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兒島----
三個人聚集在航一家裡,翻開了封面上寫著"qíjì"的筆記本。
"就算不坐特快列車,到川尻也要兩千零四十日元。"
"往返嗎?"
"單程。所以三個人往返的價格就是......"
目前為止在算數課上所做的筆算,說不定都是為了今天而進行的練習。這可不是練習了,航一想,現在可以說是人生第一次"正式"筆算。
"一萬二千二百四十日元......"
"其他的錢呢?"
"吃飯也要花錢,還沒算吃飯的錢呢。"
這本"qíjì"筆記本里,要寫的東西還真不少。
"預計是七點左右列車會交錯,六點發車。就在這個位置,會在這裡按計劃交錯吧。"
"嗯。"
航一邊看地圖,一邊寫著路線圖,在預計第一趟列車將要交錯的地方畫上了紅色五角星。
必須在早上七點之前趕到這裡。也就是說,必須前一天從鹿兒島出發,找到能看見新幹線的地方,再在那裡等到天亮。
光是幾個小學生,大概是沒法住酒店的。然而從一開始他們就決定了,這件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沒有其他選擇。
三個人合在一起所需要的兩萬日元從哪裡來,就成了最初的問題。三個人的錢全放在一起,也遠遠達不到這個數字。
"兩萬嗎......"
"怎麼辦?"
他們最初想到的辦法是去撿零錢。
"試試看?"
"哦!說不定能撿不少呢!"
三個人帶上用來固定牽牛花藤蔓的棍子和手電筒,開始逐一巡視起道路兩旁的自動販賣機來。先摸索一下零錢出口,再仔細檢視機器的下方和兩旁。
"啊,這裡有十塊!"
三個人像是合夥尋找食物的獼猴一樣,在自動販賣機之間移動著。
"又找到了!一百日元!"
"哇,好厲害!"
仔細查詢的話,會發現硬幣以驚人的數量散落在地。
"再去下一個機器上找吧!"
為了能把隱藏在街邊的寶藏全部收回來,三個人在街頭來回飛奔穿梭。
周吉在鹿兒島車站前。他正在和山本一起整理車站前的腳踏車停放場,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
周吉走到稍微有點樹蔭的花壇前,放下摺疊椅坐了上去。他抬頭看看天,正是這地方特有的雲層很薄的多雲天氣。不一會兒,山本拿著兩罐咖啡走了過來。
"給。"
周吉從坐在隔壁的山本手裡接過咖啡,兩個人同時拉開了拉環。
"輕羹的事情,真是遺憾啊。"
輕羹的話題在那次以後就不了了之,周吉心裡既有後悔和難堪的心情,又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那摻雜了一點安心感的複雜心情,就像是結束了一件工作之後所感受到的自由。
"要是真的做了粉紅色的輕羹,就不是老周吉你了嘛。"
周吉什麼也沒有回答。
差不多也到年紀了,不知道從幾年前開始,他就這麼對自己說了。當心裡被這想法填得滿滿的時候,周吉不再工作,他覺得自己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可是,總覺得這兒有點亂。"
山本摸了摸胸口。
"啊,有點、有點。"
周吉同意。
想要通過輕羹來做些什麼的時候,周吉心裡悄悄地有點雀躍。原來自己還保留著這樣的心情啊,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退休以後,雖然日子過得安穩,但心裡像是開了個大口子。曾經以為那條裂縫當中是一片空白,但經過這次的事情才知道,並不是如此。
"我們幾個,都還寶刀未老嘛。"
周吉對山本的話點點頭。山本差不多每二十年才能說出一句這麼像樣的話來。
"嗯?"
山本疑惑地出了聲。
"看那邊,看看那個。"
他挺直了腰,看著前方說道。
"那不是小航他們嘛?"
周吉看看遠處,確實是航一。聚集在自動販賣機旁的三個人,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蹲下,不知在幹什麼。
"哈哈哈,不知道在那兒幹什麼呢?"
側耳細聽的話,三個人高聲談論的對話能傳過來一點兒。
"不就是在搞那個嗎?我們以前也幹過,去神社裡偷拿零錢。"
山本看著周吉,做了個收繩子的動作。
"什麼呀,我可沒幹過這種事情。"
"說什麼呢。我們幾個裡邊,周吉你當年可是最在行的!"
哇哈哈哈哈,山本大笑著,周吉也呵呵地笑了。看著在遠處說話的航一,周吉眯起了眼睛。
"如今的小孩子,還是這麼吵吵鬧鬧的呀,跟我們以前一樣。"
不一會兒,航一他們幾個跑了起來。沒過多久,就不見蹤影了。
周吉有時會想,航一到底像不像自己。航一是個平時不太表露感情的孩子。那孩子,是不是找到了讓自己興奮的事情呀......
不過挺好的,周吉想,小孩子就是要這麼開開心心地跑來跑去,要這麼開朗地過日子才像話,自己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好好保護他。
周吉還記得上次做輕羹的時候,航一津津有味地觀察機器的樣子。
能和航一一起做輕羹真是太好了。雖然沒有什麼直接聯絡,可是,總算讓那孩子見識到了自己的工作。
讓外孫好好見識到了自己的工作了。
三個人巡視過街上的自動販賣機後,取得了不小的收穫。
然而還是遠遠沒能達到兩萬日元。三個人揹著裝滿漫畫和遊戲軟體的背囊,向二手書店走去。
"總共就這些。"
航一站在櫃檯前,從背囊裡拿出漫畫,小佐也開啟背囊,想把自己的遊戲軟體拿出來。
"你們有承諾書嗎?"
年輕的店員一邊檢查漫畫的成色,一邊詢問道。
"沒有......"
"那,請把這個交給監護人簽字。"
店員從收銀機旁邊拿出一張紙。
"在這邊......寫上名字和地址,還有,必須要蓋上印章。"
好的,航一答應著接過那張紙,一邊將漫畫收進背囊。三個人沉默地走出了二手書店。
"這下可難辦了......"
"怎麼辦啊?"
"這下麻煩大了。"
如果讓父母幫忙寫承諾書的話,肯定會問賣書得來的錢準備拿來做什麼。
距離新幹線開通,只剩下一個星期了。
不過,還有一線希望,小真家有很老的奧特曼模型。
三個人向小學附近的"扭蛋堂"走去,那家店的藍色招牌上寫著"高價回收舊玩具"。因為總感覺店裡飄浮著一種詭異的氣氛,航一他們至今也沒進去過。
"快點!"
來到店門口的航一,迫不及待地走進店裡。這家店就在學校附近,被老師看見可就糟糕了。
"有人嗎?"
小佐朝店裡問道。狹窄的店裡,密密麻麻地擺滿了他們沒見過的玩具。
"嗯,這個......"
當著店主的面,小真從背包裡取出了pvc製成的模型。店主把模型拿在手裡,面無表情地端詳。小真家裡的模型是奧特曼裡的怪獸,航一連名字都不知道。那是小真兩歲還是三歲的時候親戚送的。
對方好像並沒有介意他們是小學生,一如既往地算著價錢。
"這個米克拉斯的話......三千日元。"
噢噢!航一看了看小佐。
"這個希博斯,兩千日元。"
小真悄悄做了個勝利的手勢。三個人賣掉怪獸模型,走出玩具店。
"太棒了!"
"米克拉斯最強大!"
"希博斯也好厲害!"
三個人稱讚著這些很久以前就被奧特曼打倒的怪獸(米克拉斯和希博斯都是怪獸,也可說是同一陣線的戰友吧),向之前用來討論奇蹟的隧道跑去。一衝進幽暗的隧道,他們就迅速卸下背包,拿出圓形的鐵罐。
小真把用米克拉斯和希博斯換來的五千日元放進了鐵罐。罐子裡放著至今為止蒐集到的錢。
"真沒想到能有這麼多。"
"嗯。"
"但是......還是不夠呀。"
石頭堆砌的隧道里迴響著三個人壓低聲音的對話。
"要不自己試著寫寫漫畫的承諾書?"
"會露餡吧?"
"大大方方地拿出去,就不會露餡。"
"試試......?"
"嗯......"
第二天,三個人當中字寫得最好的小佐寫好了承諾書。
雖然乍一看有點可疑,小佐卻說,大人裡邊也有字寫得難看的嘛。
小佐獨自背上了鼓鼓囊囊的書包。航一、小真以及小真牽著的彈珠,目送他帶著三個人各自拿來的漫畫和遊戲軟體走進二手書店。
看著交錯而過的汽車,兩人一狗等待著。彈珠一直盯著航一的腳下。
"不會露餡吧?"
"沒事的。"
航一撫摸著彈珠,看著車流。可小佐一直沒回來。
"不會有什麼事吧?"
"沒回來的話,就是辦成了吧。"
兩個人重複了好幾次相同的對話,面前已經有好幾輛車開過去了。
過了這麼長時間還沒回來,正當兩人放心不下想去看看的時候,自動門開啟了。小佐從裡邊出來,慢慢走了過來。
"怎麼樣?"
來到兩人面前的小佐得意地笑了。
"七千多。"
"哇!"
小真抱起彈珠,三個人快步向碼頭走去,隨後躲進碼頭入口附近的臺階下面,從背囊裡取出鐵罐。
收集起來的零花錢有兩千多,街上到處撿來的錢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米克拉斯和希博斯賣了五千,漫畫和遊戲賣了七千多。已經很了不起了,可是......
"還差一點點。"
即便這樣也還是沒能達到目標。航一又把錢重新數了一遍。
"還有什麼其他能賣的嗎?"
小佐坐在停放在那裡的腳踏車車座上,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不一會兒,他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彈珠身上。彈珠最近就連跑都跑不動了,按照人類來說的話,已經超過一百歲,是一條步履蹣跚的衰老的狗了。
"彈珠可不行!它是我的家人!"
小真像要把彈珠藏起來似的抱緊了它。
"開玩笑啦,開玩笑。"
"真是不敢相信......"
小真彷彿從小佐盯著彈珠的視線中感覺到了危險,難得認真地抗議著。
"可是,還差一點錢。"
聽到小佐的話,數完錢的航一抬起了頭。距離那一天只剩下一個星期了。
"......"
打定主意的航一,從游泳包裡拿出了裝著學費的信封,拿出裡邊的五張一千日元紙幣和兩百五十日元硬幣,緩緩地放進了鐵罐。
"這樣就夠了吧。"
"這能行嗎?"
小佐和小真看著航一。航一點了點頭。
"反正我們家現在也沒有爸爸,稍微乾點壞事也正常。"
小佐從腳踏車後座上跳下來,迫不及待地數起了錢。
第二天,三個人排在了鹿兒島車站的長途票售票視窗前。
"到川尻是每個人四千零八十日元,兒童票三張一共是一萬二千二百四十日元。"
即便面對的是小學生,售票視窗的女性職員仍然用和對待大人一樣的聲音說話。
因為事先就知道金額,三個人迅速將錢遞了上去。各種面值的紙幣和硬幣混在一起,這樣的支付方式極其少見,在對方眼裡,大概是打碎存錢罐拿出來的錢吧。
買到了"通往奇蹟的車票",三個人懷著亢奮的心情向航一家走去。情緒高漲的三個人,路上還用鐵罐子裡的錢買了薯片。
他們一邊在航一的房間裡吃薯片,一邊看著剛剛到手的具有特殊意義的車票。鹿兒島中央站發車,開往川尻。樓下傳來夏威夷音樂的聲音。
"家裡倒好說,學校怎麼辦......"
三個人開始商量當天該怎麼出發。
"等下、等下!"
小佐正準備把薯片的空袋子扔掉,航一伸出了手。
"已經吃完了。"
"這個碎屑最好吃了。"
航一從小佐手裡搶過袋子,抬起頭用嘴接袋子。
"在學習手冊上模仿媽媽的筆跡寫字可以嗎?就寫'第二節課家裡有事'。"
小真邊喝麥茶邊說。
"絕對會露餡。"
"那......裝成頭痛,早退的話也可以呀。就說自己頭痛,應該可以吧。"
"啊,說不定能行。"
開通日是週六,如果要看第一輛列車,就必須週五出發。週五以"小組學習"的名義,謊稱晚上要住在誰家一起學習的話,大人那裡應該能矇混過去。從各自家裡大人的行動規律來考慮的話,航一和小佐就說睡在小真家,小真就說睡在小佐家,三個人套好了話。
最難辦的還是學校。
到川尻需要經過四個多小時的漫長旅程。先前往鹿兒島中央車站,在那兒坐上鹿兒島本線經過十二站,再從那裡換乘肥薩橙鐵道線坐二十七站,然後坐上前往熊本的列車,再坐八站。
因為必須要尋找能看見新幹線的地方,要在天黑前到達那裡,所以,必須在中午前坐上列車,這樣一來,第二節課中途不早退的話就趕不上了。他們也想過那天干脆不去上學了,可學校肯定會和家長聯絡。
"中途到底怎麼跑出來,好難哦。"
"就算說是頭痛,三個人一起頭痛的話,老師絕對會懷疑。"
航一抬頭看著房間的牆壁,櫻島大噴發的畫作守護著三個人的計劃。
"還有,拿行李的時候要回一趟家吧。沒問題嗎?"
"我家沒人所以沒問題。"
這時,航一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沒見過的電話號碼,航一立刻知道這是龍之介打來的。龍之介沒有手機,總是用公共電話或者朋友的手機給航一打電話。
航一一邊走向隔壁房間,一邊猶豫要不要接這個電話。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自己對龍之介生氣,好像還說了很過分的話,不知道是不是傷害到了龍之介,自己是不是道個歉會比較好呢......
"喂?"
最後,航一還是故意用低沉的、不耐煩的語氣接通了電話。的確,上次怒氣衝衝地結束通話電話是自己不對,但是他也希望龍之介能好好地想一想家人的事情。
"喂......"
龍之介的聲音,與往常不太一樣。
"哥哥,上次的事對不起。"
龍之介道歉了。
福岡----
此時的龍之介,正在小酒館luna二樓惠美的房間裡。他靠在窗臺上,用借來的電話跟鹿兒島的哥哥通話。
"然後,哥哥......我也想去熊本,可以嗎?"
"為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哥哥冷冰冰的聲音。龍之介的眼前,惠美和環奈正舉著速寫本。
"我覺得,還是全家四個人能在一起比較好。"
"怎麼了,這麼突然?"
惠美和環奈把速寫本往後翻了一頁。
"相比一個人,兩個人一起的話,更能傳達......彼此的想法......和願望......"
速寫本上寫滿一本正經的臺詞,龍之介正在照著念。
"話是這麼說,可是要花錢呢。你懂嗎?"
環奈翻開下一頁,上邊寫著"接下來請自由發揮"這種不負責任的指示。
"這個......"
"你從那邊過來的話,來回要兩千五百日元左右。"
不過,哥哥的聲音漸漸溫和了下來。
"你怎麼會知道?"
"查了一下,順便而已。"
"哥哥,謝謝你!"
龍之介開朗地說道。
"錢的話我會想辦法的!肯定沒問題!"
跟剛才的照本宣科不一樣,龍之介說起話來順溜多了。
"學校呢?"
"那天正好會提前放學!"
"提前放學啊......"
"我們都半年沒見面了呢!還認得出來嗎?"
龍之介看著窗外。
"笨蛋。半年而已,哪會有那麼大的變化。"
"我可是變了不少哦,連卷心菜都敢吃了。"
"哦,那可真了不起啊。"
"還有仰泳,能游上四百米了呢!"
"蝶泳呢?"
"那個還沒學會......"
"那,下次我教你。"
"嗯,一定要教我啊!"
"包在我身上。"
那之後,航一把前往川尻的方法和列車的時間也告訴了龍之介。為了自己,哥哥已經連這些都好好查過了。
"不愧是哥哥呀,謝謝!"
"順便而已啦,順便。"
跟哥哥道過別之後,龍之介結束通話電話,和惠美、環奈還有廉鬥一一擊掌。多虧了朋友們的幫忙,才能跟哥哥重歸於好。
就這樣,這四個人的奇蹟之旅也啟動了。
這天晚上,廉鬥把書房桌子上的小豬存錢罐倒了過來。他取下小豬肚子上的蓋子,拿出裡邊的錢排列在桌子上。
他數著一千日元和兩千日元的紙幣,再加上硬幣的金額。"足夠了。"他自言自語道。
也是在這個時候,環奈正在畫自己拿手的畫。畫的是從前和爺爺牽著手,一起去看節日盛典的回憶。好想變得更會畫畫,她想。不過現在這樣已經畫得足夠好了。
明天,環奈計劃著把這幅畫作為禮物送給爺爺,再用甜甜的聲音撒個嬌。
此刻,龍之介正在客廳的桌旁抱著手臂,等待父親。平時這個時間已經睡覺了,但今天他卻挺直了腰,等著父親回家。
接近十二點的時候,爸爸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了----"
在玄關小聲說著的父親,留意到龍之介的身影,忽然抬起了頭。
"幹什麼呀,你這傢伙,怎麼不先去睡覺。"
父親放下裝著工具的沉沉的背包。
"來,爸爸,坐到這裡來。"
龍之介放下手臂,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
"嗯?"
滿身酒氣的父親來到龍之介面前緩緩坐下。
"幹什麼呀,神神秘秘的。"
龍之介對著納悶的父親,用故弄玄虛的語氣說道:
"雖然我龍之介整天看起來開開心心的,但其實爸爸和媽媽分開以後,有好多事情我都在忍耐。"
你明白嗎?小小的腦袋伸向前方問道。
"啊......"
父親感覺到了嚴肅的氣氛,緩慢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這個呢......我覺得確實對不起你們兩兄弟。"
父親跪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表情慚愧。
"所以,爸爸如果遇到不得不忍耐的事情,也要忍耐。"
"啊......說得對。"
父親小聲回答。
"然後,爸,你有拿到兒童補助吧?"
"嗯......?"
不知道龍之介想說什麼,父親抬頭看著他。
"能不能把那個分給我,一半就夠了。"
"這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父親撓頭。
"竟然想找我要錢。"
"新的吉他,就忍到下個月再買!"
龍之介語氣嚴厲地要求。
"不行,不行不行----"
到底怎麼回事。父親疑惑地撓頭。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太大的金額,最後,還是敗給了龍之介。
同一時間,惠美靜靜地走下臺階,開啟門偷偷向店裡看了看,母親正在昏暗的櫃檯裡往賬本上寫著什麼。
"怎麼了?作業寫完了?"
母親向惠美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
"那就早點睡覺吧。"
母親收回視線繼續低頭算賬。可是,惠美沒有回到二樓,她開始在櫃檯上東摸摸西摸摸,把玻璃做的擺設換個角度,它就亮閃閃地折射出了光芒。
"嗯?怎麼了?"
"想買件試鏡的時候能穿的衣服。"
惠美小聲地開口說道。
"不是有連衣裙嗎?白色的那件。"
"但是,那件和祐奈的一模一樣。"
雖然真的很喜歡那條連衣裙,但是惠美此時只能裝作不喜歡的樣子。
"這次是電影的試鏡呢,會在東京拍攝。這次要是能被選上就好了。"
電影試鏡的事情是真的,想要被選上也是真的。
"東京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不去看看怎麼知道呢?"
"不要因為在小地方被星探搭訕就得意忘形了。"
"......"
沉默的空氣在周遭流動。感覺到惠美強烈目光的注視,媽媽抬起了頭。惠美繼續盯著媽媽的臉。
"你是認真的嗎?"
媽媽用強硬的口吻問道。
"是認真的。"
惠美的聲音小得像快要消失了一樣。
"像你這個樣子,沒戲的。"
母親把視線轉回手邊的賬本。
"為什麼?"
"你太老實了。你有那種想要把祐奈踢走,贏得試鏡的強烈決心嗎?"
"有啊......"
那種程度的決心還是有的,惠美自己這麼覺得,她偷偷看了看媽媽的側臉。
"我看沒有,完全沒有。"
但是媽媽卻毫不留情地甩出了這句話。過了一會兒,她再次停下手裡的工作,看著惠美語重心長地說道:
"沒有也沒關係。但是,女演員如果做不到那種程度,是沒辦法成功的。"
母親低下頭,再次算起賬來。
"我有啊......"
惠美說,可是母親什麼也沒有回答(說什麼也沒有用,能夠成功的人就是能夠成功,中途放棄的人就是會中途放棄)。
惠美進退兩難。
最後只好小聲說:"但我還是想買連衣裙,請給我錢。"
鹿兒島----
晚飯前,周吉在玄關前抽著煙。
這已經是今天第五支菸了,明天就只抽四支吧,正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航一從游泳學校回來了。
"哎呀呀,外公啊。"
"怎麼不好好打招呼?"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周吉偏過頭去向旁邊吐出菸圈。
"外公啊,我跟你說。"
航一在周吉面前停下腳步。周吉注意到外孫的神情與平時不太一樣,緩緩掐滅了煙。
"怎麼了?要找我辦什麼事啊?"
"你怎麼知道......"
"都一起住了半年了,這點事情還看不出來嗎?要零花錢吧?"
"不是。"
航一搖了搖頭,看著周吉。
廚房的方向傳來希美和秀子的聲音。正做著豆飯的兩個人,一邊試吃一邊聊著天。
航一瞥了一眼站在那邊的媽媽,又看向周吉。
"外公,你能不能幫我保密......"
見航一說起秘密的話題,周吉心裡癢癢的。自己在不久之前,也曾經讓外孫保守過秘密。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
像是連櫻島也睡著了一般安靜的夜晚。
"活著。谷川俊太郎。所謂活著----"
航一被坂上點了名,正站著讀教科書。九州新幹線開通的前一天,電視和報紙都興奮不已,小學校園裡卻一切照舊。
"所謂現在活著,就是口渴,是枝葉間射下的耀眼陽光,是忽然向起一支旅律----"
航一撓了撓頭,更正道:
"是忽然想起一支旋律,是打噴嚏----"
航一的聲音,教室裡逡巡的坂上那穿著涼鞋的腳步聲,還有窗外正在踢足球的低年級學生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主旋律、節奏和伴奏一樣。
"是與你手牽著手。所謂活著,所謂現在活著----"
念著課本的航一瞄了一眼時鐘。掛在黑板正上方的時鐘,指標正指向十點。
"是超短裙,是星象儀,是----約瀚施----特勞斯,是----畢加索,是......"
在旁人看來,大概是突如其來的突發事件吧。一直語氣平穩地讀著教科書的航一,忽然扔下書本,搖搖晃晃地倒在了課桌上。
"你沒事吧?"
旁邊的女生問道。一時間,教室裡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航一身上。
"是貧血嗎?吃過早飯了嗎?"
坂上以不緊不慢的語氣問道。
"對不起......"
航一維持著趴在桌子上的姿勢說道。
"新原,你送他去一下保健室。"
"好。"
"能站起來嗎?"
"嗯......"
航一搖晃著站了起來,被新原領著走出了教室。緊接著,"咣噹",小真也趴在了桌子上。
"老師,太田同學好像也不舒服。"
旁邊的女孩子說道。
這演技也太差勁了吧,小佐一邊想一邊抱住頭。
保健室裡,航一和小真、小佐三個人腋下夾著青木老師給他們的體溫計,悄悄說著話。
"這下麻煩了。肯定會在坂上那裡露餡的。"
小佐這麼一說,小真也面帶不安地點頭。第一個裝病的航一因為很快就出了教室,所以不知道後邊發生的事情。在那之後小真馬上就倒下了,再然後連小佐也舉手說不太舒服,想要去保健室。
雖然坂上是個笨蛋,教室裡的其他同學卻投來了疑惑的眼神。最後帶著滿身懸念走出教室的小佐,覺得這計劃可能露了破綻。
"已經沒戲了。"
"沒關係......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留了一個殺手鐧。"
"殺手鐧?是什麼來的?"
"就是我外公。如果我十一點還沒回家的話,他就會來接我。"
"那......豈不是被大人知道了?"
"沒關係。外公欠我一個人情呢。"
"人情......?"
悄悄說話的當兒,保健室的青木老師走了進來,像是要配合三個人的口吻一樣,她悄聲說道:
"今天,你們三個,到底有什麼計劃?"
"沒有,才沒有那回事呢......"
果然敗露了,小真和小佐幾乎就要發出悲鳴,航一卻在拼命否認。
"老師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也曾經裝病跑去看孩子先生的演唱會哦。"
青木老師的臉上浮現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老師那時候,把體溫計放在胳肢窩下邊這樣......"
青木老師手裡拿著體溫計,把它放在腋下,擺了個摩擦的動作。
"這樣子溫度就會升高了。"
三個人看著青木老師笑呵呵的臉,也開始努力摩擦起體溫計來。對對,就是這樣,青木老師不知為什麼看起來挺開心的。和圖書室的小幸老師並列為坂元臺小學兩大美人的青木老師,或許是保健室裡的天使吧。
此時,走廊那兒響起了穿著涼鞋的腳步聲,航一他們不由得一震,這是已經聽習慣了的恐怖的涼鞋聲。
"咔嗒、咔嗒、咔嗒",拉門被開啟了。穿著運動服和涼鞋的坂上出現了。
"你們幾個----"
坂上一開口,嗓門就很大。
"三個人一起,想搞什麼啊?"
"好像是有點發燒。"
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親切,保健室的天使替他們做了回答。
"什麼?發燒?"
三個人迎著坂上嚴厲的目光,把體溫計遞了上去。從體溫上看,好像是流行性感冒的初期症狀,三個人總算是努力讓溫度上升到了那種程度。
"我說,"面對舉著體溫計的三個人,肌肉男班主任絲毫不為所動,"只要這麼做的話溫度想怎麼上升都行,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發燒吧。"
坂上重複著剛才青木老師教給他們的動作,把手放在腋下來回動著。
航一他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身邊的青木老師仍然袒護著他們。
"三個人好像都有點感冒,最好不要傳染給其他學生。我正準備給他們的家長打電話呢。"
但是坂上連看也不看那邊,繼續用強硬的視線瞪著航一。正在此時,"咚咚",響起了敲門聲。大家都向門口看去,航一的外公周吉正站在那裡。
"航一,沒事吧?"
越過驚訝的坂上,外公的視線投了過來。
"怎麼現在就來了......太早了吧?"
小佐小聲說道。航一悄悄點了點頭。
"哎呀,真是,航一昨天就感覺有點發燒。今天早上也是,對吧?"
"嗯......"
航一點頭,旁邊的青木老師也不住地點頭。
"怎麼辦呢,剛跟他媽媽也說過了。"
之後,外公看著坂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老師,一直以來,給您添麻煩了。"
"您好......我叫坂上,是航一的班主任。"
"哎呀,是班主任老師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平時無論講話還是動作都很遲鈍的外公,今天卻顯得很不尋常。
"一直以來真是謝謝老師了。外孫在家整天說坂上老師、坂上老師的......這孩子的父母之間,也是發生了一點事情......如果可以的話,麻煩坂上老師像父親一樣照顧照顧這個孩子吧。他啊,真的整天唸叨坂上老師、坂上老師什麼的。"
"好的,我只是個沒什麼能力的年輕人而已,實在是太榮幸了。"
面對外公的請求,坂上看起來十分感激。
"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航一所經歷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
外公和坂上正熱烈談話的同時,保健室的天使向三個人眨了眨眼。
周吉和航一他們走出教學樓,橫穿校園。走在周吉前邊的三個人,邊走邊小聲交談著。
"本來是想全靠自己的力量去做的啊......"
"......"
"不過,無所謂了。"
走出校門,小佐和小真轉過身去,向著周吉鞠躬。
"謝謝您!"
嗯嗯,外公點了點頭。
周吉揮揮手,三個人跑開了。
"如果小幸老師不行的話......"
小佐看著教學樓的方向說著。
"我覺得青木老師也可以。"
"我也是!"
"青木老師好可愛哦。"
"不行,是我最先說出來的!"
三個人一邊走下長長的坡道,一邊回想天使般的青木老師。
大家先各自解散。為了取行李,必須先回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