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允見氣氛不對,就悄然將手中的字帖和題字順手交給柳星雅,柳星雅會意,將東西收好,放到一邊。
「關允來了。」蔣雪松淡淡地看了關允一眼,此時的他坐在首位,官威外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有幾個問題要找你核實一下。」
關允心中一驚,迅速和冷楓交流了一下眼神,目光又落到蔣雪松案前厚厚的兩沓材料上。他頓時心中有了計較,錢愛林的事情發酵了。
不過關允還是不太理解,錢愛林的事情是小事,直接由縣委提出處理意見就行,相信蔣雪松才不願直接過問,但以眼前的陣勢來看,事情似乎鬧大了。難道是……關允又向冷楓投去徵詢的目光。
冷楓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關允的疑問。關允多少明白了什麼,怕是錢愛林的問題,在李逸風和冷楓的推動下會波及孔縣的整個局勢。
「嗯。」關允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雙腳併攏,身體微微一躬,向蔣雪松投去慕敬的目光。
「你以前和錢愛林有過矛盾?」蔣雪松一臉探究的表情。
「是的。」關允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隱瞞,「孔縣太小,難免會有衝突。不過都是私人恩怨,不影響工作。」
「啪」的一聲,蔣雪松將一沓厚厚的材料扔到桌子上,發出十分清脆的聲響。在無人出聲的辦公室中,格外響亮,顯然,是一種在心理上施壓的戰術。
「你在背後調查錢愛林的問題,是出於私憤,還是公心?」蔣雪松的一聲質問,冷峻而嚴厲,大有一語將關允問倒之勢。
以關允的層次和閱歷,很難正面抵抗堂堂市委書記的雷霆一怒。不管蔣雪松是真發火還是假裝,他在官場沉浸多年,以關允的眼力,可是看不出真假。好在關允還能平靜面對,主要也是心中早就有了應對之策,否則也會被蔣雪松一聲斷喝嚇得六神無主。
其實在丟擲劉寶家等人暗中調查錢愛林問題的材料時,關允就做好了被李逸風和冷楓推到第一線的心理準備。他很清楚想要扳倒李永昌沒那麼容易,李逸風和冷楓就算正面全力出擊,也需要一個支點。
身為孔縣人,又是李永昌眼中釘和錢愛林肉中刺的關允就是最佳的支點。
「公心。」關允斬釘截鐵地說道,「錢愛林及其同夥以一分利和二分利為誘餌,許諾以高額回報,從親朋好友以及熟人中借款高達兩百萬。許多人因此傾家蕩產,如果不及時根除錢愛林這個毒瘤,孔縣早晚會爆發群體事件。」
蔣雪松的臉色緩和了幾分,直視關允的雙眼:「關允,你是孔縣人,你站在孔縣的利益上實話實說,錢愛林該不該拿下,李永昌該不該調離孔縣?」
這一句話問得極有殺傷力,關允頓時為之一滯。關允明白,蔣雪松明是問他,其實是在借他之口來試探李逸風和冷楓之間的合作到底有多密切!
這個問題要是回答不好,關允就有可能同時讓蔣雪松、李逸風和冷楓三人都對他大為不滿!
關允的重要性
「錢愛林觸犯法律,他的問題有法可依。」關允打出一招巧妙的太極,將錢愛林的問題交給法律,其實言外之意還是主張拿下錢愛林,「李永昌副書記是孔縣人,十幾年來一直在孔縣擔任重要職務,為孔縣的發展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勞苦功高。他雖然犯了一些錯誤,但站在孔縣的利益上實話實說,我覺得孔縣離不開李副書記。」
關允的話,讓李逸風和冷楓同時大吃一驚,二人一齊朝關允投去質疑的目光,怎麼會?這麼好的機會,不將李永昌一棍子打死,怎麼還站在李永昌的立場上說話?說什麼孔縣離不開李永昌,關允到底是怎麼想的?
別說李逸風心中十分不解關允既然主動推動了錢愛林的問題,為什麼在緊要關頭又退後了一步,而不是痛打落水狗?就連冷楓也是目光連連閃動,臉上的表情更加冷峻,證明他對關允的回答也是十分疑惑加不滿。
關允話一齣口,就已經惹得兩個主要人物大為不滿了。那麼,如果蔣雪松再對他的回答也不滿意的話,他之前為之付出的全部努力,就算前功盡棄了。
蔣雪松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手中的材料,雙眼如電,直視關允的雙眼。以蔣雪松在官場之中歷練幾十年的功夫,眼神中蘊含的殺傷力非關允一個官場的毛頭小夥子所能與之相比。但關允只是低眉順眼,努力保持一臉平靜,神態既恭謹又謙遜,讓人實在挑不出一絲毛病。
房間內的溫度幾乎滴水成冰,安靜程度落針可聞,空氣凝重得如水霧一樣,壓迫得每一個人都呼吸不暢。非官場中人是體會不到在決定堪比生死大事時的緊張程度的,關允心中也是繃緊了一根弦。自己之所以收回要將李永昌一腳踢倒的臨門一腳,改口聲稱孔縣離不開李永昌,是因為在邁進房間的一刻,腦中驀然閃過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如果蔣雪松真的已經決定要拿下李永昌,他絕對不會拖到現在,而是在小郭村就可以直接將李永昌就地免職!
李永昌是縣委副書記,是去是留,市委書記可以一言而定。
而回到縣委之後,在召開了常委擴大會議,只聽蔣雪松嚴厲批評李永昌的聲音,並未聽到一句關於怎樣處理李永昌的話。再加上丟擲了錢愛林問題之後,此事也牽涉李永昌,而蔣雪松依然沒有明確態度,還要當著李逸風和冷楓的面,問關允的意見。
以關允的級別,還不夠向市委書記進言的程度。蔣雪松表面上是問他,實際上是借問他之舉來間接地表達對李逸風、冷楓聯手要逼走李永昌的不滿!
儘管李永昌已經成為孔縣的贅肉,但蔣雪松對李永昌的信任程度還是超過李逸風、冷楓,畢竟李逸風和冷楓是從省裡空降到孔縣的。如果拿下李永昌,孔縣將無人制約李逸風和冷楓。從市委的角度來說,雖然也希望縣委一二把手步伐一致,但具體到孔縣,相信市委也不願意看到兩個空降的一二把手緊密合作,將孔縣經營得密不透風。
李逸風和冷楓也是急於搬開李永昌,當局者迷,以為憑藉郭老漢之死加上錢愛林非法集資案,雙管齊下,就可以將李永昌一腳踢開。但是二人卻忘了一點,蔣雪松是市委書記,他要站在市委的高度全盤考慮問題,而不僅僅是從孔縣一地的局勢為出發點。
其實僅僅以關允的見識和眼界,不可能得出如上的分析,只不過他很幸運地剛剛見過老容頭,更幸運的是,老容頭點評了蔣雪松的書法。而在很早以前關允就記住了一句話:字如其人。老容頭說,蔣雪松的字圓潤有餘,蒼勁不足,可以理解為蔣雪松行事手法偏重和光同塵而不是雷厲風行。老容頭又說,蔣雪松的書法格局不錯,不過有時也因過於照顧大局而在細節上不夠果斷,就更加直截了當地暗示蔣雪松不夠殺伐果斷。
之前,關允也認為可以一舉將李永昌搬開,就算李永昌不會轟然倒塌,也有可能黯然收場。但在被老容頭點醒之後,現在又站在蔣雪松面前,被他當面一問,關允才豁然開朗,想通了蔣雪松擺出龍門陣背後的考量,才順著蔣雪松的話往下說。
誠然,關允也想徹底搬開李永昌,但蔣雪松不點頭,現在又沒有可以一舉置李永昌於死地的致命事件。因此關允如果說出希望李永昌滾蛋的話,一時過了嘴癮,實則於事無補,反而會更讓蔣雪松對李逸風和冷楓的聯合心生提防。
不過話又說回來,關允並不認為李逸風和冷楓會一直聯合下去。二人政見相差太大,眼下的聯手,只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在場的幾人,蔣雪松是堂堂的市委書記,李逸風、冷楓是縣委的一號二號,冷嶽是市委秘書長,是承上啟下的市委大管家。幾人都在官場浮沉多年,都是一路過關斬將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但誰也沒有想到的事實是,在場的幾人之中,不管是猜度蔣雪松的心思,還是在對孔縣前景的分析上,唯一人心境澄明,將眼下局勢和幾人的想法全部猜中!
關允當欣慰,他眼下不但是孔縣的支點,也是蔣雪松和李逸風、冷楓之間的支點。他站在場中,幾人都坐,就他一人站立,似乎所有的壓力都壓在他的身上。實際上,他心裡最清楚,孔縣的局勢,馬上就要撥雲見日了。
沉默了足足有幾分鐘之後,蔣雪松終於開口了:「你的話,代表了孔縣人民的心聲啊……」
一句話既出,李逸風和冷楓對視一眼,一臉灰白,不過二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絲欣慰之意,幸好關允的回答讓蔣雪松滿意。如果關允還是一心朝推翻李永昌的方向說話,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嚴重的後果。
政治人物都不是魯莽的人,在無法做到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確保對手無法還手時,就會及時收回拳頭。李逸風和冷楓都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失誤了,沒有揣摩透蔣雪松的心思,沒想到蔣雪松處理李永昌是大事化小的心理。幸虧關允夠聰明,否則事情有可能麻煩了。
到底蔣雪松想怎樣處理李永昌?這讓李逸風和冷楓心裡沒底了。不過冷楓想得比李逸風更長遠,等確信關允的回答契合了蔣雪松的心意後,他對蔣雪松對此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處理手法微感失望。但失望也沒有辦法,誰讓蔣雪松是市委書記?不過隨即一想蔣雪松當眾向關允問話的另一層含義,不由怦然心驚,難道蔣雪松真有意要讓關允當秘書?
蔣雪松明是借向關允問話來向孔縣縣委暗示,不要將李永昌的事情鬧大,暗中何嘗沒有藉機考驗關允是不是一個合格的秘書之意?冷楓想通此節,心中複雜難言。他才剛剛和關允建立默契,正打算在關允的輔佐下,在孔縣推動他的執政理念。萬一關允真被蔣雪松選中,從孔縣調往黃梁市,他豈不是身邊無人可用了?
此時冷楓才深切地體會到關允的重要性!
「李永昌同志的處理意見,逸風、冷楓,縣委先拿出一個建議,回頭報我一下。」蔣雪松合上材料,站起來,「錢愛林的問題,就和關允說的一樣,依法處理。」
蔣雪松金口一開,等於是孔縣的兩大問題,就此畫上了句號。同時也是暗示,錢愛林的問題依法處理,而李永昌的問題酌情處理,但兩者不能混為一談。等於是說,錢愛林的事情不要波及李永昌。
怎麼會這樣?辛辛苦苦將錢愛林事件在此時及時引爆,卻沒能收到預期效果,被蔣雪松輕輕一推,就將爆炸的威力抹平了,為什麼?
關允心中憤憤不平,錢愛林倒臺是小事,李永昌下馬才是大事。不過聽蔣雪松的意思,李永昌估計是暫時保住官帽,頂多就是背一個處分。
不過,氣憤之後,關允忽然又想通了什麼,直覺告訴他,蔣雪松並不是非要刻意袒護李永昌,似乎他在左右為難中,因為有什麼顧忌,才不敢對李永昌悍然出手。究竟是什麼原因?關允當然不可能知道。蔣雪松當場落了李永昌的面子,又當面叫停平墳復耕政策,又允許夏萊隨行來孔縣……似乎是一盤很大很複雜的棋局,孔縣只是一枚棋子,但棋盤可能是整個黃梁市。
如果關允所猜不錯的話,最終如何處置李永昌,還要涉及蔣雪松和市裡主要領導之間的平衡。
「還有一點兒時間,關允,你陪我到平丘山轉一轉。」蔣雪松又不急著回市裡了,臉上又露出清風明月一般的笑容。
「好呀,我正想向蔣書記彙報一下平丘山旅遊開發招商引資的情況。」關允順勢就上,此時正是爭取市裡支援平丘山旅遊專案的大好時機,不容錯過。
李逸風明白了,蔣雪松要關允陪同去參觀平丘山,那麼他和冷楓就不必跟著了。因為,蔣雪松是要給出他和冷楓時間,儘快拿出關於李永昌若干問題的處理意見。
孔縣的局勢,要掀開新的一頁了。
孔縣一人豐收
此時正是下午四點時分,日頭西斜,餘暉灑落萬道金黃,秋天的平丘山,紅葉漫山,被陽光一照,煞是喜人。
陪同蔣雪松遊覽平丘山的人員安排,很耐人尋味。縣委一號二號同時缺席不說,三號也不見身影,縣委出面的最高一人是縣委辦副主任周立,其次就是關允和溫琳。
市委方面,常務副市長曾偉憲依然不見出現,似乎從平墳現場回到縣委之後,曾偉憲就不知去了哪裡。蔣雪松不解釋,誰也不會多問。冷嶽身為市委大管家,肯定要隨時跟在蔣雪松左右,還有蔣雪松的秘書師龍飛,也跟隨上山。
師龍飛三十歲左右,倒也長得高大帥氣,只是眉宇之間不時流露出一絲陰鬱之色,偶爾對關允的身影也是投上幾眼冰冷而充滿敵意的目光。只不過不管他怎樣表達心中的不滿,他的身影還是落寞而孤單,不能近身到蔣雪松身邊,只能跟在後面。市委第一秘落魄到這種程度,怪不得別人,只能怪他自己不會做人做事。
很有意思的是,夏萊和金一佳也在隨行人員之中。夏萊是以隨行記者的身份,金一佳則是以投資商的身份。
更有意思的是,剛才在縣委書記辦公室陰沉如水官威如山的蔣雪松,此時滿面春風,站在平丘山山腳之下,抬頭仰望簡陋但卻樸實的山門,對山門上的幾個大字讚不絕口:「平丘古山——筆力飽滿,古意昂然。小關你看,‘平’字氣勢平緩,‘丘’字顯示出胸中有丘壑的氣度,‘古’字古風純樸,‘山’字卻筆風一變,巍巍然如一座大山撲面而來,令人仰視才見……妙,妙不可言。沒想到,小小孔縣還真是臥虎藏龍之地,你一定要讓我見見題字的高人。」
此時的蔣雪松,哪裡還有之前身為上位者一言定人前程的氣勢,他激動之下,拉住關允的手不肯鬆開。周圍等人呈半圓形將蔣雪松和關允環繞其中,此時的關允,說是蔣雪松的忘年交也可以,說是他的秘書,也有七分像。
冷嶽離蔣雪松最近,他笑意淡然地站在蔣雪松身後,對蔣雪松和關允之間的互動,一副樂觀其成的姿態。也許是巧合,也許是有意,他站的位置恰好擋住身後所有人,師龍飛想向前一步離蔣雪松近上半分也不可能。
夏萊微瘦,苗條而曼妙;溫琳豐腴,飽滿而圓潤;金一佳不胖不瘦,多一分就胖減一分則瘦。
三人之中,夏萊紫衣長髮,皮膚白嫩而細膩,細腰長腿;溫琳紅衣長髮,膚色健壯而結實,細腰圓臀;金一佳粉衣中長髮,她比夏萊豐滿,比溫琳瘦削,肌膚既不如夏萊的白嫩誘人,也不似溫琳的麥色迷人,卻是如美玉一般散發光澤,她個子中等,細腰翹臀。
三女各具特色,其美豔秀麗,平丘山與之相比都黯然失色。蔣雪松的隨從中不少人都自認見識美女無數,此時還是被三女之美吸引了目光——簡直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不過美色當前,關允卻沒有心思欣賞。他以前並不覺得「平丘古山」四個字好在哪裡,只覺得老容頭的書法確實不錯,聽蔣雪松一點評,才感覺眼界大開,果然是每一個字的筆風和走勢都各不相同。
「蔣書記在書法上的造詣深厚,我可比不了,我只是感覺四個字寫得氣度非凡,但具體好在哪裡,卻說不上來。」關允順勢接話,「不過老容頭現在不在縣城,蔣書記恐怕見不到他了。」
蔣雪松一臉遺憾,不是假裝,是真失望:「可惜,太可惜了。」
關允乘機將老容頭的字帖和新鮮出爐的題字拿了出來——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時,柳星雅很及時地將兩件寶貝還給了關允,就讓關允對柳星雅更多了些好感。關允將字帖雙手遞到蔣雪松面前:「蔣書記,我取了字帖和他新寫的一幅字,請您點評。」
關於老容頭,關允對蔣雪松的說辭是:老容頭是一個賣藝老人,路過孔縣的時候,和他成了忘年交,但老容頭行蹤不定,並不長住孔縣,有時不知道去了哪裡。蔣雪松聽了信以為真,流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
由此,更讓關允斷定,蔣雪松骨子裡文人氣質不改,他對蔣雪松的為人又多了一點了解。實際上關允並不知道的是,此時他對蔣雪松性格的瞭解,已經超過了李逸風和冷楓對蔣雪松的認知。
官場之中,重重迷霧,首先是對領導性格的摸索,其次是對領導背景的分析,最後才是選擇站隊。摸透性格,才好確定是否脾氣相投,若是性格不合,即使站隊過去,也很難贏得領導的信任。分析背景,則是考慮長遠,畢竟誰也不想找一個根基不穩的靠山。
每個人初入社會初進官場,都是單槍匹馬,除了少數天生的官二代之外,大多數人要從零開始。所以,人人都需要選擇一個靠山,沒有人賞識,個人能力再突出,也無人提拔。但如何才能得到靠山的賞識,全在運作之術。
關允對冷楓的判斷,基於他一年多來對冷楓的細緻觀察,再加上老容頭的點撥,算是摸到了冷楓背景的冰山一角。現在,他有了和蔣雪松近距離接觸的寶貴機會,不細心留意蔣雪松的一舉一動,豈非錯失良機?關允從來不是一個不會把握機會的人,儘管他還是不認為蔣雪松真有意用他當秘書。
蔣雪松接過字帖和題字,先開啟題字,唸了出聲:「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他雙手捧字,足足欣賞三分鐘之久,才心滿意足地放下,又拿起字帖。
只看了幾眼,他就驚訝地「咦」了一聲,又拿起題字看了幾眼,似乎是在對比什麼。反覆各看了幾遍之後,將字帖和題字收回,他隨手交給了冷嶽,然後不再說話,負手上山。
關允就緊隨其後。
走到半山腰,似乎一路一直在欣賞美景的蔣雪松突然說了一句:「關允,我說你的筆風很像一個失傳的書法大家的風韻,你卻說師從老容頭。不過從你拿來的老容頭的字帖和題字來看,他似乎並不是失傳的書法大家,也許是我看錯了。」
關允暗暗點頭,老容頭真有一手,也不知道怎麼在題字中變了筆風,讓蔣雪松不再誤會他是失傳的書法大家。不過,關允嚴重懷疑老容頭還真有可能是蔣雪松所說的書法大家。
一行人到了山頂,蔣雪松的興致才被平丘山的美景吸引,關允見時機成熟,就及時說出了平丘山的旅遊開發。蔣雪松本來因為山門的題字就對平丘山印象大好,又聽說平丘山的旅遊開發是夏萊的表妹金一佳的風險投資,更是興趣大增。等關允將金一佳引見到他的面前,他見金一佳的俏麗幹練和年輕,哈哈一笑:「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好,說說你們的想法,我來替你們把把關。」
關允大喜。有多少縣委書記和縣長想向蔣雪松當面彙報工作,都不得其門而入。平丘山的旅遊開發,現在還沒有正式提交縣委,卻可以直接上達市委書記之耳,確實是天大的幸事。
而且關允還有一個私心,就是乘機推出溫琳。
每個人都要有一個試一試的機會,關允相信溫琳也會有成為蔣雪松秘書的機會。儘管他聽溫琳說過,蔣雪松愛惜羽毛,不會任用女性秘書,但凡事總要試過才知。
溫琳落落大方地站在蔣雪松面前,金一佳則是坦然而立,幹練而優雅。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平丘山旅遊開發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地向蔣雪松做了彙報。難得的是,蔣雪松十分耐心地聽取了二人的彙報,還不時問到一些資料和規劃方面的問題,可見蔣雪松並非應付了事,確實上了心。
關允在一旁聽了無比欣喜,溫琳在對資料的記憶和對數字的敏感上,不比王車軍差上半分。從蔣雪松的積極回應上不難看出,不管是溫琳的資料補充還是金一佳的前景描述,都深得蔣雪松之心。這麼說來,平丘山的旅遊開發,能得到市委書記的首肯,前景將會更加燦爛。
隨後,溫琳和金一佳彙報完畢後,都又強調了一點,平丘山的旅遊開發是關允的創意。由此,將關允一下推到了高點。
如果李永昌在場,必定會氣得七竅生煙。曾經李永昌自得地想,今年秋天,除他之外,孔縣無人豐收,現在他才知道大錯特錯,應該是,今秋除了關允之外,孔縣無人豐收!
下山的時候,冷嶽有意無意和關允走在一起。他一路上和關允說了不少話,大多是圍繞孔縣的風土人情和地理,忽然話題一轉:「關允,你和冷縣長關係不錯,如果你有機會調往市裡,是不是願意離開冷縣長?」
關允一下愣住,忽然意識到冷嶽和冷楓同姓,而冷嶽卻是京城人士,據說還大有來歷,莫非冷嶽和冷楓之間還真有什麼聯絡不成?再聯想到冷楓背景之中深不可測的部分似乎真和冷嶽的來歷有交集,他不由心思大動!
強勢推動
「調往市裡?我還真沒想過。」關允笑了笑,很雲淡風輕地說道,「我還想跟著冷縣長在孔縣大幹三年,為孔縣的明天多出一份力。」
冷嶽探究的眼神在關允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拍了拍關允的肩膀:「你在孔縣,屈才了。」
「秘書長過獎了。」關允謙遜地笑了笑,似乎無意地隨口問道,「秘書長和冷縣長認識?」
冷嶽不動聲色地說道:「認識,當然認識,全市十幾個區縣的一二把手,我都認識。再說我和冷縣長五百年前是一家,更得認識了。」
冷嶽的回答滴水不漏,關允也只得報以一笑。如果他一句話就問出了什麼,冷嶽就太淺薄了,試想身為市委大管家,誰不是八面玲瓏的人物?不過同樣姓冷,冷楓冷麵冷言,冷嶽卻是讓人如春風拂面,可見一個人的性格和姓氏還真沒有關係。
不過關允總感覺冷嶽和冷楓之間似乎有什麼關係,剛才冷嶽的問題很奇怪,似乎有為冷楓試探他之意。按說就算蔣雪松有意調他到市委擔任秘書,冷嶽打前站為蔣雪松試探他的口風,也不應該從冷楓的角度來提出問題。
冷嶽衝關允一點頭,向前走去,關允就落後幾步,來到夏萊、溫琳和金一佳的中間。他左邊溫琳,右邊夏萊,正好一紅一紫,奼紫嫣紅,金一佳就打趣關允:「你敢不敢伸開雙臂,左邊抱溫琳,右邊抱夏萊?」
「敢,怎麼不敢?」關允還當真雙臂伸展,不過卻沒有分別落在溫琳和夏萊的肩膀上,而是隻伸了一伸就迅速收回了,「不過不是現在,蔣書記在前面,金一佳你想害我就明說,我又沒得罪你,你怎麼這麼壞?」
金一佳咯咯一笑:「小心眼的男人。」
關允還沒反駁她,夏萊不幹了:「一佳,你不要說關允的壞話,他可不是小心眼,他是大男人。」
「一佳,你可真說錯了,關允從來不小心眼,你要覺得他小心眼,肯定是你小心眼了。」溫琳也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反駁金一佳。
金一佳告饒了:「好,好,我錯了,不該說有女人緣的小男人的壞話。夏萊,你也真是,多少年的情誼,還不如認識關允幾年。女生外嚮,真是一點兒不假。還有你,溫琳,關允又不是你男朋友,你維護他幹什麼?你也不想想,他肯定是一個薄情寡幸的人,早晚負你。」
溫琳又氣又惱:「一佳,我和你不算太熟,你不要亂說我好不好?什麼叫關允負我,我和關允是普通的同事關係,哪裡有負我一說?你再亂說,我和你斷交。」
夏萊上前就擰了金一佳腰間一把:「讓你亂說!從小你就碎嘴,現在長大了,還出國留了學,怎麼改不了亂說的毛病?你再胡說,我也和你斷交。」
金一佳敗退了,舉雙手求饒:「夏姐姐,溫姐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再也不敢了。以後如果我還亂說,就讓我隨便被關允欺負。」
關允無語,怎麼又扯上他,而且金一佳的話還容易讓人產生歧義,他好好的,欺負她做什麼?不過讓他奇怪的是,怎麼金一佳對他就有了小心眼的印象?
夏萊聽出來了金一佳話裡的歧義,卻只是笑而不語,並不點破。溫琳心直口快,脫口而出:「一佳,你說隨便讓關允欺負,是不是關允怎麼你都可以?」
金一佳驀然臉紅了,呸了溫琳一口:「溫琳,你曲解我的話……」
得了,古人云:三個女人一臺戲。誠不我欺。關允聽不下去了,揮揮手,快步向前走去,只留給三位嬉笑的美女一個毅然決然的背影。
其實關允加緊腳步和夏萊、溫琳、金一佳三人保持距離,是因為已經步入縣委大院之中,而且他已經看到柳星雅腳步匆匆地迎了過來。從柳星雅嚴肅而凝重的表情可以看出,縣委之中,恐怕發生了什麼事情。
果然是發生了事情,而且是大事!
前腳,蔣雪松和關允一行剛離開縣委前往平丘山;後腳,縣委就緊急召開了關於李永昌同志若干問題的處理意見的書記辦公會。
書記辦公會只有六人參加,除李逸風、冷楓之外,還有桂曉傑、副書記兼紀委書記武檔案、組織部部長陳京以及縣委辦主任柳星雅。每次書記辦公會都會出現的縣委三號人物李永昌,數年來,第一次缺席書記會辦公會!
「同志們,接市委蔣書記工作指示,要求縣委針對李永昌同志所犯的若干問題,拿出一個處理意見上報市委。」李逸風主持會議,先起頭,將李永昌的幾個問題簡單一說,最後強調道,「都說說自己的看法,最後彙總一下。」
歷來各級政權內部開會,都是小官先說,大官後說,最大的官最後總結。但今天的事情是特例,李逸風讓眾人發表看法,誰也不敢先開口,幾人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說出第一句話。
誰也不清楚蔣書記到底是什麼意思,在摸不透上級的心思時,閉嘴是最好的明哲保身手段。萬一一句話說錯,會錯了意思,蔣書記本想是將李永昌一竿子打到底,自己卻說李永昌勞苦功高,豈不是和上面唱反調?
再者,萬一蔣書記本想大事化小,自己卻非說李永昌應該撤職查辦,結果最後李永昌依然安穩地坐在臺上,事後還不得找自己算賬?而且市委想怎麼處置李永昌是市委的事情,那是市委的權力,縣委既沒有資格對一名副書記評定,更沒有權力對一名縣委副書記採取任何措施。那麼讓縣委拿出一個處理意見上報市委,不是多此一舉嗎?
當然,誰也不會真幼稚地認為蔣雪松會做多此一舉的事情,而是都各有猜測,怕是蔣雪松藉機給李逸風和冷楓出難題,想試探孔縣兩個從省城空降的一號二號對市委的服從程度和對市委書記指示精神的領會水平。
李逸風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就不快地說道:「怎麼都啞巴了?平常研究幹部提拔的時候,都爭先恐後地提名,現在還是研究幹部,不過是研究幹部的問題,就都怕得罪人,不敢說話了?」
與會眾人之中,除了桂曉傑和李永昌不和之外,陳京是牆頭草,平常雖然事事跟隨李逸風的腳步,但那都是好事,壞事他不跟。而副書記兼紀委書記武檔案和李永昌關係莫逆,剩下的柳星雅是縣委辦主任,在幾人之中排名最低。
李逸風敲打了幾句後,見還沒人應聲,就惱了:「都不說是吧?好,我點名了,曉傑你先說說。」
桂曉傑平常是和李永昌不對付,但在事關一個黨員幹部的前途大事上,他也不敢亂說話,只好支支吾吾地說道:「李永昌同志為孔縣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個人的意見是,縣委要充分綜合考慮,從大局出發,本著治病救人的出發點拿出一個讓各方都滿意的處理意見。」
讓各方都滿意是最沒有營養的官腔,李逸風沒想到就連和李永昌最不和的桂曉傑在關鍵時刻也靠不住,可見李永昌在孔縣的影響力,真是根深蒂固。大家都怕打蛇不成反被蛇咬,他就知道,今天的會議很難開下去。
「你怎麼看,檔案同志?」李逸風又點名武檔案。
武檔案摘掉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的意見就是,李永昌同志犯的都是小錯誤,不值得上綱上線,警告處分就可以了。」
得,武檔案更是不遺餘力地維護李永昌,李逸風心中惱火,卻又不好直接當眾說出他的意見,只好又問陳京:「陳京同志,說說你的看法。」
「我……」陳京的眼睛快速眨動幾下,避開李逸風的目光,「我附和桂曉傑同志的意見。」
就只剩下柳星雅一人了,作為李逸風身前最近的一人,李逸風是什麼心思,柳星雅豈能不知?他不等李逸風點名就直接說道:「李永昌同志確實為孔縣的發展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但也犯下了一個黨員幹部不應該犯的錯誤。縣委在處理李永昌的問題上,我的意見是,一是一,二是二,功過分別對待,不能以功抵過……」
不等柳星雅說完,一直臉色陰沉如水的冷楓冷不防打斷柳星雅的話,以十分堅定的語氣說道:「我個人認為,李永昌同志的問題很嚴重。而且還是發生在市委主要領導的眼皮底下,縣委如果還遮遮掩掩,等於是不肯承認孔縣的工作中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有了錯誤就要敢於承認,我的個人意見是,李永昌同志不再適合擔任縣委副書記了!」
冷楓在明知蔣雪松不想調整李永昌的前提下,依然要強硬地推動李永昌下臺的程式,他孤注一擲的勇氣,著實讓李逸風大吃一驚。
不過震驚過後,李逸風也突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勇氣,鏗鏘有力地說道:「冷楓同志說得好,我也認為,李永昌同志再繼續擔任縣委副書記,不利於縣委領導班子的團結!」
在一二把手強勢推動下,孔縣縣委上報的關於李永昌的處理意見,令蔣雪松勃然變色。
有擔當
蔣雪松希望孔縣縣委拿出符合他心意的處理意見,好讓他回市委之後,在處理李永昌的問題上掌握主動權。不承想在他的一再暗示下,李逸風和冷楓還是違揹他的初衷,不由大為惱火。
當蔣雪松被柳星雅迎到李逸風的辦公室,聽取了孔縣縣委關於處理李永昌的最終意見時,他因遊覽平丘山並且意外收穫字帖的喜悅隨之消失殆盡,取代的是強烈的氣憤和不滿。
如果李逸風和冷楓不是從省裡空降的一二把手還好一些,偏偏李逸風和冷楓在空降之初就並不稱蔣雪松的心意,他對李逸風和冷楓本來就有成見。那麼李逸風和冷楓強行壓下別人的反對意見,一二把手聯合控制了孔縣的大局,公然挑戰市委書記的權威,就讓他氣憤難平了。
「是縣委一致的意見,還是主要是你的個人意見?」蔣雪松耐人尋味地問了李逸風一句。
此時的書記辦公室內,只有蔣雪松、冷嶽、李逸風、冷楓幾人,就連柳星雅也識趣地關門出去了。蔣雪松如此直白地一問,等於是質問李逸風,是否將個人權威凌駕於縣委班子之上。
李逸風還沒有回答,冷楓冷峻地答道:「蔣書記,李永昌同志不再適合擔任縣委副書記的建議,是我最先提出來的。」
李逸風一愣,冷楓衝鋒在前,不怕正面面對蔣雪松的怒火,是一個很有擔當的男人,一瞬間,他對冷楓又多了幾分好感。
「好,很好。敢作敢當,不愧是冷家人。」蔣雪松憤然說了一句,忽然起身,「我會充分參考孔縣縣委的意見,從現在起,李永昌同志先停職反省,等候處理。」
話一說完,蔣雪松抬手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了,冷秘,安排一下,回去了。」
「蔣書記,吃過飯再走也不遲,孔縣離市裡也不遠。」李逸風雖然早有承受蔣雪松怒火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蔣雪松說走就走,就客氣地挽留了一下。
「不必了。」蔣雪松擺擺手,臉色已經恢復正常,「還要回去研究一下平墳復耕政策的遺留問題。」
孔縣縣委主要領導送走蔣雪松的時候,正是華燈初上時分,蔣雪松一行的汽車尾燈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一陣秋風吹過,霧氣瀰漫上來,讓蔣雪松的車隊顯得迷離而遙遠,似乎預示著蔣雪松並不明朗的態度導致了孔縣並不清晰的前景。
蔣雪松走後,冷楓和李逸風開了一個閉門會議。半個小時後,關允接到通知,來到冷楓的辦公室。
已經是晚上了,縣委大部分人已經下班,但主要領導的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不過唯一例外的是,李永昌的辦公室卻是一片漆黑,可以說是近十幾年來第一次。
「關允,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的工作在近期可能需要調整一下。」冷楓微顯疲憊之態,關允一進來,他就直接點明主題。
「怎麼了?」關允明知不該問,但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他已經聽說了蔣雪松返回的訊息,也多少知道縣委在研究針對李永昌的處理意見時,冷楓在關鍵時刻的冷靜一擊。
冷楓還是忍不住沉著地出手了,但問題是,能不能一擊命中?關允猜不透冷楓為何寧肯惹得蔣雪松大為不滿,也非要推動李永昌下臺。以冷楓的智慧,肯定看出來蔣雪松有意暫緩對李永昌的處理,為什麼還要甘冒惹怒市委書記的風險,放手一搏?
冷楓並不過多解釋什麼,話一說完,輕輕地擺了擺手:「沒事你先回去吧。」
關允見冷楓情緒不高,只好退下,回到秘書科,夏萊、溫琳和金一佳都在,正在等他。
「都幾點了,該吃飯了。」溫琳習慣了和關允打鬧,習慣成自然,伸手一推關允,推了之後才意識到不對,有夏萊在,怎麼也輪不到她和關允打鬧,就嘻嘻一笑,掩飾了一下,「一向當關允是好姐妹。」
關允笑了笑:「走,去吃孔縣的特色小吃。」孔縣的局勢雖然將破未破,但已經不是他所需要操心的問題,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何況夏萊和金一佳都是貴客。
「孔縣有什麼特色小吃?」金一佳笑眯眯的神情明顯想發壞,「不如你再親自下廚,為迎接我和夏萊的到來,再來一次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說話間,幾人一起往外走,夜色醉人,正是不冷不熱的好季節,秋風有信,涼月無邊。剛剛經歷一場動盪的孔縣,大街上行人稀少,來往的居民並不關心縣委有沒有什麼重大變故,只在意自己的生活是否幸福安康。
關允體格壯,穿白襯衣、黑褲子、黑皮鞋,再加上長身而立,秋風一吹,玉樹臨風,更顯灑脫。而夏萊灰色長裙,紫色上衣,身材苗條而修長,紫衣襯托得人比花嬌,肌膚勝雪。而溫琳圓潤可愛,一笑如花,紅衣長褲,別有風情。金一佳就更不用說了,亭亭玉立,粉衣如桃花豔麗,脖頸長而光潔,顯高貴出塵之意。
雖說金一佳和夏萊猶如姐妹花,但二人氣質大不相同,夏萊含蓄而內斂,性子雖淡,卻有執著不肯放棄的一面。而金一佳熱烈而奔放,百媚千嬌,卻又善變,令人難以捉摸。
和三位性格迥異的美女同行,關允心情大好,哈哈一笑:「一佳想再吃我打的燒餅?對不起,這一次沒機會了。」
「為什麼?」金一佳不肯放過關允,「你不想在夏萊面前露一手?」
夏萊本來走在溫琳和金一佳中間,聽到金一佳的話,就轉身來到關允身前,一把抓過關允的手打量幾眼,忽然鼻子一醉,眼淚流了出來:「對不起,關允,讓你受苦了。我上次聽一佳說了,你還要打燒餅賣錢,要是你留在京城,生活哪裡有這麼艱難?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愛上你。如果我不愛上你,你現在肯定留在京城了。」
關允的手其實細皮嫩肉,沒什麼繭子,當然,也因為經常打燒餅而微有粗糙。不過也沒什麼,男人的手要那麼細膩有什麼用?而且他打燒餅只是為了幫助老容頭,並不是為了生計,也不知金一佳怎麼傳話的。但不管如何,夏萊一哭,還是觸動了他內心的柔軟,他輕輕將夏萊攬在懷中,安慰道:「真的和你沒關係,再說我一個大男人,吃點苦受點累有什麼?」
「是沒什麼,但都是因為我,我心裡不好受。」夏萊柔情似水,她的柔情是關允最抵抗不了的殺器。
「哎哎,我還在呢。」溫琳受不了,背過身去。
「咳咳,我也在呢,別肉麻了,趕緊吃飯,肚子餓了。」金一佳乾脆橫刀奪愛,伸出右手自上而下將關允和夏萊分開,然後一把將夏萊拉走,「以後你們有的是時間親熱,現在就別礙眼了。」
夏萊臉紅了,擰了金一佳一下:「碎嘴丫頭,等以後你有了男朋友,我一定還回來。」
溫琳奇道:「一佳怎麼還沒有男朋友?你的條件這麼優秀,身邊應該有無數男人追求才對?」
「她呀……」夏萊雙眼彎成一泓秋水,剛才的憂傷蕩然無存,笑得比春光還燦爛,也是一個說變就變的女孩兒,「她以前有過一個男朋友,不過好像被她一腳踹了,她嫌那人太小氣,說是小男人一個。我就說她,別眼光太高,天下不是沒有好男人,而是總有人拿著放大鏡,不,是顯微鏡去找男人。」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是寧缺毋濫。」金一佳昂起高傲的頭,「男人不過是生活的補充,事業才是生活的全部。」
說到事業,關允才想起金一佳第二次前來孔縣,怕是要定下平丘山合作框架了,對了,還有高效農業的投資意向。雖然金一佳有時比較傲氣,又有目中無人的清高,但她的出現,確實為孔縣注入了新的活力。
高效農業應該一直是冷楓最想推動的執政思路。不過,在得罪了蔣雪松之後,冷楓不要說能在孔縣推行自己的執政思路了,能否在孔縣繼續擔任二把手還要兩說。
不過讓關允樂觀的一點是,孔縣的局勢不管如何變化,只要冷楓還想繼續在孔縣完成未竟的心願,他就有足夠的辦法留任!
不多時來到美食林,關允和老闆娘陳茉莉打了招呼,要樓上一個雅間,陳茉莉一臉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關兄弟,樓上雅間滿了。」
陳茉莉三十開外,風韻猶存,如果不是故意穿得邋遢了一些,身材稍微豐滿了幾分,仔細打量她的臉型的話,依稀可見當年的美人模樣。
金一佳只看了陳茉莉一眼,就小聲說道:「這個女人不尋常,當年肯定名震一方。」
還真讓她說對了,陳茉莉當年在孔縣可是風雲人物,號稱孔縣的交際花。和溫琳的孔縣一枝花不同,她的交際花之稱是貶義。縣城老街兩大混混兒為她決鬥,結果一死一傷,此事轟動一時,成為孔縣史上的十大新聞之一。不過經過此事之後,陳茉莉隨便找了一人嫁了,從此收心,安心過起了安穩日子。
既然沒有地方了,關允就想走人,因為在大廳吃飯,太怠慢夏萊和金一佳了。關允頭前帶路,他一隻腳剛邁出門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耳光聲,然後是金一佳的一聲嬌斥:「流氓!」
欺人
關允頓時停下了腳步,回頭一看,金一佳的裙子一角被一個長髮小青年拽在手中。小青年的表情很精彩,一隻手抓住裙角不放,一手捂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盯著金一佳。
還好,金一佳的裙子是長裙,被抓住一角,只是露出一側的小腿,倒也沒有春光外洩。
孔縣是民風純樸,但自從八十年代的第一次嚴打,經過長達十年的平靜期後,新一代的流氓混混兒迅速成長壯大起來。縣城大街上經常有不學無術的小青年晃來晃去,打架鬥毆事件屢見不鮮。
所以才有了劉寶家號稱打遍縣城老街無敵手的劉二飛的外號,也才有了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鐵三角的無敵組合。
但從去年開始,劉寶家三人就開始收斂鋒芒,輕易不再打架,老老實實當起了好孩子。不是因為幾人一下都收了性子,而是在關允的嚴格約束下,都不敢造次了。
關允敏銳地感覺,又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第二次嚴打。
倒也不是說他多有政治敏感性,而是通過瀏覽新聞,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從京城到地方的報紙,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因此關允再三要求劉寶家幾人必須低調,不能再冒頭。
老容頭有一次也有意無意地提醒關允一句,快要起大風了,要低頭彎腰走路,省得迷了眼睛。
但低頭彎腰走路,不等於被人欺負到頭上也不還手。關允和三位美女同行,溫琳先不說,縣城認識她的不在少數,或許還不算扎眼,但夏萊和金一佳走在街上,絕對是引人注目的焦點。尤其是金一佳,相比夏萊的典雅和含蓄,她太過鋒芒畢露,很容易吸引異性的目光。
不過關允也暗暗搖頭,金一佳出手也太狠了,一掌下去,小青年的臉上立刻就出現五個紅紅的手指印,可見力度之大。
小青年名叫司有立,和幾個朋友在樓上雅間吃飯,下樓拿煙的時候被夏萊和金一佳的美色迷了眼,眼中就只有夏萊和金一佳了,沒有注意到走到最前面的關允和溫琳。司有立一時色心大起,本想借著酒勁摸夏萊一把,不料夏萊機靈,見勢不妙,輕巧地一轉身閃了過去,而金一佳就沒有那麼幸運了,被司有立的髒手抓住了裙角。
司有立以前沒少調戲別的姑娘,對方頂多就是罵上一句臭流氓,然後轉身走人,還從來沒有被人打過耳光,而且,還打得這麼疼。他頓時就火了,「啪」的一聲摔了個酒瓶,順手一劃,就將金一佳的裙子劃破,惡狠狠地吼道:「臭娘兒們,敢打老子,不想活了?老子就是睡了你,你也不能動老子一根手指!」
金一佳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性子暴烈的她二話不說,一轉身就將裙子拉了回來,再一揚手,又結結實實地打了司有立一個耳光:「打的就是你!流氓、色狼、垃圾、人渣!」
司有立更是怒不可遏了,拿起酒瓶就朝金一佳的臉上比畫:「我要毀了你的容。」
「拿開你的臭手!」溫琳挺身而出,毫不遲疑抬腳就踢了過去,一腳正中司有立的小腿,「放老實點,在孔縣的一畝三分地上,沒你撒野的份兒。」
溫琳下腳夠狠,踢中的地方是人體最薄弱的部位,直疼得司有立蹲了下來,嘴裡直罵:「你誰呀,下手這麼狠……」
才說一半,金一佳飛起一腳,踢在了司有立的嘴上。
都說溫琳的性格潑辣,不想金一佳也有強悍的一面,夏萊幾乎驚呆了。
司有立被打,疼痛難忍,樓上就嘩啦啦下來四五個小青年,要麼有文身,要麼長頭髮,要麼叼著煙,上來就圍住溫琳、夏萊和金一佳三人。
為首一人,溫琳也認識,長得肥頭大耳,不是別人,正是崔玉強的侄子崔小太。崔小太的身後還有一人,她也認識,竟是錢一天。
崔小太怎麼和錢一天混在一起了?溫琳嘴直心快,想到說到,上來就說:「崔小太,你真會胡來,都跟什麼垃圾混在一起?這個人撕了我的朋友的裙子,你說怎麼辦吧?還有,你和錢一天混一起,小心崔局罵你。」
「我當是誰,原來是溫姐。」崔小太嬉皮笑臉地打了個哈哈,他的目光在夏萊和金一佳臉上迅速一掃,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你的兩個朋友可真是絕色,怎麼樣,介紹一下?」
一邊說,一邊使了個眼色,錢一天會意,惡狠狠地瞪了溫琳一眼,彎腰扶起司有立。
「介紹你個頭。」溫琳毫不含糊,「你讓他賠禮道歉,再賠一條裙子,今天的事情就算完。否則,咱們得好好算賬。」
崔小太用手一指司有立:「溫姐,別怪我沒提醒你,你知道他是誰?你打錯人了,他是從市裡來的,來頭還不小,是市旅遊局司局長的兒子。」
「我管他是誰,是他先耍流氓,他就得賠禮道歉。」溫琳不依不饒道。
「要是不賠呢?」崔小太眉梢一挑,胖臉皮笑肉不笑,抖動幾下,「我倒覺得,你還得向司公子道歉。」
「道你個頭。」溫琳氣壞了,「我的面子你也不給,崔小太?」
「我倒是想給,但不好意思,給不了。」崔小太嘿嘿一陣冷笑,「溫姐,你的面子,還真沒那麼大。司公子被打了,我沒法向司局長交代。」
「不能放她們走,小太,你敢放她們走,咱們的關係就玩完了。」司有立恢復了幾分精氣,氣急敗壞地指著崔小太嚷道。
「好吧,溫琳的面子不算大,我的面子算不算大?」陳茉莉出面了,來到了場中間,「崔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事情就這麼算了。這位小兄弟先抓了人家的裙子,是有錯在先。溫琳和這位姑娘也動手打人了,是有錯在後,算下來一齣還一齣,扯平了。」
陳茉莉也是遠近聞名的人物,不提她當年的事情,就是她開的美食林,在孔縣也是一絕。孔縣許多特色小吃,都是最先由美食林傳出去的,在孔縣一提陳茉莉,無人不豎起大拇指稱之為能人。
平常誰在美食林有了衝突,只要陳茉莉一齣面,沒有擺不平的糾紛。但今天,崔小太卻搖頭了:「對不起,陳姐,你的面子也不夠大。」
陳茉莉臉色一變,不快地說道:「呵,小太,別說是你,就是你叔來我這裡,也得給我三分薄面,怎麼,你現在比你叔還擺譜?」
「就是我叔在,他今天也得向著我。」崔小太還是寸步不讓,「對不住了,陳姐,今天的事情,我說了不算。為了朋友的面子,溫琳也不能走,還有這兩個美女,不讓我朋友滿意,都別想邁出大門一步!」
「口氣真是不小,崔小太!」猶如一股冷風從門外吹了進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門口響起,隨著一步緊似一步的腳步聲,關允緩緩地來到場中,「我想問你一句,誰的面子都不給,我的面子,你給還是不給?」
之前,關允最先出門,門口正好一片漆黑,他站在黑暗之中,誰也沒有發現他。等他一步來到房間之中,彷彿一股乾冷的秋風也被帶了進來,讓崔小太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什麼時候關允這麼有氣勢了?被關允的氣勢一逼,崔小太險些站立不穩。
和崔小太相比,錢一天就完全露怯了。關允一露面,他就渾身一緊,手指一疼,一陣尿意襲來,差點把持不住,腳步不由自主向後一退。一退不要緊,正好絆到臺階上,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由於身子過胖,摔得夠狠,發出了重重的「撲通」一聲。
關允之威,威力如斯!
「關……哥?」崔小太一見關允,氣定神閒立刻不見了,胖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怎麼是你?這幾個人,都是你的朋友?」
「你算老幾?給我讓開!」司有立見關允一出場就鎮住所有人,頓時惱羞成怒,他是誰?他是堂堂的市局局長的公子,來到小小的孔縣,還不得橫著走?沒想到孔縣還有一齣面就嚇得錢一天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人,他伸手就想收拾關允。
「滾!」關允冷喝一聲,抬手一拳,正中司有立的鼻子,一拳就將司有立打得坐到地上。他又冷冷地衝崔小太說道:「小太,你也馬上滾出美食林。」
平常崔小太在縣城可比錢一天囂張多了,錢一天才是派出所所長的侄子,他卻是堂堂的公安局局長的侄子,誰敢不讓他三分?但關允話一說完,他立即點頭哈腰、滿臉賠笑:「關哥發話了,我滾,我馬上滾!」他回頭招呼眾人:「還不趕緊滾,還要我抬你們出去?」
所有人都震驚了,包括溫琳、夏萊、金一佳,也包括陳茉莉。尤其是陳茉莉大為不解,關允什麼時候這麼盛氣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