
魚腸很高興,他極少這麼赤裸裸地流露出情緒,他甚至捨不得殺掉張小敬了。那傢伙的臉上浮現出的那種絕望,實在太美了,如同一甕醇厚的新豐美酒倒入口中,真想多欣賞一會兒。
可惜這個心願,註定不能實現。啟動完機關,他和蕭規之間便兩不相欠。接下來,他得趕在爆發之前,迅速離開燈樓,還有一筆賬要跟蕭規那渾蛋算。
至於張小敬,就讓他和燈樓一起被闕勒霍多吞掉吧。
魚腸一邊這麼盤算,一邊邁步準備踏下木臺。他的腳底板還沒離開地面,忽然感覺到腳心一陣灼熱。魚腸低下頭想看個究竟,先是一道豔麗的光芒映入他的雙眼,然後火焰自下而上炸裂而起,瞬間把他全身籠罩。
張小敬攀在木輪邊緣,眼看著魚腸化為一根人形火炬,被強烈的衝擊拋至半空,然後畫過一道明亮的軌跡,朝著燈樓底部的黑暗跌落下去。
蕭規說過,不會容這個殺手活下去。張小敬以為他會在撤退路線上動手腳,沒想到居然這麼簡單粗暴。木臺之下,應該也埋著一枚猛火雷。魚腸啟動的機關,不止讓二十四個燈屋驚醒,也引爆了自己腳下的這枚猛火雷。他親手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整個身子懸吊在木輪下方的張小敬,幸運地躲開了大部分衝擊波。他顧不得感慨,咬緊牙關,在手臂肌肉痙攣之前勉強翻回木輪。
此時二十四個熊熊燃燒的火團環伺於四周,如同二十四個太陽同時升起,讓燈樓裡亮得嚇人。張小敬可以清楚地看到樓內的每一處細節。青色與赤色的火焰順著旋臂擴散到燈樓內部,像是一群高舉號旗的傳令兵,所到之處,無論蒙皮、支架、懸橋、聯繩還是木輪,都紛紛響應號召,揚起朱雀旌旗。
沒過多久,整個燈樓內外都開滿了硃紅色的牡丹,它們簇擁在天樞四周,火苗躍動,跳著渾脫舞步,配合著畢畢剝剝的聲音,等待著最終的綻放。
張小敬頹然靠坐在方臺旁,注視著四周越發興盛的火獄,內心陷入無比的絕望與痛苦。
他披荊斬棘、歷經無數波折,終於衝到了闕勒霍多的身旁。可是,這已經到了極限,再無法靠近一步。一切努力,終究無法阻止這一個災難的發生,他倒在了距離成功最近的地方。只差一點,但這一點,卻是天塹般的區隔。
天樞莊嚴地轉動著,在大火中巋然不動,柱頂指向天空的北極方向,正所謂「天運無窮,三光迭耀,而極星不移」。可張小敬知道,在大火的燒灼之下,樞中內藏的猛火雷已經甦醒,它隨時可能爆發,給長安城帶來無可挽回的重創。
這是多麼殘忍的事,讓一個失去希望的拯救者,眼睜睜看著這一切邁向無盡深淵。張小敬不是輕易放棄的性子,可到了這時候,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消弭這個災難。
這一次,他真的已是窮途末路。
二十四個燈屋相繼爆燃時,元載恰好率眾離開太上玄元燈樓的警戒範圍,朝外頭匆匆而去。
爆炸所釋放出來的衝擊波,就像是一把無形的鐮刀橫掃過草地。元載只覺得後背被巨力一推,咣噹一聲被掀翻在地,摔了個眼冒金星。周圍的龍武軍和旅賁軍士兵也紛紛倒地,有離燈樓近的倒霉鬼發出慘叫,抱著腿在地上打滾。
元載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直響。他連滾帶爬地又向前跑出幾十步,直到衝到一堵矮牆後頭,背靠牆壁,才覺得足夠安全。元載喘著粗氣,寬闊額頭上滲出涔涔冷汗。
他的心中一陣後怕,剛才若不是當機立斷,命令所有人立刻退出,現在可能就被炸死或燒死在燈樓裡了。
那些愚蠢的觀燈百姓不知厲害,還在遠處歡呼。元載再次仰起頭,看到整個燈樓都在火焰中變得耀眼起來,二十四團騰騰怒焰,把天空燎燒成一片赤紅。這絕對不是設計好的噱頭,再精巧的工匠,也不會把主體結構一把火燒掉。那火焰都已經蔓延到旋臂了,絕對是事故,而且是存心的事故!
這就是張小敬說的猛火雷吧?
一想到這個名字,元載的腦袋又疼了起來。他明明看見,張小敬把一枚猛火雷往轉機裡塞,這不明擺著是要幹壞事嗎?現在陰謀終於得逞,燈樓終於被炸,無論怎麼看,整件事都是張小敬乾的。可元載始終想不明白,張小敬的太多行為充滿矛盾,他最後從頂閣衝入燈樓時,還特意叮囑要元載他們去發出警告,又有哪個反派會這麼好心?
元載搖搖頭,試圖把這些疑問甩出腦子去。剛才是不是被那些爆炸聲給震傻了?張小敬如何,跟我有什麼關係?現在證據確鑿,所有的罪責有人擔著,幹嗎還要多費力氣?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元載有一種強烈預感,這件事還沒完,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頭。而今之計,是儘快發出警報才是。這個警報不能讓別人發,必須得元載親自去,這樣才能顯出「危身奉上」之忠。
元載伸出雙手,搓了搓臉,讓自己儘快清醒起來。
此時燈樓附近的龍武軍警戒圈已經亂套了,一大半士兵被剛才的爆炸波及,倒了一地,剩下的幾個士兵不知所措,揮舞著武器阻止任何人靠近,也不許任何人來救治傷者。
元載沒去理睬這個亂攤子,他掀起襴衫塞進腰帶,飛速地沿著龍武軍開闢出的緊急聯絡通道,朝著金明門狂奔而去。在奔跑途中,元載看到勤政務本樓上也是一片狼藉,燭影散亂,腳步紛沓,就連綿綿不絕的音樂聲都中斷了。
元載熟知宮內規矩。這可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宴場合,一曲未了而突然停奏,會被視為大不吉,樂班裡的樂師們哪怕手斷了,都得堅持演奏完。現在連音樂聲都沒了,可見是遭了大災。
他一口氣跑到金明門下,看到陳玄禮站在城頭,已沒了平時那威風凜凜的穩重勁,正不斷跟周圍的幾個副手交頭接耳,不停有士兵跑來通報。
剛才燈樓的那一番火燃景象,陳玄禮已經看到了。春宴現場的狼藉,也在第一時間傳到了金明門。可陳玄禮是個謹慎的人,並沒有立刻出動龍武軍。即使在接到李泌的警告之後,他也沒動。
龍武軍是禁軍,地位敏感,非令莫動。大唐前幾代宮內爭鬥,無不有禁軍身影。遠的不說,當今聖上親自策動的唐隆、先天兩次攻伐,都是先掌握了禁軍之利,方能誅殺韋后與太平公主。兩件事陳玄禮都親身經歷過,深知天子最忌憚什麼。
試想一下,在沒得天子調令之時,他陳玄禮帶兵闖入春宴,會是什麼結果?就算是為了護駕,天子不免會想,這次你無令闌入,下次也能無令闌入,然後……可能就沒有然後了。
所以陳玄禮必須得先搞清楚,剛才燈樓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設計好的噱頭,還是意外事故?或者真如李泌所說,裡面故意被人裝滿了猛火雷?視情況而定,龍武軍才能做出最正確的反應。
陳玄禮正在焦頭爛額,忽然發現城下有一個人正跑向金明門,而且大呼小叫,似乎有什麼緊急事態要通報。看這人的青色袍色,還是個低階官員,不過他一身髒兮兮的灰土,連頭巾都歪了。
「靖安司元載求見。」很快有士兵來通報。
陳玄禮微微覺得訝異,靖安司?李泌剛走,怎麼這會兒又來了一個?元載氣喘吁吁地爬上城頭,一見到陳玄禮,不顧行禮,大聲喊道:「陳將軍,請儘快疏散上元春宴!」
陳玄禮一怔,剛才李泌也這麼說,怎麼這位也是一樣的口氣?他反問道:「莫非閣下是說,那太上玄元燈樓中有猛火巨雷?」
「不清楚,但根據我司的情報,燈樓已被蚍蜉滲透,一定有不利於君上的手段!」元載並不像李泌那麼清楚內情,只得把話儘量說得圓滑點。
陳玄禮追問道:「是已經發生了,還是還未發生?」
若是前者,倒是不必著急了。春宴上只是混亂了一陣,還不至於出現傷亡;若是後者,可就麻煩大了。
元載回答:「在下剛自燈樓返回,親眼所見毛順被拋下高樓,賊人手持猛火雷而上。只怕蚍蜉的手段,可不止燈屋燃燒這麼簡單。」陳玄禮輕捋髯須,遊疑未定,元載上前一步,悄聲道:「不須重兵護駕,只需將聖人潛送而出,其他人可徐徐離開。」
他很瞭解陳玄禮畏忌避嫌的心思,所以建議不必大張旗鼓,只派兩三個人悄悄把天子轉移到安全地方。這樣既護得天子周全,也不必引起猜疑。陳玄禮盯著元載,這傢伙真是好大的膽子,話裡話外,豈不是在暗示說只要天子安全,其他人死就死吧?那裡還有宗室諸王、五品以上的股肱之臣、萬國來拜的使者,這些人在元載嘴裡,死就死了?可陳玄禮再仔細一想,卻也想不到更妥帖的法子。
沉默片刻,陳玄禮終於下了決心。先後兩位靖安司的人都發出了同樣的警告,無論燈樓裡有沒有猛火雷的威脅,天子都不適合待在勤政務本樓了。
他立刻召集屬下吩咐封閉興慶宮諸門,防備可能的襲擊,然後把頭盔一摘:「我親自去見天子。」執勤期間,不宜卸甲,不過若他戴著將軍盔闖進春宴,實在太醒目了。
元載拱手道:「那麼下官告辭……」
「你跟我一起去。」陳玄禮冷冷道。不知為何,他一點都不喜歡這個講話很有道理的傢伙。元載臉色變了幾變:「不,不,下官品級太過低微,貿然登樓,有違朝儀。」
「你不必上樓,但必須得留在我身邊。」陳玄禮堅持道。他沒時間去驗證元載的身份和情報,索性帶在身邊,萬一有什麼差池,當場就能解決。
元載表面上滿是無奈,其實內心卻樂開了花。他算準陳玄禮的謹慎個性,來了一招「以退為進」。只要跟定陳玄禮,一定能有機會見到聖人,給他老人家心中留下一個印象——這可是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天賜良機。
當然,這一去,風險也是極大,那棟燈樓不知何時就會炸開。可元載決定冒一次險,富貴豈不是都在險中求來的?
陳玄禮對元載的心思沒興趣,他站在城頭朝廣場方向看去。那燈樓已變成一個碩大的火炬,散發著熱力和光芒,即使在金明門這裡,都能感覺到它的威勢。那熏天的火勢,似乎已非常接近某一個極限。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人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上元燈樓就算再華貴,也不至於燒到這個程度。
陳玄禮緊鎖眉頭,大喝一聲:「走!」帶著元載和幾名護衛匆匆下了城樓。
張小敬半靠在木臺前,呆呆地望著四周的火牆逐漸向自己推移。
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想逃生的通道,也已經為火舌吞噬,想下樓也沒有可能了。用盡了所有選擇的他,唯有坐等最後一刻的到來。
據說人在死前的一刻,可以看到自己一生的回顧。可在張小敬眼前閃現的,卻是一張張人臉。蕭規的、聞無忌的、第八團兄弟們的、李泌的、徐賓的、姚汝能的、伊斯的、檀棋的、聞染的……每一張臉,都似乎要對他說些什麼,可它們無法維持太久時間,很快便在火光中破滅。
張小敬集中精力注視許久,才勉強辨認出它們想說的話——其實只有一句:你後悔嗎?你後悔嗎?你後悔嗎?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張小敬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昨天上午巳正時分,自己走出死囚牢獄的場景。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會不會還做出同樣的選擇?
張小敬笑了,他嚅動乾裂的嘴唇,緩緩吐出兩個字:「不悔。」
他並不後悔自己今日所做的選擇,這不是為了某一位帝王、某一個朝廷,而是為了這座長安城和生活其中的許許多多普通人。
張小敬只是覺得,還有太多遺憾之處:沒能阻止這個陰謀,辜負了李司丞的信任;沒看到聞染安然無恙;沒有機會讓那些欺辱第八團老兵的傢伙得到應有的報應;還連累了徐賓、姚汝能和伊斯……對了,也很對不起檀棋,自己大言不慚承諾要解決這件事,結果卻落到這般田地,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
想到這裡,一個曼妙而模糊的身影浮現在瞳孔裡,張小敬無奈地嘆了口氣,搖搖頭,那身影立刻消散。
回顧這一天的所作所為,張小敬覺得其實自己犯了很多低階錯誤。假如再給他一次機會,也許情況會完全不同。如果能早點抵達昌明坊,猛火油根本沒機會運出去;如果能在平康坊抓到魚腸的話,就能讓蚍蜉的計劃更早暴露;如果安裝在轉機上的猛火雷沒有受損洩勁,順利起爆,也就不必有後面的那些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