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縣委辦秘書科,現在的氣氛十分微妙,此刻,冷楓的態度成了關鍵。房間內一時靜默,連喘氣聲都聽不到,只聽到窗外嘩嘩的風聲。如果說瓦兒是支點,那麼關允就是槓桿,一頭是李逸風,一頭是冷楓,現在李逸風已經加上了籌碼,就看冷楓是不是也下注了。
悄然的變化
作為初入官場的年輕人,背靠大樹好乘涼,但在尋找可以依靠的大樹之前,一定要確定大樹不但枝繁葉茂,而且樹大根深。
「瓦兒,你要是累了,就早點休息吧。」關允只當沒聽見瓦兒透露的秘密,有些話只能聽不能接,就算瓦兒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也不行,他不能冒險。不是怕瓦兒告密,而是瓦兒畢竟只是一個小女孩,萬一被李逸風套了話去,他必然不落好。
「我不睡,我還沒玩夠呢。」瓦兒到底是年紀小心思淺,沒細想關允為什麼不接她的話。她本來和關允面對面坐著,也不知又想起了什麼,繞過桌子來到關允的身旁,拉住關允的胳膊,「關哥哥,你明天還陪我玩好不好?」
門簾一響,一個人推門進來。關允一抬頭嚇了一跳,是縣長冷楓。
「縣長……」關允忙起身迎接。
「我來看看瓦兒。」冷楓目光平靜地衝關允微一點頭,轉身和顏悅色地對瓦兒說道,「瓦兒,孔縣好玩不好玩?」
冷楓問的不是孔縣好玩不好玩,而是在問瓦兒對關允的印象。
「冷叔叔好。」瓦兒很有禮貌地先問了好,「孔縣可好玩了,山好水好……人也好。」她嘻嘻一笑,雙眼眯成一道縫。
「那就好,呵呵。」冷楓的目光又看向關允,「關允,你明天一早先到我的辦公室。」
關允激動地點頭:「好的,縣長。」冷楓特意點明明天一早,顯然大有深意,是暗示關允,要比上班時間還要早。平常,關允一上班會先到秘書科,然後才會去冷楓辦公室打掃衛生。這麼說,他遞交的材料起到了應有的作用?
關允目光再次落在冷楓左手無名指的圓形痕跡上,作為關允發現冷楓秘密的關鍵點,聯想到圓形印痕背後發生的一切,他心中對冷楓更多了好奇和敬畏。李逸風對冷楓的評價非常正確,冷楓確實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物。整個縣委除了李逸風和關允之外,大部分人都沒有摸清冷楓的來歷,都被冷楓冷峻的外表和不通人情的工作方法矇蔽了。
冷楓又關切地問了瓦兒幾句,還沒有走,又有幾人陸續進來,當前一人正是李逸風,李逸風的身後跟著王車軍和溫琳。
和冷楓進門先關心瓦兒不同,李逸風一上來就先主動伸手和關允握手:「聽車軍和溫琳說,你照顧了瓦兒一天,小關,辛苦了,我得謝謝你。瓦兒很調皮,肯定沒少讓你受累。」
李逸風明是感謝關允照顧瓦兒,實際上卻是故意當著冷楓的面演戲。畢竟關允是冷楓的通訊員,縣長的通訊員代為照顧縣委書記的千金,而且書記和縣長還不和,明顯是想落冷楓的面子,同時給關允小鞋穿。如果說關允以前吃的是夾生飯,那麼現在吃的就是夾心餅乾了。
若是以前,冷楓既不會為關允說話,更不會替關允圓場,以他的冷漠,通常就是點點頭,不置可否。
關允還沒有來得及客氣幾句,冷楓破天荒地說話了:「我特意交代關允,一定要照顧好瓦兒,照顧好瓦兒也是一項政治任務。」
冷楓此話一齣,不只李逸風吃驚不小,王車軍和溫琳更是大吃一驚,都向關允投來震驚和不解的目光。
李逸風到底是李逸風,雖然他不敢肯定背後發生了什麼,但冷楓的話明顯有維護關允之意。他想利用關允照顧瓦兒一事來繼續挑撥冷楓和關允之間的關係,不但沒有收到預期效果,反而讓他敏銳地捕捉到冷楓對關允態度的悄然改變。
「呵呵,瓦兒,你看冷叔叔多關心你,還不謝謝冷叔叔。」李逸風迅速調整策略,拿瓦兒當了臺階。
「謝謝冷叔叔。」瓦兒很聽話地對冷楓表示了感謝,又笑嘻嘻地衝關允說道,「再謝謝關哥哥。關哥哥,明天你還陪我,好不好?」
有書記和縣長在,瓦兒的請求關允可不敢應允,剛才如果不是冷楓替他解圍,他就吃了李逸風的夾心餅乾。對冷楓剛才的回答,他心中一陣狂喜,印象中冷楓自從擔任縣長以來,還從來沒有在李逸風面前袒護過任何一個人。
關允不好接話,李逸風就不好不表態了:「瓦兒別鬧,關允明天還有工作,讓車軍哥哥和溫琳姐姐陪你也一樣。」
王車軍是李逸風的通訊員,他當然可以直接安排。溫琳是李永昌的通訊員,他也替李永昌做主安排溫琳陪瓦兒,卻獨獨繞過關允。事情雖小,話很輕,卻從中透露出李逸風對冷楓的排斥和對關允的不信任。
「我不,我就要關哥哥陪我。」瓦兒耍賴,眨了眨眼,她不看關允,卻偷偷去看冷楓。
小小的縣委辦秘書科,頓時氣氛十分微妙,此刻,冷楓的態度成了關鍵。房間內一時靜默,連喘氣聲都聽不到,只聽到窗外嘩嘩的風聲。如果說瓦兒是支點,那麼關允就是槓桿,一頭是李逸風,一頭是冷楓,現在李逸風已經加上了籌碼,就看冷楓是不是也下注了。
冷楓不下注,關允還是會被閃了腰。此時不但關允的心情十分緊張,就連溫琳也暗中握緊拳頭,替關允擔心,她緊張得鼻尖都滲出了汗珠。只有王車軍神情悠閒,嘴角還隱隱有一絲得意和嘲弄的笑意。
還好,冷楓只沉默了片刻,就淡淡地說道:「瓦兒喜歡關允,想讓關允陪她。關允,你明天理順一下工作,最近幾天,就好好陪陪瓦兒,我放你假了。」
王車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大嘴巴一臉震驚地看向冷楓,差點驚撥出聲。
不可能!怎麼可能?今天是怎麼了,冷楓怎麼處處維護關允?誰不知道冷楓冷臉冷麵,在孔縣從來獨來獨往,而且冷楓從來就沒有喜歡和信任過關允!
冷楓怎麼就突然之間對關允維護有加了?關允在背後做了什麼手腳?王車軍目光深沉地看了關允一眼,心中湧起深深的敵意,關允,有你的,想翻身?休想,走著瞧。別以為你攀上冷楓的高枝就能怎樣,冷楓在縣委的處境自身難保,還想提拔你?等他過了眼下的這一關再說!
想到市委領導來孔縣的目的,王車軍心中又是一陣得意,到現在關允還矇在鼓裡,不知道李書記和冷縣長到市委開的什麼會,更不知道市委領導為什麼要連夜趕來孔縣。對了,關允應該連市委領導來孔縣的事情都不知道,完全就是被排斥在了圈子之外的邊緣人物。
一個邊緣人物,一個在政治上後知後覺的人,就是政治上的失敗者,就算他有縣長撐腰又能怎樣?況且冷楓終將面臨失敗的下場!
王車軍想到孔縣即將發生的大事,心情又舒展了幾分,再看關允時的目光中就有了居高臨下的憐憫。一個京城大學畢業的高才生,運氣不好,擔任處在下風的縣長的通訊員,又沒有背景,一個沒有運氣和背景的人還想在官場混?憑什麼!
李逸風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冷楓,他心中猛然閃過一絲強烈的不安,冷楓今天怎麼處處維護關允,是不是和孔縣即將迎來的變故有關?難道冷楓真要甘冒風險重用關允了?
平心而論,雖然他一向也覺得關允是個人才,但他就是不能重用關允,不但不能重用,還要處處提防和壓制關允。只要他在孔縣一天,他就要困住關允一天,不讓關允有上升一步的機會。
倒不是李逸風對關允本人多有意見,說實話,他其實挺愛惜關允的才華,也認為關允是一個人才。只是他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能怪他對關允下手太狠,要怪只怪關允自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物。
人生之路,有時候一步也不能走錯,尤其是在官場之上,走錯一步,就有可能耽誤一輩子。李逸風暗暗感慨,瓦兒喜歡關允,讓他心中對關允也多了不少好感,但感情不能代替政治……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現在先去休息。」李逸風來了一手緩兵之計,他不想關允再繼續和瓦兒走近,以免因為瓦兒對關允的好感而影響到他的政治判斷。而且明天的事情,事關重大,他和冷楓的交鋒將會上演真刀真槍的第一回合。
聯想到和冷楓因為流沙河的水壩問題而劍拔弩張的關係,李逸風心中微微嘆息。他知道冷楓是為了孔縣的經濟發展著想,但他又何嘗不是?只是他和冷楓在許多問題總是達不成共識,步伐總不一致,說來說去,其實還是經濟發展觀的不同。冷楓性格保守,認為孔縣應該穩步前進,而他卻想在任期內就推動孔縣向前大步邁進,他說服不了冷楓,冷楓也說服不了他,難啊……
不過還好,聽說冷楓在流沙河的問題上,態度有了鬆動?不管了,反正明天許多事情都要有一個結果出來,不能再拖了。
容半山
關允和溫琳送瓦兒去飛馬賓館,夜晚的微風吹動,有了些許秋涼之意。瓦兒仍然不知疲倦地哼唱一首歌曲,一聽,竟然是張信哲的《愛如潮水》,關允不由一笑,小小年紀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時候,知道什麼是愛如潮水?
回想起在大學時愛如潮水的時光,關允一陣感傷,等潮水退去,留給他的只是一地的傷心,京城……距離孔縣只有四百多公里的京城,曾經承載了他多少夢想和希望,而現在卻是他最不願意提及和回憶的地方。
本來瓦兒只想讓關允一人送她去賓館,李逸風想讓王車軍一同陪同,瓦兒堅決不讓。關允知道李逸風的愛女心思,就提出讓溫琳一起陪同,李逸風才放了心。
去時的路上,溫琳沒有說一句話,心事重重的樣子。等好不容易安置下瓦兒,哄了瓦兒去睡,從賓館出來後,只剩下溫琳和關允時,溫琳才艱難地開了口。
「關允,你真的不認真考慮一下去大城市發展的可能性?外面的天地很廣闊,你怎麼就一根筋?」一開口,溫琳就是恨鐵不成鋼的責怪。
夜晚的孔縣縣城的大街上並沒有什麼人,關允站在縣委大院的對面,依稀可以看清黑色的縣政府和紅色的黨委兩塊牌子。他回頭看了溫琳一眼,才注意到不知何時溫琳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落水時的裙裝,而是一身褲裝。
「你是不是怕我和你競爭副科的名額?」關允開了一個玩笑。
「你……」溫琳氣極,伸手推了關允一把,不解氣,又抬腿踢了他一腳,「你氣死我算了,我以後再也不管你了。」
「好了,不生氣了,琳姐姐,我錯了還不行?」關允只好向溫琳道歉,他也就是成心逗逗溫琳,其實心裡明白得很,溫琳是真關心他的前途。
「一邊兒去,你心裡只有瓦兒妹妹,沒有琳姐姐。」溫琳沒過馬路回縣委,而是朝路旁的樹林走去。關允知道她有話要說,就跟了過去。
「你知道市裡來了哪個領導?」
「不知道。」作為縣長的通訊員,到現在也沒人告訴他市裡來的領導是哪位,確實說不過去。
「是我姨。」溫琳本來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關允真相,見關允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也不知為什麼,她就是氣得不行,覺得不打醒關允,關允說不定真廢在孔縣了,「孔縣要有重大人事變動了。」
關允沒說話,其實他已經猜到市裡來人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葉林,溫琳的大姨。
關允為人不但注意細節,觀察細緻,而且記憶力強,市委每個領導的電話號碼他都爛熟於胸。雖然他不夠資格打出,卻始終牢牢記在腦中,以備不時之需。
同樣,市委領導每人的專用牌照,他也瞭如指掌。
送瓦兒的時候,原先空出的一號位置已經停了一輛市委牌照的汽車,他掃了一眼,將車牌號碼一對照,就已經知道來人是誰。當時他心中就是一緊,難道他先前的分析結果不對,市委來人,還是為了調整縣委班子?否則,為什麼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葉林要連夜趕來孔縣?
葉林在市委組織部排名雖然不是十分靠前,但在幾名副部長中,是唯一的一名女性副部長,而且分管幹部考核,權力極大。
又一想,市委不可能突然就調整孔縣班子,孔縣的各項工作剛剛步入正軌,縱然李逸風和冷楓步調不一致,但大面上還是維持正常的運轉。冷楓到任才一年多光景,現在調走,不但是對冷楓工作的全盤否定,也不利於孔縣今後的發展。
還有一點讓關允更加肯定的是,退一萬步講,就算冷楓要被搬開,市委也不會急著連夜就派一名組織部副部長來宣佈,至少也要緩一緩,安撫一下冷楓的情緒。
那麼溫琳說的孔縣有重大人事變動,又是指什麼變動?關允就問:「要出什麼大事?」
明明是溫琳剛剛挑起話題,現在關允一問,她反而又猶豫了,遲疑著踢了踢腳下的落葉,不肯開口。關允笑了笑,也沒勉強溫琳:「不早了,早點休息,明天估計會很忙。」說完,擺擺手,轉身走了。
望著關允遠去的背影,溫琳氣得一腳踢在一棵大樹上:「踢死你,臭關允,你等著,等你後悔的時候,別想讓我安慰你。」
溫琳的話關允已經聽不到了,他回到縣委後院的單身宿舍後倒頭就睡,還沒心沒肺地睡得十分香甜,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明天要發生什麼。
清晨的孔縣縣城,到處瀰漫著煤炭和木炭的氣息。煤炭是燒來熬粥,木炭是用來烤制燒餅和火燒。縣城人口不多,但早起擺攤賣早飯的勞苦大眾,還是大有人在。
關允早早起來,先是沿縣委大院前面的誠實路跑步兩公里,然後和往常一樣來到寬心小吃攤吃早飯。在大學裡養成的早起鍛鍊的習慣,回到孔縣後一直沒有落下,每天都堅持不斷。關允告誡自己,鍛鍊身體不僅僅是為了強身健體,也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不要懈怠,要永遠保持向上的動力。
寬心小吃攤和常見的夫妻攤不同的是,攤主是一個看不出實際年齡的單身老頭兒。說他五十多歲,也像;說他六七十歲,也有。他到底有多大,誰也說不清。
寬心小吃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每天都風雨無阻地出攤,從來沒有一天缺席,而且每天都非常準時。
老頭兒姓容,縣城的人都叫他老容頭。老容頭不是孔縣人,來自哪裡,無人知曉。只是從他一口微帶京腔的普通話可以猜測,老容頭應該是京城一帶人氏。至於老容頭什麼時候來的孔縣,又為什麼要落根孔縣,誰也說不清楚。但關允隱約知道應該是在他大學畢業分配到孔縣幾天之後,老容頭的早點攤才出現。
整個孔縣,沒幾人知道老容頭的大名叫容半山。
老容頭單身一人,也沒人知道他是不是還有家人。他的早點攤以燒餅和豆腐腦、米粥為主,一個人一邊打燒餅,一邊為客人盛豆腐腦或米粥,每天早五點支攤,十點收攤,其餘時間去了哪裡或是在做什麼,基本整個孔縣怕是除了關允之外,誰也不知道。
沒人關心一個賣早點的老頭子的生活。
老容頭的燒餅全部用木炭烤制,香脆可口。米粥是用文火慢熬,半夜就開始支火,一直熬到凌晨,香氣四溢,綿軟養人。再加上他自制的鹹菜也十分好吃,他的生意一直很好,在縣城算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老容頭,來四個燒餅、一碗豆腐腦和一碗米粥。」關允拿過一個馬紮兒坐下,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早晨新鮮的空氣,迎著初升的朝陽而坐,心中充滿活力。
或許在別人眼中,容半山是一個異鄉客,流落到孔縣,以賣早點為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在關允心中,容半山是一個高人。
上次在平丘潭前關允對溫琳說,他背後有高人指點,當時溫琳以為是一句戲言,是關允敷衍她,其實不然,關允的背後還真有高人。高人,就是人稱老容頭的容半山。
關允一回到孔縣就認識了容半山,他在京城上學四年,一見之後,就對操一口京腔的容半山大感親切。再加上容半山的早點確實做得好吃,一來二去,他和容半山就成了忘年交。
今天吃早飯的人並不多,主要是週日,而且又太早的緣故。關允一邊吃一邊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老容頭,今天沒時間幫你了……」
平常有時間的話,關允都會幫老容頭搭一把手,替他揉麵或是燒火,半年時間,關允就學會了打燒餅和熬粥。當然,學了一門手藝不是他從老容頭身上得到的最大的收穫,通過接觸和了解,老容頭在關允眼中就是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對歷史典故和人物傳記十分精通的高人!
關允最喜歡聽老容頭講歷史故事,老容頭講出來的歷史故事,不但妙趣橫生,而且還有現實意義。以史為鑑,可以明得失,每個故事都能讓歷史照進現實,甚至還和孔縣的現狀有相通之處,對他的啟發很大。也正是在老容頭的影響下,關允才開始換了一種角度讀史,並從中吸取了許多有益的營養,真正做到開卷有益。
在讀史的過程裡和聽老容頭講的歷史故事中,一次又一次讓關允對孔縣的局勢有了多視角的全新認識。
儘管老容頭從來都是一副滄桑和潦倒的形象,儘管關允從來沒有真正認為老容頭是什麼世外高人,而且他對老容頭只有親近之心沒有崇拜之意,但並不妨礙他戲稱老容頭是他在官場上的指路明燈。
密談
「你忙你的去,孔縣要颳大風了,你小心點,別吹了眼睛。眼睛進了灰還好說,可以弄出來,要是因為眼睛進灰沒看清腳下的路,突然摔了一跤,跌一個鼻青臉腫,就不值了。」老容頭嘿嘿一笑。
關允三口兩口吃完早飯,見還有一點兒時間,就起身幫老容頭搭一把手,弄了弄鋸末,又拉了拉風箱,他要是每天不替老容頭做點什麼,就會覺得渾身不舒服。
幫老容頭幹活的工夫,關允把縣裡的局勢和即將迎來的變故和老容頭說了,就連他想向冷楓靠攏並且已經向冷楓遞交了材料的事情,也沒有隱瞞。關允什麼事情都不會瞞著老容頭,一頭花白頭髮的老容頭,留了山羊鬍,乍一看其貌不揚,但他為人熱情,喜好指點江山,最主要的是,他從來不會亂傳話。
老容頭一邊聽,一邊忙活手中的事情,直到又有四五個燒餅出爐,他才慢悠悠地說道:「我不懂什麼大道理,就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好,好。」關允高興地連連點頭,他最喜歡聽老容頭講故事,每次都會有意外的收穫。
「宇文泰建立了西魏朝,他向一個名叫蘇綽的人請教治國之道,就在一起密談了三天三夜。談了什麼治國良方呢?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用貪反貪。」
「用貪官反貪官?」關允讀史不少,宇文泰和蘇綽的一番著名的對話,他也聽過,但知道得並不詳細。
「用貪官,就是給貪官權力,讓貪官去搜刮民脂民膏。貪官貪得越多,胃口就越大,就和胖人越吃越胖、越胖越吃是一樣的道理。人心是無底洞,反貪官就是等貪官膘肥體壯的時候,便可以開殺了。用貪官,可以鞏固統治,貪官為了得到好處,會自覺地維護上層的統治。殺貪官,是為了清除貪官隊伍中不聽話的人,讓百姓看到國家還有希望。」
關允一臉驚愕地看著老容頭,雖說老容頭講的是歷史故事,但他侃侃而談時的神態,哪裡是一個賣燒餅的老頭兒,分明是比京城大學的教授還有深度的專家學者!
「別大眼瞪小眼,時間不早了,我的故事也講完了,趕緊走你的。」老容頭推了關允一把,包了三個燒餅遞給一個正在等候的客人,「三個燒餅,一塊錢。」
關允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老容頭還是賣早點的老容頭,和什麼專家學者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一類人。他收回胡思亂想的念頭,衝老容頭擺擺手,大步流星地向縣委走去。
到了縣委,才七點多一點,縣委還沒有什麼人,關允見時間還早,就先到秘書科打掃衛生,然後打了一壺熱水。在七點三十分整,他敲響縣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冷楓還是和往常一樣,很有禮貌地應了一聲。
誰也不會想到,才早上七點半,縣長就坐在辦公室裡。更沒人注意到,關允打了熱水拿了早飯,來到縣長辦公室,而且一進門,就關緊房門。
「縣長還沒吃早飯吧?我買了燒餅和米粥,對付一下。早飯不能不吃,不吃早飯,不但容易發胖,還可能影響身體健康。」關允遞上燒餅和米粥,他喝的是豆腐腦,給冷楓帶的卻是米粥,因為他早就注意到冷楓偏愛喝米粥。
冷楓接過早飯,也沒客氣,大口地吃了幾口燒餅,誇道:「好吃,味道很地道。」三下兩下吃完早飯,他起身洗了一下手,又接過關允送來的熱水,喝了一口,忽然臉色一沉,問道:「關允,說說你的真實想法。」
關允心中一緊,該來的,終於來了。
關允向冷楓提交的材料,並不是什麼整人的材料,也不是哪個縣委領導的隱私,而是他關於如何解決流沙河糾紛的一個方案。
對於流沙河,關允再熟悉不過了,小時候他常和夥伴們一起到流沙河游泳、嬉鬧、摸魚,可以說,流沙河佔據了他童年一半的歡樂還多。
當年的流沙河只是一條不起眼的小河,據老人們講,流沙河是黃河古道遺留的一條河道。很早以前,黃河流經孔縣,沖積出了孔縣肥沃的土地和一馬平川的地形。
關允對流沙河有感情,對流沙河的用水糾紛,也早就有了自己的解決方法。之所以一直秘而不宣,倒不是他故意賣關子,而是他作為一名小小的通訊員,在縣委沒有什麼發言權,說給誰聽誰都不會重視,說不定還會被恥笑是不自量力。
之所以現在下定決心將他的解決方案提交給冷楓,也是基於對目前縣委的局勢做出的判斷。而且說實話,解決方案並非是他一人的功勞,而是在老容頭的啟發下,再綜合他從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口中得到的真實情況,他才對解決流沙河的糾紛有了清晰的思路。
說老容頭是關允在官場上的指路明燈,一點兒也不誇張。儘管老容頭從來都是一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形象,但他有意無意講出的歷史故事,往往和孔縣的現實驚人地對應,無形中給了關允在面臨關鍵選擇時的啟發。
關允關於解決流沙河糾紛的方案,是建議冷楓批准飛馬鎮在上游建造水壩。水壩的費用由飛馬鎮和古營城鄉分攤,建成後,由飛馬鎮和古營城鄉共同管理。這樣,就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水壩建成後用水糾紛的遺留問題,同時,也可以緩解冷楓在水壩事件上所承受的來自李逸風的巨大壓力。
關允向冷楓彙報了他的方案的基本思路,誠懇地說道:「這是我比較粗淺的想法,還不成熟,大方向還得縣長把握。」
冷楓不說話,目光落在關允的方案上,他左手無名指的印痕又落到關允的眼中。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反對上馬水壩專案嗎?」冷不防,冷楓抬頭問了一句,他的話是自問自答,其實不需要關允回答,「是因為每一個專案,都避免不了貪汙腐敗。水壩專案如果上馬,將是孔縣建縣以來最大的投資專案,投資太大,而回報又不確定,到最後很有可能就是一個勞民傷財的工程。你的想法是不錯,但沒有考慮到現實問題,以飛馬鎮和古營城的財政收入,建造不了一座水壩。如果縣裡批准上馬水壩專案,就得縣財政補貼。」
孔縣是窮縣,縣財政沒錢。
關允跟了冷楓半年多,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完全摸清冷楓的脾氣。冷楓太冷靜了,遇事從不慌亂,很難從他的表情上猜出其內心真實的所思所想。剛才冷楓的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但冷楓現在到底對他提交方案的做法是什麼態度,關允還是心中沒底。
關允要的並不是冷楓採取他的方案,他要的是冷楓對他的態度的轉變。方案只是投石問路的一個藉口而已,而且說實話,在今天早飯時聽了老容頭的歷史故事後,他自己都否定了之前的方案,覺得方案太折中太保守了,體現不出他的官場智慧,也適應不了孔縣目前突如其來的變化。
不過冷楓的話讓關允心中欣慰,他果然沒有看錯冷楓,冷楓和李逸風矛盾不斷的主要原因不是爭權,而是因為政見不和。
李逸風想要上馬大壩專案的原因關允不願去胡亂猜測,都是打著為孔縣發展的名義,無憑無據,誰也不能指責李逸風就是為了個人私利。但從孔縣的實際出發,作為孔縣人,他還是認可冷楓暫不開發的立場。
「縣長,縣財政沒錢,不是可以貸款嗎?」關允壯著膽子說了一句,以他的身份,按說說出這句話也不算什麼,但以他和冷楓之間不遠不近的關係,就是一次意味明顯的試探了。不過既然他已經借提交材料的舉動邁出了第一步,就不怕再大膽向前走出第二步。
「貸款?」冷楓冷冷地看了關允一眼,「貸款最後還不上,還不是要平均到每個老百姓頭上?現在農民夠苦夠窮了,不能再給他們增加無形的負擔了。」
關允立刻對冷楓肅然起敬。
能站在百姓的立場上為百姓考慮的縣長就是好縣長。老百姓最大的負擔不是各種農業稅,而是隱性的債務,政府性的投資失敗之後,無法償還的貸款都會由各大銀行抹平。國有銀行的損失由誰彌補?自然是每一個存錢的老百姓。
可憐的老百姓無形之中就成了冤大頭,要為每一個失誤的決策承擔後果。
「縣長說得對……」關允附和了一句,微一遲疑,還是進一步說出了他的真實想法。如果他還和以前一樣瞻前顧後,那麼不但不能借流沙河事件贏得冷楓對他態度的轉變並重用他,反而會讓他的處境雪上加霜,甚至有可能惹怒冷楓而導致冷楓不再用他擔任通訊員。
關允也有春天
「可是縣長如果被調離了孔縣,繼任者也許一樣會上馬大壩專案,而且大壩專案關係到李書記的威望,李書記為了推動上馬大壩專案,肯定還會想盡一切辦法。孔縣是農業縣,大壩專案如果成功上馬,等於是歷史性的突破,對孔縣的形象提升大有好處,對李書記和縣長來說,也是政績工程……」
以關允通訊員的身份,他剛才的話說過頭了,雖然說得很客觀,也是現實情況,卻不符合他的身份定位。他是通訊員,不是秘書,就算是秘書也要少說多做,尤其在大事上不能誇誇其談。沒有領導喜歡自作聰明的下屬,將聰明說出來,是自作聰明,將聰明藏在心裡用行動做出來,才是真智慧。
「關允,你是京城大學畢業的高才生,給我當通訊員,屈才了。」冷楓淡然地說了一句。他的話,和關允上次前來遞交材料時的最後一句一模一樣,等於又重複了一遍。
領導不會說廢話,一句話重複兩遍,就有了意味深長的暗示。
要是以前,關允就會無地自容地轉身走人,話說兩遍淡如水,冷楓的暗示已經很明顯,是對他剛才的話極度不滿!但現在,他不但不能走,而且還要繼續說下去,只能背水一戰,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縣長,從京城大學畢業時,我並不想回孔縣,本來想留在部委,但因為特殊的原因,最後還是回到孔縣。一開始我怨天尤人,總想有朝一日要飛出孔縣,心思也沒用在工作上。但自從擔任縣長的通訊員後,我的心慢慢就踏實了下來,心裡就想,縣長不是孔縣人還一心為孔縣的發展嘔心瀝血,時刻為孔縣百姓著想,我身為孔縣人就不能紮根孔縣,踏踏實實地做好本職工作?尤其是當我見到縣長真正為百姓著想而堅持自己的原則時,我很慚愧!現在我就是一心為了孔縣的長遠發展出一點微末之力,雖然人微言輕,但我相信縣長明察秋毫,能看到我的真誠。
「我也不覺得為縣長擔任通訊員是屈才,相反,能為縣長服務,是我的榮幸。我從縣長身上學到了很多在書本上學不到的知識,縣長的為民情懷,也讓我體會到一名國家公職人員的神聖職責和使命感!而且我還想說,流沙河的糾紛,表面上是用水糾紛,其實還是飛馬鎮和古營城鄉兩個鄉鎮之間領導不和,慫恿村民故意鬧事,就是為了達到打擊對方的目的……」
「哦……」冷楓眉毛一動,臉色頓時動容。
冷楓不是孔縣人,李逸風也不是,但李逸風身邊有孔縣的高參和圍繞他轉的下屬,他對孔縣的真實情況比冷楓瞭解得深入多了。冷楓身邊也不乏想投靠李逸風不得其門而入、只好退而求其次倒向他的下屬。但說句難聽的話,都是李逸風看不上眼或是不得志的邊緣人物,不但手中沒實權,而且也不能提供什麼有價值有意義的情報。
關允剛剛透露的內情,是冷楓不但沒有聽過而且還沒有考慮過的情況,他不由對關允刮目相看,暗中打量關允幾眼,心中有一個念頭突兀而強烈——重用了關允,說不定真能助他在孔縣開啟局面。
但隨即又想到有人點了關允的名,他要重用關允,也許會得罪那個人,而那個人現在雖然位置不高,以後卻說不定會前途無比廣闊。他用孔縣一地的得失為代價換來的有可能是今後長久的壓力,培植一個關允卻為自己樹立一個強敵,太不划算了。
冷楓猶豫了片刻,迎著關允清澈而坦然的目光,心中驀然一動,多好的一個年輕人,難道就因為人生之中一次無意的犯錯——其實也不能算是犯錯——就被判了死刑,不公平!
關允一口氣說出心中的真實想法,相當於向領導彙報思想心得,中間又有含蓄而委婉的奉承。他自認自己的一番話就算老容頭聽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老容頭能說會道,一年來,關允從他身上也學了不少東西。
如果這番話還不能打動冷楓,讓冷楓相信他的誠意,關允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初入官場,他一無背景二無機遇,只能憑藉幾分運氣並且加上主動出擊,否則一直等下去,沒人會因為他的京城大學的文憑而提拔他為副科。文憑雖然是個寶,但有人賞識最重要。
冷楓依然面無表情,關允想從冷楓的眼神或是神態中察覺他的態度是否有變,絕無可能。正是因為冷楓任何時候都保持了不動聲色的冷靜,才讓他在和李逸風的幾次較量中,雖然落了下風,卻沒有落敗。
關允近乎絕望了,冷楓太冷了,自己已經表現出了百分之百的誠意,他還是無動於衷。這一次,關允估計很難過關了,難道真的如溫琳所說,他要認真考慮一下跳出官場去大城市發展的可能性?可是,關允不想輸,不想讓京城的某一個人看他失敗的笑話!
冷楓抬手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了,一會兒要開一個會,市委組織部來人,縣委領導班子要有變動,副縣長達漢國調走,郭偉全擔任縣委常委、副縣長,主持縣政府日常工作。」說完,他起身就走:「好了,我先去開會了,材料你先拿回去,工作做得不夠細……重做!」
關允忙替冷楓開啟房門掀起門簾,等冷楓走後許久,他才醒過神來,一拳重重地砸在沙發上,一下跳起,欣喜若狂——冷楓的一系列暗示明確無誤地告訴他,冷楓要轉變思路了,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市委組織部來人開什麼會,冷楓沒必要向他說明,但冷楓卻說明了,領導的話沒有多餘的話,就是說,從現在起,冷楓對他要重新建立信任了。
至於要求他重做材料,更是冷楓在對待流沙河的糾紛上,要換個角度考慮問題了。關允腦中迅速將流沙河事件的來龍去脈理順了一遍,心中主意已定。冷楓要重新審視流沙河事件,正合他意,他也要借流沙河事件,重新樹立他在縣委的形象。
一邊想,一邊回到辦公室,關允進門才發現,王車軍還沒有到,溫琳已經到了。
「哎,你知道不,達漢國要調走了,郭偉全上來了。真沒想到,郭偉全也有春天。我就奇了怪了,平常沒看出來郭偉全有兩下子,怎麼就是他?還是常務副縣長!」作為縣委辦秘書科的一名通訊員,溫琳不應該大嘴巴說領導的不是。郭偉全是副縣長,確實在縣委不顯山不露水,而且工作不積極,能力不突出,但有一樣,他緊緊跟隨李逸風的腳步。
最近溫琳喜歡上羅大佑的《野百合也有春天》,一說話就喜歡用誰誰誰也有春天來形容。
「關允,你什麼時候也有春天?」溫琳一邊擦桌子一邊抬頭看了關允一眼,發現關允眉眼之間有躍躍欲試的神情,不由奇道,「你的春天……說來就來了?」
關允笑了笑,問道:「知道為什麼是達漢國走郭偉全上嗎?」
溫琳大搖其頭:「領導決定的事情,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敢問我大姨,昨天她來了,卻沒和我說一句話。」
「達漢國和縣長走得太近了,他又堅決反對上馬水壩專案,縣長不動,他動,就是很明顯的訊號了。達漢國動了,要是別人上還好說,偏偏又是郭偉全上,郭偉全不只一次在政府會議上支援上馬水壩專案,是政府班子裡面最不和諧的聲音。他現在主持政府日常工作,市委在水壩專案上是什麼態度,你還看不明白?」關允胸有成竹,一臉淡笑,氣定神閒地侃侃而談。
溫琳瞪大眼睛:「關允,你一下開竅了還是怎麼了,我好像都不認識你了,你真有春天了?不行,你得告訴我你怎麼就看透了局勢,對了,是不是你身後真有高人指點?」
有時候說了真話反而沒人信,上次關允就明白無誤地告訴溫琳他有高人指點,溫琳以為他是哄她,現在又相信了?他笑著擺擺手:「孔縣會有高人?別開玩笑了!我能看透局勢,是因為我每天都堅持讀歷史和讀報。」
「我不信。」溫琳搖搖頭,「你嘴裡沒一句真話,假話張口就來,騙人從來不眨眼睛……讀歷史和看報紙能看透局勢的話,看門老頭兒就是高人了。」
「關允怎麼騙人不眨眼睛了?」門一響,王車軍推門進來,他今天的頭髮又光亮了幾分,不但衣服上下一新,褲子的壓線筆直,而且皮鞋也擦得鋥亮,他眯著眼睛在關允的身上迅速一掃,「關允,剛才李書記說,讓我去照看瓦兒,就不麻煩你了。」
話一說完,王車軍就掩飾不住得意之色,為他挖了關允的「牆腳」而沾沾自喜。照看瓦兒並不是什麼光榮而神聖的任務,但它是一個誰在李書記心中分量輕重的風向標。
事到如今
「好呀。」對王車軍的顯擺,關允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既沒有失落的表情,又沒有憤恨的不滿,平靜如水。
裝,裝得真像!王車軍很是失望,暗中鄙夷了關允一番,又不無炫耀地說道:「馬上就要召開全體幹部大會了,我還得去佈置會場,佈置完會場再去照看瓦兒,忙都忙死了,真羨慕關允,可以坐在屋裡看風景……」
關允其實正愁今天要是照看瓦兒無法分身可怎麼辦,沒想到口渴有人送水,他高興還來不及,還會在意王車軍的冷嘲熱諷?不過王車軍還真說對了,他今天不但要坐在屋裡看風景,還要出去佈置風景。
是,他是沒有王車軍有背景,但老容頭說了,歷史上的大人物,沒有幾人是靠背景成功的,都是靠了三分運氣和七分運作,繞過了五分背景。那麼現在他的三分運氣已經來臨,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七分運作了。關允輕描淡寫地看了王車軍一眼,笑得早不如笑得巧,別急,孔縣的大戲才剛剛開始。
王車軍轉身剛出門,溫琳就衝王車軍的背影呸了一口:「我怎麼越看他越噁心?你說他成天油頭粉面也不覺得難受,天天打扮得跟相親一樣,要有多醜就有多醜,還自我感覺良好,好像多帥一樣,我呸他一臉黑!」
關允笑了:「誰都知道車軍對你一往情深……」
「關允!」溫琳怒了,「你別噁心我了行不行?再說他和我怎麼著,我和你斷交。」
「行,行,不說就不說,至於這麼激動嗎?」關允拱手道歉,「你今天怎麼也沒事了,不去跟著李書記跑腿?」
「李書記頭上包著紗布去開會了,我又不用跟進會議室服務,還是說說你吧,冷縣長對你態度轉變了,是怎麼回事?」
關允沒接溫琳的話,突兀地問了一句:「溫琳,你應該知道李書記和縣長都排斥我的原因,你卻一直瞞著不說,不夠朋友。」
溫琳臉一紅,扭過頭去:「你不是也一直瞞著你在京城的神仙女朋友的事情?還怪我不說,我怎麼說?我告訴你說是你未來的老丈人在背後黑你,你還不跟我急?就你護短的性格,藏寶一樣藏了一年,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有女朋友!你還怪我?我不說你就不錯了。」
算了,關允知道他說不過溫琳,就只好舉手認輸了:「好了,好了,我錯了,琳姐姐,你現在可以告訴我,是不是真有人打了招呼,要把我困死在孔縣?」
關允在之前有過猜測,大概也算是猜出了八九分,但猜測不等於事實,必須要聽到真實的答案才能讓他徹底對夏德長死心。溫琳聽了,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我姨不讓我說。」
溫琳夠聰明,這話其實就已經等於是預設,關允也不必非要再問個清楚了。他看看時間到了,就起身說道:「我去轉一圈,看領導有什麼需要沒有,有人找我的話,你就替我打個掩護。」
「你幹什麼去?」溫琳伸開胳膊攔住關允的去路,「都什麼時候了還出去瞎轉,你就不能守在辦公室等領導傳喚?你怎麼就這麼不上道?是不是又想和王車軍爭瓦兒?你說實話,不說實話,我以後再也不管你了。」
「不是爭瓦兒,我沒那麼熱情。」關允說了實話,拿起手中的材料,「我去做細流沙河治理工作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