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楓沒再理關支書,一揮手,兩名警察就將關支書押了下去。他一步邁到椅子之上,拿過高音喇叭,第一次以縣長的身份正式介入流沙河大壩的第一個糾紛。
所有人,包括郭偉全在內,都一臉緊張地仰望站在高處的冷楓,不知道他會怎樣全權處理今天的事故。
背後的變故
冷楓手拿高音喇叭,沉默了足足有幾分鐘。他登高望遠,遠處是初具規模的施工現場,高大的支架,各種重型卡車以及臨時帳篷,都為孔縣的秋天帶來了勃勃生機和希望。再近一些是波濤滾滾的流沙河,因為前一段時間下了一場大雨的緣故,河水豐沛,還有幾隻水鳥從水面掠過,白色的鳥身和泛綠的河水相映成趣。
第一次,他感覺到這個平原小縣的秋天是這麼的美麗。
孔縣人民是一群知足而又安居樂業的百姓,日子過得平靜而和美,並沒有太多的慾望。他上任以來,孔縣幾乎沒有發生過一起群體事件,就連任何地方都避免不了的上訪,在孔縣也極少見。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了多年,但依然沒有吹綠孔縣的大地,孔縣百姓大多都守著自己的老婆孩子熱炕頭,不願意生活有太大的改變。
流沙河大壩放到別的大縣富縣,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專案罷了。在孔縣,它卻是開天闢地的大事,它打破了孔縣幾十年的平靜,也打亂了孔縣百姓平和的生活,同時,更攪動了縣委的局勢。
冷楓對孔縣不能說有多深的感情,但也不是沒有感情,他很喜歡孔縣平和的氣息、寧靜的環境以及勤勞而知足的百姓。也正是考慮到孔縣自身的特點,從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出發點考慮問題,孔縣的經濟有兩條路可走:要麼還是按著農業縣的步伐穩步增長;要麼徹底打破舊秩序,來一次天翻地覆的變化。
平心而論,冷楓在冷峻的外表背後,其實有一顆敢於冒險勇於開拓的心。他初來孔縣之時,也曾想大刀闊斧地打破孔縣的舊秩序,改變孔縣百姓安於現狀的保守觀念,徹底扭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小農思想,變農業小縣為工業強縣,等等。他為孔縣設想了種種改變現狀的思路,但到最後,卻全部鎖在心裡,沒有拿出一份來落實為執政思路。
孔縣人性格溫和,開拓精神不足,喜歡平靜而知足的生活,骨子裡缺少冒險的精神,如果只憑借他的一腔熱情想要不顧實際情況強行改變現狀,或許只會收到適得其反的效果。最後冷楓決定,要真正站在孔縣人民的角度而不是以唯政績論為出發點考慮問題,最適合孔縣人民的道路就是維持現狀,穩步增長。
孔縣底子薄,經不起折騰,但他最終還是沒能阻止流沙河大壩專案的上馬。這也是政治生活中的常態,他可以不唯政績論成敗,別人不行,上級領導也不會同意。所以,不管他怎樣努力,還是阻擋不了流沙河大壩上馬的腳步。
也是,每個人考慮問題的出發點不同,政見就不同。他是真心為孔縣百姓著想,在李逸風的認知中,上馬流沙河大壩何嘗不是為了孔縣的明天更美好?
他想穩步前進,李逸風卻想大刀闊斧,最後誰主沉浮,誰對誰錯,只能靠時間證明了。不管是從個人感情上還是從政治立場來講,冷楓其實也希望流沙河大壩專案大獲成功,他不是那種寧願拿百姓當賭注也要自己笑到最後的官僚。
但就眼前的平墳事件來看,他又必須做出一個艱難的選擇。
「鄉親們,我是縣長冷楓……」圍觀的人群中,至少有幾十人是附近的村民,有人拿了鐵鍬,有人手持木棍,有人舉著斧頭,形勢十分嚴峻,瀕臨一觸即發的邊緣,處理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引發群毆事件。一旦有了人員傷亡,事態就嚴重了。冷楓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流沙河大壩專案在選址的時候,沒有充分考慮到墳地的問題,是縣委縣政府考慮不周。我代表縣委縣政府宣佈:大壩專案暫時停工,等出臺一個讓鄉親們都滿意的解決方案之後,再重新開工。」
冷楓的一番講話,當即震驚了郭偉全!
怎麼就停工了?這麼大的事情,總要常委會研究才能決定,至少也要大壩專案領導小組商量之後才有權宣佈。冷楓雖是縣長,他這麼做也太過分了,完全就是公報私仇!
郭偉全當即衝冷楓的背影喊道:「冷縣長,停工是大事,不能草率決定……」話未說完,已經被潮水般的鄉親們的叫好聲淹沒了。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老百姓哪裡見過如冷縣長一般擺事實講道理的縣領導?都以為今天的事情說不定得鬧大,得抓不少人進去,不想最後停工了,村民都驚呆了。
關允和崔玉強對視一眼,心思各異地點了點頭。對於冷楓宣佈停工的決定,關允早有心理準備,因為他大概猜到了冷楓的下一步。
崔玉強卻是猜不透冷縣長宣佈停工的真正用意,他帶來十幾名警察,再加上施工人員,控制住局面完全沒有問題。冷縣長不是沒有基層工作經驗,他肯定不是被嚇著了,那麼冷縣長這麼做,是不是為了配合劉寶家事件?
不管崔玉強怎麼想,冷楓宣佈完決定之後,跳下椅子,將喇叭交給郭偉全,不聽郭偉全說些什麼,一揮手,上車走了。
兩名警察將關支書帶上警車,關支書還樂呵呵地衝人群揮揮手:「沒事,沒事,反正管飯,我就當住幾天不要錢的賓館了。」
人群爆發出一陣或善意或嘲諷的笑聲,在笑聲中,村民們各自拿起手中的傢伙,四散走了,現場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呆立不語的郭偉全。
郭偉全愣了半晌,忽然如夢方醒一般一下跳了起來,一腳踢飛冷楓剛才站立的椅子。由於用力過大,椅子竟然被他一腳踢得散了架,他還不解恨,又上前補了兩腳。
都是什麼事兒?一個小小的墳頭,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民,屁大的事情也要停工?冷楓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公報私仇,就是要讓大壩專案中斷,好證明他當初反對上馬大壩專案的英明!
好一個陰險無恥的冷楓!
郭偉全儘管很想拿起高音喇叭,大喊一聲「開工」,忍了忍,還是忍下了。他不能公開反對冷楓的決定,畢竟冷楓是縣長,他就算是常務副縣長,也不能公然違背政府班子一把手的命令。官場規矩必須遵守,否則就會落人口實,被人詬病。
發洩一通後,郭偉會冷靜下來想了一想,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回縣委召開緊急會議,最後商議一下解決之道了,相信李逸風不會任由冷楓藉機掌控大壩專案的大局。
隨後,郭偉全交代專案負責人幾句,指出工程雖然暫時停工,但思想上不能懈怠,該進行的工作繼續進行,只等開工的命令一下,就立刻全速投入建設之中。
等郭偉全走後不久,又有幾輛警車風馳電掣一般趕到現場,為首的警車上面下來一人,正是錢愛林。
錢愛林一臉緊張和不安,在現場轉了幾圈,問了幾句情況之後,臉色更加陰沉了,上了車,沉悶地說了一聲:「開車。」
「去哪裡,錢所?」司機小劉問道。
本來以錢愛林的級別不夠資格配備司機,但為了解決親戚的工作,他以城關鎮派出所是大所為由,特批了一個司機名額。正是因為司機小劉是他的親戚,所以他平常很少對小劉發火。
今天卻突然無名火起:「去哪裡?能去哪裡?回所裡!」
小劉莫名被罵,氣就不順:「不是要去縣委?」
「去縣委幹什麼?當二百五?渾蛋。」錢愛林火冒三丈,狠狠地罵了一句,又一腳踢在車座上,「被人當猴耍了。」
小劉捱了罵,不以為意,他也知道錢愛林心情不好,並非是衝他發火,又問:「誰敢拿錢所當猴耍?反了他了。」
「沒誰,就是關允那個臭小子。」錢愛林憤憤不平地說道,「這小子太不地道了,陰得很,剛才在所裡梗著脖子,連李書記的面子都不給。現在又跟在冷楓後面狐假虎威,指不定關支書鬧事就是他的指使……哼,別落我手裡,要是有把柄被我逮住,我整不死他!」
話才說完,手機就響了。
本來大壩專案工地現場出事,沒人通知錢愛林,不過錢愛林在聽說李永昌又被打破了頭時,頓時顧不上再研究怎麼處置劉寶家三人的問題,馬不停蹄地趕往現場。不料還是晚了一步,撲了個空。
真有一套,這麼說,借一個墳頭的問題強行讓大壩專案停工,是關允和冷楓要聯手反撲?錢愛林越想越不是滋味,怎麼好像從抓了劉寶家三人之後,事情就全部不順了。
關允被壓了一年多抬不起頭來,冷楓也是,兩個在縣委沒什麼勢力的人一聯合,就能翻雲覆雨?
正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生氣時,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就如一盆冰水從天而降,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愛林,劉寶家三個人……放了吧。」是李永昌的聲音。
「李書記,就這麼放了,不是白抓了?」錢愛林還不知道在大壩專案停工的背後,發生了什麼令他膽戰心驚的變故!
請神容易送神難
「不放還能怎麼著?你天天管飯?當祖宗一樣供起來?放人!」李永昌的聲音壓抑著說不出來的憤怒,他又強調了一句,「馬上放!」
錢愛林再不聰明也知道必定發生什麼令李永昌忌憚的事情,正要問個明白,李永昌卻又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儘快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清楚,別自己屁股不乾淨還想往別人身上抹黑,小心先被別人黑了。」
電話斷了,錢愛林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話,不知所措。
回到所裡,錢愛林左思右想,越想越不踏實。李永昌的電話雖然有提示,但錢愛林還是沒有完全領會到其中的意思,就拿起電話打到縣委辦秘書科,準備從王車軍嘴裡套套口風。不料打了半天沒人接聽,他更是納悶了,秘書科是縣委辦很重要的一個科室,基本上不會有沒人值班的時候,怎麼王車軍、關允和溫琳三個人都不在?
三個人都不在的話,就證明出大事了。錢愛林的心一下就懸了起來,不知何故,後背突然就一陣發涼,主要是孔縣的局勢變化太快了,讓已經習慣了四平八穩的生活節奏的他一下適應不過來。
放人,趕緊放人,錢愛林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迫不及待親自要到後面的看守所放人。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三人畢竟不是老百姓,關押他們的地方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看守所,而是城關鎮派出所的單身宿舍。
應該說,錢愛林還是沒敢把事情做絕,給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三人還留了面子。不但安排的地方很舒服,有床有桌子有電視,而且也沒有采取任何關押措施,三人可以隨時出入房間,還可以在院子裡散步。當然,他們不能走出派出所的大門。
說是拘留,其實和羈絆差不多,或者說是軟禁。
錢愛林才一邁步,剛走到院中,還沒有向裡一拐走到單身宿舍的大門,就聽到派出所的大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他回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一群人——少說也有六七十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了派出所的大門,有幾名警察想攔,被直接衝撞到了一邊。
錢愛林一看就知道麻煩大了,為首的三人,正是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的家長。三個家長的身後,還跟著一幫怒火沖天的人群。
糟了,事情都湊一塊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等他決定要放人的時候才來,不是明擺著讓他沒面子下不來臺嗎?錢愛林一縮脖子,假裝沒看見,就想溜走,卻被最前面的劉愛國逮個正著。
劉愛國是劉寶家的父親,是縣城老街有名的一霸。當年他號稱老街滾刀劉,意思是他和滾刀肉一樣難惹,誰惹了他,他絕對和你沒完,保準讓你後悔一輩子。
「老錢,跑什麼跑?穿上這一身警皮就不認識我是誰了?忘了你以前掉到糞坑裡,誰搭了一把手把你拉了上來?人不能吃裡爬外,更不能忘恩負義!」劉愛國的話夾槍帶棒,冷嘲熱諷,當眾揭露了錢愛林以前的糗事。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滾刀劉卻偏偏就是一個當面打臉當眾揭短的主兒。如果不是他現在年紀大了,他才不管錢愛林是什麼所長,早就大耳光打了過去。
錢愛林嘿嘿一笑:「老劉哥,這事不能怪我,寶家他們幾個在陳氏火燒店打架,打壞了東西,打傷了人,現在傷者還在醫院,我不抓人,沒法交代呀。我畢竟是所長……」臉上賠著笑,心裡卻暗罵滾刀劉真不是個東西,當眾揭短,太損。
一邊說,錢愛林一邊使了個眼色,讓跟在他身後的民警趕緊去調集人手。萬一滾刀劉發瘋起來衝擊派出所,他好漢不吃眼前虧,要能脫身才行。
「胡說八道!」劉愛國罵了一句,「誰不知道你錢開眼只認錢不認人,寶家是從小愛打架,但現在他絕對不會再惹事了。如果昨天的打架是他先動的手,我的腦袋割下來讓你當球踢;如果不是,你腦袋割下來給我當尿壺,敢不敢打賭?」
錢愛林算是遇到棘手的角色了,他從基層民警幹起,一直混到孔縣第一大所的所長,不知有多少大流氓小混混兒栽在他的手中,但面對滾刀劉,還真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錢愛林賠笑道:「老劉哥,咱不扯別的,就說寶家的案子,我剛才經過詳細調查取證,已經確認是一起誤會。這不,我正要親自去放人,你就來到了,真是太巧了。」
劉愛國的身後是雷漢實和李張,分別是雷鑌力和李理的父親,二人只是站在劉愛國身後,冷笑連連。尤其是雷漢實那一雙雖然不大卻不時放出精光的眼睛,讓錢愛林心裡直發毛。
怎麼了這是?好歹他也是堂堂的城關鎮派出所所長,下一步就要提縣公安局副局長了,面對幾個一沒權二沒錢的平頭百姓也怕了?不應該,太不應該!忽然,後面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十幾名民警趕到了。
錢愛林一下又有了仗勢,再怎麼著他也是公職人員,是堂堂的公安民警。他挺直腰桿,試圖在氣勢上壓劉愛國一頭。
「是呀,真是太巧了。」劉愛國對趕到的十幾名民警視若無睹,大馬金刀地向前站了一步,「錢愛林,放人是你應該做的事情,你不但要放人,還得向寶家幾個人賠禮道歉!」
錢愛林終於冷笑:「老劉哥,你帶人衝進派出所,本身就是犯法行為。劉寶家幾個人打架,不管是不是他先動的手,打壞了東西打傷了人,是事實。他的行為已經觸犯治安管理條例,拘留他十五天都沒問題。你們也是,非法集會,衝撞執法機關,也可以拘留你們……」
話未說完,人群之中飛來一個雞蛋,正中錢愛林面門,雞蛋一碎,蛋清蛋黃就糊了錢愛林一臉。
錢愛林怒了,一抹臉,大喊一聲:「哪個王八蛋扔的雞蛋?」
「扔的不是雞蛋,是王八蛋!」人群中有人答了一句,頓時引發一陣鬨笑。
錢愛林惱羞成怒,冷冷地說道:「劉愛國,有事說事,別挑事,要是鬧翻了臉,誰都不好看。」話雖如此,其實他心裡還是沒有底氣,萬一劉愛國帶領的一群人真要衝進派出所一頓亂砸,他相信他身後的十幾名民警攔都攔不住。
縣城老街的人,就憑身後幾個小民警,沒人敢攔。
不料也不知劉愛國是怕了錢愛林,還是有別的原因,反正錢愛林一發狠,劉愛國倒讓步了:「好,錢所發話了,得聽,趕緊放人,我們接到寶家、鑌力和李理就走。」
錢愛林有點不敢相信劉愛國的話,劉愛國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滾刀劉可不是白叫的。他眼睛眨了眨,見劉愛國表情認真,確認事情就到此為止,忙順坡下驢:「老劉哥等一下,我去放人。」
「慢著。」劉愛國向前一步,攔住錢愛林的去路,「放人之前,有件事情要先說清楚,寶家三個人打架的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先說個明白,別一句誤會就想糊弄過去。」
「這個……」錢愛林嚥了一口唾沫,想了想,知道話不說清楚,剛才的較量還得重新上演一遍,他可沒有底氣面對滾刀劉和他帶領的一群縣城老街的人,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經調查,事情是由於吃飯時的碰撞引發的誤會。年輕人年輕氣盛,一句話不對付就打了起來……要不是當時寶家幾個人出手太狠,打得幾個人都昏了過去,我又正好趕上,職責在身,也不會帶他們來所裡。」
「哦,這麼說,都是誤會?是別人先動的手?沒有寶家的責任?也不是人為陷害寶家三個人?」劉愛國又問。
「是,是。」錢愛林連連點頭。
「好,我等著放人。」
錢愛林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忙快步如飛趕向後院。後院單身宿舍區,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三人正悠閒地打著撲克,雷鑌力顯然是輸了牌,臉上沾滿了紙條。三人不時還大笑幾聲,哪裡像是被拘留,完全就是在休假。
「寶家、鑌力、李理,家人接你們來了,趕緊走。」錢愛林嘻嘻哈哈一笑,推開房門,將桌子上的牌一收,一手拉起劉寶家,一手拉過雷鑌力,又招呼了李理,「走了,我送你們。」
「錢所,你就別忙活了,我們兄弟幾個還真不走了。」劉寶家掙脫了錢愛林的手,一屁股坐回了原位,「這裡有吃有喝又不用工作,哥兒幾個還可以天天湊在一起打牌,舒服得很。出去還得上班,還得看領導眼色,哪裡有現在瀟灑?不走,說什麼也不走。」
外面幾十號人在等著接人,這邊劉寶家又耍賴不走,正是應了一句話——請神容易送神難。錢愛林只好說好話:「寶家,論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叔,叔告訴你,今天你還真得趕緊走人。」
好說歹說總算請動劉寶家,他又將劉寶家三人親手交到劉愛國等人手中。等劉家國一行領著劉寶家幾人走出派出所的大門時,錢愛林總算長出了一口氣,劉寶家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還好,總算沒有出大亂子。
錢愛林才回到辦公室,電話就急促地響了,接聽之後,裡面傳來李永昌無比憤怒的聲音:「錢愛林,你乾的好事!」
即將上演的較量
「怎……怎麼了?」錢愛林結結巴巴地問道,嚇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認識李永昌少說也有幾十年,還從未見過李永昌發這麼大的火。
當然,以錢愛林的見識,一輩子沒出孔縣,而且孔縣平靜了幾十年沒有大事,他一驚一乍也再正常不過了。還有一點,在他的潛意識裡,小小的孔縣不管出了什麼事情,只要有李永昌在,揮手之間就會全部擺平。
「怎麼了?」李永昌的聲音都顫抖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怎麼了,想好了,就趕緊去把事情抹平,別讓人把你當成靶子。我要開會了,回頭再說。」
「李……」錢愛林還想問個清楚,不料李永昌直接把電話給掛了,他就暈了。要說他耍橫充愣還行,衝老農民耍流氓或是收拾幾個小混混,也是拿手好戲。但讓他去理順政治關係,用智慧去思索人生,就太難了,不能想,一想就頭疼。
錢愛林還是不明白到底他怎麼就成了靶子,他身上也沒有什麼事情讓人抓住把柄,除了一個集資的問題。但集資問題也不是什麼大事,再說他也不是不還錢,更不是騙人錢,而是替親朋好友盤活資金,多賺一些利息而已。
除此之外,他身上就真沒有什麼能讓人當成靶子的事情。錢愛林想了一通之後,反倒輕鬆了許多,認為李永昌過於小題大做了。在孔縣,李永昌自稱老二,沒人敢當老大,還能出什麼事情?肯定沒事。
一想通之後,反倒無事一身輕,劉寶家幾人送走了,等於是他的麻煩也走了,也該放鬆一下了。
錢愛林輕鬆了,李永昌卻坐在縣委常委會會議室內,臉色陰沉,心情低沉。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坐在首位的李逸風和旁邊的冷楓,正要鄙夷地從鼻孔中冷哼一聲,不料牽動頭上的傷勢,一下痛得他差點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真倒霉,頭上先砸一磚後挨一棍,怎麼風水變了?他一直順順當當在孔縣縱橫了幾十年,別說頭上挨磚,就是碰也沒人敢碰他一下。但自從關允在縣委被提拔之後,他忽然就發現運勢大變,不但處處被動,而且沒有了以前指揮若定的順利,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更讓李永昌鬱悶的是,他在工地現場捱了一棍之後,回到醫院包紮,醫院替他包紮的大夫都認識他了,看他的目光甚是驚訝。正當他心情鬱悶地回到縣委之後,又聽到另一個更讓人心情鬱悶的訊息——工地暫時停工了。
李永昌差點衝動之下就要找冷楓問個清楚,還沒等他去找冷楓,冷楓卻主動找到他,告訴他一個訊息,關於大壩停工的問題,馬上召開常委會研究。
肯定要上常委會研究,這麼大的事情,當然不能由冷楓一個人決定。李永昌正想冷冷地質問冷楓為什麼自作主張就停了大壩專案,冷楓是縣長,也不能越俎代庖,凌駕於大壩專案領導小組之上。不料沒等他開口,冷楓卻又冷漠而漫不經心地多說了一句:「有記者非要來孔縣採訪非法集資的事情,多虧了關允在報社有朋友,暫時擋住了記者。」
一句話如當頭一棒,正中李永昌的頭頂。和關支書的一棍打得他頭疼欲裂不一樣的是,冷楓的一棍是悶棍,打得他有口難言,頭不疼,心口痛,胸悶氣短,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楓原來不止是冷麵冷言,還有陰冷無比的政治手腕,難道以前對冷楓的看法是錯誤的?李永昌驀然想到冷楓向他提及非法集資的時機正值上常委會討論大壩停工專案的前夕,難道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再聯想到冷楓特意抬出關允,更讓李永昌心裡發堵又發怵,他最怕的事情就是關允的崛起和關允掌控了局面。冷楓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關允要成為孔縣的重要人物了?
冷楓不會回答李永昌的任何疑問,轉身就走,他只管丟擲問題,永遠不會說出答案。冷楓一走,李永昌就立刻打了一個電話給錢愛林,希望錢愛林能聰明一點,及時將事情的後遺症處理乾淨。但即將上會,他在電話裡又不能把話說得太直白,不過他相信錢愛林能聽明白他的暗示。
緊急召開的常委會,是常委會擴大會議,除了各個常委之外,大壩專案相關的施工人員和公安局局長崔玉強也列席會議。李逸風坐在首位,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人,心潮澎湃,心思浮沉,期待已久的孔縣大戲,終於要登場了!
目光落在李永昌身上,李逸風心中閃過一絲濃濃的不快,不由又想起孔縣的局勢。
孔縣的中層幹部,十個裡面有六個是李永昌的關係。另外四個要麼是通過別人間接受惠於李永昌,要麼他不是孔縣人,只在孔縣中轉一下,然後跳出孔縣。
也就是說,只要是孔縣人,只要想在孔縣站穩腳跟,誰都繞不過去李永昌!
事實就是,在孔縣,除了需要書記和縣長出面宣佈的事情之外,其他事情,基本上都可以由李永昌一言而定!
李逸風儘管和李永昌是合作的同盟關係,但在人事調整的大事上面,他來孔縣將近兩年,還沒有任何作為。別說各縣直機關大小頭頭和大局局長的寶座不由他說了算,就連提拔副科、正科等虛職,也要李永昌先草擬名單才行。
更遑論李逸風根本指揮不動公安系統的專政力量了。
李逸風在和冷楓的對抗中,需要藉助李永昌的勢力,而且李永昌在孔縣盤踞幾十年,盤根錯節,影響之大,不可能繞過,更不可能連根拔起,只能選擇合作。市裡並不將李永昌調離孔縣,相信也是因為李永昌在市委有人撐腰的緣故。
從根本上講,李逸風當然想搬開李永昌,相比之下,李永昌對他的牽制比冷楓更大。冷楓可以隨時調離孔縣,李永昌卻如平丘山一樣一直矗立在孔縣,高不可攀又阻擋陽光。但李逸風卻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孔縣就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水潑不進,雨打不溼,又如一隻蜷縮著身子的刺蝟,想下手,卻沒有漏洞。
現在,漏洞終於來了!
漏洞是誰?就是錢愛林。
錢愛林抓了劉寶家,到底背後發生了什麼,李逸風不得而知,而且他也沒有向王車軍問個清楚。直覺告訴他,劉寶家事件的背後應該有李永昌的影子,那麼問王車軍實情,王車軍會說真話?肯定不會。
用王車軍當通訊員也是迫不得已的選擇,縣委辦秘書科只有三個人,關允不能用,溫琳是女性,李逸風一向避免女性秘書在他身邊,最後就只能選擇王車軍。其實在當時他已經決定指名要關允了,但李永昌說了許多關允的壞話,再三提出反對意見,他只好放棄。
放棄關允,表面上是他從善如流,實際上是他和李永昌暗中較量的第一局以失敗而告終。此事,一直在李逸風心中深藏,從不向外人透露。
除了王車軍是他的心病之外,還有一人一直讓他如芒在背,不是別人,正是崔玉強!
身為一把手,可以和縣長不和,也可以接受副書記對他的陽奉陰違,但卻不能接受公安局局長不聽從他的指揮。公安局是專政力量,作為書記,人事大權不掌控在手,專政力量又不能如臂使指,就太失敗了。恰恰李逸風不願意承認的是,他在孔縣只顧和冷楓較量,人事大權和專政力量兩個方面都沒有抓在手中。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管他和冷楓誰是鷸蚌,反正漁翁是李永昌。
其實李逸風一直將對李永昌的不滿壓在心裡,在他權衡了利弊得失之後,還是將和冷楓的較量放到第一位。但實際上他心中一直沒有放棄對李永昌的反攻倒算,沒有一個一把手可以容忍一個三把手在頭上作威作福。儘管李永昌表面上對他還算恭敬,但暗地做的事情他又不是不知道,孔縣的大事小事,有幾件事情由他說了算?
機會呀機會,官場之中,雖然誰都不想將勝負大事交給運氣,但有時又不得不承認,運氣不到,時機不來,那麼僵局就不能開啟。李逸風又微側身看了冷楓一眼,對冷楓及時送到的一份大禮而心存感激。同時,他心中對關允的感覺又多了複雜的情緒。
表面上看,停工是冷楓宣佈的,僵局是冷楓最先打破的,實際上,最主要的支點還是從中周旋的關允!李逸風甚至想,如果當初他任用關允做他的通訊員,會不會早就突破了被動的局面?
輕輕咳嗽一聲,李逸風發言了,第一句話就讓所有與會人員大吃一驚。
「同志們,冷楓同志做出的暫時停工的決定,是非常正確的決定。我個人意見是,在沒有協商解決好平墳問題之前,工程無限期推遲!」
第一次混戰
「哐當」一聲,郭偉全的圓珠筆掉在桌子上,他張大嘴巴目瞪口呆的樣子,顯得他很沒城府,又非常失態。李永昌雖然也很震驚,但還是厭惡地瞪了郭偉全一眼,並示意郭偉全別太沒形象。
其實李永昌心中的震驚,不比郭偉全少。
大壩專案是李逸風一心推動的專案,冷楓未經縣委研究決定,擅自決定停工,李永昌就一心認定此舉必定會引發李逸風的強烈反彈。他已經做好等李逸風一點火他就放炮的準備,也好報剛才冷楓對他暗藏殺機的威脅。
誰知……李逸風也同意停工,李永昌腦子一下就不夠使了。李逸風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政績工程被人強行停工了,不但不生氣,不一拳打還回來,還說什麼要無限期推遲,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李永昌在孔縣混跡官場少說也有二十多年,迎來送走了多少任書記和縣長,還真記不清了,從來沒有發生過今天這樣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怎麼都想不明白,李逸風怎麼就和冷楓一個鼻孔出氣?
李永昌想不明白不要緊,李逸風也不過多解釋,只是強調說道:「人死為大,在農村,祖墳不僅是先輩的歸宿,也是後代的臉面。我就想問問在座各位,如果你們的祖墳,不,就說先輩們的骨灰盒被人動了,你們心裡會怎麼想?基層工作,就是農民工作,做不好農民工作,所有的工作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大壩專案的選址工作是大事,怎麼當時就不細心一些,為什麼沒有想到平墳的問題?我想個別同志需要反思一下工作方法,農村工作看似沒什麼大事、要事,其實不然。農民無小事,他們掙扎在生活的底層,雞毛蒜皮的事情都是大事,一分一毛都要算計,我們要體諒農民的不易。」
李逸風侃侃而談,講了一番站在農民立場上的講話。他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感情深沉,聲情並茂,說到激動處,還配合手勢用力揮舞,顯然,他是有感而發,動了感情。
李逸風的講話也讓冷楓微微感慨,儘管冷楓並不贊同李逸風的政治理念,但他敬重李逸風的為人,知道李逸風來孔縣,確實也想為孔縣人民做出實事。比起只知道維護自己利益,身為孔縣人都不為孔縣著想的李永昌,李逸風還算一個合格的政客。
只是,冷楓並不贊成李逸風的政治手法,也不認同李逸風為孔縣規劃的思路。不過沒辦法,他和李逸風誰也說服不了誰。
對於李逸風認可他暫時停工的說法,冷楓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微微吃驚,隨即一想不由心中大慰,李逸風審時度勢,要借東風,要緊緊抓住機會了。
冷楓的目光落在崔玉強的身上,見崔玉強沒有抬頭,似乎很用心地在紙上不停地寫著什麼,他暗一點頭,崔玉強在亂寫亂畫,心亂了。
李逸風的話打動了冷楓,打亂了崔玉強的心境,卻沒有讓李永昌回頭。當然,如果李永昌因為李逸風一番慷慨陳詞就回頭是岸,他就不是李永昌了。
「逸風同志,我對停工有不同的看法。」李永昌發言了,他的表情很嚴肅,「墳地的問題,說大就大,說小就小,我是孔縣人,最有發言權了。平墳根本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農民鬧事,無非就是想多要點經濟補償。選址的時候沒有考慮到平墳的問題,確實是我的失誤,我也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李永昌自嘲地一笑,用手一指自己的頭:「因為一個流沙河,我的頭上受了兩次傷,相信孔縣誰也沒有我對流沙河感情深厚了,我以付出兩次受傷的慘痛代價來證明我對孔縣的熱愛,對流沙河大壩專案的用心。而且我在孔縣工作的時間超過二十年,在孔縣生活超過四十年,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孔縣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也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孔縣人的性格。所以,只因為一個墳頭就停工,我覺得小題大做了。我打包票,我出馬的話,一天之內解決墳頭問題,爭取明天下午就恢復施工。工程停工一天,就是不小的損失。」
冷楓暗暗搖頭,李永昌的話,句句在理,或許出發點也是急於復工,不想承受因停工而造成的經濟損失。但他的話說得太張狂,明顯是以孔縣的太上皇自居,口氣很大,語氣很狂,態度很是盛氣凌人。等於是說,由他出馬,孔縣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言外之意更是暗示,不管李逸風也好冷楓也罷,都是外來者,對孔縣的瞭解只限皮毛,遠不如他這個土生土長的孔縣人。所以,停工的決定,不但倉促,而且不合理。
郭偉全聽了李永昌霸氣外露的話,微微點頭,暗暗一笑,李書記劍刺李逸風,槍挑冷楓,以一人之力力拼縣委一二把手,不愧為孔縣的太上皇。
在座各位,都微微露出驚愕的表情,尤其是崔玉強,不再埋頭寫寫畫畫,而是抬起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永昌一眼,目光又穿梭在李逸風和冷楓的臉上,想從中尋找一絲可以探究的表情。不過讓他失望的是,冷楓千年不變的寒冰表情,依然不動如霜,而李逸風聽了李永昌隱含刀光劍影的話,居然也不動聲色,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
崔玉強困惑了,冷楓一向表情如冰也就算了,李逸風被李永昌當眾挑戰權威,身為一把手沒有絲毫表示,也太軟弱了,還是……李逸風私下和李永昌達成什麼共識,要演一齣雙簧?
「我附和永昌同志的意見。」郭偉全又一次迫不及待地發言了,「永昌同志為大壩專案嘔心瀝血,付出了一般人無法想象的辛苦和血汗,勞苦功高。而且他是土生土長的孔縣人,對於孔縣的情況,比誰都瞭解得清楚。一個墳頭是小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或許逸風同志和冷楓同志都在大城市待久了,對基層工作沒有經驗,對付一些胡攪蠻纏的老農民,不能軟,只能硬。他們就是欺軟怕硬,你和他們講道理,他們就和你比拳頭,你和他們比拳頭……」
郭偉全侃侃而談,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雙眼幾乎放出光來,他環視四周,儼然已經以縣委班子重要人物自居了。
實際上,常務副縣長在常委會排名雖然不會特別靠前,但也不會十分靠後,而且在國家越來越注重經濟發展的今天,政府班子的分量在常委會中的分量有增加的趨勢。郭偉全身為大壩專案領導小組的第二負責人,他剛才的發言也算符合身份。
只不過,郭偉全的突擊提拔屬於政治鬥爭的產物,他進入常委會的時間還短,而且在縣委資歷不夠,他的發言再高談闊論,也不會引起在座各人的重視。還有一點,他太緊跟李永昌的腳步了,剛才的發言,幾乎就是李永昌發言的翻版。
桂曉傑鄙夷地看了郭偉全一眼,冷冷地說道:「偉全同志,作為基層幹部,首先要從認識上尊重農民,不尊重農民,怎麼做好農村工作?你也是農民出身,一口一個老農民,要是讓你的長輩聽到,他們會不會指著你的鼻子罵你忘本?」
「你……」郭偉全氣得七竅生煙,「桂曉傑,你不要人身攻擊。」
「我怎麼人身攻擊了,你骨子裡看不起農民,不就是對全國農民人身攻擊?」桂曉傑不甘示弱,對郭偉全怒目而視。
「好了,好了,不要吵。」李逸風將水杯重重地一放,「在座的各位,向祖上數,三代以上都是農民。農民怎麼了?農民是養育我們的衣食父母,沒有農民辛勤的付出,哪裡有我們的飯吃?我祖上也是農民!」
一番話說得郭偉全無話可說,他梗了梗脖子,又縮了回去。他的目光跳躍時,正好和冷楓冰冷的目光對視,一下就如墜冰窖之中,感覺一陣寒意襲來,差點讓他打了個寒戰。他不禁心中憤憤地想,怎麼都和他過不去,他一心撲在大壩專案上,難道也錯了?又一想,李逸風是不是吃錯藥了,是他一心要上馬大壩專案,現在好不容易上馬了,卻被冷楓強行勒令停工,他不還擊也就算了,還和冷楓一個鼻孔出氣。難道說,背後有什麼陰謀不成?
郭偉全的心思和李永昌一樣,他當然不可能知道李逸風的長遠用心。從省城空降的幹部就是有這方面的優勢,可以提前知道省市的政策變化,就有了先人一步的眼光和先發制人的手腕。相比之下,作為縣裡土生土長的幹部,不管是孔縣還是別的縣,李永昌、郭偉全與李逸風、冷楓相比,在境界上還是有著明顯的差距。
李逸風又拿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大壩專案暫時停工,等省裡下發平墳復耕的檔案之後,再提復工事宜。」他宣佈完決定之後,大手一揮,以前所未有的氣勢說道:「散會!」
一舉震驚當場。
孔縣變局
可以說自從李逸風來孔縣上任以來,不管大會小會,還從來沒有如此強勢過。他一言而定,終於拿出縣委一把手的氣勢,將所有的反對意見全部壓下去,而且還是不容置疑地最後拍板。
話一說完,李逸風起身就走,不顧會場上各個常委一臉愕然和不知所措的表情,轉身推門而去。
李永昌和郭偉全對視一眼,都驚呆了,什麼省裡檔案,怎麼一回事?怎麼一點也沒有聽到風聲?俗話說屁股決定腦袋,境界決定眼光,層次上的差距,讓李永昌和郭偉全頓時明白一件事情:和李逸風玩手腕,原來還差幾分。
李逸風初展手腕,預示著孔縣的局勢,再次陡然一變。由劉寶家事件引發的以錢愛林為導火索的孔縣人事變局,以及以大壩專案停工引發的李逸風和李永昌之間的第一次正面衝突,為孔縣的大變,埋下了深遠的伏筆。
李逸風一走,冷楓也站起來,簡單解釋了幾句:「省裡近期會出臺一項政策,是關於平墳復耕的相關規定,具體規定怎樣,現在還不太清楚,趕在大壩專案的節骨眼兒上,還是等一等好,萬一和省裡的政策起了衝突,也不好向上面交待。行了,散了。」
一號二號一走,不想散會也得散了,人「嘩啦」一聲就走光了,只剩下李永昌和郭偉全還坐著不動。崔玉強也留在最後,站在李永昌面前,遲疑了片刻,想說什麼卻只是搖搖頭,也走了。
人都走了,偌大的會議室空空蕩蕩,讓人心裡沒著沒落。郭偉全大氣也不敢出,他見李永昌臉色陰沉如水,心裡也是敲鑼打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自信。
孔縣怎麼了,眼見一切都要步入正軌的時候,突然之間就風雲突變,讓人辨不清方向?郭偉全想不通其中的變故,只好用求助的眼光看向李永昌。
李永昌也想不通,但多少比郭偉全清楚一點,孔縣的局勢失控了。先不提省裡檔案的事情,只說李逸風突然之間和冷楓有聯手的趨勢,就讓李永昌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李永昌身為孔縣的土皇帝,表面上和李逸風合作壓制冷楓,實際上他追求的還是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借李逸風之手打壓冷楓,讓冷楓在孔縣沒有立足之地,再利用他地頭蛇的優勢,將李逸風玩弄於股掌之間,最終實現一二把手不和,他名為三把手實為孔縣真正掌舵人的目的。
當然,李永昌也心裡有數,李逸風對他有提防之心,始終在尋找突破口,也好樹立一把手應有的權威。因此,他在和李逸風的合作中,處處設防,事事留上一手,暗中對李逸風圍堵,就是為了防止在冷楓被壓制之後,李逸風趁勢崛起執掌大局。
還好,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但李逸風和冷楓被他擺佈得團團轉,還順帶成功地將關允也壓得抬不起頭來。可以說,他左手糊弄李逸風,右手拳打冷楓,再腳踢關允,將一切可以威脅他在孔縣至高無上的地位的隱患全部扼殺在萌芽狀態,確保他在孔縣依然可以呼風喚雨、高枕無憂。
但直到今天他才突然發現,似乎局勢不再掌握在他的手中,慢慢有了微妙的變化,正朝不利於他的方向發展。尤其是今天的常委會,開得莫名其妙,也開得讓他膽戰心驚!
形勢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失控了?李永昌仔細一想,對了,應該就是從關允提拔了副科之後,或者說,是從瓦兒來了之後。彷彿一夜之間,關允一掃以前的頹勢,不再夾著尾巴做人,而是突然就展現智慧的一面,甚至還敢在他面前擺擺威風。
關允……李永昌的目光望向門外,門外幾株高大的楊樹已經有樹葉被秋風吹落,秋天就要到了。他心中驀然一緊,一陣不可抑制的憤怒沖天而起,一個關允就想攪亂孔縣的局勢?沒門!
李永昌多少猜到李逸風借題發揮的用意。冷楓現在掌握錢愛林集資問題的主動權,關允也橫插一手,想從中漁利。而李逸風則是要緊緊抓住大壩專案的主動權,然後與錢愛林的集資問題合二為一,逼崔玉強表態,從而打破人事問題上的僵局。
等於是說,冷楓製造事端,關允從中周旋,李逸風想抓住機會,藉機抓權,最終三方受益,只有他一人受損。
「想得美!」想通了其中的環節之後,李永昌拍案而起,「偉全,回頭領導小組的工作少安排一些給車軍,讓他最近多在縣委跟著李書記。」
郭偉全會意,知道讓王車軍時刻跟隨在李逸風身上,明是跟班,實則監視。
「還有,銀行的第一筆貸款到賬沒有?」
「到了。」
「把好關,每一筆款的流向,你都要做到心中有數,沒有車軍的稽核和你的簽名,一概不撥款。」
「是,請李書記放心,工程款的問題,我一定會嚴格把關。」
「還有,你準備一下,今晚和我一起去一趟市裡,拜會一下蔣書記。」李永昌終於露出一絲得意,「有人拿事先知道省裡檔案的優勢來壓我們一頭,我們難道不會直接去市裡請動蔣書記來孔縣視察工作?流沙河大壩專案放到全市,也是有影響的大專案,請動蔣書記來視察工作,也說得過去。」
郭偉全點頭一笑:「李書記英明,縣官不如現管,拿省裡的名頭壓人,裝什麼大尾巴狼。我們請動市委蔣書記出面,看李逸風和冷楓還能怎麼著。」
李永昌默然一笑,沒有說話,他的用心比郭偉全深遠多了。他想請動蔣雪松出面來孔縣視察工作,是想抬出蔣雪松向李逸風和冷楓施壓,讓二人知道,在黃梁市的範圍之內,就算是省裡空降的幹部,也得老老實實入鄉隨俗。因為,二人的考核和升遷大權,全掌握在蔣雪松手中。
另外,李永昌也隱隱聽說,蔣雪松非常不喜歡關允,對關允的副科提拔也是耿耿於懷,至於蔣雪松為什麼不喜歡關允,他並不知道內情。但無妨,他只需要知道蔣雪松對關允非常不喜就行,請蔣雪松來,除了敲打李、冷二位之外,還要借蔣雪松之手,再狠狠壓制一下關允。
李永昌算是看明白了,孔縣不寧,關允的破壞作用最大。如果能將關允打發出縣委就再好不過了,省得他再在中間摻和攪事,不但讓冷楓想打翻身仗,就連李逸風也躍躍欲試,想從中分一杯羹。
都別想了,孔縣是他的孔縣,誰也別想從他手中奪走孔縣的控制權!
「好了,你先去準備一下,我先請示一下蔣書記。」李永昌擺擺手,郭偉全忙一點頭,心領神會地走了。
李永昌起身走出門外,從會議室一步邁入院中,感受到秋天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不由微微眯了眼睛。他在孔縣快一輩子了,再有十年八年就到該人大養老去了,他的最終夢想就是退居二線時,到人大擔任一屆主任就光榮退休。
目前看來,想要順利實現他的夢想,還要排除幾個不小的困難。李逸風他動不了,冷楓他也趕不走,那麼最有可能被他拳打腳踢的人,就只有關允了。
好,就讓他集中精力好好收拾收拾關允,看關允還能囂張幾天!
關允此時卻沒有感受到秋天的涼意,相反,他正處在小小的興奮和緊張之中。
常委會擴大會議後,關允先去冷楓的辦公室,商議一下下一步。雖然他現在和冷楓之間還達不到親密無間的程度,但對話比以前輕鬆多了,許多話題也可以敞開說,在討論大壩停工專案和復工的可能性之後,又進一步探討了孔縣以後的局勢。
「錢愛林放人了。」冷楓淡然地看了關允一眼,「情況變化有點快。」
關允微一點頭:「人是放了,但事情不一定就完結。其實人放出來更好,樑子是結下來,劉寶家、雷鑌力、李理不會就這麼算了。」
「打打鬧鬧的事情就不要有了,要陽謀,不要陰謀。」冷楓搖頭說道,「要打得對手心服口服,才能顯出真本事。」
一瞬間,關允的腦海中又出現一個人的名字——章惇。從處事手法上看,冷楓確實和章惇有相似之處,但從人生追求上看,還不好將冷楓和章惇做一個對比。人生追求決定境界,境界決定手段。但願冷楓不會如章惇一樣,一旦得勢就將對手斬盡殺絕。
「請縣長放心,寶家他們現在做事很有分寸。」關允小心地問了一句,「事態會發展到什麼地步?我是孔縣人,我希望孔縣能平穩過渡。」
冷楓皺了皺眉:「從我本意上講,我也希望一切在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但有兩個問題我左右不了:一是李逸風想收多少權;二是李永昌的反應會有多激烈。如果李永昌一強烈反彈,李逸風就收回手,事情還是會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關允笑了,笑得很自信:「不會,李書記不會早早收手,而且到時他想收,恐怕也收不回來。」
冷楓微微一怔:「怎麼說?你有了什麼錦囊妙計?」
高參之路
關允並沒有什麼錦囊妙計,但老容頭肯定有。孔縣的局勢從開始時的迷霧到現在的明朗,都走不出老容頭的三寸不爛之舌。根據關允的細心觀察和對老容頭話裡話外的暗示的理解,孔縣的矛盾由來已久,必定會尋找一個突破口,將多年的積怨發洩而出。
而現在,機會正當時。
老容頭說過,他要搬著馬紮兒看大戲,那麼孔縣的大戲肯定會如期登場。
而且根據他讀史的分析,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李永昌縱橫孔縣的時間太久,想必也到了盛極必衰之時。
但凡事總要有一個突破口,才能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突破口就在錢愛林身上。
「錦囊妙計不敢說,但肯定會有意外的驚喜。」關允話說一半,就閉嘴了。一是有些事情他在暗中做了就行,不必非要向領導彙報清楚;二是有些背後的事情,領導假裝不知道最好。
看破不說破,是官場的規矩。再者,沒有一個領導會喜歡太聰明的下屬,他也不想在冷楓面前過於表現出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
冷楓是何許人也,見關允不說破,他就不問,而是問了別的方面:「聽說,你還愛好書法和古詩?」
此話一齣,關允頓時心中一跳,上次也是老容頭剛說出陳恆峰,冷楓就讓他看內參上關於陳恆峰的專訪。而書法和古詩的事情他還沒有來得及具體去做,冷楓又無巧不巧地問到,真是怪事,怎麼好像冷楓和老容頭之間心意相通一樣?
難道僅僅是巧合,還是有別的原因?
關允不好再深入猜測下去,點頭說道:「上大學的時候就比較喜歡寫字和讀詩,畢竟學的是中文。」
「提高自身的文學修養是好事,就我所知,不少市委和省委領導,都有愛好書法和古詩的……」冷楓起身,難得地拍了拍關允的肩膀,「小關,你是一棵好苗子,希望你一路走得順利,不要像我一樣走一段彎路。」
冷楓走過彎路?關允腦中的念頭一閃,聯想到冷楓背景中的秘密,就不敢多想。涉及領導隱私,領導雖然提了,是對他的信任,但他可不敢多問。於是,關允謙虛幾句,就離開冷楓的辦公室,準備回秘書科。
才出西院,還沒有來到東院,正走到內門時,迎面走來李逸風。
和冷楓平常冷麵冷言不同的是,李逸風一般的時候總是一臉平靜,有時還會有微微的笑意,給人的感覺是平易近人之中微有威嚴。應該說,李逸風比冷楓更有官威,任誰見了也會認為李逸風會比冷楓官運更亨通。
但為什麼老容頭總說冷楓會比李逸風官運更長久?官場之中,冷麵冷言的人通常親和力不足,不夠團結別人。人在官場,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就能打出一片天地,而是需要一個團體整體協作。以冷楓的為人,能團結多少同盟,又能讓多少親信追隨?
不知何故,關允不由想多了,對老容頭關於冷楓的判斷起了懷疑。
「關允。」李逸風平常見到關允,都是等關允主動打過招呼之後,微一點頭就算回應了關允,今天卻罕見地主動衝關允打招呼,「你有時間沒有?」
關允一愣,心想怕是李逸風有事找他,就說:「有時間。」
「好,你跟我來一下。」李逸風當前一步,負手而行。關允跟在他的身後,一路繞過花壇,穿過縣委辦公區的後門,來到縣委後院。
縣委後院位於辦公區的南邊,是一片空地,原先種植了許多樹木和花草,後來沒人打理就漸漸荒廢了,縣裡也沒錢修整一下,就一直荒廢至今。放眼望去,除了雜草,還是雜草。正是秋初的季節,又因為前一段時間下了一場大雨的緣故,個別地方草深過膝,再有不知名的蟲鳴和沙沙的風聲,在荒涼之中,倒別有一番鬧中取靜的味道。
「怎麼樣,這裡不錯吧?我沒事的時候會常來這裡走走,有時候滿眼的荒涼會讓浮躁的心沉靜下來。」李逸風雙手叉腰,迎著陽光而立,他雙眼因為太陽的光芒而閉了一半。此時的他,比坐在會議室首位當縣委書記時真實許多。
「我在縣委的時間也不短了,還真沒注意到這裡。有時候真是很容易忽略身邊的風景……」關允也感慨地接了一句,此時的李逸風少了官味兒,多了文人氣息,就不再一板一眼地應答,拿出他中文系高才生應有的水平,「李書記能忙裡偷閒,有這樣的雅興,很讓人敬佩。」
「關允,你是京城大學哪一屆的畢業生?」李逸風笑了笑,突然就問起關允的畢業年份。
「我是九五屆的畢業生。」
「京城大學是藏龍臥虎的地方,出來的學生都是各行業的精英,你在縣委,屈才了。」李逸風忽然就感慨地嘆息一聲,「條條大路通羅馬,好男兒志在四方,不必非在一棵樹上吊死。要我說,你要是去京城或下江,肯定可以大展宏圖。」
怎麼和溫琳一個腔調?關允心裡一驚,難道說夏德長又有什麼動靜不成?不對呀,夏德長的任命還沒有宣佈,就算夏德長正式走馬上任,他初到省城,光是複雜的人事關係就足夠他應付一段時間,哪裡會有時間騰出來手對付他?
那……李逸風的意思是?
李逸風笑了笑:「關允,你別多想,其實是有這麼個事情,省社科院有我一位同學,他是社會政策研究所所長,想帶一個碩士研究生,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社會科學院是政策研究機構,表面上看是學術機構,沒有什麼實權,實際上是不少從政人士的曲線升遷之地。尤其是社會政策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是社會安定研究、社會結構與階層分析研究、友好型社會理論與實踐研究,以上研究方向,和省委政研室的研究方向多有重疊之處。實際上,社科院的不少研究成果都會和政研室互通,甚至會被政研室直接借鑑。
在外界的印象中,升遷最快的人是秘書,因為秘書時常跟隨在領導周圍,是領導的智囊。其實不然,秘書從事的只是文秘工作,負責領導的日常活動安排,大秘書會起草發言稿,但還算不上領導的智囊。事實上,政研室的主任才是領導真正的智囊角色,或者稱之為高參。
政策研究室是各級黨委的智囊機構,是黨委的直屬機關,專為各級黨委研究政治理論、政策及草擬檔案,併為黨委的決策提供參考性意見。其實各個政研室中不乏人才,更不缺少外放之後擔任要職的高官。不誇張地說,政研室裡面的人物,個個都是理論上的「高才」。
如果能將理論聯絡實際運用到極致,那麼肯定就會是了不起的官才。
關允心中暗暗不解,他和李逸風之間交往不多,更談不上有交情,突然之間李逸風想送一份大禮給他,是何用意?誠然,如果他真能跳出孔縣,到省社科院跟隨導師,邊研究政策理論,邊攻讀碩士,等兩年後出師,或許機緣巧合之下,他還真有從社科院跳到省委政研室的可能。
如此,也不失為一條迂迴通向官場的坦途。
不過,關允很清楚其中的兇險之處,萬一從社科院跳不出來,就有可能一輩子做學問去了。而且就算能從社科院跳出來,就算機緣巧合之定能到省委政研室,也要有領導賞識才行。萬一遇到一個不合眼緣的領導,不欣賞他的觀點,不採納他的理論,他就會在政研室閒置。
想成為領導身後的高參,也不是一條好走的光明大道。縱然真有慧眼識珠的領導賞識,能一直跟隨在領導身後,但也有可能一輩子只充當高參的角色,而沒有執政一方的機會。關允的夢想中,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實現心中的藍圖,執政一方,造福一方百姓,用自己的能力和實力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
「這個……太突然了,李書記,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關允露出窘迫之色,手足無措地說道,「我現在已經適應了孔縣的氣候和環境,還想借流沙河大壩專案的上馬,在孔縣大幹三年。」
李逸風看出來,關允其實十分鎮靜,他的手足無措是故意露怯。李逸風看破不說破,微微一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他轉身就往回走:「瓦兒總是提起你,關哥哥長關哥哥短,她其實是挺傲的性格,也有點孤僻,通常不會將一個人這麼放在心上,你能讓她念念不忘,可見你很有親和力。親和力,也是為人處世一項必不可少的基本功。」
此話似乎有所暗示,有影射冷楓之嫌,關允假裝沒聽出來,笑道:「瓦兒她說我會體貼人照顧人,她一見我就覺得我有哥哥一樣的親切,肯定是因為我有一個妹妹的緣故。瓦兒很聰明,我確實是有一個妹妹,從小照顧妹妹,事事讓著她,習慣成自然,我一見瓦兒就將她當成妹妹。」
李逸風慈祥地笑了,眼見走到了東院和西院的交界處,他忽然站住,問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關允,你提個意見,如果我和冷縣長對換一下辦公室,你覺得怎麼樣?」
關允立刻心頭一緊,果然,李逸風要大做人事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