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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卯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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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膀大腰圓計程車兵「轟」地撞開大門,後續的人一擁而入。李泌特別吩咐,一定不可馬虎大意,所以他們保持著標準的進襲姿勢,三人一組,分進合擊,隨時有十幾把弩箭對準各個方向。

他們衝過前院和中庭,四周靜悄悄地,一路沒有任何阻礙。李泌心中起疑,可還是繼續前行。當他踏入後花園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座造型特異的自雨亭。

沒錯,就是這裡!

李泌捏緊了拳頭,我又回來了!

此時在那座自雨亭下,站著幾個人。其他人都是僮僕裝束,唯有正中一人身著圓領錦袍,頭戴烏紗幞頭,正負手而立——正是李相。

兩人四目相對,還未開口,忽然有街鼓的聲音從遠處飛過牆垣,傳入耳中。並非只有一面鼓響,而是許多面鼓,從四面八方遠近各處同時響起。

長安居民對這鼓聲再熟悉不過了。尋常日子,一到日落,街鼓便會響起,連擊三百下,表示宵禁即將開始。如果鼓絕之前沒能趕回家,寧可投宿也不能留在街上,否則會被杖責乃至定死罪。

此時街鼓竟在卯時響起,不僅意味著燈會中止,而且意味著長安城將進入全面封鎖,日出之後亦不會解除。

蕭規一說夾城,天子和張小敬都立刻明白了。

長安的佈局,以北為尊。朱雀門以北過承天門,即是太極殿。高祖、太宗皆在此殿議事,此處乃是天下運轉之樞。後來太宗在太極殿東邊修起永安宮,稱「東內」,以和太極殿「西內」區別,後改名為大明宮。到了高宗臨朝,他不喜歡太極殿的風水,遂移入大明宮議事。

此後歷任皇帝,皆在大明宮治事,屢次擴建,規模宏大。到了開元年間,天子別出機杼,把大明宮南邊的興慶坊擴建改造,成了興慶宮,長居於此,稱「南內」。

興慶宮與大明宮之間距離頗遠,天子往返兩地,多有不便。於是天子在開元十六年,又一次別出機杼,從大明宮的南城牆起,修起一條夾城的複道。複道從望仙門開始,沿南城牆一路向東,與長安的外郭東側城牆相接,再折向南,越過通化門,與興慶宮的南城牆連通。

這樣一來,天子再想往返兩宮,便可以走這一條夾城複道,不必擾民。後來天子覺得這個辦法著實不錯,又把複道向南延伸至曲江,全長將近十六里。從此北至大明宮,南到曲江池,天子足不出宮城,即能暢遊整個長安。

在這麼一個混亂的夜晚,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勤政務本樓,沒人會想到蚍蜉會把主意打到夾城複道。蕭規只要挾持著天子,沿南城牆附近的樓梯下到夾城裡頭,便可以順著空空蕩蕩的夾城,直接南逃到曲江池,出城易如反掌。

難怪他說這條逃遁路線是「拜天子所賜」,這句話還真是一點都沒錯。天子臉色鐵青,覺得這傢伙實在是太過混賬了,可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忌憚。

從太上玄元燈樓的猛火雷到通向龍池的水力宮,從勤政務本樓上的軋犖山神像到夾城複道,這傢伙動手之前,真是把準備功夫做到了極致,把長安城都給研究透了。這得要多麼縝密的心思和多麼大的膽量,才能構建起這麼一個複雜的計劃。

而且這個計劃,竟然成功了。

不,嚴謹來說,現在已經無限接近於成功,只差最後一步。

蕭規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沒有過於得意忘形。他讓唯一剩下的那個蚍蜉扶起張小敬,然後自己站到了天子和太真的身後,喝令他們快走。

「你已經贏了,放她走吧。反正你也沒有多餘人手。」天子又一次開口。

蕭規對這個建議,倒是有些動心。可張小敬卻開口道:「不行,放了她,很快禁軍就會發現。一通鼓傳過去,複道立刻關閉,咱們就成了甕中之鱉了。」蕭規一聽,言之有理,遂把太真也推了起來。

「你……」

天子對張小敬怒目相向。自從那一個蚍蜉摔死後,他本來對張小敬有了點期待,現在又消失了。不過張小敬裝作沒看見,他對太真的安危沒興趣,只要能給蕭規造成更多負擔就行,這樣才能有機會救人。

蕭規簡單地把押送人質的任務分配一下,帶領這大大縮水的隊伍再度上路。他們沿著城牆向東方走了一段,很快便看到前方城牆之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規整筆直,像一位高明匠人用平鑿一點點攻開似的,一直延伸到遠方。

一條向下的石階平路,伸向裂隙底部。他們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去,感覺一頭跌進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謂的夾城複道,就是在城牆中間挖出一條可容一輛馬車通行的窄路,兩側補起青磚壁,地面用河沙鋪平,上墊石板。城牆厚度有限,複道也只能修得這麼窄。

在這個深度,外面的一切光線和喧囂都被遮擋住了,生生造出一片幽深。兩側磚牆高聳而逼仄,坡度略微內傾,好似兩座大山向中間擠壓而來。行人走在底部,感覺如同一隻待在井底的蛤蟆,抬起頭,只能看到頭頂的一線夜幕。

複道裡沒有巡邏的衛兵,極為安靜。他們走在裡面,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在這種環境下,每一個人都有點恍惚,彷彿剛才那光影交錯的混亂,只是一場綺麗的夢。

不得不佩服天子的想象力,居然能想到在城牆之間破出一條幽靜封閉的道路來。在這裡行走,不必擔心有百姓窺伺,完全可以輕車簡從。若在白天,該是何等愜意。

步行了約莫一刻,他們看到前方的路到了盡頭。這裡應該就是興慶宮南城牆的盡頭,前方就是長安城外郭東城牆了。在這裡有一條岔路,伸向南北兩個方向。

「蕭規,你打算怎麼走?」張小敬問。

向北那條路,可以直入大明宮,等於自投羅網;向南那條路通向曲江池,倒是個好去處,只是路途遙遠,少說也有十里。以這一行人的狀況,若沒有馬匹,走到曲江也已經累癱了。

蕭規似乎心中早有成算,他伸手指向南方:「去曲江。」

張小敬沒問為什麼,蕭規肯定早有安排。這傢伙準備太充分了,現在就算他從口袋裡變出一匹馬來,張小敬也不會感到意外。

一行人轉向南方,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太真忽然跌坐在地上,哀求著說實在走不動了。她錦衣玉食,出入有車,何曾步行過這麼遠?天子俯身下去,關切地詢問,她委屈地脫下雲頭錦履,輕輕地揉著自己的腳踝。即使在黑夜裡,那欺霜賽雪的白肌也分外醒目。

蕭規沉著臉,喝令她繼續前進。天子直起身子擋在太真面前,堅持要求休息一下。蕭規冷笑道:「多留一彈指,就多一分被禁軍堵截的危險。若我被逼到走投無路,陛下二人也必不得善終。」

天子聽到這赤裸裸的脅迫,無可奈何,只得去幫太真把雲頭錦履重新套上。太真蛾眉輕蹙,泫然若泣。天子心疼地撫著她的粉背,低聲安慰,好不容易讓她哭聲漸消。

這時張小敬開口道:「我歇得差不多了,可以勉強自己走。不如就讓我押送太真吧。」

蕭規想想,這樣搭配反而更好。太真弱不禁風,以張小敬現在的狀況,能夠看得住,騰出一個蚍蜉的人手,可以專心押送天子。

於是隊伍簡單地做了一下調整,重新把天子和太真的雙手捆縛住,又繼續前進。這次張小敬走在了太真的身後,他們一個嬌貴,一個虛弱,正好都走不快,遠遠地綴在隊伍的最後。太真走得跌跌撞撞,不住地小聲抱怨,張小敬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這條複道,並非一成不變的直線。每隔二百步,道路會忽然變寬一截,向兩側擴開一圈空地,喚作蹕口。這樣當天子的車駕開過時,沿途的巡兵和雜役能有一個地方閃避、行禮,也方便其他車輛相錯。如果有人在天空俯瞰筆直的整條複道,會發現它身上綴有一連串蹕口,像一條繩子上繫了許多繩結。

這支小隊伍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又出現一個蹕口。蕭規一擺手,示意停下腳步,說休息一下。說完以後,他獨自又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太真顧不得矜持,一屁股坐在地上,嬌喘不已。天子想要過來撫慰,卻被蚍蜉攔住。蕭規臨走前有過叮囑,不許這兩個人靠得太近。天子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處境,沒有徒勞地大聲呵斥,悻悻瞪了張小敬一眼,走到蹕口的另外一端,負手仰望著那一線漆黑的天空。

張小敬站在太真身旁,身子靠著石壁,輕輕閉著眼睛。整整一天,他的體力消耗太大,現在只是勉強能走路而已。他必須抓緊一切時間儘快恢復元氣,以備接下來可能的劇戰。

忽然,一個女子的低聲鑽入耳朵:「張小敬,你其實是好人,你會救我們,對嗎?」張小敬的心裡一緊,睜開獨眼,看到太真正好奇地仰起圓臉,眼下淚痕猶在。她的右手繼續揉著腳踝。蚍蜉朝這邊看過來一眼,並未生疑。

「為什麼這麼說?」張小敬壓低聲音反問道。

「我相信檀棋。」

張小敬一怔,隨即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可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不過你相信她,與我何干?」

太真似笑非笑道:「檀棋她喜歡的男人,不會是壞人。」

「呃……」

「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和檀棋之間其實沒什麼。戀愛中的女人,和戀愛中的男人,我都見過太多,她是,你可不是。」

張小敬有些無奈,這都是什麼時候了,這女人還饒有興趣地談論起這個話題。太真見這個凶神惡煞的傢伙居然露出尷尬表情,不由得抿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那麼做一定別有用意。」

「所以你剛才那番表現,只是讓蚍蜉放鬆警惕的演戲?」張小敬反問。

「不,從殿頂滑下來的時候,我整個人真的快崩潰了。但比起即將要失去的富貴生活,我寧可再去滑十次。」太真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個背棄了丈夫的坤道,若再離開了天子的寵愛,什麼都不是。所以我得抓住每一個可能,讓天子和我都活下去。」

太真緩慢轉動脖頸,雙目看著前方的黑暗:「檀棋之前求過我幫忙,救了你一命,現在我也只能指望你能把這個人情還掉。」說這話時,太真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堅毅的神態,和剛才那個嬌氣軟弱的女子判若兩人。張小敬的獨眼注視著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好吧,你猜得沒錯,我是來救人的。」張小敬終於承認。

太真鬆了一口氣,用手指把淚痕拭去:「那可太好了。如果得知有這樣一位忠臣,聖人會很欣慰的。」

「忠臣?」張小敬嗤笑一聲,「我可不是什麼忠臣,也不是為天子盡忠才來。我對那些沒興趣。」

這個回答讓太真很驚訝,不是為皇帝盡忠?那他到底為什麼做這些事?可這時蚍蜉恰好溜達過來,兩個人都閉上了嘴,把臉轉開。

蚍蜉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又迴轉過去。天子反剪著雙手,焦慮地踱著步子,蕭規還沒回來。可惜的是,即使只有這一個蚍蜉,張小敬還是打不過,他現在的體力只能勉強維持講話和走路而已。

面對太真意外的發言,張小敬發現自己必須修正一下計劃。原本他只把太真當成一個可以給蕭規增加麻煩的花瓶,但她比想象中要冷靜得多,說不定可以幫到自己。

他看了一眼前頭,再度把頭轉向太真,壓低聲音道:「接下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我可沒有力氣打架,那是我最不擅長的事……」太真說。

「不需要。我要你做的,是你最不喜歡的事。」

沒過多久,蕭規從黑暗中迴轉過來,面帶喜色。他比了個手勢,示意眾人上路,於是這一行人又繼續沿著夾城複道向南而行。

這次沒走多久,蕭規就讓隊伍停下來。前方是另外一個蹕口,不過這裡的左側還多了一道向上延伸的磚砌臺階。不用說,臺階一定通往外郭東側城牆。

複道不可能從頭到尾全部封閉,它會留出一些上下城牆的階梯,以便輸送物資或應對緊急情況。蕭規剛才先行離開,就是去查探這一處階梯是否有人在把守。

按道理,這些臺階入口平時都有衛兵,防止有閒雜人員進入複道。可今天他們都被興慶宮的變故吸引過去了,這裡居然空無一人。

蕭規一揮手,所有人離開復道,沿著這條階梯緩緩爬上了城牆上頭。一登上城頭,環境立刻又變得喧囂熱鬧,把他們一下子拽回塵世長安。

張小敬環顧左右,高大的城垣把長安城劃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城牆內側依然燈火通明,外側卻是一片墨海般的漆黑。他眯起眼睛,看到在南邊遠處有一棟高大的城門樓,那裡應該是延興門。據此估算一下距離,他們此時是在與靖恭坊平行的城牆上頭。

靖恭坊啊……張小敬浮現出微微的苦笑。從這個高度,他能看到坊內有一片寬闊的黑暗,那是馬球場。幾個月前,他站在場地中央脅迫永王,然後丟下武器成為一個死囚犯,走向自己的終點,或是另一個起點。

想不到今日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一切的原點。張小敬彷彿看到,冥冥之中的造化之輪,正在像太上玄元燈樓一樣嘎嘎地轉動著。

「我們從這裡下去。」

蕭規的聲音打斷了張小敬的感慨。他走到了城牆外側,拍了拍身邊的一個好似井臺轆轤的木架子。這個木架構件比尋常轆轤要厚實很多,上頭纏著十幾圈粗大麻繩,叉架向城牆外伸出一截,吊著一個懸空的藤筐。在它附近,緊貼城牆邊緣的位置,還插著一杆號旗。不過因為沒什麼風,旗子耷拉在旗杆上。

長安法令嚴峻,入夜閉門,無敕不開。如果夜裡碰到緊急事情必須進城或出城,守軍有一個變通的法子:在城牆上裝一具縋架,繫上一個大藤筐,人或馬站在裡頭,用轆轤把他們吊上吊下。

這是蕭規計劃的最後一步,利用縋架把所有人都吊出城外。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加上城中大亂,沒人會注意到這段不起眼的城頭。蚍蜉可以從容脫離長安城的束縛,然後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眼看距離成功只差最後一步,連蕭規都有些沉不住氣。他對天子笑道:「陛下,趁現在再看一眼您的長安吧,以後恐怕沒有機會見到了。」天子冷哼一聲,背剪著雙手一言不發。他知道對這個窮兇極惡的渾蛋,說什麼都只會迎來更多羞辱。

兩個人質,被蕭規和張小敬分別看守著。僅存的那個蚍蜉,開始去解縋架上的繩索。他把繩子一圈一圈地繞下來,然後鉤在大藤筐的頂端。

縋架要求必須能吊起一人一馬,所以這個藤筐編得無比結實。為了保持平衡不會翻倒,筐體四面各自吊起一根繩子,在頂端收束成一股,再接起轆轤上的牽引繩。如何把這幾根繩子理順接好,是個技術活,否則藤筐很可能在吊下去的半途翻斜,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蚍蜉忙活了一陣,累得滿頭大汗,總算把藤筐調好平衡。只要轆轤一鬆,即可往下吊人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人手。

藤筐要緩緩下降,要求搖動轆轤的人至少是兩個人,還得是兩個有力氣的人。若是蕭規和蚍蜉去握轆轤,那麼就只剩一個虛弱的張小敬去看守兩名人質。

蕭規沒有多做猶豫,走近天子,忽然揮出一記手刀,切中他脖頸。這位九五之尊雙眼一翻,登時躺倒,昏迷不醒。之前沒打昏天子,是因為要從勤政務本樓的複雜環境脫離,讓他自己走路會更方便。現在眼看就能出城,便沒必要顧慮了。

太真還以為天子被殺死,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蹲下身子,瑟瑟發抖。蕭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對蚍蜉吩咐道:「把她也打昏。」

他知道張小敬現在身體極疲,很難把握力度,所以讓蚍蜉去做。蚍蜉「嗯」了一聲,走過去要對太真動手。這時張小敬道:「先把她扔藤筐裡,再打昏。」蚍蜉先一怔,隨即會意。

這是個好建議,可以省下幾分搬運的力氣。於是蚍蜉拽著太真的胳膊,粗暴地將其一路拖行至城牆邊緣,然後丟進藤筐。太真蜷縮在筐底,喘息不已,頭上玉簪瑟瑟發抖。

蚍蜉也跨進藤筐,伸出手去捏她的脖頸,心裡想著,這粉嫩纖細的脖頸,會不會被一掌切斷。不料太真一見他伸手過來,嚇得急忙朝旁邊躲去。藤筐是懸吊在半空的,被她這麼一動,整個筐體搖擺不定。

蚍蜉有點站立不住,連忙扶住筐邊吼道:「你想死嗎?」

這聲呵斥起到了反作用,太真躲閃得更厲害了,而且一邊晃一邊淚流滿面。蚍蜉發現,她似乎有點故意而為,不由得勃然大怒,起身湊過去,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臭娘們。

他這麼朝前一湊,藤筐晃得更厲害。太真為了閃避蚍蜉的侵襲,極力朝著身後靠去。突然,一聲尖叫從太真的口中發出。她似乎一瞬間失去了平衡,右臂高高揚起,似乎要摔到外面去。

蚍蜉情急之下,伸手去抓太真的衣袖,指望能把她扯回來。可手掌揪住衣袖的一瞬間,卻發現不對勁。

太真雖然是坤道身份,但終究是在宮裡修道,穿著與尋常道人不太一樣。今日上元節,在道袍之外,她還披著一條素色的紗羅披帛。這條披帛繞過脖頸,展於雙肩與臂彎,末端夾在指間,顯得低調而貴氣。

剛才太真悄悄地把披帛重新纏了一下,不繞脖頸,一整條長巾虛纏在右臂之上,兩端鬆弛不繫,看起來很容易與衣袖混淆。這種纏法叫作「假披」,一般用於私下場合會見閨中密友。

蚍蜉哪裡知道這些貴族女性的門道,他以為抓的是衣袖,其實抓的是虛纏在手臂上的披帛。披帛一吃力氣,立刻從手臂上脫落。蚍蜉原本運足了力量,打算靠體重的優勢把她往回扯,結果一下子落了空,整個人猛然向後仰倒,朝著筐外跌去。

好在蚍蜉也是軍中好手,眼疾手快,身子雖然掉了出去,但兩隻手卻把住了筐沿。他驚魂未定,正要用力翻回來,卻突然感覺到手指一陣劇痛。

原來太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從胸口衣襟裡掏出一把象牙柄折刀,閉上眼睛狠狠地戳刺過來。這柄折刀本是天子所用,後來被張小敬奪走,現在又到了她手裡。

蚍蜉不敢鬆手,又無法反擊,只得扒住藤筐外沿拼命躲閃。一個解甲的老兵和一個宮中的尤物,就這樣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藤筐內外,展開了一場奇特的對決。

太真畢竟沒有鬥戰經驗,她不知什麼是要害,只是一味狂刺。結果蚍蜉身上傷口雖多,卻都不是致命的。蚍蜉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知道還有反擊的希望,便強忍劇痛,伸手亂抓。無意中,他竟扯到太真散落的長髮,顧不上憐香惜玉,用力一拽。太真只覺得頭皮一陣生痛,整個身體都被扯了過去,蚍蜉起手猛地一砸,正砸中她的太陽穴。

太真哪兒吃過這樣的苦頭,啊呀一聲,軟軟地摔倒在筐底,暈厥了過去。

蚍蜉獰怒著重新往筐裡爬,想要給這個娘們一記重重的教訓。可這時頭頂傳來一陣咯咯的輕微斷裂聲,他一抬頭,看到吊住藤筐的一邊繩子,居然斷了——這大概是剛才太真胡亂揮舞,誤砍到了吊繩。

蚍蜉面色一變,手腳加快了速度往裡翻,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失去四分之一牽引的藤筐,陡然朝著另外一側倒去。蚍蜉發出一聲悲鳴,雙手再也無法支撐,整個身體就這樣跌了出去。

悲鳴聲未遠,在半空之中,又聽到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原來剛才一番纏鬥,讓藤筐附近的吊繩亂成一團麻線。蚍蜉摔下去時,脖頸恰好伸進了其中一個繩套裡去。那聲脆響,是身子猛然下墜導致頸椎骨被勒斷的聲音。

藤筐還在兀自擺動,太真癱坐在筐底,昏迷不醒。在筐子下方,最後一個蚍蜉耷拉著腦袋,雙眼凸起,任憑身軀被繩索吊在半空,在暗夜的城牆上吱呀吱呀地擺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蕭規站在轆轤邊根本沒反應過來。直到蚍蜉發出最後的悲鳴,他才意識到不對,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城牆邊緣,朝藤筐裡看去。

看到自己最後一個手下也被吊死了,蕭規大怒。他兇光大露,朝筐底的太真看去,第一眼就注意到她手裡緊緊握著的小象牙柄折刀。

蕭規的瞳孔陡然收縮,他想起來了,這象牙柄折刀乃是天子腰間所佩,在摘星殿內被張小敬奪去,現在卻落在太真手裡。這意味如何,不言而喻。

一陣不正常的空氣流動,從蕭規耳後掠過。他急忙回頭,卻看到一團黑影竭盡全力衝了過來,將他死死朝城外撞去。蕭規情急之下,只能勉強挪動身子,讓後背靠在縋架附近那根號旗的旗杆上,勉強作為倚仗。

藉著這勉強爭取來的一瞬間,蕭規看清了。撞向自己的,正是當年的老戰友張大頭。

「大頭,你……」蕭規叫道。可對方卻黑著一張臉,並不言語。他已沒有搏鬥的力氣,只好抱定了同歸於盡之心,以身軀為武器撞過來——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旗杆只抵禦了不到一彈指的工夫,便咔嚓一聲被折斷。這兩個人與那一面號旗,從長安東城牆的城頭躍向半空。大旗猛地兜住了一陣風,倏然展開,裹著二人朝著城外遠方落去,一如當年。

就在同時,東方的地平線出現了第一抹晨曦。熹微的晨光向長安城投射而來,恰好映亮夜幕中那兩個跌出城外之人的身影。

長安城內的街鼓咚咚響起,響徹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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