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眾人不由得一起回頭,把視線集中在人群中一個姑娘身上。
那是今年的拔燈紅籌,她聽到那個兇人提及自己,
不由得臉色一變,朝後退去。天寶二載十月七日,午正。
長安,萬年縣,靖恭坊。
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整個馬球場上,那些矯健的西域良馬都焦慮不安,不停踢著蹄子,踏起一片片黃色塵土。
張小敬站在球場中央,喘著粗氣,那一隻獨眼赤紅如瘋獸。在不遠處,地上丟著一把長柄陌刀,旁邊一匹身材巨碩的良馬躺倒在地,宛若肉山。它的脖子上繫著綵帶,尾束羽繩,彰顯出與眾不同的地位,可惜它的腹部多了一道大大的刀口,鮮血從軀體裡潺潺流出,滲入黃土,很快把球場沁染成一種妖異的朱磦之色。
此時他的左手,正死死揪著永王李璘的髮髻,讓這位貴胄動彈不得。永王驚恐地踢動著雙腿,大聲喊著救命。
球場四周已經聚集了許多人,有來打馬球的公子哥,有永王府邸的僕從護衛,有球場附近的民眾,還有剛剛趕到的大批萬年縣不良人。可是他們投鼠忌器,誰都不敢靠近,誰敢保證這個瘋子不會對永王動手?
張小敬低下頭,睥睨著這位貴公子:「聞無忌死時,可也是這般狼狽嗎?」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永王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到現在仍未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他本來正高高興興打著馬球,突然,一個黑影衝入球場,帶著滔天的殺意,用一柄巨大的陌刀斬殺了自己心愛的坐騎,然後把自己死死按在地上。球友們試圖過來救援,結果被幹淨利落地殺掉了兩個人,其他人立刻嚇得一鬨而散。
永王沒見過這個獨眼龍,心裡莫名其妙。直到獨眼龍口吐「聞無忌」的名字,他才真正害怕起來。
張小敬的刀晃了晃,聲音比毒蛇還冷徹:「在下是萬年不良帥,推案刑訊最在行不過。既然已查到了這裡,永王殿下最好莫要說謊。」永王被這個威脅嚇住了,他能感覺得到,這尊殺神什麼都幹得出來。他停了停,急忙道:「我真不知道!」
張小敬面無表情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管,強行倒入永王口中,永王只覺得一股極苦的汁液順著咽喉流入胃中,然後張小敬用一塊方巾緊緊罩在他嘴上。
他嗚嗚直叫,試圖掙扎。張小敬一拳打中永王肋部:「莫擔心,這是魚腥草和白薇根熬製的催吐湯,隨便哪個藥鋪都常備,是救中毒者的良方,嗯……不過若是嘴上有東西擋著,就不一樣了。」
彷彿為了證明張小敬所言不虛,永王忽然弓起腰,劇烈地嘔吐起來。胃中的粥狀消化物順著食管反湧到嘴邊,正要噴瀉而出,卻被嘴前的方巾擋住,重新流回去,其中一部分進入呼吸道,嗆得永王痛不欲生。
一邊是胃部痙攣,不斷反湧,一邊是口中不洩,反灌入鼻。兩下交疊,讓永王涕淚交加,無比狼狽,甚至還有零星嘔吐物從鼻孔噴出來。如果再這麼持續下去,很有可能會被活活嗆死。
張小敬看差不多了,伸手把方巾解下,永王如蒙大赦,趴在地上狂吐了一陣,這才消停。張小敬冷冷道:「這叫萬流歸宗,乃是來俊臣當年發明的刑求之術,來氏八法之中最輕的一種。若殿下有閒情,咱們可以一樁一樁試來。」
這傢伙居然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一位皇子用刑?永王終於確定,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對瘋子,權勢和道理都沒用處,只能乖乖服軟。
「我,我說……」永王的咽喉裡火辣辣的,只能啞著嗓子說。
「從頭講。」
原來在天寶二載七月七日,永王偶爾路過敦義坊,恰好看到聞染在院子裡擺設香案,向天乞巧。他見到聞染容貌出眾,就動了心思。回到府邸,永王跟心腹之人聊了幾句,就把這事拋在腦後。後來過了幾日,心腹興沖沖地來報,說不日便可將聞染買入王府為奴,永王才知道這些人把事給搞大了。
「本王垂涎聞染美色不假,但絕無強奪之心。實在是熊火幫、萬年縣尉那些人有心討好,肆意發揮,這才釀成慘禍,絕非我的本意啊!」
張小敬一聽便明白了。這種事實在太多,上頭也許只是無意一句,下面的人卻會拿出十倍的力氣去推動。恐怕熊火幫是早看中了聞記的地段,這次借永王的招牌,把一樁小事硬生生做到讓人家破人亡。
「本王也狠狠責罵過他們,這些人真是無端生事!」
「無端生事?」張小敬的嘴角一抽搐,「然後還罰酒三杯是不是?你們眼中,只怕這些草民都如螻蟻蚍蜉一樣對嗎?」永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半是討好道:「壯士你有心報仇,應該去找他們才對,本王陪你一道去便是。」
「不勞殿下費心,熊火幫已經被我洗了一遍,縣尉大人也被我宰了。」張小敬淡淡道。永王額頭一跳,感覺胃裡又隱隱作痛,知道今日絕不能善了。
張小敬此前去外地查案,一回長安就聽到這個驚變。他不動聲色,暗中著手調查。以他不良帥的手段,輕而易舉就查明涉事的幾方勢力。於是張小敬先找了個理由,帶領不良人把熊火幫幾乎連根拔起,可惜封大倫跑得快,逃得一條性命。
萬年縣尉聞訊趕來,連忙喝止了張小敬。他與張小敬合作過數年,關係尚可,所以張小敬本想講講道理。不料縣尉明裡假意安撫,卻在酒水裡下了毒,周圍伏有大批刀手,要把張小敬格殺當場。幸虧有相熟的手下通風報信,張小敬率先反擊,當席把縣尉給一刀捅死了。
張小敬知道,滅掉熊火幫尚有理由,殺了上司,一定會被追究為死罪。他索性直衝到馬球場來,先把最後一個罪魁禍首拿住再說。
永王抬起頭來,試圖勸誘道:「你犯下了滔天大罪,只怕是要死的。本王在父皇那裡還能說得上話,說不定能寬宥幾分。」不料張小敬伸出大手,一把揪住永王的髮髻,拎起脖子,一步步拖離球場。
永王嚇壞了,以為他準備下毒手。可惜張小敬那手,如同鐵鉗一般,根本掙脫不開。
「甘校尉、劉文辦、宋十六、杜婆羅、王河東、樊老四……」張小敬一邊拖著,一邊唸叨著一些人名。永王不明白這是些什麼人,也不知道他們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
「他們都死了,都死在了西域,讓突厥人給殺了。我和聞無忌把他們的骨灰都帶來了,就放在聞記香鋪裡,第八團的兄弟,除了蕭規那小子之外,好歹都來過長安了……」張小敬的聲音原本平穩,可陡然變得殺氣十足,「可你們卻生生拆了聞記的鋪子,那些個骨灰罈,也都被打碎了,灑到泥土和瓦礫裡,再也找不回來了。」
「不是我,是他們!他們!」永王聲嘶力竭地喊著,他覺得自己太冤枉了。
張小敬用力踏了踏馬場的土地:「從此以後,第八團的兄弟們,就像是這腳下的黃沙一樣,每日被人和馬蹄踐踏。」
永王聽到這種話,脊樑一股涼意攀上。他像是被一條毒蛇咬中,四肢都僵住了,任憑張小敬拖動。
周圍的不良人和王府長隨們緊跟著他們,可誰都不敢靠近。五尊閻羅的名字,在他們心裡的威勢實在太重,他們只是在外圍結陣,遠遠觀望。
永王的呼聲,絲毫沒有打動張小敬。他面無表情地拖著這位十六皇子一路離開馬球場,來到只有一街之隔的觀音寺。
這座位於靖恭坊內的觀音寺,規模並不大,廟裡最有名的是供奉著一尊觀音玉像。這座寺廟,和永王有著很深的淵源。他出生之時,遭遇過一場大病,母親郭氏親自來到此寺祈禱三天三夜。結果沒過多久,郭氏便去世了。說來也怪,就在郭氏去世那天,永王居然奇蹟般地痊癒了。宮裡都說,郭氏感動了菩薩,以一命換了一命。她的牌位,也被擺在了廟裡。
有了這層緣分,永王對這座觀音寺關切備至,時常打賞,逢年過節還會過來上香,一拜觀音二拜母親。他對馬球的興趣,正是因為觀音寺臨街有個馬球場,他每次來上香都順便去打兩手,慢慢成了箇中高手。
此時他發現張小敬把他往觀音寺拖,心中直發毛,不知這瘋子到底打算做什麼。張小敬踹開廟門,用眼神狠狠地趕走了住寺的僧人,直奔觀音堂而去。
那尊滴水觀音正矗立在堂中,溫潤剔透,品相不凡。旁邊還立著一尊蓮花七寶側龕,裡面豎著一塊牌位,自然就是永王的母親郭氏了。
張小敬鬆開手,一腳把永王踢翻在地,讓他跪在觀音像前。永王抬頭看到自己母親的牌位,不由得失聲哭了出來。
「你在菩薩和你孃親面前,給我起個誓,我便饒你一條命。」張小敬淡淡道。永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起什麼誓?」
「從今之後,你不得報復或追究聞染與聞記香鋪,如有違,天雷磔之。」
永王心想這也太容易了,不會又是什麼折磨人的新招數吧?他張了張嘴,不敢輕易答應。
張小敬面無表情,內心卻在微微苦笑。
將涉事之人統統殺個精光,固然痛快,可聞染一定會被打擊報復。那些人的手段,他再熟悉不過。
他孑然一身,死也就死了。可聞染還年輕,她還有很長的人生路要走。聞無忌在天有靈,絕不會允許張小敬為了給自己報仇,去犧牲女兒的幸福。
因此張小敬瘋歸瘋,卻不能不顧及聞染的命運——她可算是整個第八團留在人間唯一的骨血。
張小敬擒拿永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他,而是逼著他做出保證,不許對聞染再次下手。張小敬做過調查,永王對這觀音廟誠意篤信,在這裡起誓,他應該會認真對待。只要永王不敢出手,手下必然會有所收斂,聞染便能過上平靜的生活。
張小敬想到這裡,又一腳踢過去,催促快點。永王只好不情願地跪在地上,用袖子擦乾淨嘴角的汙漬。給觀音上香,叩拜,再給自己孃親上香,叩拜,然後手捏一根線香,扭扭捏捏說道:「從今之後,本王與聞家恩怨一筆勾銷,絕無報復追究之狀,如有違,天雷磔之!」
說完之後,永王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無論他如何頑劣,在觀音和孃親面前,始終持禮甚恭。做完這些,他把線香一折為二,遞給張小敬:「這樣就行了?」
張小敬接過線香,用指頭碾成細細的粉末:「若你破誓,就算觀音菩薩不追究,我也會來尋你。」永王把頭低了下去,不敢與那隻恐怖的獨眼對視。
張小敬長舒一口氣,不再理他,轉身走出佛堂,雙臂一振,推開寺門走了出去。寺外已是大兵雲集,一見他出來,紛紛拔刀張弩。見張小敬負手出來,那些不良人的第一反應,居然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萬年不良帥張小敬,出降自首!」
張小敬收斂起殺氣,昂起頭,面對人群大聲喝道,驚起門前大樹上一窩漆黑的老鴰撲啦啦飛起……
事隔數月,張小敬沒想到能夠再次見到永王,而且是在這麼一個場合。
永王也沒想到,能再見張小敬。自從那一次馬球場襲擊之後,他落下了一個病根,一提張小敬,胃部就會一陣痙攣想吐。此時見到本尊,他更是臉色一陣青紅,嘴唇一張一合,「哇」地吐出了一地的珍饈美酒。酸獰之氣,撲鼻而來。
蕭規大笑:「大頭,先前你留他一條性命,是為了保全聞染。如今不必再有顧慮,這個殺死聞無忌的兇手,就交給你處理了!」
張小敬沉默著朝前走了一步,永王驚慌地擺動右手:「你答應過的,我不動聞染,你不殺我!」
「今天熊火幫綁架了聞染,你可知道?」張小敬問。
「呃……呃……我事先並不知情!」永王面色陰晴不定。他並沒說謊,封大倫是事後才跟他通報的,並得到了默許。在永王心裡,這不算違誓——可問題是,這事並不由他說了算。
「大頭,別跟他囉唆,一刀挑出心肝來,祭祭聞無忌。」蕭規在上頭喝道。
大殿裡的空氣陡然緊張起來。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對這個十六皇子頗為寵愛,現在這些賊子要當著他的面,把永王活活開膛剖心,這該如何是好。
張小敬面無表情揪起永王的衣襟,突然伸出手臂,狠狠地給了他幾個耳光。永王被打得暈頭轉向,臉頰高高腫起。蕭規以為他要先出出氣,並未催促,饒有興趣地等著看他動手的一刻。
張小敬開口道:「這等昏王,挑心實在太便宜他了。來氏八法,得一個一個上給他。」他咧開嘴,透出一股陰森怨毒之氣。永王一聽,渾身如篩糠般抖動。去年「萬流歸宗」已經摺磨得他生不如死,那還是來氏八法裡最輕的……
蕭規看看外頭的火光:「不是掃你的興啊大頭,咱們的時間可不多了。」張小敬把永王一腳踢倒,踏在胸膛上,獰笑道:「沒關係,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他就像是數月之前那樣,拖著永王的髮髻,狠狠地把他拽到第七層的斷橋旁邊,往外一推。永王登時有半個身子都懸在勤政務本樓外頭。蕭規饒有興趣地看著,期待著會有什麼精彩的戲碼。天子站在他的身旁,一動不動,可眼神里卻透著憤怒。
永王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嘔吐著,彷彿噩夢重現。張小敬揪住他衣襟,壓低聲音道:「想活命的話,就聽我的話。」
永王還在兀自尖叫著,張小敬重重給了他一耳光:「我很想現在就殺了你,但現在我還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永王一愣,不明白這個凶神到底什麼意思。張小敬道:「接下來我會把你推下樓去,你要仔細聽好……」
他在永王耳邊輕輕說了幾句,永王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後又拼命搖頭。可惜張小敬沒有給他機會,用力一推,永王慘叫著從七層斷橋上直直跌落下去。這裡既然叫摘星殿,自然距離地面非常高,這麼摔下去,肯定變成一攤肉泥。
摔殺完皇子,張小敬氣定神閒地折返大殿。蕭規舔了舔嘴唇,覺得有點不過癮:「大頭,你就這麼便宜他了?」張小敬淡淡道:「如你所說,時間不多了,咱們還是直奔主題更好。」說完把眼神飄向天子。
「夠了!你們有話直接跟朕說。」
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的天子,終於開口了。他緊皺著眉頭,腰桿卻挺得筆直。旁邊一個胖胖的老宦官見狀,咕咚一聲跪倒在地,不顧蚍蜉的威脅,放聲大哭起來。這哭聲如同訊號,所有賓客呼啦啦全都跪倒在地,這賊人竟把天子逼到了這地步,群臣心中無不誠惶誠恐,羞愧不已。
蚍蜉們警惕地端平勁弩,誰敢出頭,就會受當頭一箭。
「陛下你終於開口了。」蕭規似笑非笑。
剛才他們突入第七層時,宴會廳裡一片混亂,四處鬼哭狼嚎,唯有這位天子仍留在御席之上,不肯屈尊移駕。即使被蚍蜉挾持,他也未置一詞,保持著居高臨下的鄙夷,努力維護著最後一點尊嚴。
永王的死,讓這一層矜持終於遮掩不住。
「你們到底是誰?」天子把兩條赤黃色的寬袖垂在兩側,微微低首,像是在垂詢一位臣子。
在火光環伺之下,蕭規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似乎很享受這一刻的美妙。他伸出指頭,點了點自己額頭:「我們是西域都護府第八團的老兵。若陛下記性無差,九年前,你還曾下旨褒獎過我們。」
天子的眼神略有茫然,顯然根本不記得了。蕭規道:「九年前,蘇祿可汗犯境,圍攻撥換城。第八團悍守烽燧堡二十餘日,最終僅有三人倖存,今日到場的就有兩人。陛下日理萬機,這點小事自然不放在心上。」
天子不動聲色:「你們是怪罪朕窮兵黷武?還是敘功不公?」
「不,不。」蕭規晃了晃手指,「我們十分榮幸能夠參與到其中,為陛下盡忠。保境衛國,是我們的本分。朝廷頒下的封賞,我們也心滿意足。今日到此,不為那些陳年舊事,而是為了兵諫。」
「兵諫?」天子的眉頭抖動了一下,幾乎想笑。天底下哪兒有這種「兵諫」。
「陛下是真龍,我們只是卑微的蚍蜉。可有時候,蚍蜉要比真龍更能看清楚這宮闕的虛實。」
他隨手一指其中一隻蚍蜉:「這個人叫伍歸一,河間人,家中連年大旱而租庸不減,妻兒離散。他離營歸鄉,反被誣以逋逃。」然後又指向另外一隻蚍蜉:「他叫莫窪兒,金城雜胡,舉貸養馴駱駝良種,結果被宮使驅走大半,貸不得償,只能以身相質,幾乎瘐死。
「對了,還有這位索法惠,河南縣人。他和上元燈會還有點聯絡哩。陛下你愛看燈會熱鬧,所以各地府縣競相重金豢養藝人,來爭拔燈紅籌之名。每一隊進京的拔燈車背後,都有幾十輛備選,花費皆落於當地縣民身上。索法惠本是個高明的車匠,為官府抽調徭役,疲於勞作,幾乎破產。」
說到這裡,眾人不由得一起回頭,把視線集中在人群中一個姑娘身上。那是今年的拔燈紅籌,她聽到那個兇人提及自己,不由得臉色一變,朝後退去。
好在蕭規並沒在這話題上太過糾纏。
「在這樓上的每一隻蚍蜉,都曾是軍中老兵,他們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故事雖小,不入諸位長官法眼,卻都是真真切切的。這樣的遭遇,放之民間,只怕更多。這一個個蚍蜉蛀出來的小眼,在大唐的棟樑之上歷歷在目。」
「所以你們打算復仇?」
「曹劌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陛下,咱們大唐已經病了,看起來枝繁葉茂、鮮花團簇,是盛世美景,可是根子已經爛啦,爛透了,被蛀蝕空了,眼看就要像這勤政務本樓一般,轟然坍塌下來。需要一劑烈火和鮮血的猛藥,以警醒世人。」
天子大概許多年未曾聽過這樣刺耳的話了,他沉聲道:「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蕭規一字一頓道:「非巨城焚火,無以驚萬眾;非真龍墜墮,無以警黎民。微臣所想,是在這長安城百萬百姓面前,要陛下你的一條命。」
雖然眾人對蚍蜉的做法早有預感,可他這麼堂而皇之地說出來,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
天子不動聲色,伸開雙臂:「朕的命,就在這裡。你若想要,自己來拿。若天命如此,朕絕不退縮。」
不料蕭規忽又笑道:「陛下不必這麼著急。我們蚍蜉的計劃,是分作兩層。若是那燈樓能把陛下在眾目睽睽之下炸死,最好不過。若天不佑德,未竟全功,微臣便會親自登樓覲見,到了這時候,自然是陛下活著最好。」
他一直在笑,可笑容中的惡意卻越發濃郁起來。
「希望陛下暫移龍趾,猥自枉屈,跟著微臣去看看長安之外的世界,去親眼看看蚍蜉們和螻蟻們的世界。」
驚訝和憤怒聲從人群裡泛起來。這個賊子好大的膽子,竟要綁架天子出京,還要巡遊各地,公開羞辱。就算是隋煬帝,也沒受到過這種侮辱。倘若真的成行,大唐的臉面可就徹底丟盡了,簡直比天子當場被殺還要可怕。
聽到這個要求,天子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你可以殺了朕,卻別想朕跟你走。」
蕭規一抬手,蚍蜉們唰地抬起短弩,對準了那群賓客:「陛下就不憐惜這些臣子賓客?」
天子沉著臉道:「群臣死節,可陪祭於陵寢。」他的意思很明白,今天這樓裡的人都死完了,也絕不會跟著這些蚍蜉離開。
「君憂臣勞,君辱臣死!」
一個高亢的聲音從賓客群裡響起,這是《越語》裡的句子。這一聲呼喊,瞬間點燃了賓客們被絕望壓抑住的憤怒。他們紛紛高喊起來,人群湧動。
二十幾個蚍蜉,連忙舉弩彈壓,可亂子卻越演越烈,賓客們似乎不再畏懼死亡的威脅。他們終於意識到,如果天子在這裡被擄走或死亡,恐怕每一個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他們呼喚著,此簇擁著,無數雙腳踩在瓷盤與錦緞上,朝著御席的方向衝來。
張小敬悄悄彎下膝蓋,蓄起力量,想趁局面再亂一點,好對蕭規發起突襲。可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弩弦擊發的聲音,然後那率先喊出口號的官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腦門多了一支弩箭。
蕭規放下弩機,一臉的不耐煩。大殿內的叫喊聲霎時安靜下來,飛濺的血花,讓他們重新認識到了死亡的可怕。那可是一位四品大員,是跺跺腳能震動京城的人物,可他就這麼死了,死得如同一條狗。
剛才永王墜樓,大家只是聽見慘叫,現在這人可是真真切切死在了身邊,一下子,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了。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一個人影猛然衝到蕭規面前,趁著他的弩箭未能上弦之際,發起了攻擊。蕭規猝不及防,只覺得腦袋被一根玉笛砸中。玉笛應聲而碎,可蕭規也被撞得迷糊了一剎那。那人趁機纏了上來,一拳砸中他的小腹。
直到幾個彈指之後,大殿內的人才看清楚,那道黑影,居然是天子本人。周圍的蚍蜉都驚呆了,都不敢發箭,以防誤傷了首領,只能看著這兩個人扭成一團。
天子的搏擊之道頗為高明,蕭規一時之間居然被壓制到了下風。
承平的日子太久了,大家似乎已經忘記,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年輕時也曾經是一位弓騎高手,慣於驅馬逐鷹,飛箭射兔。在唐隆、先天兩場宮廷政變之中,他曾親率精銳,上陣廝殺,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雖然如今天子年逾六十,可年輕時的底子還在。包括蕭規在內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年老體衰的老頭子。可骨子裡與生俱來的烈性,不會輕易被美酒所澆熄。
兩個人打了幾個回合,蕭規到底是老兵,慢慢調整好節奏,開始逐漸扳回局面。天子氣喘吁吁,很快已是強弩之末。蕭規正要發起致命一擊,忽然身子一個趔趄。
適才的爆炸聲衝擊了整個宴會大殿,滿地皆是狼藉。蕭規的右腳恰好踩進一個半開的黑漆食盒,整個身子歪斜了一下。天子覷中了這絕無僅有的一個機會,拎起腰間蹀躞帶上的一把小巧的象牙柄折刀,狠狠捅進蕭規的右眼。
蕭規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急速後退。天子捅得太急了,連繫繩都來不及從蹀躞帶上解下來,被蕭規反拽著朝前衝去。兩個人一起撞翻御席,沿著斜坡滾落下來,通天冠和弩機全摔在了地上。
張小敬意識到自己的機會到了,飛身而上,想去抓住蕭規。可天子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見他靠近,格外警惕,抓起一個唾壺衝他丟去。張小敬閃過,急忙低聲說了一句:「陛下,我是來幫你的!」可天子的回答,則是再丟過來一柄割肉的叉子。反正地面亂七八糟,什麼都能撿得著。
這不能怪天子,張小敬先打昏陳玄禮,又殺死永王,恐怕誰都不會把他當自己人,只當他是來幫蕭規的。
如果張小敬是全盛時期,對付十個天子都不在話下。可他現在太衰弱了,反應速度明顯下降,只能一邊躲閃,一邊靠近。張小敬心中一橫,實在不行,就只能先把天子打昏。
他正想著,旁邊那老宦官突然伸開雙臂,死死抱住了張小敬的腿腳。張小敬要抽開,卻根本掙扎不開。天子趁機衝過來,用那一把象牙柄折刀刺中了張小敬的咽喉。
刀尖已經刺破了外面一層薄薄的皮膚,只要再用半分力度,便可擊斃這個襲擊宮城的巨魁。
可天子還未及用力,便聽大殿中響起一聲女子的尖叫。天子臉色陡變,手腕一顫,這一刀竟沒有刺下去。
蕭規站在十幾步開外,右眼鮮血淋漓,左手狠狠扼住了一個身穿坤道袍女子的纖細脖頸。
「太真!!!」天子驚叫道。
李泌站在徐賓的屍身面前,久久未能言語。
徐賓是他在戶部撿到的一個寶。他籌建靖安司之時,從各處抽調人手。諸多衙署陽奉陰違,送來的都是平時裡不受待見的文吏,無論脾性還是辦事能力,都慘不忍睹。李泌大怒,請了賀知章的牌子,毫不客氣,全部退回。
唯一一個留下來的,正是戶部選送的徐賓。
這個人年紀不小,可對官場一竅不通,在戶部混得很差,不然也不會被送過來。李泌發現他有一個優點,記憶力驚人,只要讀過的東西尤其是數字,過目不忘。這樣一個人才,恰好能成為大案牘之術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