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岡----
清晨,龍之介早早起床,咬著麵包來到院子裡。
他取過放在水管旁的噴水壺,開始給院子裡的蔬菜澆水。水珠從綠葉上啪嗒啪嗒地彈落,一會兒就弄溼了地面。
從幾天前就對小番茄的果實虎視眈眈的龍之介,忍不住摘下兩個來嚐嚐。
味道不錯,看來種得很成功。
如果每天的早餐都能像這樣一邊啃著吐司一邊收穫點什麼的話,感覺還真是不錯。龍之介"呼"地一下吹走番茄蒂,從走廊走回了房間。
他"嘿"地像跨欄似的躍過睡著的小史,從同樣在睡覺的阿松旁邊穿過。小史和阿松都是父親的樂隊成員,常常留宿在這裡。
不一會兒,龍之介來到了父親的床邊。
"爸!該起床去打工了!"
他鑽進棉被,在父親的耳邊大聲嚷道。
"哦。"
父親健次蠕動著答應了一聲。
龍之介離開被窩,脫掉睡衣,換上短褲和短袖襯衣。他再次走向廚房,把冷藏後的瓶裝水倒進喜歡的水壺裡。
唰啦----
背後響起彈吉他的聲音,龍之介回頭,看見爸爸正坐在被窩裡撥弄著吉他。大概是睡覺的時候想到了某段旋律,他正一邊彈一邊輕輕地哼唱。
龍之介合上水壺蓋子,拎著裝有廚餘垃圾的袋子走向玄關。
"老爸,想到什麼新曲子了?"
"嗯?嗯......究竟是怎麼彈的來著......"
健次一邊嘀咕,一邊歪著腦袋思考。龍之介揹著書包坐在玄關,把水壺斜背在身上,穿好鞋子,拿起了垃圾袋。
"要不,再睡一覺試試?"
"有道理。"
父親抱著吉他,又倒向了被窩。
"我走啦!"
龍之介大聲說著,走出了用膠帶修補過的破舊玄關。
"好的。"
橫躺在棉被上的父親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早上好!"
"早上好!"
龍之介向著學校一路小跑,一邊和路上遇到的大人們打招呼。他在中途追上廉鬥,到了百道濱小學的門口,又遇到了惠美和環奈。
"早上好!"
聽到龍之介的聲音,個子高高的惠美舉起長長的手臂揮舞著,一邊道早安,一邊露出令人充滿好感的微笑。環奈拿龍之介沒辦法,只好揮手回應。
"早上好。"
啪,啪,啪,啪。
四個人和站在校門口道早安的老師們一一擊掌後,穿過校門。操場上的草皮反射著強烈的日光,他們朝著教學樓入口的方向並排走著。
"唉,書包好重啊。"
環奈說道。笑容浮上了龍之介的臉龐,他走到環奈身後托起書包。
"啊,好輕!"
環奈揮動著雙手,腳步一下子變輕快了;廉鬥在一旁呵呵笑著,一隻蜻蜓從他身邊飛了過去。
"這個借我一下!"
龍之介奪過環奈頭上的帽子,一邊說著"幫我拿一下",一邊把自己的書包扔給了環奈。
"喂!"
環奈揚聲抗議,龍之介卻頭也不回。
"蜻蜓!蜻蜓!"
他揮舞著環奈的帽子,想要捕捉那忽高忽低飛舞著的蜻蜓。
"真是笨蛋......"
環奈抱著書包小聲說道。蜻蜓像是要逃離龍之介似的,往操場的方向飛去。
"討厭,沒捉到......啊!太可惜了!"
龍之介大聲嚷嚷,引得在教學樓入口處的學生們紛紛側目。
"本來都抓到了!結果翅膀一拍飛走了!竟然給它逃走了!"
龍之介追著蜻蜓,跑得離入口處越來越遠。
"小龍!你的書包!"
環奈抱著書包喊道。
"啊,根本就沒聽見。"
"根本沒有在聽嘛。"
惠美站在環奈身旁說了相同的話。
環奈他們看著龍之介漸漸跑遠的背影----這個半年前來到這裡的轉校生,僅僅花了半天時間,就順利融入了集體。
環奈和惠美一人拎著龍之介書包的一側,和廉鬥一起走向教學樓的入口。
"呀,今天的午飯是炸麵包!"
廉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唉,你喜歡啊?"
惠美一臉厭惡。
"真難吃。"
環奈說。
"超級難吃。"
惠美重複道。
"不難吃啊。"
大家聽到聲音回頭一看,龍之介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在背後笑著說。
"早啊!大家早!"
龍之介一邊向擦身而過的同學們點頭道早安,一邊走進了教室。廉鬥、惠美和環奈跟在他身後。
座位很接近的四個人一起向教室後方走去。龍之介把書包安放在課桌旁後,和廉鬥一起跑開了;惠美和環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放進課桌。
在教室裡等著課外活動的同學們圍成一個個小圈子,正聊得起勁。惠美和環奈的面前是祐奈她們幾個人。祐奈在靠窗的位置上坐著,辮子分成三股,編得十分漂亮,正被邊上一個女孩拿在手裡撥弄著。
"我看了昨天的電視劇哦。"
"謝謝!"
祐奈答道,露出十分有教養的笑容。這種時候的祐奈的笑臉,怎麼說呢,反正和普通的小學生不太一樣。
"我說,becky這個人怎麼樣呀?"
"嗯......真人很漂亮,很可愛。"
"哎,你見過嵐的大野智嗎?"
"沒有哦。"
"那如果能見到的話,幫我要一個簽名吧!"
"我想要相葉雅紀的!"
"好呀,如果我能見到他們的話。"
惠美和環奈遠遠看著祐奈呵呵笑著說話的樣子。
"我也看了昨天的電視劇。祐奈只出現了一小會兒而已。"
環奈小聲說道。
"我也看了。"
惠美也小聲說。早晨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兩人身上。
"惠美,你的運氣不太好。"
"為什麼?"
"因為,一個班裡不可能出兩個女演員嘛。"
"嗯......也許吧。"
惠美的表情裡增添了一絲憂鬱。
惠美雖然十分感性,卻從不表現出來。她臉上那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憂鬱表情,也不像是普通小學生的表情。
惠美的志向是當個女演員,現在以兒童演員的身份簽約了經紀公司,偶爾也會在電視畫面的角落裡露個臉,但還沒能像祐奈那樣出現在片尾的演員表裡。
"話說回來......我並沒有真的很想當明星啦。"
"明明就很想當嘛。"
面對這樣的直言不諱,惠美無言以對。究竟自己是不是發自內心地想要成為女演員,連惠美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一個班裡到底能不能出兩個女演員呢?"
環奈並不是在向誰提問,只是自言自語。她的話語輕飄飄地浮在早晨的光線裡。
"我覺得可以。"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兩人回頭。
"downtown的松本和濱就是小學時代的同班同學。"
龍之介帶著一貫開朗的笑容說道。
"可那是搞笑藝人的組合啊。"
環奈在龍之介的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
"是啊。搞笑藝人的話,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惠美也一邊說著一邊敲打龍之介。
"是嗎?那......也有兄弟兩個人一起說相聲的呀。"
"兄弟又不是同班同學!"
"搞笑藝人又不是女演員!"
惠美和環奈連聲說著不一樣、不一樣。是這樣嗎?龍之介把腦袋歪到了一邊。
鹿兒島----
"想要製作出能吹泡泡的液體,需要三件東西。"
在坂元臺小學的理科教室裡,一組小學生正做著演講。
黑板前邊站著的四個人,分別負責講話、拿道具、翻頁和指示內容,分工合作地履行著各自的職責。演講的主題是"肥皂泡的製作"。
"肥皂泡的液體是用洗潔精、粉狀和液體狀的洗衣劑,還有肥皂這四件東西製成的。"
"喂喂,加上洗髮水試試看嘛。"
一旁聽著的班主任坂上打斷了他們。
"肥皂泡裡怎麼能不放洗髮水呢?老師過去也常做。就是......那種......放那種透明的洗髮水。"
坂上所說的要加透明洗髮水這一點,正在做演講的孩子們全都沒聽說過。
"還要加點砂糖,聽好了,砂糖。這你們總該知道吧?"
"......"
"唉,算了算了,繼續說吧。"
小學生們繼續演講。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資料所進行的演講,中途又被坂上打斷了好幾次。
臺上的演講斷斷續續,航一、小佐和小真則在理科教室的最後排小聲交談。薄暮籠罩的理科教室裡,三個人的聲音也像是被暮色掩護著一樣。
"新幹線要是開通了,可就有得賺了。"
"什麼意思?"
"沿線的各種商店啊,工廠什麼的。"
"哦。"
"還有哦,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小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什麼?"
"開通那天,鹿兒島開出的第一班車會是'櫻'號列車,博多開出的第一班車會是'燕'號列車對吧?"
小佐右手拿著尺子,左手拿著橡皮,把身子靠了過來。
"當這兩列車以時速260公里的速度交錯而過的時候,就會發生哦。"
小佐裝模作樣地渲染著氣氛。
"發生什麼啊?"
小真問道。航一也聚精會神。
"奇蹟!"
"奇蹟?"
"嗯,嗯。那個時候會產生巨大的能量,能親眼看到的人,就跟看到流星是一個道理,據說能實現願望!"
小真悶哼了一聲。航一盯著小佐的臉看。
櫻號和燕號首發列車交錯時,會發生奇蹟!
"喂,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據說是。不過好像是秘密。"
"聽誰說的?"
"化學課上的朋友啦。從兩年前就在傳了。"
小佐像是要強調一下,將尺子和橡皮交叉在一起。
下課後,航一他們三人來到圖書室。
他們在書桌上展開九州全境的大地圖,用手描畫著。
"出水......水俁......八代......"
"島棲......久留米......"
航一從南向北,小真從北向南,兩個人按照順序讀地名,手指在地圖上越挨越近,小佐在一旁看著。
不一會兒,從鹿兒島出發的航一的手指,和從博多出發的小真的手指,靜靜地會合了。
"就是這一帶吧,列車交錯的地方。"
"熊本......嗎?"
奇蹟將在這裡發生。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帶著半信半疑的心情,卻又有點躍躍欲試。
"幹什麼呢?在做旅行計劃嗎?"
頭頂上響起了小幸老師的聲音。
"啊!"
"沒有!"
"是呀!"
在三個人不一致的回答聲中,老師看了看地圖。
"熊本啊......馬肉刺身很好吃哦。"
小幸老師微笑地看著他們,那笑容太可愛了,乒!乓!怦!三個人的胸口熱了起來。
三個人的目光貪婪地追隨著老師遠去的背影。老師手裡抱著幾本書,今天赤腳穿著涼鞋。
"光著腳丫呢。"
"嗯。"
"何止腳丫,還光著腿呢。"
"還光著腿吶。"
伴隨著咔嗒咔嗒的腳步聲,老師沒穿襪子的雙腿消失在圖書室的櫃檯後邊。
放學後,三個人回家放下書包,又來到了每天集合的道口旁。航一和小佐先到,不一會兒小真也到了,還牽著愛犬"彈珠"。
"好慢哦。"
"抱歉抱歉,都是因為彈珠這傢伙啦。"
三人一狗向石橋紀念公園走去。若是以人類的年齡來換算的話,蝴蝶犬"彈珠"已經超過了100歲,走得比孩子們還要慢。
伴隨著"咣咣咣"的響聲,前方道口的路障放了下來。往常都是一口氣衝過去的幾個人,為了配合小狗的速度,放慢了腳步。
路障的對面站著一個老婆婆,正在購物袋裡找著什麼東西。左右兩邊的紅燈正在閃爍,路障持續傳來"咣咣咣"的聲音。
"車來了。"
航一自言自語。和以往不同,這次從左右兩側同時都有電車開來,是兩部紅色的特快列車。
轟隆隆......兩列車伴著轟鳴,在三個人面前交錯而過。紛亂的氣流帶起周圍堆積的火山灰,四周一片白茫茫的。
"哇!"
航一他們一邊大叫著,一邊揮手驅趕煙塵。兩列車以猛烈的速度向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厲害!"
"是啊!"
電車終於左右分離的時候,小真抱起了彈珠。
"啊,現在好像覺得......這裡怪怪的。"
小真指了指大腿的部位。
"有沒有覺得被震得麻麻的?"
"嗯。"
航一也摸了摸自己的腿。
"咦?怪了。"
當路障靜靜地升起的時候,不光是航一留意到了,連小佐和小真也停下腳步看向前方。
"剛才這裡......有一個老奶奶吧?"
"對。"
"消失了?!"
直到電車交會前都還站在那裡的老婆婆,竟然消失了蹤影,四下裡空無一人。三個人穿過鐵路四處尋找,可是連一個人影也沒看見。
"這莫非......難道就是......"
小真喃喃自語。雖然不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三個人的心裡此刻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詞。
奇蹟----
鹿兒島始發的新幹線列車和博多始發的新幹線列車在相互交錯時,巨大的能量將會引發奇蹟。
"好厲害!"
小真說道。彈珠吐著舌頭,航一露出了笑容,小佐也嘿嘿地笑了起來。
就連這種本地列車都能讓一個老婆婆消失,那麼新幹線的第一趟列車一定能讓更了不起的事情發生。這種事情,簡直是理所當然的。
三個人一邊走著,一邊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厲害呀!"
"嗯!太厲害了!"
"如果是新幹線的話,奇蹟真的能發生呢!"
"嗯!"
三人一致點頭同意。彈珠在小真的懷裡凝視著前方。
奇蹟----
這枚小小的種子,不經意間已經在三個人的心裡開始萌芽。
福岡----
小型演出會場的後臺休息室裡,龍之介正寫著作業。
一旁的父親戴著耳機撥弄著吉他,周圍的樂隊成員們也在各自調著音,還能夠聽到一點兒舞臺上正在進行演奏的女性樂隊的聲音。
"喂,老爸。"
龍之介用擴音器代替書桌,攤開了筆記本。
"'分類評估'是什麼意思呀?"
"嗯?"
父親抬起頭,把手伸進面前的薯片袋子裡。
"待會兒剩的給你吃。"
戴著耳機的父親用奇怪的音量說著奇怪的話。
"不是薯片!是分類評估!'分類評估'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龍之介大聲喊道。父親終於摘下耳機,露出詫異的神色。
"分類評估?怎麼忽然問這個?"
"學校留的作業。"
"哦。"
父親思考片刻,回答道。
"所謂的分類評估,是指把沒用了的東西處理掉吧。"
龍之介想了想,又開口道。
"媽媽在提起爸爸的時候,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周圍爆發出樂隊成員們的笑聲,龍之介得意地抓起薯片。
像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被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有一瞬間,父親的臉露出了畏縮的表情。他兩手抱膝看著龍之介。
"你聽好,這世界上需要一些沒有意義的事物存在。要是每件事情都有意義的話,人是會窒息的----"
父親一本正經的,像是在唸臺詞,表情有些得意。
"光是沒有意義的東西也不行吧。"
龍之介卻絲毫不給他留喘息的機會。周圍的樂隊成員笑著相互看看。
"全是廢物的話也不行啊。"
"好......好吧,你說得對。"
"算了。反正這世界上也不存在完全沒有意義的事物,外婆以前說過的。"
喂喂,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好嗎,父親本想這樣反駁,卻只是戴上了耳機,無奈地學著外國人的樣子晃了晃頭。
終於輪到父親的樂隊"海德格爾"出場了。
樂隊成員們和儼然已經成為樂隊吉祥物的龍之介一一擊掌,依次登上舞臺。
目送成員們上場的龍之介則走出排練室,來到演出會場的入口處。
接下來,龍之介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與門口賣票的人打過招呼後,他把父親樂隊的cd擺上圓桌。
"請給我一張。"
"好的,一千日元。"
他把cd裝進袋子,再滿面笑容地遞給顧客。
"謝謝惠顧!"
"謝謝。"
買了cd的女性顧客對龍之介笑了笑。
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在這種時間待在演出會場裡,還要負責賣cd,身在鹿兒島的外婆和媽媽見到這光景一定會嚇得暈倒,但龍之介本人卻樂在其中。
大廳裡的客人們進進出出,門縫裡漏出了一點兒演出的聲音。cd暫時只賣掉一張,但真正能賣多少還是要看演出結束之後的情況。龍之介的呼吸有點緊張。
演出的聲音不間斷地傳出來,龍之介往門口看了看,站起來想要把半開著的門關上。
"阿松他們不是在大阪開過演唱會嗎?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剛好這個時候,父親在臺上對著話筒講話。
"大概三年前吧。"
樂隊裡的一個人答道。
"已經三年了呀。"
"嗯,差不多。"
"就是在那次演出結束後,我藉著跟大家去喝酒的機會,加入了這支樂隊。然後,我又回到了這個15年沒有回來過的地方。"
龍之介凝視著父親的身影,說著博多方言的父親,看上去十分帥氣。
"我又回來繼續玩音樂啦!"
"歡迎回來!"
臺下客人們一邊喊著一邊鼓起掌來。
"我回來啦!"
父親有點害羞地揮了揮手。
鹿兒島----
新幹線將要開通這件事,一直以來都模模糊糊,是件屬於未來的事情。
但是,當倒計時進入一年、半年之後,忽然變得真切起來。轉眼之間就迎來了部分開通,很快就要全面開通了。
是吾命先盡,還是新幹線先來----這已經成為櫻之丘商店街老人們的口頭禪,全線開通成了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跟以前相比,現在的商店街早已失去了活力,幾十年來,他們早就被迫接受了這無可奈何的現實。
但是新幹線的到來,卻在他們心裡點燃了一簇簇小火苗。
櫻之丘商店街復興計劃會議----
冠以誇張名頭的會議,已經召開了十六次。老街坊們輪流在彼此家裡集合,一邊喝酒,一邊擔憂商店街的現狀,商討著如何借新幹線來複興這條商店街。
可是,當大家紛紛喝醉以後,同樣的話題開始增加,回憶過去的內容也越來越多,最後,話題總是在原地打轉。一開起會來,這些人要麼就不知不覺地喝過了頭,要麼就在決定什麼事情之前已經昏昏欲睡了。
到了今天的第十六次會議,大家聚到了周吉家裡以前用來開店的地方,在原先是店面櫃檯的位置擺上兩張桌子,四個人圍著桌子喝起了燒酒,桌上放著最近車站開始銷售的"新幹線紀念商品"。
"那個做得怎麼樣了啊,老周吉?"
周吉被大夥催促著,把準備好的盤子端上了桌。盤子上擺放著雪白的長方形和果子,這是在大家的委託之下重新制作的輕羹。
"哦哦,看起來很好吃嘛。"
大西接過了周吉手裡的盤子。在第十二次會議的時候,提出要以輕羹這個商品來重振商店街的人就是大西。
"現在還提什麼輕羹啊,我外孫可是一口都不會吃的。"
周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一絲期待,畢竟已經五年沒有做過了。
"嗯嗯。"
大西伸手從盤子裡拿起一塊輕羹吃了起來。時隔五年重新制作輕羹,周吉也很想知道大家的評價。
"嗯嗯。"
山本和日高也伸手拿起輕羹吃起來。
"挺好吃。"
聽到日高的感想,周吉鬆了一口氣。
"嗯嗯。"
三個人在那之後都沒再說什麼,只是吃完了手裡的輕羹。
"嗯,這個嘛。"
大西頷首說道。
"就是輕羹嘛。"
"嗯,就是輕羹嘛。"
周吉一邊裝作毫不在意,一邊留意著三個人的舉動。
"嗯......"
三個人搔了搔頭。
"輕羹嘛。"
"嗯嗯,輕羹這個東西......"
周吉有點無可奈何。三個人吃完之後都只是"輕羹""輕羹"地說著,難道就沒有一點更有意義的感想嗎......
牆上貼著寫有"第十六回櫻之丘商店街復興計劃會議"的橫幅,字型倒是十分氣派,可是,像自己這種都已經退休的人,還能幹成什麼事情呢,周吉心想。無所事事的自己,平時也只能和山本一起整理一下停車場上的腳踏車罷了。
想到這裡,周吉有些感慨。看到山本帶來的燒酒已經所剩無幾,他站起來去廚房取啤酒。
"有啤酒嗎?"
周吉向正在廚房裡的希美問道。
"有。"
他接過女兒遞來的啤酒瓶子,仔細看了看標籤。
"不對,不是還有惠比壽啤酒嗎?惠比壽,給客人喝的。"
"都喝醉了哪兒還能分得出味道呀。"
周吉無言地拿著女兒遞來的瓶子,回到了老夥計們坐著的地方,背後傳來秀子和希美的聲音。
"不管喝了多少,最後還不是一泡尿就沒了。"
"等他們一走,廁所裡又是到處都溼乎乎的。撒尿的時候就不能對準馬桶嗎?像這樣......這樣......"
"最後還不是得我們打掃,要是能坐著尿倒也還好。"
"就是。"
我是坐著尿尿的,你們也給我坐著尿哦----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周吉回到前廳,滿臉通紅的山本指著隔壁自己家的方向發著牢騷。
"我兒子......我兒子啊,有次對他老婆說起輕羹,我那兒媳婦居然說,'輕羹是什麼呀,貓食嗎?'"
"喂,山本。"
日高顧慮到做了一輩子輕羹的周吉的心情,責備起山本。周吉在山本身旁彎腰放下了啤酒瓶。
山本脫掉襪子,把手伸進去一伸一縮地玩弄著。襪子看起來很舒適,只是圖案有些花哨,像是年輕人才會穿的式樣,這是年幼的孫子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我說啊,如果宣傳說日式點心是健康食品的話,年輕女孩子都會衝去買了吧。"
大西轉向周吉。
"要是能成功的話,這條商店街就不輸西站那邊,會重新恢復活力的。"
"距離開通還有兩個月,只靠輕羹這麼一個東西,做得到嗎......"
周吉沉吟。
"喂,那個什麼北海道,什麼什麼牧場的,什麼焦糖來著。"
山本揚聲說道。
"現在不是全國都在賣嗎?僱了好幾千人呢。"
"啊,那個入口即化,入口即化!"
客廳裡傳來秀子的聲音。
"對對,入口即化牧場!"
"牧場可怎麼入口即化呀。"
山本無視大西所指出的錯誤,對著客廳大聲說道。
"希美,你覺得那個怎麼樣啊?"
"因為請了藝人代言,所以效果才那麼好的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
山本重新穿上襪子站起來,可能酒勁上來了,他搖晃了好幾下。
"老山本!"
大西喊道。
"怎麼了你,沒事吧!"
山本像吟詩似的唸叨著,跌跌撞撞地向廁所走去。
"就叫'入口即化輕羹'嘛,入口即化喲......"
"哎呀,醉醺醺的,沒事吧?"
聽見秀子的聲音,剩下的三個人繼續喝著啤酒,嘆了口氣。
"坐下再尿啊!"
秀子的聲音又一次傳來。
還剩下最後一塊輕羹,周吉拿起來獨自嚼著,隨後靜靜地搖了搖頭。那三個人可能吃不出來,相隔五年再次製作的輕羹,味道和從前有著微妙的不同。
"店都已經關了五年了,況且歲數不饒人啊,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味道什麼的就別管了,把名字改成'新幹線輕羹',做成新幹線的形狀怎麼樣?"
日高的話讓周吉皺起了眉頭。
做輕羹的自己和不再做輕羹的自己,身上有些東西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要重新做起輕羹來,也不僅僅是"做輕羹"這麼輕描淡寫的簡單事情。
"轟隆隆,轟隆隆",遠遠地有歌聲傳來,"閃著藍光的超特急喲----"
喝醉了的山本,唱起了很久以前流行過的關於新幹線的歌。
星期天的早晨,正準備去陽臺取下晾乾的泳衣的航一皺起了眉頭----上完游泳課後好好洗過的泳衣上,沾上了非常顯眼的灰塵。
"真是的......真搞不懂。"
航一嘟囔著拍掉泳衣上的灰。白色的火山灰在深藍的泳衣上留下了斑點狀的圖案。
來到一樓的洗面臺準備清洗泳衣時,航一聽見客廳裡傳來歡快的夏威夷音樂,大概外婆那些一起跳草裙舞的同伴們都聚集在那兒了。
"今年多少歲啦?"
"都六十一啦。"
啊哈哈哈,傳來了一陣陣笑聲。
"真年輕啊,真年輕!"
"年輕?這還年輕?"
啊哈哈哈,又傳來一陣笑聲。客廳裡好像正燃著香薰精油,花香味也飄到了洗面臺來。
航一洗完泳衣正要往回走,外公走了過來。是要去廁所嗎?航一讓到了一邊。
可是好像並不是要去廁所。外公停下腳步看著航一,身上還穿著睡衣。
"我有一點事情,想找你幫個忙。"
片刻後,外公這樣對航一說道。
航一和外公坐上了市營電車。
電車軌道緩緩延伸,兩旁的混凝土隔離帶上種滿了顏色豔麗的綠化草皮。
不一會兒就到了鹿兒島中央車站,航一和外公走了出來。車站懸掛的垂幕上寫著"祝賀!鹿兒島----博多間新幹線全線開通",兩個月之後的盛大慶典正在靜靜地醞釀著。
航一跟在外公身後,走進與車站有一點距離的名叫明石屋的商店,店裡的格局頗為氣派,這是一間始於江戶時代的日式點心老店,據說外公年輕的時候還在這裡當過學徒。
外公隔著櫃檯和店員交談;航一無所事事地在店內四處張望,幾位看起來儀態高雅的老婦人正坐在桌旁吃著輕羹。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選購的商品。"
"哎,我外孫啊,就想吃這個。"
外公從女店員的手裡接過手提袋,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說道。
"感謝您的光臨。"
店員微笑著深深鞠躬。一個店長似的男人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從另一側走了出來。
"真是太謝謝您了,還費心親自過來。您只要說一聲,我們會給您寄到家裡去的。"
"哪裡哪裡,也就是出來散散步。"
外公擺了擺手,向店裡瞥了一眼。
"老當家的呢?"
"現在都不怎麼來了,整天就顧著這個。"
男人笑了笑,雙手做了個釣魚的動作。
"這是您的外孫嗎?"
看著四處張望的航一,店長似的男人問道。
"嗯嗯。外孫說,就想吃這個。"
"這孩子,有出息啊。"
店長微笑著看向航一,航一也禮貌地笑了笑。
"那,今天就告辭了。"
外公一邊打著招呼,一邊走出了店外。
"好的,非常感謝。您多保重。"
男人向著外公離開的方向,深深地鞠躬。
像是巨人用的紅色獨輪車被倒過來插進土裡一樣。
鹿兒島中央車站的大樓上,紅色摩天輪像是在雕刻時間一樣緩緩地旋轉著。上到車站大樓六樓,就可以乘坐這臺名叫阿木蘭的摩天輪。
航一和外公離開明石屋之後,徑直去了摩天輪。
二人來到車站大廈六樓買好了票。觀覽艙的門剛一關好,外公便拆開剛剛買來的輕羹的包裝。
外公吃了一口輕羹,讀起了包裝內側的文字。一口,又一口,再次確認起包裝上的文字。究竟在幹什麼呢?航一想不明白,略微奇怪地看著外公。
今天早上,外公說需要航一幫忙的事情,就是一起去日式點心店明石屋,並且還要保守秘密。
來自大人的鄭重其事的請求,讓身為小學生的航一心裡癢癢的。雖然聽起來只是一個並不出奇的小小請求,但航一卻能感覺到,對於外公來說,這一定是跟什麼重要的事情有所關聯。現在外公在這種地方吃著輕羹,也一定是和那件重要的事情有關。
觀覽艙緩緩上升,外公表情嚴肅地嚼著輕羹。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了航一的視線,一邊說著"吃嗎",一邊遞給他一塊。
航一默默接過輕羹吃了起來。輕羹......好奇怪的名字。
航一對這種外公過去曾經制作的點心挺感興趣。實際上吃吃看,好吃是好吃,可又算不上是值得一提、會讓人特別高興的美味。
回過神來時,外公正看著自己。航一知道,那是在期待著自己的感想,可航一不知該如何表達,只好默默地吃完點心。外公又把視線轉到了自己手中的輕羹上。
觀覽艙靜靜上升著,航一隔著玻璃向外望去。
外面景色很美。鹿兒島的街道在眼前徐徐展開,還能看見對面的海,雄壯的櫻島聳立著。
"今天也在噴灰呢。"
外公於是也望向窗外。櫻島像是地標一樣,正噴發著煙塵。
"為什麼要住在距離火山這麼近的地方呢?"
"嗯?"
"真是莫名其妙。街上滿是灰塵。"
航一看著窗外說道。
"噴火是火山還活著的證明嘛。因為活著,所以時不時地要釋放一下能量。"
"釋放得也太過分了。"
"這個嘛......"
外公緩緩地組織著語言。
"我們早都已經習慣了......以前偶爾也會想,為什麼不得不住在這種地方呢?可是,我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變老......在其他地方說不定會度過不一樣的人生之類的問題,已經沒法兒再去想象了。"
觀覽艙靜靜地到達了頂端。
"多了不少高樓大廈嘛。現在要是來個大噴發,大家可就不得不搬家嘍。"
"大噴發?"
航一驚訝地看著外公。
"現在還不算是大噴發嗎?"
"這只不過是小小的噴發而已。只是持續不停的小噴發,要是變成大噴發,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啪----轟!'一下子爆發出來嗎?"
"類似'轟隆轟隆----'這樣的吧。"
"那要是噴發的話,我們家也要搬嗎?"
"當然要搬嘍。"
航一又把視線轉向窗外。居住在這裡的人,大家都在預想可能會到來的大噴發,可即便如此也仍然要繼續在這裡生活......
"大噴發,是不是轟隆轟隆的聲音呢。"
航一看著櫻島,小聲地自言自語。觀覽艙靜靜地開始下降。
航一回想起半年前描繪大噴發時櫻島的情景,那時佔據了航一內心的紅色,與眼前的櫻島重疊了起來。
轟隆,轟隆,轟隆。
觀覽艙下降的途中,那時的轟鳴,在航一的腦海中再度響了起來。
航一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著讓人興奮的想象。
櫻島持續不斷地噴著火山灰,讓周圍居民備感困擾,如果轟隆一下來個大噴發就好了。
大噴發一來,住在這周圍的人就不得不搬家了,媽媽也只能帶著自己離開這裡,也許一家四口又能生活在一起了。
晚上,航一坐在書桌前,看著自己春假時所畫的畫。
看著那四散著紅色的畫面,航一心情奇妙地有些放鬆,甚至變得有些愉快。思考起剛剛的事情,航一陶醉了。
轟隆隆隆隆。
頭腦中的轟鳴聲接連不斷地響起。櫻島如果大噴發,四個人就能再次生活在一起了。
什麼時候會大噴發,誰也不知道;就連到底會不會噴發,也沒有人知道。
只有,奇蹟----
航一知道讓奇蹟發生的方法。那時在路障的對面,老婆婆的的確確消失不見了。
新幹線開通,兩輛首發列車最初交會的瞬間,將會引發奇蹟。如果能親眼見證那個瞬間,當場許願的話,大噴發就一定可以發生。這充滿誘惑力的主意如同漩渦般,漸漸吞噬了航一。
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去那個地方,許下讓櫻島發生大噴發的願望,要和小佐、小真一起去熊本,這麼思考著,航一忽然想到----
把龍之介也喊上吧。龍之介和自己,兩個人一起許願火山噴發的話,一定可以實現。
轟隆隆隆隆,轟----隆隆。
頭頂上,畫中的櫻島正噴灑著岩漿。紅色,像是沿著縫隙滲透進了心臟裡,那炸裂般的紅色----
航一凝視著畫,學著外公平時面對神龕時的動作,"啪、啪"----他雙手合十,做出參拜的姿勢。
福岡----
週四傍晚,游完泳的龍之介比朋友們先爬出泳池,匆匆忙忙地換上衣服,走向公用電話。
一邊撥好十一位的號碼拿起聽筒,一邊擦了擦鼻涕。撥號音都還沒響起,哥哥就接了電話。
"喂喂,是哥哥嗎?"
"哦哦!龍之介!"
那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要歡快一些。
"我說的話,你可要聽好了。"
哥哥馬上就挑起了話題。
"會有奇蹟發生哦。"
哥哥快速地說了一遍新幹線會引發奇蹟的事情。
不知怎麼的,鹿兒島的小學生之間流傳著這樣的傳聞。還有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比如在普通列車交會之後,剛剛還在對面的老婆婆消失了,或是忽然下起了雨之類。
所以說,一起去看新幹線列車的初次交會吧,哥哥提議道,兄弟兩個人一起許願的話,奇蹟一定會發生的。
"龍之介啊,你想象一下,'砰!轟隆隆隆'這種感覺。"
之後哥哥說了兩個人必須許下的願望----如果火山大爆發的話,四個人就又能生活在一起了。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在新幹線開通的那一天,一起在熊本見面吧----
龍之介默默地聽著。
公用電話擺放在大堂裡,越過窗戶能看到隔壁的泳池。廉鬥跑到視窗,正向著龍之介比畫著什麼。
"怎麼樣,這主意不錯吧?"
"嗯......挺好。"
廉鬥好像剛剛要從泳池裡出來,想讓龍之介等一等他。龍之介用右手比了個"ok"的手勢。
"什麼嘛,好冷淡啊。"
好像聽出了龍之介回答得心不在焉,哥哥顯得有些灰心。才沒有呢!龍之介急忙否認。
"拜託了。想要四個人生活在一起的話,光靠我一個人的努力可做不到呀。"
"我知道了,砰----轟隆轟隆轟隆,對吧?"
"嗯!"
哥哥繼續說著。
"我大概會跟兩個朋友一起去,龍之介也想辦法過來吧。至於爸爸那裡,找個理由,總能讓你去的。"
"嗯,應該沒問題。"
"拜託啦!"
"好!"
龍之介在聽筒這邊點了點頭,又抬起頭來。已經換好衣服的惠美和環奈正在大廳的另一頭看著他笑。
"對了對了,老爸最近怎麼樣,遇見喜歡的人了嗎?你可要好好盯著他。"
"沒事沒事,他還是老樣子。"
環奈"嗖"的一下衝了過來,開始撓龍之介的癢癢;龍之介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試著反擊;惠美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
"什麼嘛,有誰在那邊嗎?聽起來很開心嘛。"
"是朋友啦,朋友。"
龍之介開朗地笑著說。
"拜託了哦。"
聽筒那邊傳來哥哥混雜著嘆息的聲音。廉鬥正一邊拽著鞋子一邊走過來,加入了龍之介他們當中。
就在這時,"嘟----"的聲音響起,提醒兄弟二人通話時間即將結束。
"喂,'砰----'是什麼意思呀?"
環奈問道。
"是我跟哥哥的秘密,秘密。"
"這有什麼呀,告訴我嘛。"
"'砰----'就是'砰----'呀。"
龍之介他們四人拐過了賣章魚小丸子店鋪前的轉角。
四個人向龍之介家走去。這天,他們約好了要去把夏天剩下的煙花全部放完。
"還有多少煙花呀?"
"有好多好多呢。"
龍之介說完忽然跑了起來,三個人也急忙跟上。雖然並沒什麼可著急的,可眼看著夕陽就要被夜色吞沒,小學生們總是自然而然地撒腿奔跑。
"我回來了!"
龍之介大聲喊道,繞過玄關在院子裡來回走著。伴隨著咔嗒咔嗒的聲音,走廊對面的窗戶開啟了。
"哦,歡迎回來。"
父親和樂隊成員一起拿著煙花和蠟燭來到了走廊上。
"晚上好,打擾了!"
"歡迎,歡迎!"
"哇!好厲害!這麼多煙花!"
"去用那個小桶接點水來。"
"煙花!小桶!"
"廉鬥,不是那裡,在這邊,這邊!"
不久,一支蠟燭的火光結束了這小小的混亂。四個人抑制著興奮的心情,安靜地點燃了煙花,小小的、簡單的煙花大會開始了。
"是藍色的!"
"太厲害了!好漂亮啊!"
"哇----"
"好厲害。是粉紅色呢。"
四個人和大人們一起凝視著薄暮中的光芒,光芒一旦消失,就向下一個煙花伸出手去。煙花放出光芒----消失----再拿起下一個。從各種地方蒐集來的數量巨大的煙花,一點兒也沒有要被放完的跡象。
不久,太陽完全落山了,四周被黑暗所籠罩。
"不要筆直地握著,斜握著不是更好嗎?"
身後傳來小信的聲音。圍成一圈的四個孩子正將線香菸花捏在手裡,互相比試著誰的小火球維持的時間更長。
"啊!"
龍之介和廉斗的早早地掉了,環奈的火球也落在了地上,"哧"的一下熄滅了。
"噢噢,我贏啦!"
老成的惠美跟線香菸花十分相稱。在她小心握著的紙捻盡頭,勢頭正逐漸減弱的火球如同散落的菊花,火花就像虛無縹緲的流星一樣四散滑落。
坐在走廊上的阿松敲起了鼓。他用手掌叩擊著夾在腿間的鼓,夜空中響起了帶著原始韻律的節奏。
四個人再次點燃了線香菸花。
"那是什麼?"
龍之介手裡拿著線香菸花,向阿松問道。
"這叫非洲鼓。"
"非洲鼓?"
龍之介重複著新鮮的詞,一不留神,煙花又掉了。
"教教我嘛。"
龍之介跑到阿松身邊。
"嗚乓吧乓嘣,乓吧乓嘣。"
阿松敲了一段作為示範後,把非洲鼓遞給了龍之介。
"嗚乓吧乓嘣,乓吧乓嘣。"
用手臂的力量慢慢地敲,阿松這樣教龍之介。
"ok!"
咚咚咚,龍之介敲起了非洲鼓,但是,敲不出"嗚乓吧乓嘣"那樣的節奏。不知怎麼的,只能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不對不對。"
阿松笑了。
"算了算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龍之介繼續敲著非洲鼓,就這樣隨便弄出一些聲響之後,他不久就覺得無聊了,隨後跳下走廊,又拿起了煙花。這次是燃燒起來會很激烈的品種。
----咚、嗒當嗒當,咚、嗒當嗒當,咚、嗒當嗒當。
當阿松再次奏響鼓點的時候,惠美跟著那節奏搖起了手中煙花,看起來像是和著節拍在跳舞一樣。
"真好呀,真好!"
"了不起的舞蹈。"
環奈在一旁拍手。
"讓我想起了非洲啊。"
"你去過非洲?"
"去過非洲?"
"去過去過。"
阿松一邊敲著鼓一邊點頭。
不一會兒,非洲鼓的聲音變得激烈起來,惠美的舞姿也更加活潑,煙花搖擺著,時不時地迅速旋轉。龍之介也忍不住點燃了煙花加入舞蹈。
"煙花,煙花!"
院子被笑聲所包圍。
龍之介笑容滿面地舞蹈著。跳舞吧,跳舞吧,跳舞吧,跳舞吧。
----煙花啊煙花,咚嗒當嗒當,煙花啊煙花,咚嗒當嗒當----
大家不知不覺即興地唱起了歌。樂隊的成員們唱著歌,孩子們還跳起了舞。煙花啊煙花,咚嗒當嗒當,煙花啊煙花,咚嗒當嗒當。
夜色裡,這充滿音樂和光的小小節日慶典還在持續著。
鹿兒島----
同一時間,鹿兒島的四個人正坐在一起吃晚飯。航一和外公默默地吃著,外婆和媽媽卻說個不停。
"該穿什麼去才好呢?"
"啊,同學會?"
母親朝外婆點了點頭。
"說是同學會,其實也就是四五個人一起去唱唱卡拉ok而已。"
"那個誰也會來嗎?哎呀,就是那個,久保。"
"嗯。會來。"
"那你可要小心一點呀。現在好像很流行的,在同學會上死灰復燃什麼的。"
"我才不會呢。"
正吃著肉的航一停下筷子,抬起了頭,碗裡已經沒飯了。
"互燃是什麼呀?"
"不是互燃,是復燃。"
"復燃?"
"就是舊情復燃。"
航一更聽不懂了。不過,雖然不懂"舊情復燃"的意思,聽起來卻像是和"不要讓母親遇到喜歡的人"這件事有著關聯。
"這些事情你現在還不需要懂。"
母親問航一要不要添飯,航一答應著遞上了飯碗。
"那邊沒來過電話嗎?"
外婆換了話題,看著母親。"那邊"指的大概是在福岡的父親。
"沒有。就算打來我也不接。"
"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啊,小龍。"
航一感覺到,母親的筷子慢了下來。回憶起幾個小時前的電話,航一故意接過話茬。
"小龍在那邊好像挺開心的。"
母親倏地看向他。
"那孩子......從小就像他爸爸。"
"他還說,大家一起在院子裡種了菜呢。以前在大阪的時候可種不了。"
想讓母親感到焦慮的航一繼續說著。如果不趕緊做點什麼的話,龍之介可就要習慣跟父親一起生活了,四個人再次一起生活的可能性說不定也就灰飛煙滅了。
一言不發的母親究竟在想些什麼,航一不得而知。
"哎喲!"
外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大喊一聲。
"什麼種菜呀,肯定是在搞那個啦。那個,最近......哎呀,就是搞音樂的人都在搞的那個,那個啦。"
"嗯?什麼呀?"
"哎呀,就是那個,會讓腦子變得怪怪的東西,肯定是在種那種東西,啊啊......哎呀呀,這可不得了......啊啊啊。"
航一隻想讓母親擔憂一下而已,現在卻害得外婆開始擔心起什麼別的東西來了。
週五早晨,周吉和秀子打掃著沉積的灰。
"你知道嗎,這個灰,會撒在甲子園的運動場上呢,因為排水性很好。"
"是嗎?"
"你看,輸掉球的選手都會像這樣子收集一些嘛。要是能把這灰裝進瓶子裡拿去賣錢就好了。"
和甲子園的球員不同,秀子用掃把和簸箕清掃著火山灰。
"要是真能賣,希美也不用去超市按收銀機了吧?"
這火山灰到底能不能賣錢,周吉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是自己能做的事情。
"要是真能賣就好了。"
秀子邊搖頭邊往屋子裡走去。就在這時,穿著運動服的山本從鄰家的房子裡走了出來。
噢!山本打著招呼,周吉靠了過去。
"正好,正想找你待會兒陪我去個地方。"
"嗯?怎麼了?"
"有點事。"
"嘿嘿,說起來,天文館後邊呀,新開了一家小酒館你知道嗎?"
"不是不是,我說的是輕羹的事!"
"啊啊。"
"輕羹。"
"輕羹啊。"
山本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周吉看著他。
"我想去買點材料,你跟我一起去。"
"哦,做輕羹的材料嗎?"
火山灰能不能賣錢,周吉不懂,他有其他想挑戰的事情。
"去吧?"
"嗯。可是該怎麼去呀?"
週五傍晚,放學途中的航一他們幾個人說著話。
三個人計劃著一個月後一起去熊本,然後在新幹線交錯的那一刻,許下各自的奇蹟心願。雖然接下來不得不考慮前往的辦法,但是,去吧去吧,三個人都躍躍欲試。奇蹟,已經出現在每個人的心裡了。
為了能秘密商量這件事,三個人躲進了學校附近的隧道里。這個用石頭堆成的拱門形狀隧道好像已經沒有人使用了,裡邊沒有電燈,漆黑一片,太適合討論秘密話題了。
隧道里彷彿和外邊有著不一樣的空氣,往深處走總覺得有些害怕,三個人就在光線能照到的地方坐下來,靠在石壁上,背上感覺涼涼的。
"小真呢?希望發生什麼奇蹟?"
小佐問著猜拳猜輸了的小真。石頭搭成的隧道里,三個人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神秘。
"嗯......"
小真撓著頭,有點答不上來。倒不是不願意說出來,而是現在才剛剛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嗯......大概是想成為職業棒球手吧。"
"啊?小真想當職業選手?"
航一驚訝地問道,小真點了點頭。
"你想變成誰呀?想變成誰那樣的選手呀?"
小佐問道。
"一郎......想打出像一郎那樣的安打!"
"哇----"
"因為一郎每天早上都吃咖哩,我嘛,也每天早上都在吃咖哩。"
"每天早上都吃咖哩?!有用嗎?"
"不知道,可能沒用吧。"
航一有點驚訝,雖然知道小真會許下跟棒球有關的願望,可他以為那僅僅會是"想要見到一郎"之類的願望而已。
"小佐的願望是什麼呢?"
小真問道。
"誰也不許說?"
面對一再強調這是秘密的小佐,航一和小真也一臉神秘地點了點頭。
"我要和小幸老師結婚!"
"啊?!"
"什麼?!"
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