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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卯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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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李泌的悉心培養之下,徐賓很快成為靖安司裡舉足輕重的一員。這人不善言辭,態度卻十分勤懇,整個長安的資料,都裝在他的腦袋裡,隨時調閱,比去閣架翻找要快得多。靖安司有今日之能力,與徐賓密不可分。李泌知道徐賓家裡還有老母幼兒,曾向他親口允諾,此事過後,給他釋褐轉官。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浮雲。

此時徐賓躺在榻上,頭折成奇怪的角度,雙目微閉。他太怯懦了,即使死得如此冤屈,都不願瞪向別人,而是選擇了垂頭閉目。

李泌閉上眼睛,鼻翼抽動了一下,把本來湧向眼眶的液體吸入鼻腔,發出呼嚕嚕的聲音,有一種輕微溺水的痛感。他和徐賓只是上下級,連朋友都不算是,可他卻感到格外悲傷。這不只是為了徐賓,而是為了所有在今天付出犧牲的人。

李泌強忍著內心的翻騰,伸出手去,把徐賓的頭扳正,然後將他的雙手交叉擱於小腹,讓他看起來好似熟睡一樣。「對不起……」李泌在心裡默唸著。

他輕輕將被子拽起來,想要蓋住徐賓的面孔,可蓋到一半,胳膊忽然僵住了。李泌睜大了眼睛,發現徐賓的手指有些古怪,他再湊近了仔細看,發現徐賓指甲裡全是淡灰色的牆泥。

京兆府掌京城機要,所以牆壁尚白,只是塗灰的年頭一長,便會轉成淡淡灰泥。李泌急忙繞到床榻的另外一側,藉著燭光,看到在貼牆的一側,有些許指甲刮成的抓痕。

李泌之前問過,徐賓神志未完全清醒,身體動不了,但可以做簡單對話。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兇手進入屏風,與徐賓交談。徐賓在談話期間覺察到了不妥,可無法示警或逃離,只得悄悄用指甲在牆上留下痕跡,然後被滅口。

無論是突厥狼衛還是蚍蜉,都沒有殺徐賓的理由。看來兇手是徐賓的熟人,搞不好。正是那個一直沒捉到的內奸。

李泌蹲下身子,把燭臺貼近牆壁。設廳的牆壁很厚實,抓痕太淺,而且筆畫潦草。李泌看了半天,只能勉強分辨出是兩個字,第一個是「四」字,第二個似乎沒寫完,只勉強能看清是「日」字。

四日?元月四日?還是去年某一個月份的四日?那一天,莫非發生了什麼事,能聯想到兇手?可為何他不直接寫兇手名字,豈非更方便?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李泌霍地站起身來,把燭臺輕輕擱在旁邊。

他退出屏風,立刻召集相關人等,發出了兩道命令:「拘押在此看守計程車兵,同時封閉所有大小門口,禁止任何人出入京兆府。」他停了一下,發覺第二個命令不太合理,於是修改成了「禁止原屬靖安司身份的官吏出入京兆府」。

那個內奸,一定原來就是靖安司的人,那麼其他人便不必有嫌疑了。

這兩個命令得到了迅速執行。看守屏風的兩名士兵,被自己的同袍死死按住,押去了僻靜的房間等待審訊。同時有更多士兵前往京兆府內外出入口,取代了原來的守衛。

這是絕對必要的措施,那個內奸的破壞力實在太大,李泌可不希望做事的時候還被人拿刀子頂在背心。現在的京兆府已經成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大甕,至於如何從水裡撈起鱉來,就看他的手段了。

審訊看守士兵的進展很快。兩個倒霉的大兵一聽說徐賓被殺,臉都嚇綠了,忙不迭把所知道的事都抖摟出來。據他們交代,這段時間,進入屏風的人有很多,有醫師,有小廝,也有各種各樣的官吏,並沒有留下記錄。

李泌又問,究竟是誰給他們下的命令,要看守徐賓?

士兵們回答,是從元載那裡得到的命令,要把徐賓當作重要的疑犯來對待。

「元載是誰?他為何有權力這麼做?」李泌厲聲問道。一個吉溫就夠了,怎麼又冒出一個元載?一個主事低聲把元載的來歷解釋了一下。

「他在哪兒?」

「幾個時辰前帶著一批旅賁軍士兵外出,還沒回來。」

李泌冷哼一聲,雖然元載的行為讓他十分不悅,但至少排除了內奸的嫌疑。

「為什麼元載會認定徐賓是疑犯?理由是什麼?」李泌問。

士兵們回答不出這個問題。最後還是趙參軍站出來回答。他來的時日雖短,可內情卻摸得頗為清楚:「徐主事是在後花園昏倒的。在襲擊事件之後,他被人發現,送來京兆府進行治療。蚍蜉潛入靖安司大殿,正是從後花園的水道而入。元評事認為,是徐主事開啟水網,放蚍蜉進來,然後故作昏倒,以逃避嫌疑。」

李泌沉默起來,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元載所說,並非全無道理。徐賓自然不是內奸,但他應該正好撞見了內奸放蚍蜉進靖安司的那一刻。內奸出手滅口,說不定是因為擔心徐賓看到了他的臉。

仔細想來,這是一個最合理的推測。

這個內奸真是狠毒大膽。一想到自己身邊盤踞著一條吐著芯子的毒蛇,李泌忍不住脊樑發涼。他站起身來,留下一個主事繼續審訊,讓衛兵把所有接近過徐賓的人都寫下來,再和靖安司的成員進行比對。

接下來李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能把時間都耗在這裡。

他走出審訊室,雙手負後,微微地嘆息了一聲。這時候,終於暴露出靖安司的短板了。這是一個新設立的衙署,缺少底蘊,只是強行凌駕於京兆府兩縣、金吾衛、巡使與城門衛之上。當有強力人物在上頭鎮著時,整個靖安司如臂使指;可一旦亂起來,人才便捉襟見肘。

「除了徐賓,元載還把什麼人打成了內奸?」李泌忽然問道。

「還有一個姚汝能,他在大望樓上給敵人傳遞訊號,結果被制伏,現在正關在京兆府的監獄裡。」站在一旁的趙參軍恭敬地答道。他在右驍衛失寵,希望能抱到另外一條大腿。

「他?給敵人傳遞訊息?」

「具體情形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給一個叫張小敬的人傳訊息。」趙參軍提起這個名字,面孔微微發窘。

李泌面色一凜,腳下步伐加快了幾分,大聲催促左右隨從:「快帶我去,姚汝能很可能知道內奸是誰……」

在蕭規挾持住那個女坤道的一瞬間,所有人包括張小敬,都鬆了一口氣。

只要天子脫離了蚍蜉的威脅,最大的危機就消失了。這個女道人雖得帝王恩寵有加,可在這種場合下,她的性命顯然不能和天子相比,死也就死了,不會有人覺得惋惜。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這回,又是天子。

天子本來已經反制住了張小敬,一擊便可殺死他。可一見太真被蕭規挾持,天子的動作立刻停住了,眼神流露出極度的驚懼。

「你不許傷她!」天子憤怒地大喝。剛才永王被推下樓去,他都不曾這樣憤怒過。

「先把我兄弟放了!」蕭規吼道。他的眼睛受了傷,整個人的手勁控制不足,太真的脖頸被他越扼越緊,呼吸越發困難,白皙的面頰一片漲紅,豐滿的胸部一起一伏。

天子二話不說,把象牙柄折刀撤了回來。這位老人剛才打鬥了一場,也是氣喘吁吁,只是雙目精光不散。

張小敬沒料到天子居然會為一個坤道服軟,可他已經沒力氣去表示驚訝。張小敬只覺得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四肢的肌肉都開始劇烈痙攣。剛才那一番劇鬥,耗盡了他最後的力量。

「陛下你過來!」蕭規依舊鉗制著那女人的脖子,命令道。

「先把太真放了,我跟你走。」天子道。

「請恕微臣不能遵旨。」蕭規的手又加大了幾分力道,太真的嬌軀此時變得更軟。

天子沒有半分猶豫,一振袍袖,邁步走了過來。另外兩個蚍蜉撲過去,踢開試圖阻攔的老宦官,把天子再度控制在手裡。另外一個人則扶起張小敬,也朝這邊走來。

蕭規獰笑道:「早知道陛下是個多情種子,剛才何須費那許多唇舌!」天子卻根本不看他,而是急切地注視著太真,眼神痛惜不已。

蕭規略鬆了鬆手,太真發出一聲長長的呼吸聲,淚流滿面。

那些賓客呆立在原地,感覺剛才那一番「君辱臣死」的熱血呼號,變成了一個大笑話。天子因為一個女人,僅僅因為一個女人,就放棄了大好翻盤的機會,這未免太荒唐了吧?想到這裡,不少人在心裡腹誹,這女人是天子從兒子手裡搶走的,這麼荒唐的關係,再引出點別的什麼荒唐事,也不奇怪。

勤政務本樓四周的黑煙瀰漫得越發強烈,燈樓倒塌後的火勢已逐漸過渡到樓中主體。外面隱隱可以聽見兵甲鏗鏘聲和呼喊聲,禁軍的援軍應該就在不遠處了。

蕭規知道時辰差不多了。他打了個呼哨,蚍蜉們得到指令,立刻開始忙碌。他們先把天子和太真,還有沒什麼力氣的張小敬拽到大殿內西南角的銅鶴之下,然後像趕著一群綿羊似的把賓客們向大殿中央趕去。

這時陳玄禮在地板上悠悠醒來,他的雙手被反綁起來,可嘴卻沒被堵上。他昂起頭高喊道:「現在宿衛禁軍正從四面八方趕來,你們就算挾持了陛下,又能逃去哪裡?」

蕭規瞥了陳玄禮一眼,隨手從雲壁上扯下一片薄紗,把眼眶裡洋溢位的鮮血一抹,臉上的笑意卻依然不變:「這個不勞將軍費心!蚍蜉上天下地,無孔不入。」

蚍蜉們對自己的首領很是信服,他們絲毫不見擔憂,有條不紊地用火把和弩箭逼迫賓客,讓他們向中央集結。賓客們意識到,這恐怕是為了方便一次把他們燒完,可是燃油在身,弓弩在外,誰也不敢反抗。

突然,有一個不知哪國的使節不堪忍受這種恐怖,發出一聲尖叫,不管不顧地發足向外狂奔。那個叫索法惠的蚍蜉,面無表情地舉起一具燃燒燭臺,丟了過去。一團燭火在半空畫過一道精準的曲線,正好砸中那個使節,瞬間把他變成一個火人。火人淒厲高呼,腳步不停,一直衝到樓層邊緣,撞破扶闌,跌下樓去……

這個慘烈的小插曲,給其他賓客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只得繼續順從地朝殿中移去。他們唯一能做出的反抗舉動,就是把腳步挪動得更慢一些。

蕭規沒再理睬這些事,他施施然走到西南角的銅鶴之下,天子、太真和張小敬等人都在那裡站著。

蕭規把那片沾滿血的薄紗在手裡一纏,然後套在頭上,擋住了眼前的血腥。包紮妥當後,他對張小敬笑了笑:「大頭,這回咱倆一樣了。」張小敬背靠銅鶴,渾身無力,只得勉強點了一下頭。

在他旁邊,天子環抱著太真,一臉絕望和肅然——張小敬甚至有種錯覺,這位皇帝似乎被自己的選擇所感動,完全沉醉在了這一折決絕悽美的悲劇裡。傳聞他痴迷於在梨園賞戲,這種虛實不分的情緒,大概就源出於此。

張小敬可沒有天子那麼神經。他的身體雖然虛弱無比,可腦子裡卻在不斷盤算,接下來怎麼辦。

壞訊息是,他始終找不到機會制住蕭規或救出天子,接下來的機會更加渺茫;好訊息是,至今蕭規還當他是自己人,立場還未暴露。

而今之計,只能利用蕭規的這種信任,繼續跟隨他們,走一步看一步。

可是他很好奇,蕭規打算怎麼撤退?這裡是第七層摘星殿,距離地面太高,不可能跳下去。而樓內兩條樓梯俱不能用,就算能用,也必須面對無數禁軍,根本死路一條。

蕭規似乎讀出了張小敬的擔憂,伸出指頭晃了晃:「還記得甘校尉在西域怎麼教咱們的嗎?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預甲之外,永遠還得有個預乙。他的教誨,可是須臾不能忘。」

說到這裡,蕭規轉過頭去,對大殿中喊道:「再快點,敵人馬上就到了!」

蚍蜉們聽到催促,都紛紛加快了速度,把那些故意拖延的賓客連踢帶打,朝著殿中趕去。身上沾滿了油漬的諸人跌跌撞撞,哭聲和罵聲連成了一片。他們在殿中的聚集地點,正是從底層一路通上來的通天梯入口,也是援軍的必經之路。

此時旁邊已經有人把火把準備好了,一俟聚集完成,就立刻點火。這一百多具身份高貴的人形火炬,足以把援軍的步伐拖緩,蚍蜉便可從容撤退——如果真的有那麼一條撤退通道的話。

賓客們終於被全數趕到了通天梯附近,圍成一個絕望的圓圈。每一個在附近的蚍蜉,都浮現出興奮的笑意。他們都受過折辱和欺壓,今天終得償還,而且是以最痛快的方式。

蚍蜉們不約而同地站開一段很遠的距離,舉起火把或蠟燭,打算同時扔過去,共襄盛舉。要知道,不是每一個平民都能有機會,一下燒死這麼多高官名王。

就在這時,整個樓層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音。這聲音細切而低沉,不知從何處發出來,卻又似乎無處不在。手持火種的蚍蜉們面面相覷,不知這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

在銅鶴旁邊的蕭規和天子、太真,也露出驚奇的神情,四下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只有張小敬閉著眼睛,一縷氣息緩緩從鬆懈的肺部吐出來,身子朝著蕭規的方向悄悄挪了幾步。

聲音持續了片刻,開始從下方向上方蔓延。有細微的灰塵,從天花板上飄落,落在人們的鼻尖上。每個人都感覺到,似乎腳下華貴的柏木貼皮地板在微微顫動,好似地震一般。

過不多時,七層的四邊地板牆角,同時發出嘎巴嘎巴的清晰的聲音,就像是在箜篌奏樂中猛然加入了一段高亢笛聲。隨後各種噪聲相繼加入,變成一場雜亂不堪的大合奏。

還沒等眾人做出反應,劇變發生了。

七層大殿的地板先是一震,然後與四面牆體猛然分離,先是一邊,然後又扯開了兩邊,讓整個地板一頭傾斜,朝著下方狠狠下挫,一口氣砸沉入第六層。這個大動作扯碎了主體結構,頃刻之間,牆傾柱摧,煙塵四起,站在殿中的無論賓客、蚍蜉還是宴會器物盡皆亂成一團,紛紛傾落到第六層去。整個摘星殿為之一空,連帶著屋頂都搖搖欲墜。

唯一倖免的,是摘星殿四周的一圈步道,它們承接四角主柱,與地板不屬於同一部分。那隻銅鶴,恰好就在西南步道一角。站在銅鶴的角度看去,第七層的中央突然坍塌成一個大坑,地板下沉,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漆黑大洞口。

隨著那一聲震動,銅鶴附近的人也都東倒西歪。張小敬在搖擺中突然調整了一下方向,肩膀似是被震動所牽引,不經意地撞到了蕭規的後背。蕭規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朝著洞口邊緣跌下去。

可蕭規反應也真快,身子歪倒的一瞬間,伸手一把揪住了太真的玄素腰帶。太真一聲尖叫,被他拽著也要跌出去。虧得天子反應迅速,一把抱住太真,拼命往回拽。得了這一個緩勁,蕭規調整姿態,一手把住斷裂的地板邊緣,幾名蚍蜉趕緊上前,七手八腳把他拉上來。

張小敬暗自嘆息,這個天子真重情義,若不是他攔了一下,蕭規和太真就會雙雙摔下去,整個局面便扳回來了。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最後機遇,恐怕再沒什麼機會。他搖搖頭,等待著蕭規來興師問罪。

蕭規倒沒懷疑張小敬的用心,畢竟剛才震動太意外,誰往哪個方向跌撞都不奇怪。他怒氣衝衝地瞪向天子:「這是怎麼回事?」

這意外的變故,幾乎埋葬了大部分蚍蜉和賓客。雖然第七層地板和第六層之間有六丈的距離,但只要運氣不是太差,就不會摔死。可大批援軍現在已經登樓,不可能留給蚍蜉們點火的餘裕。

他燒殺百官的計劃,實際上已經失敗了。

「怎麼回事?」蕭規又一次吼道,眼傷處有血滲出紗布。

天子緊緊摟住太真,搖了搖頭。他的表情,居然比蕭規還要更憤慨一點。這可是勤政務本樓,自開元二十年以來,他在這裡歡宴無數,可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大的建築隱患。這……這豈不是大逆不道嗎?!

知道發生什麼的人,只有張小敬一個。

勤政務本樓的結構,和其他宮闕迥異。它是一座建在石垣上的木作高建,為了能遍覽四周景觀,不能如尋常樓閣一樣,靠大柱橫椽支撐。尤其第三層邀風閣和第七層摘星殿,無遮無擋,四面來風,若有環豎廊柱,實在是大煞風景。

為了能夠同時保證景觀與安全,工部廣邀高手,請來毛順和晁分兩位大師來解決這個難題,最終毛順的想法勝出。

他指出,關鍵在於如何減少上四層與廡頂的重壓之力。按照毛順的計劃,從第五層以上,每一層的地板都用榫卯法接成一體,不壓在四角殿柱,而是把壓力通過斂式斗拱和附轉梁,往下傳遞。換句話說,等於是在勤政務本樓內,建起一套獨立的地板承壓結構。

這樣一來,主柱不承受太多壓力,可以減少根數;同時每一層的地板,也有可靠的獨立支撐,沒有坍塌之虞。毛順把這套獨立支撐體系,巧妙地隱藏在了樓層裝飾中,毫無突兀,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來。毛順還給其起了個名字,叫作「樓內樓」。

晁分對此大為讚歎。不過他憑藉專業眼光,指出這個設計有一個缺陷。如果有人存心破壞的話,不必對主體出手,只消把關鍵幾處節點的斂式斗拱和附轉梁破壞掉,便會導致地板自身無法支撐重量,層層坍塌下去。

不過工部對此不以為然,誰會膽大到來天子腳下拆樓呢?遂任命毛順為大都料,總監營造。勤政務本樓落成之後,以開闊視野與通透的內堂,大得天子歡心。毛順身價因此水漲船高,為日後贏得太上玄元燈樓的營造權奠定了基礎……

張小敬離開之前,晁分也把這個隱患告訴他。剛才張小敬在樓下,注意到第三層殿角外那幾處斂式斗拱和附轉梁,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損壞。他便吩咐檀棋,去動員一批倖存下來的雜役,準備把三到六樓之間的「樓內樓」節點都破壞掉。

他力氣衰微,經驗仍在,知道如果摘星殿陷入對峙,靠個人的力量是沒辦法打破的。這個破壞「樓內樓」的計劃,就是在發現事不可為時,他最後能施展的手段。以力破巧,弄塌地板造成大混亂,才好亂中取利。

至於會不會造成天子以及群臣的傷亡,張小敬沒辦法護得那麼周全。

他故意把永王從斷橋那裡摔下去,正是這個計劃的關鍵一步。在斷橋下方,也就是六層展簷的位置,有一根斜伸上來的長頸獸頭,凸眼寬嘴,鱗身飛翅,名曰摩羯。永王被張小敬推下斷橋的位置,是精心計算過的,恰好落在摩羯獸頭之上,可以溜滑回六樓。

張小敬讓永王下樓報信,轉告檀棋上面的局勢已無可挽回,讓她立刻按事先商定的計劃動手。

從效果來看,永王確實老老實實去報信了,檀棋也一絲不苟地執行了張小敬的吩咐。可惜的是,地板坍塌的速度稍微慢了一點。如果能夠提早哪怕二十個彈指,就能把連同蕭規在內的蚍蜉一網打盡。

蕭規探出頭去,整個摘星殿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昔日歡宴恣肆的軒敞席間,如今變成了一個豁口凹凸的殘破大洞。下面六層隱有火光,依稀可見人體、瓦礫、碎木料和雜物堆疊在一起,呻吟聲四起。

除去蕭規之外,倖存下來的蚍蜉不過五人而已,每個人都面帶慶幸。剛才只要他們稍微站得靠殿中一點,就會遭遇到同樣的下場。這些人悍不畏死,但不代表對意外事故全無畏懼。

蕭規忽然看到,一塊半殘的柏木板被猛然掀開,露出通天梯的曲狀扶手。一個個全副武裝手持勁弩計程車兵,從樓梯間躍了出來。雖然燈光昏暗看不清服色,但看那矯健的動作,一定是禁軍無疑。他們一衝上六樓,立刻發現了在七層俯瞰的蕭規,七八個人高抬弩箭,朝上猛烈射擊。

蕭規急忙縮回來脖子,勉強避過。有數支弩箭射中銅鶴,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不過他們暫時還沒辦法爬上來。

「快走!」蕭規下令道。現在去追究樓板為何會塌已無意義,重要的是儘快把這兩個貴重人質轉移出去。

那五個最後倖存下來的蚍蜉,兩人押住天子,兩人制住太真,還有一個人把張小敬背在背上。他們踩著尚未坍塌的一圈步道邊緣,迅速來到勤政務本樓第七層的西南樓角。在這裡,他們翻過扶欄,踏到了飛翹的烏瓦屋簷之上。這裡坡度不小,眾人得把腳仔細地卡在每一處瓦起,才能保證不滑下去。

這裡已在勤政務本樓的外側,位置頗高。此時天色愈加深沉,已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候。高空的夜風凜凜吹過,似乎比前半夜的風大了些。張小敬攀在蚍蜉的背上,抬頭朝四外望去。雖有大量煙霧繚繞而起,但很快就被夜風撕扯得粉碎,煙隙之間,周圍的景色還是可以一覽無餘。

此時長安城中依然是燈火璀璨,遠近明亮。不過比起之前的熱鬧,這些燈光顯出幾許慌亂。張小敬注意到,沉寂許久的望樓似乎又恢復了運作,密集的如豆紫燈閃爍不已。他讀出了一部分資訊,那是在通知諸坊燈會結束,宵禁開始。

「這反應未免也太慢了。」張小敬心想,又朝近處俯瞰。

太上玄元燈樓的上半截倒插在勤政務本樓裡,通體燃燒的火色,把這段殘骸勾勒成了一個詭異形體。在附近的興慶宮內苑裡,還散落著無數火苗躍動的碎片。那畫面,就好似一條垂死的火龍一頭撞在擎天大柱上,火血四濺。

而在興慶宮之外,殘破不堪的燈樓半截還在熊熊燃燒著,像一隻巨大的火炬,照亮了興慶宮前的廣場。廣場上密密麻麻躺倒著許多人,蓋滿了整個石板地面。看那些服色,倒地的幾乎都是觀燈的白衣百姓,中間夾雜著少數龍武軍的黑色甲冑和拔燈的藝人。無數人影來回跑動,哭聲震天。

看到這裡,張小敬心中一沉。闕勒霍多的爆炸雖然削弱了很多,可還是讓觀燈百姓傷亡慘重。僅僅目測,可能死傷就得數千。很多人扶老攜幼,前來賞燈,恐怕闔家都死在這裡,慘被滅門。

張小敬只覺一股鬱憤之情在胸口積蓄,他顧不得時機合適與否,開口道:「蕭規,你看到了嗎?那麼多人命,因為我們,全都沒了。」

蕭規正站在直脊上向某一個方向觀瞧,聽到張小敬忽然發問,渾不在意地答道:「做大事,總會有些許犧牲的。只要值得,不必太過介懷。」

張小敬怒道:「那可是數千條人命啊,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百姓,就這麼沒有了。你就沒有一點點歉疚嗎?」

「可他們成功地拖住了龍武軍,不然哪兒能這麼容易把皇帝搞到手,也算死得其所呢。」

「人命豈能如此衡量!」

「人命就是如此衡量!」蕭規強硬地反撅了回去,「守住一座烽燧堡的價格是三百人,壓服一個草原部落的價格是一千人;讓整個大唐警醒的價格只有一萬人不到,這不是很划算嗎?」

張小敬一時語塞,這個演算法太過冷酷,冷酷到他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你根本不是為了警醒大唐,這只是個藉口。你只是想發洩你的仇恨而已。」他說道。

蕭規冷冷道:「大頭,守烽燧堡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大家都鐵了心要死守,你偏勸聞無忌和我先撤。別看你狠勁十足,其實骨子裡是我們之中心腸最軟的一個。不過我沒想到,你會軟弱到這地步。」

「一手造出這麼多無辜的冤魂,你難道不怕死後落入地獄?」

蕭規轉過頭來,血跡斑斑的臉上滿是狠戾:「地獄?大頭,你以為這九年來,我是生活在哪裡?我早有準備,你呢?」張小敬一噎,正要說什麼。蕭規抬手強行阻止:「有什麼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

張小敬這才想起來,他們現在還是挾持天子逃亡的小隊伍。他有心繼續與之爭論,可一想到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得閉嘴轉過頭去,不去看地面上的慘狀。

天子站在另外一側,也在俯瞰著興慶宮的慘狀。他面沉如水,卻不動聲色,誰也不知道這位帝王是什麼心思。太真則瑟瑟發抖地蜷縮在旁邊,現在她只希望噩夢能儘快結束,好去華清池裡美美地泡上一湯。

蕭規打了個手勢,沿著飛簷上的直脊小心前行,不時還會踩翻幾片烏瓦。後面的人依次跟上,張小敬爬在蚍蜉的背上,搖搖晃晃,感覺隨時可能踩空掉下去,體驗極糟糕。太真的表現比他還差,這地方這麼高,又這麼陡,她兩腳痠軟,很多時候要靠兩個蚍蜉架住胳膊。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死,不禁抽抽噎噎起來。

天子忽然停下腳步道:「你們已經抓住了朕,她對你們沒有用了。」

蕭規頭也不回地說道:「不,有她在我們手裡,陛下你才會言聽計從。」

「這裡是勤政務本樓的廡頂,四面高空,你們已經窮途末路。」天子繼續鎮定地說道,「就此收手,朕可以保證你們活著離開京城。」

蕭規發出一陣輕蔑的笑聲。這一行人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逐漸轉到一條飛簷的側角屋脊處。這裡安放著一尊陶製鴟吻,立在正脊末端,獸頭魚尾,以魘火取吉之用。

而在鴟吻旁邊,還擱著一件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東西。天子一看這物件,臉色登時變了。

「這就是我們的路。」蕭規對天子得意揚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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