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關允初次在王車軍面前揚眉吐氣、沉重地打擊了王車軍囂張氣焰的直接勝利不一樣的是,冷楓也在常委會上含而不露地來了一手四兩撥千斤,不動聲色地埋下了長遠的伏筆。孔縣的局勢,在常委會上研究通過了流沙河大壩專案領導小組成員名單之後,悄然地轉了一個大彎。
暗中行事
關允告別溫琳,沿著縣委大院時明時暗的青磚地面向後面的單身宿舍走去。此時的縣委大院一片靜謐,不知名的秋蟲在低聲吟唱,路旁的樹叢發出沙沙的聲響,除此之外,就是關允自己的腳步聲。
夜深了,孔縣的權力中心也要入睡,也要經過休整才能迎來明天的喧囂。
單身宿舍在縣委辦公區的後面,另有通道,不必經過內院的內門。單身宿舍區和縣委領導的住宅區相鄰,中間隔了圍牆,卻有一個小門可以通行。通常沒人會不懂規矩從縣委領導的住宅區繞行,畢竟住在單身宿舍的人在縣委中都有一定的層次,官場規矩都清楚。
關允回來晚了,今天也不知何故,單身宿舍的大門鎖上了,平常也不見有人多事去鎖,無奈,他只好繞行縣委領導的住宅區。
快走到縣委領導住宅區和單身宿舍之間的小門時,忽然在遠處的活動中心,一個人影一閃,嚇了關允一跳。這麼晚了,誰還沒睡,三更半夜在活動中心走動,難道大晚上的還鍛鍊身體?他向旁一閃,就躲進了陰影裡。
仔細一看,人影赫然是冷楓!
平常關允早睡早起,從來沒有晚過晚上十點回宿舍,更不會在晚上閒著沒事去繞行縣委領導的住宅區。不想第一次繞行,他又發現了冷楓的一個秘密。
縣委領導住宅區其實也是一個大院,位於內院辦公區的西面。大院中有幾處小院,每家獨成一院,頗有田園雅居的味道,但大部分院落都空置,沒幾個縣委領匯入住。主要是除了一二把手之外,孔縣其他縣委領導要麼是本地人,要麼是鄰縣人,本地領導,大多回家去住,鄰縣領導,也都開車回家。
孔縣是小縣,距離鄰縣縣城,大多都在二三十公里左右,開車就是半個多小時的路程。
基本上縣委領導住宅區,大部分時間就是李逸風和冷楓入住。
冷楓在幹什麼?關允並非有意偷看冷楓,而是下意識地就躲到了一邊,不想打擾冷楓的行動。活動中心離住宅區不遠,就在同一個院內,裡面有各種運動設施,通常也沒人去裡面鍛鍊,縣委領導顧不上鍛鍊,如關允一樣的年輕人,不用鍛鍊身體就夠棒了。
冷楓從活動中心出來後,揹著雙手隨意散步,走到一處雙槓前,突然,他將身一縱,雙手一撐,就躍上了雙槓。
身手不錯,關允暗暗讚歎,冷楓畢竟才三十五歲,而且身材也保持得很好,能一躍上槓不足為奇。又一想,三十五歲就當上縣長,雖說不算特別年輕,但也算出類拔萃了,也間接證明了冷楓的背景深厚。但問題是,省裡的大縣富縣多了去,為什麼他偏偏要空降到小縣窮縣的孔縣任職?
正胡思亂想時,忽見冷楓又做出一個讓人大吃一驚的舉動——他一個倒轉,身子一挺,竟然穩穩當當地站在了雙槓之上!
如果說換了別人,哪怕比冷楓再大上幾歲,如冷楓一樣站在雙槓之上,關允也不會吃驚,但冷楓不是別人,他是縣長。而且還有一點,雙槓的位置安放得不好,左邊是一堆雜物,亂七八糟什麼都有,釘子、建築垃圾、玻璃等,右邊是灌木叢,長滿了帶刺的花草。左右兩邊,不管冷楓一不小心掉到哪一邊,肯定都會很難看。
雖不至於有性命之虞,卻也會傷痕累累!
冷楓半夜三更一個人不睡覺,在雙槓上「走鋼絲」,將自身置於危險境界,他又是何意?關允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想來想去不得要領,實在理解不了冷縣長的舉動。
等冷楓險之又險地走完了全程,雙手一撐平安落地之後,關允才長出了一口氣。隨後,冷楓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才悄悄從小門回到了單身宿舍。
關允的宿舍很簡陋,除了一床一椅一桌子以及滿滿當當的書櫃之外,幾乎就沒有什麼家當了。上床之後,關允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尋思冷楓的舉動,琢磨冷楓的為人。每個人性格中都有特定的一面,也許從日常接觸中發現不了,但在他暗中行事的時候,往往會無形中流露出內心的真實。
冷楓此舉,只從鍛鍊身體的角度考慮,也未嘗不可。但對於關允來說,他喜歡透過現象看本質,想從中參悟冷楓性格中不為人所知的另一面。一連想了半個多小時,還是沒有一個說服自己的結論,算了,明天一早請老容頭指點一下。
天一亮,關允早早起床,跑步之後,就和往常一樣去老容頭的早點攤吃早飯。一齣縣委大門,瓦兒蹦蹦跳跳的正從飛馬賓館出來,衝他高興地招手。
瓦兒換了一身淺綠色的公主裙,兩條辮子散開之後,形成波浪一樣的兩縷長髮,還真如一個驕傲的公主一般,款款朝關允笑吟吟地走來。
「關哥哥,陪我一起吃早飯好不好?賓館的早飯,太難吃了。」
「好,我帶你去吃孔縣的特色早點。」關允笑眯眯地打量了瓦兒一眼,「瓦兒真好看。」
瓦兒左手右手拎起兩側裙角,微一彎腰,雙眼笑成好看的月牙兒:「謝謝!」
關允矜持地架起胳膊,腰一挺,右臂一彎,瓦兒會意,左臂立刻挽住了他的胳膊。二人配合默契,只一個動作就知道了對方的心意。
關允和瓦兒相視一笑,一時,整個早晨就美好了起來。
老容頭的早點攤爐火正旺,新鮮出爐的燒餅和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小米粥,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剛剛醃製好的小碟鹹菜,滴一滴香油,配幾片香菜,再來一勺醋,醋香和純正的小磨香油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絕對是上好的下飯小菜。
瓦兒還沒坐下就已經食指大動了,她驚叫一聲:「哇,真饞人,我想我又要吃多了。」
老容頭正忙得不可開交,沒空理關允,只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瓦兒的時候,視若無睹,他只說了一句:「關允,想吃什麼自己動手,顧不上你。」
瓦兒只看了老容頭一眼,忽然就一陣沒來由地心慌,總覺得在哪裡見過老容頭一樣,不但見過,而且他好像還曾經是自己最熟悉的親人。
門道
關允沒注意到瓦兒的異樣,他先替瓦兒盛了粥,拿了鹹菜,讓她先喝粥,就去幫老容頭打燒餅了。
關允挽起袖子,動作熟練地揉麵,然後揪下一個麵糰,用拳頭一轉,一個燒餅的雛形就成了。再擰上幾擰,抹上五香粉和油鹽,最後在周圍捏出花瓣的形狀,一個燒餅就算初步做成了。
以上,才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將燒餅放進炭爐中,背面貼在爐壁上,正面承受木炭火力的燒烤,必須用純正的鋸末燃燒,才能既不冒煙又火力夠用。大概三五分鐘之後,一個外焦裡嫩通體泛黃的燒餅就火熱出爐了。
炭爐一次可以放進十幾個燒餅,先前主要是在揉麵階段跟不上出爐的進度,關允一幫手,出爐的燒餅明顯就供需平衡了,老容頭也大大地緩了一口氣。
瓦兒已經驚呆了,雙眼發直,小勺舉在半空,忘了送到嘴裡。剛才第一眼看到老容頭時的慌亂,已經被關允熟練而優美的揉麵動作所帶來的震驚替代了,她心中只有一個聲響在迴響——哇,關哥哥太帥了!
如果讓關允知道他為生計著想替老容頭分擔生活壓力的動作可以被形容為帥,他就真的無語了。沒有體會過生存之艱辛和生活之艱難的瓦兒,是不會切身感受到一個生在農村、長在縣城,並在大城市上學的孩子一路走到今天的不易!
關允在樂觀向上的青春、陽光和笑容背後,從小就為家庭承擔了一個男孩兒應該承擔的一切。是小子,不吃十年閒飯,十歲以後的他,就會幹活了,家務活,地裡的活兒,樣樣拿得起做得來,早早就顯示出一個小小男子漢的氣概。
雖說關允的父母都是教師,其實他的父親才是正式教師,而母親卻是民辦教師,家中一直有幾畝自留地。不過自從關允上了大學,容小妹到縣城上了一中,父親要帶高中畢業班,母親也教初中畢業班,實在忙不過來,自留地就荒廢了。為此,關允很是痛惜。作為農民的兒子,他對土地的感情很深,儘管他在京城最高學府上了四年大學,也一心想飛得更高更遠,但始終無法割捨的是故鄉情懷,是對土地深沉的愛。
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活計,關允必定親自動手,不勞別人。
瓦兒自幼在省城長大,從小衣食無憂,嬌生慣養,自然不知道生活冷峻無情的一面。在她眼中,關允就是一個帥氣、陽光並且燦爛的大哥哥,他幾乎無所不能,既幽默風趣,又會體貼人照顧人,他的人生肯定風和日麗,一帆風順。她卻不知道,先不提直到現在關允的母親還是沒有轉正的民辦教師,他的家庭生活很不富裕,單是一年多來關允在縣委所受的委屈和冷落,換了別人,說不定早就一氣之下辭職下海了。
瓦兒痴痴地望著關允的背影,只顧愣神,一下就將老容頭為什麼面熟又為什麼讓她心慌拋到了腦後。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女孩,心裡藏不住那麼多事情,她只是迷戀關允的陽光,仰慕關允的帥氣。
關允背對著瓦兒,哪裡會清楚瓦兒在亂想些什麼。他特意為瓦兒打了兩個燒餅,出爐之後,放到瓦兒面前:「好好吃飯,別亂看。」
「嗯!」瓦兒抿著嘴,眼睛眯成了月牙兒。關允笑笑,回身又幫老容頭幹活。
「昨天晚上,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一邊手上不停,關允一邊小聲地將昨天晚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老容頭似乎在聽,又似乎沒在聽。他接錢,遞燒餅,替人盛粥和豆腐腦,不離關允一米左右,忙得跟陀螺一樣,也不接關允一句話。直到關允說完了,他才用手捶了捶腰,搖頭說道:「老了,不中用了,腰痠背痛,來,扶我坐坐。」
關允扶老容頭坐下,此時吃早飯的人已經漸少,出爐的燒餅放在了蓋著一層保溫被的筐子裡,不再需要現打現賣,老容頭也終於得以休息片刻了。
「蘇東坡有一次和友人章惇去遊山玩水,來到一處絕壁萬丈的潭水邊,水邊只有一座獨木橋,下面是萬丈深淵。章惇很仰慕蘇東坡的才華,請蘇東坡到潭水邊的石壁上題字……」
關允立刻細心靜聽,以前老容頭講歷史故事,不管正史野史,他只當故事來聽,一笑了之。現在不同了,如果老容頭的話他還只當成故事來聽,聽過就算了,他就是有眼不識泰山的笨蛋。
不過也別說,關允是當了將近一年的笨蛋才悟出了這個道理,現在想想,其實他這個笨蛋當得也不冤。
「蘇東坡看了看深不可測的潭水,又看了看搖搖晃晃的獨木橋,連連擺手。章惇卻哈哈一笑,如履平地一樣走上獨木橋,然後又將吊著繩索挽著樹木的枝條晃到絕壁前,在瀑布的轟鳴聲中,面不改色地題了幾個大字。」老容頭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看了瓦兒一眼。瓦兒此時正津津有味地吃著燒餅,早就將什麼疑惑或是不解拋到了九霄雲外,老容頭是何許人也,她已經不再關心了。
關允慢慢聽出了門道,不說話,等老容頭繼續講下去。
「章惇回到蘇東坡前,氣色如常,臉不紅心不跳,若無其事地笑著作揖。蘇東坡大為歎服,說道,君當來定能殺人奪命。章惇笑問蘇東坡何出此言,蘇東坡答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把自己性命看重的人,一定不會在意別人的性命!」
「後來呢?」章惇和蘇東坡的恩怨,關允也略知一二,但並不詳細,是以心中一驚,急欲問個究竟。
「後來嘛……」老容頭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好了,時間不早了,你該去上班了,後來是怎麼樣了,自己去查查宋史裡面的《奸臣傳》。還有……小丫頭不簡單,心眼兒多,你別小看了她。」
怎麼會?關允心道,他可從來沒有輕看過瓦兒,早就知道了瓦兒的古靈精怪和狡黠。不過老容頭說話可不會無的放矢,他有此一說,肯定另有所指。
不過相比老容頭對瓦兒的評價,關允對於章惇其後的所作所為,更迫切想知道個清楚,因為,此事事關他對冷楓為人更深一步的瞭解!
類比
關允隨便吃了幾口飯,正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情,小聲問了老容頭一句:「我已經決定承包平丘山了,平丘山開發旅遊,真的會有前景?」
「當然會有,你也不想想誰住在平丘山?一位老神仙!有神仙的山,再小再沒名氣,總有一天也會是名山大川。」老容頭哈哈一笑,露出慣常的戲謔的神情,「信不信由你。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關允笑笑,沒再理會老容頭,只要老容頭一自誇,他就知道是該結束對話的時候了。否則,老容頭會沒完沒了地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什麼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什麼想當年他橫刀立馬,什麼他參加過三大戰役……儘管關允現在相信老容頭有些本事,但也不認為真如他自己所說一樣,他曾經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大人物。
大人物?大人物會賣燒餅?玩笑開大了。
和瓦兒一起回到縣委,一路上瓦兒低頭不說話,好像在想心事。快到秘書科的時候,她一把拉住關允,羞澀地說道:「關哥哥,我明天就要走了,以後,你會不會想我?」
「當然會,瓦兒這麼好的丫頭,誰都會想。我還怕有朝一日我去了省城,你會假裝不認識我。」
「我才不會,我都和你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了。」瓦兒明媚地一笑,「你得記著給我寫信,聽到沒有?如果沒有收到你的信,我會非常傷心的,還會哭鼻子。」
「好,我一定給你寫信。」關允推門進了秘書科,辦公室還空無一人,他又是第一個到。
瓦兒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容爺爺到底是什麼人,他的眼睛好嚇人,看我一眼,好像我想什麼他都知道了。」不等關允回答,瓦兒一擺手又轉身跑了。「我先去找爸爸了。」
瓦兒對老容頭的評價,關允聽過就忘,根本就沒有入心。他一邊收拾房間,一邊回憶宋史中對章惇的評價,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還是不如老容頭精通曆史。越想不明白就越心癢,他索性回宿舍,從厚厚的一堆史書中翻出了宋史,找到了《奸臣傳》,一頁頁翻下去,總算找到了章惇的條目。
一口氣看完章惇的生平,關允合上書本,久久無語。雖然拿冷楓一次雙槓事件來對比章惇懸崖題字的舉動有失偏頗,但人性之中許多根深蒂固的東西,古往今來一脈相承,梟雄始終是梟雄,奸臣依然是奸臣。
章惇被重用之後,重用朋黨,報復仇怨,朝中大小之臣,無一倖免,不但將政敵全部殺死,還禍及家人。當時他昔日的政敵司馬光已死,他仍不肯放過,想要挖墳鞭屍,幸好皇上沒有答應。而章惇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迫害蘇東坡及其家人,還好,只是貶了蘇東坡的官,沒要了蘇東坡的命。
當然,非要拿冷楓冒險的舉動和章惇懸崖題字的舉動對比,得出冷楓和章惇一樣不愛惜自己性命就一定不會愛惜別人性命的結論,並不公平。章惇懸崖題字,以身試險,是為了題字留名,說到底,他的冒險舉動有明確的目的,但冷楓的冒險舉動是何用意,就不得而知了。很明顯,冷楓不如章惇一樣追名逐利。
但有相通的一點,就是冷楓能在夜深人靜之時,不惜冒著摔一個鼻青臉腫的危險走雙槓,可見他的心智十分堅定,他不愛惜自身,那麼等到事情爆發之時,他也不會對別人手下留情!
關允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安,他是孔縣人,儘管希望藉助冷楓之力脫困而出,但也不想讓孔縣在冷楓和李逸風的較量之下,硝煙四起,最終一片狼藉。將孔縣本土幹部斬殺得七零八落,也不是關允所願。
但願有朝一日事發之時,冷楓掌握了生殺大權之際,他不要大開殺戒才好。至少,不要讓孔縣的秩序和經濟發展成為鬥爭的犧牲品。
再回到秘書科的時候,溫琳和王車軍已經到了。
王車軍本來請了病假,他現在還頭腦昏沉,渾身乏力,昨天打了一針也不見好,一早又吃了一把藥,原本想要悶頭睡上一覺,但今天事關流沙河大壩專案領導小組成立的大事,他想第一時間知道訊息,就硬撐著來了。
「關允,今天怎麼來晚了?平常你可總是第一個到,是不是昨天晚上勞累過度了?」王車軍已經決定要低調了,悶聲發大財才是正理。但一見關允,他還是氣不打一處來,想起昨晚關允陪著瓦兒和溫琳的幸福時光,而他不但捱了一針,還一晚上頭疼欲裂,沒有睡好,差距太大了。
再聯想到一早上班路上遇到的幾個熟人,陰陽怪氣地衝他打招呼,還說什麼下次直接一步正科了,明是恭維實則嘲諷,他差點氣得當場翻臉。
關允早就習慣了王車軍的冷嘲熱諷,平常他是一笑置之,今天卻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是呀,我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每天都打掃衛生打好熱水。車軍,你進來的時候,衛生打掃了沒有?熱水有了沒有?」
一句話既點明瞭他今天還是第一個到,還暗示王車軍,享受一年的無償服務了,難道還不滿意?
王車軍臉一紅,目光落在冒著熱氣的水杯上,訕訕一笑:「下次我負責打熱水,溫琳負責打掃衛生。」
溫琳毫不客氣地呸了一口:「我呸,憑什麼你替我安排工作?王車軍,你太抬舉自己了吧?你也不想想,秘書科三個人,誰的級別最低?」
平常溫琳和王車軍關係雖然一般,但抬頭不見低頭見,有什麼不對付的事情,哼哼哈哈也就過去了。今天她是怎麼了,上來就是一頓掃射,王車軍臉皮薄,這下非被掃得遍體鱗傷不可。
果不其然,王車軍一下就漲紅了臉,溫琳不但哪壺不開提哪壺,以級別論高低,而且還當著關允的面呸了他一臉黑,是可忍孰不可忍。王車軍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氣衝衝地用手指著溫琳:「溫琳,你,你……」
氣勢似乎很足,卻最終一句完整的話也沒有說出來,王車軍摔門而去。臨走時,他還不無怨恨地瞪了關允一眼,關允回應了他一個很無辜的眼神,而且說實話,溫琳突然發火,關允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豐碑和地雷
「怎麼了溫琳?」關允坐回到自己座位上,見溫琳餘怒未消,胸脯氣得一鼓一鼓,他還納悶兒,溫琳怎麼生這麼大的氣?見王車軍的嘴臉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再說溫琳又不是當面甩臉的人,今天的事情,肯定事出有因。
「怎麼了?還不是為了你!」溫琳白了關允一眼,「早就對你說過,別給王車軍好臉色,你就不聽。王車軍就是一個爛人。」
「怎麼是為了我,是不是他哪裡又惹你了?」王車軍爛不爛,公道自在人心。關允剛才來秘書科的時候,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對他榮升副科表示祝賀,也有幾個關係不錯的同事,小聲提到了王車軍的名字,譏笑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車軍在縣委有一個當縣委副書記的舅舅不是錯,他有靠山,許多人巴結他還來不及,關鍵在於,他平常太傲了,總是時不時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學歷比他硬的,他比靠山;學歷不如他的,他比學歷。而且他又是縣委之中身高最高的一人,和誰比個子他都是第一。
優越感慢慢形成之後,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來,王車軍的傲在縣委之中就人人皆知。或許他自己不覺得,還一直認為自己低調,其實只是礙於李永昌的面子和威風,無人敢說而已。
「別提了。」溫琳喝了一大口水,憤憤不平地說道,「昨天晚上我聽到一個訊息,李永昌和王車軍去了城關鎮派出所,讓錢愛林找劉寶家的麻煩……」
關允頓時一驚,立刻猜到了什麼:「李永昌想從劉寶家身上開啟突破口?」
「你說實話,劉寶家到底有沒有砸李永昌一磚?你在背後有沒有慫恿劉寶家?」溫琳氣呼呼地質問關允。
溫琳父母久居縣城,在縣城的關係很廣,能第一時間得知李永昌夜訪城關鎮派出所的訊息不足為奇,就連她知道了李永昌為何而去,關允也不感到驚訝。他驚訝的是,溫琳為了他的事情這般動怒,他心中還是不免感動。
「回頭我和寶家說一說,讓他活動活動。」見正好到了上班時間,關允先不回答溫琳的話,拿起電話打到了飛馬鎮黨委辦,正好是劉寶家接的電話,他也不顧忌溫琳在場,直接就說,「寶家,最近小心一點,城關鎮派出所說不定要找你的麻煩。」
劉寶家在飛馬鎮黨委辦上班,雖是普通辦事員,但他從小和縣城老街的一幫人混在一起,在縣城人脈很廣。一聽關允的話,他就嘿嘿一笑:「昨晚侯皮半夜三更來敲我的門,說老毛猴親自到城關鎮派出所點將,要錢開眼出馬抓我進去。我呸,錢開眼真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他就得在縣城臭大街。」
和關允性格之中有方正大氣不同的是,劉寶家雖是大學畢業之後分配到政府機關的正式國家幹部,但他不改當年的痞氣。不過也別說,他的性格在縣城很吃得開,一般人還真不敢招惹他,就連跺一跺腳孔縣抖三抖的李永昌,想要動動劉寶家,也要猶豫三分。
侯皮是劉寶家的發小,是城關鎮派出所的一名民警,大名侯坡,但因為長得瘦小,說話嬉皮笑臉沒有正經,久而久之就被人送了一個外號——侯皮。而老毛猴自然是指李永昌,意思是諷刺李永昌一無學歷二無背景,能一步步混到今天,和猴子成精一樣不簡單。錢開眼就更不用說了,就是錢愛林了,顧名思義,錢愛林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主兒。
「你還是消停一段時間吧,上班就守著辦公室,下班就回家,聽到沒有?」關允知道劉寶家有幾把刀,路數很雜,連他也不能完全摸清底細。但李永昌畢竟大權在握,況且劉寶家也確實打破了李永昌的頭,收斂幾分是好事,要避其鋒芒。
關允想得長遠,以李永昌為代表的縣委一幫孔縣的老人,在孔縣經營了二十多年,勢力盤根錯節,佔據了孔縣大大小小的部門,就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雖然縣城很小,論來論去,都沾親帶故,但如果以他為首的孔縣新興勢力要挑戰李永昌一幫老人的權威,也會被對方毫不留情地還擊。
在政治利益上,感情和鄉情有時會脆弱得不堪一擊。他才只是副科,劉寶家連副科都不是,縱然劉寶家有一幫朋友暗中幫忙或通風報信,還是抵擋不了李永昌的沖天一怒。
「行,關哥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劉寶家敢和上級頂撞,敢不聽父母的話,卻對關允言聽計從,從小到大,他最佩服的人就是關允。小時的影響根深蒂固,長大後也難改他對關允的崇拜。
溫琳算是聽明白了,氣憤地將水杯遞到關允面前:「替我倒水。」接著她又憤恨地說道:「關允你也真是,怎麼就和劉寶家混到一起了?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他不順眼。」
關允笑嘻嘻地替溫琳倒了水:「溫科,請喝水。」
溫琳被關允逗樂了:「你別嬉皮笑臉的,我是真替你擔心,好不容易險之又險地提了一個副科,你還不老實三分,都知道老毛猴——呀呸,都跟你學壞了——李書記對你大不滿意,早晚他會找你的麻煩。不管是什麼原因讓你上讓王車軍下,反正李永昌和王車軍都會把賬記到你的頭上。你還和劉寶家暗算李書記,你讓我怎麼說你好?你氣死我了。」
關允理解溫琳對他的一番用心,對於劉寶家打人事件他也不好多解釋什麼,就說:「一個好漢三個幫,自古成大事者,身邊總有幾個忠心的朋友,也不能因為你不喜歡寶家的性格就完全否定了他的為人。而且打人事件,也是誤會。」
「算了,不聽你編造了,我去李書記辦公室一趟。」溫琳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檔案,「又要開會了,要研究流沙河大壩專案領導小組的人員構成。我琢磨著,王車軍肯定要進領導小組,你怎麼不去爭取一下?」
溫琳有此一說反倒提醒了關允,關允忙說:「我才不會去找不自在,李永昌主導下的領導小組,我去了不是自討沒趣?聽我一句話,溫琳,你也別摻和進去。」
流沙河大壩有可能是豐碑,但更有可能是地雷。想到冷楓在人前的冷麵和人後的冒險,他很清楚,一旦事發,冷楓出手絕對會雷厲風行,而且不留情面。
不謀而合
溫琳意味深長地看了關允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早晨的陽光下,生動如畫,婀娜如詩。
關允收拾了一下桌上散亂的報紙和檔案,起身前往冷楓的辦公室。溫琳說得對,今天的會議,將要研究決定大壩專案領導小組的成員構成,是一件大事,不誇張地說,也許會是決定孔縣未來命運走向的大事。
關允的辦公室和李逸風的辦公室僅隔了一間辦公室,從直線距離上講,也就是十來米遠。他一齣門就轉身向西,才一邁步就聽到瓦兒的哭聲隱約傳了過來。
「我不,我就不聽話!」
「瓦兒!不許調皮!」李逸風呵斥瓦兒的聲音壓抑著幾乎要爆發的憤怒,「我馬上讓人送你回去!」
「回去就回去,我恨你!」瓦兒的聲音尖銳、悲傷,和她平常在關允面前溫柔如小妹、乖巧如小鳥截然不同,冷冷的哭喊聲中飽含絕望和不甘。
關允不忍再聽下去,其實他早就察覺到瓦兒在他面前有故意偽裝的一面,裝小或是討巧,都是心中缺乏安全感的表現。瓦兒一口一個關哥哥叫得親切,潛意識裡,也許是她不為人所知的戀父情結。
不管瓦兒和李逸風之間對立的原因是什麼,幾天來,瓦兒很少和李逸風在一起就已經說明了問題。關允也不會去打聽別人的家事,何況還不是別人,而是縣委書記,私下打聽領導的私事是官場大忌。
關允快走幾步,路過內門,就進到了西院,吵鬧的聲音已經不在耳邊了。他在推開冷楓辦公室房門的一瞬間,注意到李逸風的司機急匆匆跑向李逸風的辦公室。
瓦兒真的要走了?念頭剛起,不及多想,關允就進了冷楓的辦公室,他的思緒又落到了眼前的事務上,瓦兒就暫時被他拋到了腦後。
冷楓依然是面無表情,淡定地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沉靜如水,見關允進來,微一點頭:「馬上就要敲定大事了,關允,你還有什麼建議沒有?」
眼前的冷楓和昨夜的冷楓一樣冷峻而漠然,只不過關允此時的心境大不相同了,將冷楓背後不為人所知的一面和他的表象重合之後,冷楓的形象在他心中更加立體,也更加生動了。關允自認比起以前,他現在對冷楓的瞭解,已經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只是……不知何故,關允腦中總是會閃出章惇的名字。
「沒有了,縣長肯定已經想好了萬全之策。」關允相信冷楓此時已經不需要再聽他的什麼建議了。
「聽說你愛讀史書?」冷楓站了起來,從書櫃中拿出一本書交給關允,「好好讀讀這本書,對你有好處。好了,我去開會了,你今天哪裡也不要去,說不定隨時會有事。」
冷楓推門出去,關允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大部頭,呆呆地立在當場,書名赫然是《宇文泰列傳》!
上次在聽老容頭講過宇文泰和蘇綽的著名對話之後,用貪反貪在關允腦中形成的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但他不敢說出口,和誰都不能說。他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含蓄地向冷楓提上一提,沒想到,冷楓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應該說是和老容頭的想法不謀而合。
關允將書收好,愣了愣神,將冷楓的辦公室打掃乾淨並且放好了茶水,測了測溫度,估算著等冷楓回來兌上熱水正好可以入口,他就關門出去。
一齣門就發現一輛汽車絕塵而去,車速極快,從他身前一閃而過,連剎車都沒有點一下,就迅速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他只看了一眼,依稀可見後窗之內瓦兒淚痕滿面的容顏,一晃,汽車拐了一個彎兒,駛出了縣委大院的門口,就再也看不見了。
關允心中悵然若失,他縱容和寵愛瓦兒,任由她任性、撒嬌並且在他面前裝小,並不是為了借她討好李逸風,而是心疼、愛惜她如妹妹。瓦兒的性格和容小妹有很多相似之處,她撒嬌的神態和可愛的一面,也酷似容小妹,才讓關允對她寬容而愛憐。
想到容小妹,關允一想差不多有一週沒有回家了,是該回家看看了。他抬腳就往秘書科走,一抬頭,只見李逸風怒氣衝衝地從辦公室出來,誰也不看,誰也不理,一人邁開大步直奔會議室而去。
回到辦公室,溫琳和王車軍都不在,關允發現他的桌子上有一張紙條,拿起一看,上面娟秀、纖細的字跡應該是瓦兒的筆跡:「關哥哥,我很傷心,很難過,我先回去了,記得給我寫信……」後面是地址。
紙條上面淚跡斑斑,幾乎打溼了紙條,密密麻麻的淚痕數都數不清,少說也有幾十滴之多,幾十個字的時間能有多長?卻長不過一個小女孩的傷心!不過是寫了幾十個字,也就是頂多兩分鐘時間,瓦兒的淚水怕是如斷了線的雨水一樣滴個不停……
本來以為瓦兒是一個藏不住心事的女孩兒,現在關允才知道,他還是不夠了解她,很多時候,每個人都願意表露自己最喜歡的一面,而將真實埋藏在內心。人前的一面和人後的一面,或許截然不同。瓦兒在他面前的歡快和可愛,在背後,卻是不為人所知的悲傷。
關允心中一片惆悵,收起紙條,一時久久無語,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見到瓦兒。他望向陽光明媚的窗外,倏忽來去的瓦兒就如秋日陽光下的一朵白雲,忽然就從天際飄來,為他遮擋了陽光帶來了希望,卻又轉眼飄遠,帶走了夢想和思念。
如果按老容頭所說的官運之道來解釋,三分運氣,五分背景,再加七分運作,瓦兒的到來,算不算他三分運氣的開始?
當然關允不知道的是,瓦兒在出現的那一刻,就為他幸運地開啟了另一扇大門,就如蝴蝶翅膀的扇動一樣,看似微不足道的波動,最終帶來的影響,卻是想象不到的深遠。
門一響,溫琳和王車軍一前一後回來了。
縣委主要領導都在開會,身為通訊員的關允就得在秘書科坐等了。溫琳心情似乎又好了許多,臉色明豔,坐在關允對面,還悄然向關允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王車軍依然臉色鐵青,他悶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先是擦了幾把鼻涕,又不停地打了幾個噴嚏,忽然就拍案而起。
「關允,你別裝了,李書記頭上捱了一磚的事情,和你肯定有關係!」
悄然轉了一個大彎
王車軍平常在縣委是傲了一些,但總體來說場面上的事情都還過得去,有什麼過節或是爭執,他有時也會嘻哈一笑退讓一步。畢竟大家在縣委抬頭不見低頭見,出了縣委大院,又是鄉里鄉親,孔縣太小,總能拉上關係,一般除非是利益攸關的大事,凡事都有迴旋的餘地。
如今天一樣拍著桌子當面指責關允,是王車軍破天荒第一次不計後果地和關允翻臉!
倒也不是王車軍涵養不夠,而是他一早就被溫琳嗆了一口,副科落選的恥辱就如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而且剛才去送檔案,因為吃了感冒藥的緣故,頭腦不夠清醒,他失手將檔案灑了一地,李逸風當場大發雷霆,狠狠批評了他幾句,讓他顏面無存。
一直以來他都是縣委第一紅人,是李逸風最信任的親信,自從他擔任了李逸風的通訊員之後,李逸風從來沒有批評過他一句,不僅如此,在許多事情上還會聽從他的建議。第一次被李逸風罵了個狗血噴頭,他心情差到了極點。
一回到秘書科就注意到溫琳和關允眉來眼去,肯定又是在背後嘲弄他什麼,又想起剛才舅舅頭上頂著白布去參加會議,被人善意或惡意地開著玩笑的情景,他心中憋悶的怒火再也忍不住磅礴而出。
王車軍雷霆一怒,溫琳一下震驚了,難以置信地看向王車軍。
關允先是一驚,隨即又平靜了,緩緩地站了起來:「車軍,李副書記頭上挨砸,和我有什麼關係?你倒是說個清楚!」話不多,但一字一句,無形中流露出一股淡定自若的氣勢,和以前的關允判若兩人。
溫琳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王車軍的氣急敗壞已經足夠讓她吃驚了,不想關允的表現也和她認知中的關允大不相同。同事一年之久,她才意識到,她對關允和王車軍的認識,還是隻流於表面。
王車軍氣勢不減,依然咄咄逼人:「說個清楚?還用我說,你自己心裡明白得很,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關允冷笑道:「無憑無據你就想指責我,王車軍,官司就算打到李書記和冷縣長面前,你也別想討好。你剛才的話我是記下了,如果你不向我賠禮道歉,我會向縣委正式反映你對我的誣衊。」
真要打官司到李逸風和冷楓面前,他確實討不了好,如果他有憑有據,還用當面指責關允?早就由舅舅提議召開書記辦公會給關允記大過處分了。王車軍底氣不足,沒料到關允直接搬出了李逸風和冷楓。也是,最近關允在縣委人氣上升,冷楓對他提拔重用,似乎李逸風也因為瓦兒而對他的態度稍有緩和。
「還有,王車軍,你以後要記住,上班不要踩著點來,要早點到。打掃衛生和打水的事情,從今天起,三個人輪流來。」關允派頭十足地說道,「以後,秘書科不能再自由散漫了,要有嚴格的規章制度,不能成為縣委最沒規矩的科室!」
關允話一說完,人已經來到了王車軍面前,雖然他比王車軍個子矮上幾分,但此時氣勢凜人,讓王車軍不敢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