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僅僅以關允的見識和眼界,不可能得出如上的分析,只不過他很幸運地剛剛見過了老容頭,更幸運的是,老容頭點評了蔣雪松的書法。而在很早以前關允就記住了一句話,字如其人。老容頭說,蔣雪松的字圓潤有餘,蒼勁不足,可以理解為蔣雪松行事手法偏重和光同塵而不是雷厲風行。老容頭又說,蔣雪松的書法格局不錯,不過有時也因過於照顧大局而在細節上不夠果斷,就更加直截了當地暗示了蔣雪松不夠殺伐果斷。
來得好
一場轟轟烈烈彰顯李永昌不可替代的權威的平墳復耕政策,在李永昌大張旗鼓推行不到一週之後,在孔縣境內百分之九十的墳頭被平,還因此讓一名倔強的老漢喪命之後,堂堂的市委書記蔣雪松借工作視察之際,不事先向孔縣縣委、縣政府通報一聲,直接當眾叫停。不止李永昌震驚得無以復加,就連郭偉全也是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玩笑真的開大了。
不過人群之中,關允目光淡然,表情平靜,正應了蔣雪松上午的一句話——也無風雨也無晴。是的,自始至終,關允就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其實,以關允的級別和能量,一切,不可能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只是他旁觀者清,知道李逸風和冷楓不會坐視李永昌的逐步坐大,肯定會有後手。
早在李逸風和冷楓預設讓錢愛林復職,關允就得出了結論。不管是暫時的利益聯合,還是別的原因,至少在現階段,李逸風和冷楓的利益共同點迫使二人第一次聯手對付李永昌了。
那麼在蔣雪松前來孔縣視察工作的問題上,二人會任由李永昌翻雲覆雨,繼續將孔縣當成自家後院一樣經營?絕對不會。官場之上,哪裡有一二把手拱手禮讓三把手的咄咄怪事?況且蔣雪松視察孔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二人會無所作為地錯過大好時機?
在蔣雪松和他同臺比試書法的時候,關允就想,蔣雪松對孔縣局勢的態度大可玩味,相信李逸風和冷楓會更有信心實施計劃了。至於李逸風和冷楓準備有多充分,又為李永昌設計了多大的陷阱,關允不得而知,畢竟李逸風和冷楓之間的秘密不可能告訴他。
現在他知道坑有多大了……
不過,蔣雪松意外宣佈平墳復耕政策暫停實施,多少也出乎關允的意料。儘管他大概知道平墳復耕政策可能長久不了,卻沒想到,會巧合到在蔣雪松視察期間暫停,難道省裡有了新的動向?
在蔣雪松宣佈完平墳復耕政策暫停實施之後,李永昌倒還能勉強站立,卻有一人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到地上,當眾出醜。
不是別人,正是王車軍!
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在一系列的變故之下,王車軍的心理承受能力到了極限。李永昌是他最大的靠山,他眼見李永昌遭遇重創,急火攻心之下,終於支撐不住了。
王車軍一倒,他剛才在蔣雪松面前精心樹立的良好形象,也隨之毀於一旦。
蔣雪松宣佈完決定之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孔縣的攤子還得孔縣自己收拾,他才懶得操心,主要是他現在沒有心情操心孔縣的局勢了,省裡局勢已然大變!
對他而言,省裡的風吹草動事關他的前程,必須慎重對待,孔縣畢竟只是治下之地。再者,孔縣之行他的目的已經全部達到,現在,是該見好就收了。
此時,蔣雪松無比迫切地想要現在就動身回市裡,不過,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他回頭一看關允正好在視線之內,就衝關允招了招手:「小關,你來一下。」
在剛剛叫停平墳復耕政策並當眾呵斥李永昌之後,蔣雪松此舉,立刻吸引無數人或意味深長或別有用心的目光。
關允坦然間大步來到蔣雪松面前,微微彎腰:「蔣書記。」
蔣雪松看看時間:「我晚上返回市裡。」
關允一點就透:「我馬上取字帖。」
蔣雪松呵呵一笑:「我過後會還你。」
「就送蔣書記了。」
「不行,無功不受祿。」蔣雪松擺了擺手,「君子不奪人之愛。」
「蔣書記有時間其實可以到平丘山轉一轉,山門有幾個大字,寫得不錯,不看遺憾。」關允見蔣雪松歸心似箭,以他的級別不好開口勸蔣雪松緩緩再走,但想起冷楓暗中想推動蔣雪松平丘山之行,他就想再努力一把,試上一試。
蔣雪松好奇心大起:「以你的眼光評價一下,寫得如何?」
「氣度非凡,氣象萬千。」
「真有這麼好?」蔣雪松按捺不住心癢,「我讓冷嶽安排一下,晚一兩個小時回去也沒什麼。不過,回到縣委還要先開一個會。」
蔣雪松和關允邊走邊談,一直走到車前,等關允為蔣雪松開啟車門,又恭敬地為蔣雪松關上車門的那一瞬間,師龍飛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幾乎所有的人都將關允的舉動看在眼裡,不少人都一致認定,只憑剛才兩人一路交談和關允為蔣雪松開啟車門的舉動,關允十有八九會平步青雲,成為人人仰視的市委第一秘。
熟識關允的人對關允既羨慕又忌妒,誰能想到一個月前還在縣委坐冷板凳的他,不但轉眼間提了副科,擔任了縣委辦秘書科的科長,而且還被市委書記相中,眼見就要調往市委。誰不知道擔任了市委書記的秘書,三年之後一外放,就是副縣級起步。
關允現在才二十三歲,三年後二十六歲,二十六歲的副縣級幹部!而且作為市委一秘,不管外放到哪個區縣,肯定要進常委班子,不得了,是即將冉冉升起的一顆政治新星。
關允可不知道他和蔣雪松的一番接觸,能讓外界聯想如此豐富,他只是轉身上了自己該上的車。車上沒有王車軍,也不知去了哪裡,只有他和溫琳坐在後座。
汽車發動後,溫琳攏了攏頭髮,俏目帶笑飛了關允一眼:「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飛出孔縣。」
關允搖頭笑了笑:「不說沒譜兒的事情。」
「好,就說點有譜兒的事情。」溫琳咬了嘴唇,神情有點古怪,「你猜我看到誰了?」
「誰?能有誰?」關允見溫琳賣關子,就笑,「重要人物都在,你還能看到誰?」
「夏萊。」
「不可能!」關允嚇了一跳,「你在哪裡看到夏萊的?」
「在蔣書記隨行的一輛汽車裡。」溫琳打量關允幾眼,確認關允沒有假裝,「你真不知道夏萊也來了?」
蔣雪松來孔縣視察,肯定要有隨行的記者,記者分攝影記者和文字記者,攝影記者跟在領導周圍拍照,文字記者就不一定非要跟在身邊了。
「當然不知道。」關允心中不但納悶兒夏萊來了為何不見他,還有不小的震撼。夏萊不是黃梁市新聞單位的記者,不隸屬蔣雪松管轄,她跟隨蔣雪松前來,肯定不是為了報道蔣雪松的視察,而是另有他事。
夏萊在孔縣只有一件事情——錢愛林非法集資案!
驀然,關允腦中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該自己出手了。
如果說讓李永昌栽了一個大跟頭是李逸風和冷楓的手筆,那麼藉機推動錢愛林案件,讓崔玉強徹底倒向李逸風或冷楓,和李永昌劃清界限,就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來得好。」關允興奮之下,用力一拍大腿——可惜他太激動了,拍中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溫琳的腿。
「你……」溫琳頓時臉紅了,「流氓。」
「失誤,失誤。」關允忙道歉,眼光一掃司機,還好,司機專心開車,對後面發生了什麼不聞不問,他就小聲說道,「真的謝謝你告訴我夏萊也來孔縣了。」
「你不知道她來孔縣了最好,我就放心了。」溫琳一臉滿足和幸福。
「放心什麼?」關允不解。
「兩行淚。」溫琳咬著嘴唇吃吃一笑,笑容中有壞壞的得意,「你不知道她在,兩行淚就只為一人而流了。」
女人終究是女人,關允笑了,原來溫琳在意的是這個。好吧,就當他當時寫下「今生只有兩行淚,半為江山半美人」是為溫琳而寫。一個男人在一個特定階段只愛一個女人,是不是也算一往情深?
不過剛才一掌拍在溫琳的大腿上,儘管隔了衣服,還是讓關允感覺到溫琳大腿的彈力。想起停電那一夜的風情,他不由又多看了溫琳幾眼。
不看還好,一看溫琳粉頸泛紅,一直紅到耳根,他就知道溫琳也思春了,忙開啟窗戶讓秋風吹進來冷靜一下。現在可不是調情的時候,現在是即將迎來孔縣史上最大變故的絕佳時機。
蔣雪松來孔縣視察,千載難逢,也許在他任上,就只此一次,不抓住機遇,絕對抱憾終生,是該讓孔縣迴歸正常軌道了。雖然關允是孔縣人,但他清楚得很,李逸風和冷楓對孔縣的發展思路雖有衝突,但出發點確實都是為孔縣的明天。而李永昌則不同,他所做的一切只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只為了保證自己的個人利益!
一到縣委,關允就急忙下車,趁眾人紛紛各歸其位之際,他迅速接近冷楓,和冷楓耳語了幾句。冷楓聽後一臉冷峻,只深思片刻,就和關允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關緊了房門。
幾分鐘後,冷楓和關允同時出門,冷楓前往會議室參加會議,關允卻回到秘書科,撥通了夏萊的手機。
還好,這一次夏萊沒關機,一打就通,關允第一句話就是:「夏萊,有很重要的事情,馬上來秘書科見我。」
真正用意
「你知道我在孔縣?」夏萊的聲音微有驚喜,也有一絲不安,「你得先答應不罵我,我才見你。」
「我不罵你。」關允笑道,他熟知夏萊的脾氣,有時她的乖巧很讓人喜歡,但有時她的固執也很讓人頭疼,「我還要感謝你。」
「好吧。」夏萊愉快地答應了,「我馬上到,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剛放下電話,溫琳進來了。她渴了,拿起關允的杯子就喝起來。溫琳還沒開口說話,電話就響了,她伸手就搶過電話。
「你好,秘書科……我就是,呀,一佳,你好。」溫琳的神情立刻神采飛揚起來,眼睛還轉了一轉,向關允拋了一個媚眼,「你到黃梁市了?晚上就到孔縣?好,我等你。」
放下電話,溫琳高興得跳起來。興奮之下,她也不顧是在辦公室了,就抱住關允的脖子:「太好了,聽金一佳的口氣,投資的事情八成是定了。關允,你真棒!」
「關允……」正在此時,門突然被人推開了,夏萊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她接到關允電話,急忙下車,一路小跑來到秘書科,不料一推門就見到她最不願意見到的一幕。
「啊!」溫琳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真是夏萊,不由趕緊鬆開關允的脖子,尷尬地笑道:「夏萊,剛才借關允的肩膀來表達一下我內心的喜悅,你可別多想,我和他一直是好哥們兒。」
夏萊怔而不語,目光冰冷而委屈地看著關允。
關允伸手推了溫琳一把:「我早說過,你就不聽,看,鬧出誤會了吧?溫琳,你以後要保持淑女形象,別總讓我一見你大大咧咧的樣子,就想誇你一句——姑娘,你真是條漢子。」
「撲哧」一聲,夏萊終於被逗樂了,她狡黠地一笑:「關允,以前在京大的時候,經常有女孩兒借你的肩膀表達內心的喜悅,我都習慣了。沒關係,肩膀可以隨便借,心不外借就行了。」
溫琳悄悄地吐了吐舌頭,轉身要走:「你們聊,我出去站崗。不過現在人多眼雜,拉手可以,進一步的親熱動作就免了,省得被人看見說閒話。」
夏萊嫣然一笑:「溫琳不要走,我和他不說什麼私密話,是正事。」
「對,溫琳你留下。」關允下一步的計劃需要溫琳的配合,就順著夏萊的話往下說,「我和夏萊要做的事情,還需要你配合。」
溫琳故意發壞,以掩飾剛才的尷尬:「你們親熱,我怎麼配合?」
一句話讓夏萊面紅過耳,啐了溫琳一口:「呸,你個溫琳,一個女孩兒家羞不羞?」
「你們親熱,我羞什麼?」溫琳也不知是真不懂還是裝傻,「真不用我去把風?」
「別鬧了。」關允板起臉,回身關上門,「時間緊迫,再晚就來不及了。夏萊,你先說你的好訊息。」
「我的好訊息呀……」夏萊眼波流轉,有意無意地看了溫琳一眼,笑了,「就是一佳晚上會到孔縣,她已經成功地說服投資商,不但要投資平丘山的旅遊開發,還要在孔縣考察投資高效農業的前景。」
「太好了。」關允一拍桌子,「孔縣的根本出路還是在農業上,來孔縣發展高效農業,我舉雙手贊成,相信冷縣長也是熱烈歡迎的。好了,這個問題等金一佳來了再討論,先說眼下的事情,夏萊,你掌握了多少錢愛林非法集資的證據?」
「本來掌握得也不少,但都不是致命的證據,孔縣人太保守,許多人明明被騙了,也不敢說真話。」夏萊秀眉微蹙,一臉憂色,忽然就又展顏笑了,「可是事情突然就有了轉機,就在剛才,有個人敲了車窗,扔進來一沓材料。」
說話間,夏萊從包中拿出一份材料遞給關允。
這個人是誰,關允不用猜也知道,當李永昌遭受重大打擊之後,當他和崔玉強在田間一番深入淺出的對話之後,孔縣的變局已經悄然啟動。錢愛林已經被當成棄子,在材料被扔到夏萊車窗裡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棄子出局了。
就連溫琳也小有興奮,一副地下工作者的神情朝窗外看了幾眼,從關允手中拿過材料翻了幾翻,嘖嘖說道:「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真詳細。這一筆筆記的東西就跟錢愛林自己的賬本一樣,錢愛林老小子,你跑不了了。」
夏萊莞爾一笑,溫琳說話直來直去,率性可愛,她的性格很討喜,但願她不要成為自己的情敵。
關允從自己的抽屜中也抽出一沓材料,遞給夏萊:「作為你的調查材料的補充,你看看是不是有用?」
夏萊將信將疑地接過材料,低頭看了一會兒,驚喜地說道:「呀,關允,你太厲害了,你的材料太有用了。哪裡是我的材料的補充,應該說我的調查材料還不如你的材料證據充足……你怎麼不早告訴我?省得我調查得這麼辛苦。」
「你又沒有告訴我你在暗中調查錢愛林?還故意不接我電話,瞞著我,是不是怕我罵你?」關允敲了夏萊的頭一下,「還和以前一樣,只要是怕我不同意的事情就瞞著我去做,是你有錯在先。你說說你做得對不對?」
「我不對,我錯了。」夏萊低眉順眼地認錯,眼睛卻偷看關允,她知道關允不管多生氣,只要她一認錯,他就會心軟,「可是,我也是一心為了工作,我也要有自己的事業,對不對?記者,就要為民請命,我還想說說你,你明明都調查清楚錢愛林的問題了,卻還故意壓下,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正義和公正?」
「有,我心裡的正義和公正不比你少半分。」關允慨然道,「記者可以激昂文字,可以暗中採訪,但新聞報道免不了一個官員的職務,想要伸張正義,為民請命,最終還得落實到實力鬥爭上。任何一個官員的任免,背後都會涉及許多人的利益,可不是你想象中那麼簡單。你來孔縣暗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早就被人察覺了,只不過發現你的人和我還能說上話。而且他立場不穩,猶豫之下沒有采取措施,要不你早就被請出孔縣了。」
關允一番長篇大論並不是為了批評夏萊的所作所為,而是想提醒她以後做事情要三思而後行,不要冒險。夏萊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反正她搖著關允的胳膊撒嬌:「好啦,好啦,說了不生氣的,你還罵我?我都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行不?」
「咳,咳,我還在呢。」溫琳受不了了,咳嗽一聲提醒關允和夏萊不要太肉麻了,還強調地說道,「關允,你自己說時間緊迫,這時候怎麼又亂愛了?」
關允無語,他哪裡是亂愛了,不過是想點醒夏萊,在孔縣還好說,去別的縣採訪,萬一出了大事,後悔都來不及。不過也確實是時間緊急,他就沒再說什麼,將兩份材料彙總到一起,遞給夏萊:「留一份影印件給我,原件你一起交給蔣書記。」
夏萊點了點頭:「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會跟隨蔣書記一起來孔縣?」
「不用問。」關允神秘地笑了笑,「我讓你把材料原件直接交給蔣書記,是什麼用意,你還不明白?」
「關允,這一年在縣裡,你變成熟了,也比以前聰明多了。」夏萊溫柔地笑了,她心愛的男人經過風吹雨打之後,不但沒有消沉,反而更快地成長起來,怎不令她欣喜?她俏笑道,「我會繼續在蔣伯伯面前替你美言幾句,讓你給他當秘書,就要氣氣某人。」
某人當然指的是夏德長。
還是孩子氣,關允笑著搖搖頭,看了看時間,說道:「差不多該開會了,夏萊,你先去遞上材料,務必趕在蔣書記決定回市裡之前交到他的手中,很重要,能不能辦到?」
「能。」夏萊聽話地用力點了點頭,娉娉婷婷地轉身出了秘書科,她一身長裙紫衣的裝扮讓她比以往更加靚麗動人。一般對膚色不太自信的女子通常不敢穿紫衣,夏萊的紫衣搭配,正好襯托得她膚白如雪。
夏萊一走,關允沉思了。誠然,他猜不透蔣雪松允許夏萊隨同前來孔縣的真正用意。但從蔣雪松邁入孔縣的第一步起,他的所作所為就很耐人尋味——表面上有偏袒李永昌之意,卻暗中行打壓李永昌之實。這不由關允不浮想聯翩,蔣雪松心思大變的背後,肯定是哪裡發生了變故。
能影響到蔣雪松對李永昌支援力度大減的背後,應該不是李逸風和冷楓的運作,而是他本身的原因。原因是什麼?以關允的眼界和層次,自然無從推測,但肯定有不為人所知的變故。或許,蔣雪松之所以答應夏萊隨同他出行孔縣,並非只是為了他和夏德長的私人情誼,而是基於一定程度的政治考慮。
如果讓蔣雪松知道關允的推測,他肯定會大吃一驚,會更加對關允高看一眼。因為關允的眼光確實非同一般,已接近了真相的邊緣。
在關允精心準備發動雷霆一擊的同時,縣委常委會會議室,常委擴大會議正在緊張地召開之中。蔣雪松坐在首位,開口第一句話就解釋了他叫停平墳復耕的原因。
步步推進
如果是市級常委會擴大會議,通常會有新聞主管部門的負責人和報社的社長、總編輯列席。但縣級常委會擴大會議,因縣裡沒有正規報社,就沒有新聞人員與會了。
但今天不同,今天的孔縣常委會擴大會議,出席會議的不僅有市委書記蔣雪松,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曾偉憲以及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冷嶽,還有市電視臺、日報社的隨行記者。
人員已經到齊,會議正要召開時,有人敲響會議室的門。坐在門口的縣委辦主任柳星雅開門一看,見門口站著一名紫色上衣灰色長裙的女孩兒,胸前掛著一個記者牌,不過顯然不是市裡哪家報社的記者。市裡大大小小報社的記者,沒有誰他不認識,尤其是如眼前一般漂亮的女孩兒,他更能記得清楚。
「你是……」常委擴大會議雖然擴大了,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來的,柳星雅不能放行。
「我是《國家青年報》駐燕省記者站記者……」夏萊輕輕地推開一道門縫,露出腦袋,確信足夠能讓蔣雪松看到她。
蔣雪松見夏萊公開露面了,就悄然看了冷嶽一眼,冷嶽會意,起身來到柳星雅身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麼,柳星雅一點頭,就放夏萊進來了。
夏萊歉意地一笑,悄然坐到了最後面的一個空位,她雙手緊緊抱著厚厚的兩摞材料。眾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蔣雪松身上,儘管夏萊明豔過人,但此時還真沒有人多看她幾眼,只有一人例外——崔玉強的目光從夏萊手中熟悉的材料上一掃而過,眼神跳躍不定,手中的筆不停地在本子上寫寫畫畫,顯露出他內心的焦躁和不安。
崔玉強的本子上赫然寫著大李和小李,其中小李被他重重地畫了一個圈,還一連圈了許多遍。
「同志們,市委剛剛接到省委的通知。鑑於各地在落實平墳復耕政策的過程中,出現了許多意想不到的突發情況,省委、省政府經研究決定,暫停平墳復耕政策。」
省裡直接叫停平墳復耕政策?還有這等怪事?哪裡有政策才釋出不久就直接叫停的先例?在場眾人儘管早在蔣雪松現場叫停平墳復耕政策之時就猜到什麼,但聽到蔣書記當眾宣佈是省裡直接叫停,都不免面面相覷,一時無法接受。
當然,政策釋出之後又收回的先例不是沒有,不過實在太少。通常都是縣裡的政策被市裡叫停,或是市裡的政策被省裡叫停。省裡的政策被省裡叫停的例子,在座各人都是聞所未聞。
李逸風和冷楓對視一眼,眼中流露出欣慰之意。這一把,算是賭對了,省委緊急叫停省政府的平墳復耕政策,不管背後發生了什麼,都證明二人的遠見。能夠站在一定高度上縱觀全域性,在和李永昌的較量中,就會始終有搶先一步的優勢。
李永昌投入全部精力並且引以為最大政績的平墳復耕,不但鬧出人命,省裡還緊急叫停了相關政策,這一跤摔得肯定鼻青臉腫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省裡的政策被省裡叫停,肯定不會正式公開,只會內部下發一個通知了事。平墳復耕是好事,但誠如蔣雪松所說,要平墳頭,先平民心。民心不平,平了墳頭又有何用?
蔣雪松在臺上想些什麼,李逸風和冷楓猜不透,但二人能肯定的是,蔣書記必定要出手打壓李永昌了。相信蔣書記在最初也不敢確定平墳復耕政策最後會怎樣收場,但時機就趕得這麼巧,偏偏在郭老漢的命案爆出之後,省裡叫停了平墳復耕政策。
這讓李永昌的處境雪上加霜。
蔣雪松宣佈完決定之後,久久無語,會場就一片寂靜。他的目光從在座的每一個人身上掃過,還有意在夏萊身上停頓片刻,最後還是耐人尋味地看了李永昌一眼。
「應該說,孔縣在執行平墳復耕政策的過程中,出發點是好的,但工作方法有問題,李永昌同志是做出了一些成績。不管是流沙河大壩專案的建設,還是平墳復耕政策的具體落實,他都勞苦功高。不過革命工作不是請客吃飯,也不是功過抵消,有功要表揚,有過要批評,有大過還要處罰。李永昌同志在平墳復耕的落實中所犯的錯誤和所造成的惡劣影響,以及導致郭老漢意外死亡,還有以權謀私等行為,都是一個黨員幹部不應該犯下的低階錯誤。我建議孔縣縣委研究一下針對李永昌同志所犯錯誤的若干意見,有了結果後,上報市委。」
蔣雪松的話並不嚴厲,只是以正常的口氣和語速徐徐說來,卻如一陣陣驚雷在會場之中迴響,直炸得李永昌頭皮發麻雙眼發黑,差點當場昏倒在地!
其實他認為,雖然他在具體落實的過程中犯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錯誤,但基層幹部開展工作,誰不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指望基層幹部如關允一樣文質彬彬地說話,如李逸風和冷楓一樣擺事實講道理,老農民根本不吃這一套。
沒想到他辛辛苦苦付出,到頭來卻被蔣雪松當眾點名通報批評,而且還要縣委研究他的若干問題上報市委,言外之意,他的問題要上綱上線了?難道蔣書記真要摘掉他的烏紗帽?
李永昌想到事情最壞的後果之後,反而冷靜了。他目光陰沉如水,低頭不語,縱橫孔縣幾十年,又精心經營十幾年,就算蔣雪松想將他免職,也要考慮清楚他下臺之後的嚴重後果!
隨後,蔣雪松簡單就孔縣的經濟發展點評幾句,就結束了講話。之後,李逸風和冷楓分別發言,先是就孔縣出現的問題做了自我批評,又各自表態一定要按照蔣書記的指示精神辦。不過似乎是早有默契,在針對李永昌問題的處理上,二人都是含糊其詞,並沒有太明顯地流露出個人傾向。
在座不少人都知道,孔縣在迎來史上最大規模的基建專案的同時,也迎來了史上最大的動盪。被市委蔣書記當眾點名批評,誰都認為李永昌的政治生命怕是要完結了……
不少人甚至向李永昌投去幸災樂禍的目光。也是,李永昌在孔縣盤踞多年,肯定樹敵不少,孔縣並非只有他一人有政治野心,不知有多少人想取而代之。李永昌一直如平丘山一樣擋在許多人前進的道路之上,他如果倒下,會有許多人彈冠相慶。
散會後,又發生了出人意料的一齣,蔣雪松即將邁出會議室大門之時,開會前最後一刻進來的美女記者夏萊,及時出現在蔣雪松的身邊,小聲和蔣雪松說了幾句,還遞上了兩沓厚厚的檔案。
蔣雪松接過檔案,邊走邊開啟,只看了幾眼就一臉凝重,回身對李逸風和冷楓說了幾句,李逸風就招手叫過來柳星雅和崔玉強。
混在人群之中走在後面的李永昌,目光緊盯著崔玉強的身影不放,他的雙眼之中幾乎噴出怒火,郭老漢之死能瞞過他,孔縣只有一人能辦到——就是崔玉強。沒想到,崔玉強成了白眼狼。
蔣雪松一行直接到了李逸風的辦公室。李逸風已經和冷楓對換了辦公室,現在他的辦公室是縣委第一寬敞。蔣雪松只點名讓李逸風、冷楓參加,市委方面的曾偉憲不知去了何處,只有冷嶽一人陪同。另外,多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記者夏萊。
蔣雪松坐在李逸風平常坐的位置上,神情十分凝重,將手中的材料翻了一會兒,然後又把兩份材料分發給李逸風和冷楓,微微感慨地說道:「逸風、冷楓兩位同志,孔縣的問題相當嚴重啊。」
孔縣的問題何止是相當嚴重,根本就是非常嚴重,李逸風和冷楓此時還不清楚蔣雪松話中所指的是什麼事情。二人接過材料之後,只看了幾眼,就頓時一臉震驚。
二人震驚之中,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好一個關允,拿出了痛打落水狗的氣魄,及時而巧妙地推動錢愛林事件的發酵,孺子可教。
其實早在李、冷二人點頭同意讓錢愛林復職時,就等於暗示關允,等時機成熟,就可以將錢愛林的問題擺到檯面上攤牌。卻沒想到,關允選擇的時機還真及時,李、冷二人都差點忘了趁蔣雪松在時將錢愛林捅出來。
現在好了,關允暗中佈置好了一切,而且還是通過記者之手,巧妙而不著痕跡。這就讓李逸風和冷楓不約而同地心想,一年多的磨鍊,關允在承受委屈的同時,也學會了隱忍和審時度勢,磨難有時讓人消沉並且一蹶不振,也能讓人迅速地成長起來,在沉默中積蓄力量。
「這件事情,一定要嚴肅處理。」李逸風率先表態,右手用力一揮,態度十分堅決。
「我贊成逸風同志的意見。」冷楓也表態了,「縣裡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和逸風同志都難辭其咎,請蔣書記批評我們。」
「批評你們還是輕的。」蔣雪松威嚴地說道,「我想有必要再調整一下孔縣的領導班子了。」
李逸風和冷楓同時心驚,莫非是說,蔣書記真要下定決心拿下李永昌了?
聯手一擊
平心而論,李永昌不算是孔縣的毒瘤,充其量是孔縣的贅肉。
許多年了,孔縣有許多事情確實離了李永昌不行,作為傳統的農業小縣,孔縣無大事。
同樣,對於收入微薄的百姓來說,雞毛蒜皮的小事也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前來縣委上訪的百姓,往往是因為鄰居偷了一隻雞或是蓋房時鄰居多佔了一尺宅基地,等等。如果事事接待,絕對讓人不厭其煩,根本就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考慮全縣的發展大計。
在初期,李永昌確實為縣委的正常運轉立下了汗馬功勞。不管是哪一任書記縣長上任,一開始都挺牴觸李永昌的威望,但不久之後就發現,雞毛蒜皮的事情,各鄉鎮的農民工作的問題,以及所有需要農民配合的政策,都得由李永昌出面不可。
孔縣就如一臺陳舊的機器,書記和縣長是駕駛員和副駕駛,但李永昌卻是方向盤,離了他,孔縣還真不轉了。
只是近年來,農村工作的開展比以前容易了許多,而李永昌經過十幾年的經營,在孔縣逐漸有尾大不掉之勢,他和新任的書記、縣長之間的矛盾越來越突出。尤其是在李永昌擔任副書記之後,開始插手人事大權,孔縣的大小部門,他都安插自己人,大有將孔縣經營成自家後院的趨勢。
不管哪一任書記和縣長,或是市裡,都不願意看到李永昌逐漸變成阻礙孔縣前進和發展的贅肉。
贅肉多了,就要減肥,不減肥,就沒有辦法跑步前進。市裡一直下不定決心要將李永昌調離孔縣或調到二線,原因有很多。到底是因為李永昌和市委領導私交很好,還是因為他在孔縣樹大根深,一時很難撼動他的地位?無人肯定是哪一種原因,但有一點大家都看在眼裡,在李逸風之前,歷任書記和縣長都想搬開李永昌,卻都以失敗而告終。
由此就造成一個假象,似乎李永昌真成了孔縣的平丘山,會一直矗立在孔縣的天空之下,在蒼茫之中,問大地誰主沉浮。
說實話,李逸風初來孔縣選擇和李永昌合作,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但不久他就發現,他在孔縣的地位反倒不如堅持己見的冷楓,冷楓以冷酷和冷峻獨樹一幟,而他卻一步步被李永昌架空了。
李逸風想搬開李永昌,是基於李永昌擋了他的路;冷楓想挪開李永昌,是因為他的執政理念和李永昌的利益有衝突。
蔣雪松話一齣口,李逸風和冷楓同時心想,傳聞蔣雪松是李永昌在市委的最大後臺,他說要調整孔縣領導班子,肯定是要調離李永昌了。
「逸風,你是班長,先說說你對班子成員的調整意見。」蔣雪松不談錢愛林的事情怎麼處理,反倒問起李逸風對調整班子的意見。
誠然,調整一級領導班子,按照慣例會先徵求班長也就是書記的意見,書記的意見有時會佔很大份量。當然,書記的意見提歸提,很多時候並不會被上級領導採納。
李逸風為難地看了夏萊一眼。
夏萊識趣地站起來,向蔣雪松、李逸風和冷楓等人致意,悄然離開了會議室。她一走,會議室的氣氛就更加凝重了。
「蔣書記,我認為李永昌同志已經不適合再擔任孔縣縣委副書記職務了。」李逸風見時機成熟,知道機會不能再錯過,就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冷楓也隨即表態:「我也是同樣的看法。」
一二把手同時聯名否定三把手,班子就得非調整不可了,要不工作就沒法開展。通常情況下,如果一二把聯名向市委提交調整班子的建議,市委肯定會慎重考慮。
「就是因為落實平墳復耕政策過程中出現一些問題,就否定一個多年培養的幹部?」蔣雪松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大有深意地看了李逸風和冷楓一眼,「我是想調整孔縣領導班子,但是不是調整李永昌,還沒有考慮成熟。」
什麼?李逸風自以為已經修煉得不動聲色了,不料還是被蔣雪松的話震驚得不知所以。蔣書記是什麼意思?調整班子不是拿下李永昌,又是想調走誰?
「蔣書記的意思是?」冷楓忍不住問出口。如果他和李逸風聯名彈劾李永昌還動搖不了李永昌的根基,那麼結果只有一條路可走,他和李逸風要動一人。
「我只是有一個初步的想法,還不太成熟,想先徵求一下你們的意見。」蔣雪松還是沒有透露口風,又將難題拋到李逸風和冷楓的面前。
李逸風和冷楓作難了,很明顯,他們二人聯名提議將李永昌撤職的意見被蔣雪松否決了。以眼下的形勢來看,孔縣領導班子,除了調整李永昌之外,還能調整誰?而且說實話,李逸風和冷楓都自認為自己現階段不應該被調整。
按說領導否決了提議就不能再提了,但冷楓卻一咬牙,心想,拼了,不調整李永昌,以後的工作就無法開展。與其在孔縣和李永昌空耗在鬥爭上,不如賭上一把。哪怕最壞的結果就是李永昌不動,他走,他也要堅持到底。
「我的個人意見還是撤職查辦李永昌同志。」冷楓依然生硬地頂了回去,「李永昌同志不調整,縣委班子不團結。」
「冷楓同志,不要意氣用事。」蔣雪松生氣了,「李永昌同志只是犯了一點兒小錯誤,你就抓住不放。要本著治病救人的想法,不能將個人情緒帶來到工作中,更不能輕易否定一個幹部。」
李逸風以前在和李永昌明裡暗裡的較量中,一直處在下風,而且綿裡藏針的手腕多一些,雷厲風行的時候很少。但今天,他不想忍了,從身上拿出一份材料,很恭敬地雙手遞到蔣雪松手中:「蔣書記,據查,李永昌和錢愛林的非法集資案有直接的關係。」
蔣雪松臉色為之一變:「你有可靠的證據?」
李逸風的指責要擔相當大的政治風險。如果最後李永昌還是動不了,蔣雪松因為李逸風指責李永昌事,早晚會記他一筆。
冷楓暗暗佩服李逸風的臨門一腳,對李逸風頓時高看了一眼,他和李逸風雖政見不和,但出發點都是為了孔縣的經濟發展。雖然他也不喜李逸風講究妥協的政治智慧,卻不妨礙他敬重李逸風的為人。其實,本來是該由他來丟擲李永昌和錢愛林非法集資有干係的內幕,不料卻被李逸風搶先了。
「有。」李逸風索性將事情做到底,「證據就在材料上,如果我對李永昌同志的指責不成立,我願意承擔全部的責任。」
李逸風豁了出去,不留後路了。
蔣雪松一言不發地拿過李逸風遞交的材料,埋頭看了片刻,猛然抬頭問了一句:「又關關允什麼事情?」
李逸風和冷楓對視一眼,知道此時雖然將關允當成支點對他不公平,但整個孔縣除了關允之外,再無一人可以擔此重任,只能委屈他了。成,關允可能會有收穫;敗,關允可能會因此被蔣雪松列入永久黑名單。
第一次,李逸風和冷楓對關允心生愧疚之心,都暗叫慚愧,為了扳倒李永昌,還要讓關允衝鋒在前,實在是不應該。
不過,身為合格的政治人物必須具備的基本素養就是,感情不能代表政治。
李逸風和冷楓交流了一下眼神,一齊點頭:「關允是最先發現錢愛林非法集資案的關鍵人物。」
關允,被李逸風和冷楓聯手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此時的關允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臨怎樣的風浪,正在秘書科和溫琳說話,夏萊又進來了。一進門就是她的招牌式動作,右臂向前一伸,攥緊拳頭,用力揮舞一下,興奮地說道:「成功了!」
成功可沒那麼容易,還要看蔣雪松是怎樣從大局觀上安排孔縣局勢,關允笑了笑,說道:「材料交給蔣書記了?」
「嗯!」夏萊一臉燦爛的笑容,「我辦事,你放心。蔣伯伯一接到材料就立刻召開了緊急會議,看樣子,肯定要抓人了……」
關允算了算時間,說道:「夏萊,你和溫琳先在這兒待著,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
「去吧,我和溫琳等一佳,算算時間,一佳快到了。」夏萊暗訪一週有餘,第一次為民請命就旗開得勝,怎能不喜出望外?欣喜之下,她也懶得問關允在眼下的節骨眼兒還要出去做什麼大事。
關允做的不是大事,只是取字帖的小事,但小事不小,有可能這件小事就能影響他一生的命運走向。如今蔣雪松對他態度有所改觀,他必須趁熱打鐵才有可能成功。
縣委離老宅子並不遠,關允騎上腳踏車,幾分鐘就推開了老宅子的門。推門進去一看,關允不由驚呆了,院中的葡萄架下端端正正坐著一人,正一邊喝茶一邊提筆寫字,正是失蹤了幾天的老容頭!
對峙
老容頭失蹤得是時候,正好是金一佳來孔縣的當天。他出現得也是時候,正是蔣雪松視察孔縣的當天,對了,也是金一佳再來孔縣的當天。
同時,更是孔縣的火山即將噴發的當下。
這個老容頭,走的時候不辭而別,回來的時候也悄無聲息,而且還能自己找到老宅子,氣定神閒地寫字。如果讓他去演電影,不用化妝就是讓人望塵而拜的世外高人形象。
「老容頭,你怎麼自己就找到了老宅子?」關允很奇怪,老容頭也太神了,溫琳家的老宅子可是有些年頭了,如果不是溫琳領關允來,他都找不到。
老容頭正好寫完字,將筆一扔,哈哈一笑:「山人掐指一算,天上地下無所不知。」
關允信以為真:「你又是怎樣進來的?」
「鑰匙就在門框上。」老容頭消失了幾天,精神狀態依然飽滿,自顧自喝了一口茶,「來,看看我的字寫得怎樣?」
關允湊近一看,是一首古詩:「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字跡飄若浮雲,矯若驚龍。最難能可貴的是,和以往老容頭的筆風之中經常流露出的滄桑悲壯之意不同,這一次的筆風,有直抒心意、仰天長嘯的沖天氣勢。
字表心聲,關允端詳幾眼,哈哈一笑:「好字,好字,氣勢大變。老容頭,你出去了一趟,肯定收穫不小,心境開闊了,天地也寬了。」
「是你的天地寬了。」老容頭眯縫著眼睛打量關允幾眼,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氣運來了。」
關允嘿嘿一笑,不接老容頭故弄玄虛的話,笑道:「有兩種可能,一是你隨便一打聽誰家搬家了,就能大概知道你的新家安在了哪裡;二是你的家當有一種特殊香味,你聞著香味就找到了老宅子。」剛才他被老容頭一句掐指一算糊弄了一下,隨後一想又明白了幾分,就推測出老容頭自己找到老宅子的原因。
老容頭哈哈一笑,既不承認又不否認:「現在形勢這麼緊張,你急巴巴地來看我,肯定不是尊老愛幼來了,說吧,有什麼事?」
「我來求一個字帖送給蔣書記。」關允實話實說。其實應該說,他想從老容頭的家當中翻一本字帖送人,但正好老容頭回來了,就得說求了。
老容頭似乎早有準備,回身抽出一本字帖遞給關允,又將他剛剛寫好的字也一併收好:「好人做到底,都送你。縣城的大街小巷都傳遍了,說是蔣雪松和你題字比試。我就知道,蔣雪松愛字如命,肯定會問你師從何人。」
關允此時才明白,老容頭怕是早就知道蔣雪松痴迷書法,否則也不會提前讓他撿起書法和背誦古詩。如果是一定級別的官場中人知道蔣雪松的個人愛好也沒什麼,但老容頭就是一賣早點的老頭兒,他怎麼知道高高在上的市委書記的秘密?
在孔縣的大街上隨便問一個老頭兒市委書記是誰,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知道。
「老容頭,這幾天你去哪裡了?」關允心中的疑問還有很多,卻沒時間問個清楚。再說,他知道就算問,老容頭也不會明說,但他突然消失了幾天,肯定事出有因。
「散心去了。」老容頭狡黠地一笑,「你沒時間和我聊天吹牛,趕緊回縣委去。對了,我上午在人群中看到冷楓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一個故事……」
關允頓時為之一愣:「什麼故事?」
「當年韓信在劉邦和項羽對峙的時候,他如果幫劉邦,則劉邦勝;幫項羽,就是項羽得天下。如果他自立為王,就有可能和劉邦、項羽三分天下。手下有一個謀士對他說,他的後背龍行虎步、氣度非凡,是帝王之相。」
後背是帝王之相,暗指謀反之意,關允心中明白了什麼,老容頭以韓信比擬冷楓。帝王當然只是比喻,但表達的意思卻是說,冷楓在關鍵時候如果反戈一擊,就有可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這麼說,孔縣局勢最後的走向,會掌控在冷楓的手中?」
「我可沒說。」老容頭笑呵呵地打了個馬虎眼。
「蔣雪松為什麼被李永昌請動來孔縣視察工作,卻又沒有力挺李永昌,和以前傳聞中蔣雪松是李永昌最大的靠山不太相符呀?」關允又問道。
「我怎麼知道?」老容頭繼續耍賴,不過他還是暗示了一點,「蔣雪松的字圓潤有餘,蒼勁不足。」
「蔣雪松會怎麼處理李永昌?」
「蔣雪松的書法格局不錯,不過有時也因為過於照顧大局而在細節上不夠果斷。時間不早了,你該走了。」老容頭又鋪開了宣紙,「我要練字了,別影響我的心境。還有一點你要記住,冷楓以後如果要當韓信,他身邊得有一個謀士指點。好了,趕緊走吧,別煩我了。」
老容頭的意思關允明白了,他要充當冷楓身後謀士的角色,就笑了笑:「行了,我不煩你了。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是蔣書記問起字帖的問題,我就說是你寫的。他可是說過,你的字很像一個失傳的書法大家的筆風。」
老容頭不驚慌,微微一笑:「等蔣雪松看到我的字帖,他就不會這麼說了。還有,我相信你不會對一個堂堂的市委書記說你的書法師從一個賣早點的老頭兒。哈哈,你敢說,卻沒人敢信。」
老容頭說對了,關允是不能說,說了出去,蔣雪松不會當成離奇的故事來聽,而是懷疑他說假。說不定還會讓他辛辛苦苦在蔣雪松眼中建立起來的良好形象毀於一旦,成為貽笑大方的笑柄。
字帖和新鮮出爐的題字在手,關允告別老容頭,匆匆返回縣委。一到秘書科就聽到一個訊息,李逸風和冷楓緊急要見他。
關允見金一佳已經到了,也顧不上和金一佳寒暄,只衝她點了點頭,囑託溫琳和夏萊先陪著金一佳,拿著字帖和題字就趕緊來到書記辦公室。
書記辦公室內,蔣雪松坐在首位,臉色陰沉如水,李逸風和冷楓坐在下首,也是臉色沉靜,一旁還坐著冷嶽。柳星雅則是坐也不敢坐,站在一邊,隨時聽從領導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