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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背水一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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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翔似乎對關允的善意回應微一驚愕,隨後他微不可察地衝關允點了點頭,關允反倒吃驚了,陳宇翔也知道自己?

常委會由李逸風主持,在開場白之後,他總結了李永昌問題給孔縣帶來的沉痛教訓,再次表示歡迎陳宇翔的上任。

李逸風之後,冷楓也發言表示歡迎陳宇翔來孔縣工作。和李逸風熱情洋溢的講話不同的是,冷楓的發言簡短有力,不說客套話,只說希望陳宇翔的到任能改變孔縣目前停滯不前的局面,更希望陳宇翔能為孔縣注入新的活力。

再後,按照排名各個常委紛紛對陳宇翔的到來表示了歡迎,除了郭偉全的發言稍微傾注了感情之外,其餘的人發言,都是例行公事。也是,對大多數人來說,陳宇翔陌生得不能再陌生了,別說歡迎他的到來了,不少常委還對陳宇翔充滿了敵意。

歷來空降幹部都不被當地幹部所喜,空降會擋了許多人的路。而且空降幹部大多後臺強硬,下來只是鍍金,並不會真正沉下心來工作,在工作上應付了事,對當地的經濟發展做不出任何有實際意義的貢獻,都是撈了資歷走人。

最後是陳宇翔發言。

作為縣委排名第三的重量級人物,陳宇翔比李逸風小了四歲,只比冷楓大了一歲,他用十分標準的普通話再次突出了他空降幹部的身份,也讓在座不少孔縣的常委心中升騰起強烈的牴觸心理。倒了李永昌,現在孔縣的前三號人物全都是外地人,孔縣的本土勢力也許從此就一蹶不振了。

不對,還有一個冉冉升起的關允。想到關允,與會的幾名孔縣的縣委常委心思浮沉而矛盾,既對關允協助李逸風、冷楓搬倒了李永昌而心生不滿,又對關允的手段心底生寒,同時也期待關允早日獨當一面,成為孔縣新的平丘山。

孔縣本土不能沒有代表人物,否則孔縣就真成了外地人升遷的跳板,無人會真正將孔縣的發展放在心上,孔縣未來的發展前景就大為不妙了。

「各位領導,我從市裡來孔縣工作,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如果我在工作中有什麼不周和失誤的地方,還請同志們多多包涵和體諒。」陳宇翔目光平和,臉上現出山高雲深的微笑,「我雖然一直在市裡工作,但我也是農民的兒子,對基層工作有足夠的熱情和信心。希望在逸風、冷楓兩位同志的領導下,在在座各位同志的幫助下,我能為孔縣人民埋頭實幹,做出應有的貢獻。」

陳宇翔的表情和發言並沒有留給在座眾人太深刻的印象,也是,作為三號人物,又不是需要上來就立威的一號二號,而且又是初次見面會,誰也不會太鋒芒畢露了。不過,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陳宇翔想留下空白,想保持含蓄,冷楓卻突然發難了……

「本來今天常委會的主要議題就是見面會,是為了歡迎陳宇翔同志的上任。讓陳宇翔同志一上任就討論研究孔縣發展方向的重大問題,對他不太公平,不過為了早日確定孔縣下一步的發展思路,我想宇翔同志不會介意我臨時增加提議,就孔縣下一步是走工業強縣還是農業興縣的道路,提交到常委會進行討論吧?」

在孔縣大局剛確定,在陳宇翔上任第一天,在李逸風還沒有完全做好迎戰的準備之時,冷楓突然亮劍,一劍光寒常委會。而且劍走偏鋒,一劍刺出,正面直指陳宇翔,側面影射李逸風,試圖一舉奠定孔縣大局,將孔縣的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好一個冷楓,他的一背,還真是帝王之相!

角力開始

從最早關允選定冷楓作為緊緊追隨的靠山時起,關允就開始對冷楓的為人、性情和背景不停地分析和推斷,並且從他的一舉一動、微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和手指上的戒指印痕來推斷他的人生軌跡。當然,以關允的見識和眼界不可能得出完全正確的結論,但他多年看報讀史的心血沒有白費,至少他對冷楓的身世和背景有了一個大概的認識。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關允再多看十年報多讀十年史,也比不上老容頭的睿智和人生智慧。如果不是老容頭總能如神來之筆地點撥他,以他現在的層次和眼界,也不可能觸控到冷楓身世的冰山一角。

冷楓出身世家,在最後一撥下鄉大潮中從京城一路直降,到了偏遠的南方。下鄉期間具體經歷了什麼,關允不得而知,如果不出所料的話,正是在下鄉期間發生的兩件事情,改變了冷楓一生的命運。

一是冷楓認識了他的現任妻子。冷楓在孔縣任上,沒有帶家屬上任,也從未聽他提過家庭成員。從他手指上的印痕可以得出結論,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冷楓一直戴著結婚戒指,但現在不知何故不再戴了。不過,冷楓的婚姻沒有變故。

二是冷楓在下鄉期間結識了一位貴人。也正是在貴人的相助下,冷楓才得以在家族將他棄之不顧的情形之下,順利返城,而且還走上了仕途之路。儘管他的仕途之路走得不太平坦,至少現在也是一縣之長了。

冷楓的背後有一個龐大的家族勢力,雖然他又為家族勢力所不容,卻又意外結識了一名貴人。可以說,正是得貴人相助的冷楓才在被家族遺棄之下翻身而起,否則他有可能在南方一直沉淪不起了。

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冷楓不為家族所容,又是什麼緣故讓貴人寧肯冒著得罪冷楓家族勢力的風險,也要出手相助,冷楓的戒指印痕的背後又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冷楓不說,關允就永遠不可能知道。以冷楓的為人,關允清楚,等什麼時候冷楓肯開口說到自己的往事,就是冷楓完全將他當成了嫡系的開始。

平心而論,關允對於冷楓和李逸風之間因理念不同而引發的角力,雖然從孔縣的實際出發,他支援農業興縣的戰略,但卻並不想讓兩人之間再上演一場刀光劍影的較量,和平解決是最好的方式。

在最近一段時期,冷楓一直很忙,在聽取了金一佳關於高效農業的投資設想後,不時回省城聽取省農科院專家的講座,而且似乎還有家庭私事,總之,忙得團團轉。以至於關允和他之間的交流不多,只知道冷楓正在努力規劃孔縣高效農業的藍圖,為了推動高效農業振興孔縣的戰略方針,幾乎付出了全部的時間和精力,也拿出了志在必得的決心。

但冷楓究竟是想和李逸風協商解決各退一步,還是非要刀光劍影爭個勝負來決定發展思路,關允並沒有得到冷楓的指示或是暗示。剛才冷楓意外暗示讓他在常委會上丟擲金一佳的全盤投資大計,關允還以為冷楓至少會含蓄提出,給李逸風一個緩衝,也給陳宇翔一個思考的空間。不料冷楓直接發難,不留退路地丟擲了議題,要的就是當場表決!

如此一來,冷楓和李逸風的矛盾就擺到了檯面之上,完全公開化了。不但冷楓無路可退,李逸風也不可能讓步,否則他一把手的權威就掃地了。而陳宇翔也被一舉逼到了牆角,中立的話,可能兩頭不落好,傾向一邊的話,或許就會被打上冷楓或李逸風的烙印。

冷楓此舉,等於是揚眉劍出鞘,不出劍則已,出劍必有血!果然和老容頭所說的一樣,冷楓的為人,強勢中有霸道而不留餘地的一面!

再想起冷楓半夜走雙槓的舉動,以及老容頭形容冷楓的一背是帝王之相,還有老容頭以章惇的狠絕來比擬冷楓,當時關允還不願意相信冷楓會在李永昌倒臺之後就會衝李逸風悍然出手,畢竟他和李逸風還曾經聯手對付李永昌,怎麼會前腳握手後腳翻臉?

沒想到,冷楓還真是不講情面!

如果知道冷楓為了打得李永昌永無翻身的可能,甚至請動他在省裡的後臺直接向蔣雪松施壓,不惜冒著讓蔣雪松記恨他的風險,也要將李永昌一棍子打死……關允肯定更加震驚加後怕。

以關允的性格,還達不到冷楓的冷麵冷言和冷心,更做不到如冷楓一樣翻臉無情,只有原則沒有人情。就和上次金一佳在得知高效農業的投資被李逸風壓下之後,她不無嘲諷地對關允說:「看,當時勸你順水推舟拉李逸風下水,你下不了狠心,現在後悔了吧?告訴你,官場上的事情和情場是一樣的,好機會和好女人一樣稀少,你當時不抓住,再回頭去看,早就無影無蹤了,要我怎麼說你好呢?說你笨吧,你有時也挺聰明;說你聰明吧,關鍵時刻又不夠狠心。男人呀,不狠心怎麼能做成大事?」

金一佳的話猶在耳邊,冷楓的話寒光如劍。不過關允並不後悔沒有拖李逸風下水,當時李逸風被他拉下水,是他和李逸風之間的過節,現在冷楓出劍,就是冷楓和李逸風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孔縣局勢,在陳宇翔剛上任半個小時後就陡然大變,由以前表面的風平浪靜變為現在的風起雲湧。

冷楓話音一落,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皆驚!

李逸風本來一臉秋月春風等閒度的從容表情,一見冷楓揚眉劍出鞘,頓時怫然變色,怒容滿面,向冷楓投去了質疑和不滿的目光。

冷楓不接李逸風的目光,只滿是期待地凝視陳宇翔的雙眼,要的就是逼陳宇翔當場表態,讓其無路可退。

郭偉全也震驚了,前一段時間孔縣雖然步入了季節上的冬天,但政治氣候風和日麗,還如秋日暖陽一樣,沒有了李永昌的孔縣會跑步進入班子團結、各項事務平穩有序的快車道。平丘山的旅遊開發為孔縣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不但市級報紙大幅報道,就連省級新聞媒體也開始將目光落到了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孔縣,孔縣因平丘山而一時名聲大噪。

流沙河大壩專案也進入了最後的竣工收尾階段,只等驗收了。可以說,整個孔縣的經濟發展呈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甚至可以說,李永昌一倒,孔縣就如減掉了贅肉恢復了活力的年輕人,由以前的步行提速到了跑步前進。

除了在孔縣下一步的發展方向上,李逸風和冷楓有原則性分歧之外,在其他事務上,二人之間配合默契,一個主抓大方向,一個主持具體工作。如果一二把手步伐一致,班子就會團結而有戰鬥力。

冷楓的亮劍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了,以至於郭偉全張大了嘴巴,半天沒有合攏,他呆呆地看了冷楓半晌,又向關允投去了徵詢的目光。

關允將會上眾生相盡收眼底,雖然他列席會議沒有發言權,但近距離觀察孔縣最高領導人之間的唇槍舌劍、刀光劍影,可以讓他更快更穩健地成長。對於郭偉全徵詢的目光以及李逸風向他投來的不解的目光,關允都假裝不見。關允沒有辦法回應,在高效農業的投資問題上,他必須和冷楓的步調保持一致!

關允不回應郭偉全和李逸風的目光,只是將目光落在陳宇翔的臉上,觀察陳宇翔的反應。

陳宇翔也先是吃了一驚,隨後目光微微收縮,沉默了片刻,似乎只是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堅定地說道:「我不介意冷楓同志增加議題的提議,請逸風同志拿意見。」

陳宇翔將球踢到李逸風腳下的做法,在意料之中,本著老大優先制的原則,是不是臨時增加議題必須要由李逸風一言而定。但他完全順勢接下冷楓的提議,沒有提出半點反對意見,也讓關允心中一驚,暗暗佩服冷楓的眼光,冷楓賭對了,陳宇翔對高效農業似乎並不反對!

又或者說,冷楓壓根就知道陳宇翔會贊成高效農業的發展思路?

李逸風猶豫了,他猜不透陳宇翔在工業強縣和農業興縣兩個發展思路上面的真正立場,遲疑了一下,說道:「宇翔同志才來孔縣,一路辛苦。再者他還沒有具體開展工作,對孔縣的形勢不是十分了解,現在討論孔縣發展方向的問題,是不是太倉促了?」話說得含蓄,其實是想擱置冷楓的提議。

如此一來,決定權又就回到了陳宇翔的手中,只要陳宇翔以還不熟悉孔縣情況為由虛晃一槍,冷楓的提議就會擱淺。

陳宇翔卻淡淡地一笑:「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我對孔縣的情況還不太瞭解……」

話一齣口,李逸風微露笑意,冷楓眉頭一皺,大家都以為陳宇翔真要順水推舟擱淺了冷楓的提議。

不料陳宇翔話鋒一轉,又說了一句:「不過來孔縣之前,我對孔縣的情況已經著手摸了底,討論一下孔縣發展方向也不是不可以。」

長遠的安排

李逸風一瞬間臉色變化不定,心中冒出一個不好的念頭,冷楓看似冒失,有逼宮之意,其實早有準備,打的不是無把握之仗,難道是冷楓之前早就和陳宇翔有過商定?

就連郭偉全也是大惑不解,不應該,真不應該,陳宇翔空降到孔縣,是蔣書記一手推動的結果。蔣書記不喜歡冷楓是人人皆知的事實,陳宇翔怎麼會有向冷楓靠攏並且支援冷楓提議的跡象?

不應該!

關允也是驚訝不已,雖然他不是十分清楚陳宇翔的背景和來歷,但也多少清楚陳宇翔的空降,其實還是蔣雪松的意志的體現,也沒有跡象表明陳宇翔和冷楓認識。而且就關允所知,冷楓和陳宇翔之間似乎也沒有什麼交集……

事情,就有趣了。

「偉全同志是什麼意見?」李逸風明是徵求郭偉全的意見,其實是想借郭偉全之口否決冷楓的提議。從目前的形勢來看,事態有失控的跡象,冷楓利劍出鞘,應該是想一戰定勝負。冷楓已經準備充分,有意現在就決戰,但李逸風還沒有做好決戰的戰前動員。

郭偉全遲疑了片刻,想從陳宇翔的目光中一探究竟,可惜的是,陳宇翔目光平和,沒有絲毫暗示。

「現在時間還早,討論一下也未嘗不可……」郭偉全算是被冷楓的突然發難和陳宇翔的默契配合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權衡之下,他決定順應冷楓和陳宇翔的潮流。

「我也認為是該討論一下孔縣的發展方向的大問題了。方向定不下來,下面的工作都不好開展。」桂曉傑及時跟進,作為主管農業的副書記,他是傾向於工業強縣還是農業興縣的發展方向,就不言而喻了。

事態發展到現在,李逸風已經被打亂了節奏。其實,他大可以一開始就以陳宇翔路途勞累並且不瞭解孔縣的現狀為由,直接拍板否決冷楓的提議,然後再將角力轉到幕後,等前期工作準備充足之後,再上會討論,一戰定乾坤。

李逸風之所以沒有拿出一把手的權威一票否決冷楓的提議,應該是他不想當面和冷楓翻臉。相比冷楓的揚眉劍出鞘,他還是心慈面軟了幾分,不夠當機立斷。現在想再否決為時已晚,兩名副書記和一名常務副縣長都同意了冷楓的提議,此時他再否決,針對的就不是冷楓一人,而是縣委之中四個重量級人物了。

「好吧,下面就討論冷楓同志提出的新議題。不過在討論之前我想提醒在座的同志們一句,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孔縣即將迎來歷史上最大的一筆投資,來自省城的華達造紙廠已經決定投資三百萬在孔縣建造一座大型造紙生產基地。」李逸風雖然同意了臨時增加冷楓的提議,但他還是強調了造紙廠投資的事實,旨在告誡各位,要立足現實併為孔縣的長遠著想。更是在暗示,三百萬的造紙廠會為孔縣帶來多少稅收和就業機會,相比之下,高效農業週期長見效慢,收益不確定,遠不如造紙廠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冷楓不動聲色地微一點頭:「逸風同志提出的工業強縣的發展觀,思路很開闊,遠景很遠大,但有一點,不太符合孔縣的實際情況。孔縣工業基礎太薄弱了,盲目引進幾家企業,雖然可以見到短期效益,但從長遠看未必是好事。首先,高精尖的企業不會來孔縣落戶,孔縣配套設施跟不上,交通條件達不到。其次,前來孔縣投資的企業大多是重汙染企業,孔縣青山綠水,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農業小縣,如果引進了汙染企業而導致流沙河成為汙水河,又讓汙水澆灌了莊稼,孔縣的子孫後代沒有了良田,我們現在的政績就成了孔縣未來的隱患,那麼在孔縣百姓的心中,我們都成了孔縣的罪人。」

不得不說,冷楓的一番演說,聲情並茂。雖然他或許是冷峻久了,臉上的表情悲痛之中依然透露出冷漠,但也必須承認,他動了感情。或許是有感而發,又或許是有過切膚之痛,總之他的發言很有感染力。

感染力就是說服力,就連郭偉全也是微微動容。

不過,陳宇翔一臉平靜,似乎是在凝神細聽冷楓的發言,又似乎是在用心思索。

冷楓的話,觸動了不少人的心思,讓不少人臉色大變!

不變不行,冷楓的話是對李逸風工業強縣思路的全盤否定,而且還是當眾否定。這等於是直接抽掉了李逸風下來的臺階,出手太重了。

李逸風的臉色頓時大變。

如果說冷楓之前非要強行增加討論孔縣發展方向的議題,他忍了,但現在他忍無可忍了。冷楓公開叫板也就算了,至少可以說得委婉一些,理念不同可以商量,和而不同才是正理,而不是刀光劍影苦苦相逼。

李逸風行事風格是綿軟,但綿軟不是軟弱,而是綿裡藏針。他臉色一沉,說道:「冷楓同志是不是杞人憂天了?造紙廠是存在汙染的問題,但一個造紙廠就會汙染了整個孔縣,是不是太誇大其詞了?縣化肥廠有幾十年歷史了,也是排汙大戶,孔縣百姓不也一樣生活得很幸福安康?你的農業興縣的思路也有現實意義,但孔縣百姓幾千年來在土裡刨食,刨了幾千年,再換一種方式刨,就能從土中刨出金磚?」

以前李逸風和冷楓不是沒有過在常委會上的正面爭論,但如今天一樣的唇槍舌劍還是第一次,不但充滿了對峙的火藥氣味,而且明顯這次李逸風都動了真怒。

冷楓反唇相譏:「逸風同志這麼說就不符合科學發展觀了。幾千年前有農業現代化?幾十年前有溫室大棚?幾年前有速生楊栽培技術?時代在進步,科技在發展,不要用一成不變的眼光看待問題,中國的根本問題是農民問題,中國的根本出路是農民的出路,農業是一切工業化的前提!高效農業,可以充分利用孔縣肥沃的萬畝良田,用最小的付出獲得最大的回報,徹底改變孔縣貧窮落後的面貌,也是孔縣今後發展的唯一齣路。」

李逸風面沉如水,沒再和冷楓繼續辯論,他也知道,理念不同,誰也別想說服誰,眼下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表決。

「宇翔同志怎麼看待這個問題?」陳宇翔排名第三,李逸風就直接點名了陳宇翔,儘管對陳宇翔是否支援他的觀點不抱什麼希望。

「我想先詳細瞭解一下高效農業的投資思路……」陳宇翔微一點頭說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只說瞭解高效農業而不說了解工業強縣,陳宇翔的立場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但傾向性已經非常明顯了。李逸風眼中迅速閃過一絲失落,莫非陳宇翔真是支援冷楓的立場?果真如此的話,他的工業強縣的大計有可能會因得不到多數的支援而流產。

冷楓微一點頭,用手一指關允:「高效農業的投資思路,一直是關允在具體操作,他有系統的規劃書。」

關允在常委會上沒有發言權,列席會議也只是偶爾為之,冷楓點了他的名,他就站了起來,先是衝李逸風一點頭:「李書記……」

李逸風點頭回應:「批准發言。」

關允才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高效農業的規劃書。規劃書在他手中壓了一月有餘,金一佳催促了幾次,每催促一次就埋怨他一次。此刻,他輕輕地清了清嗓子,將他和金一佳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考察孔縣的土質以及對應不同的土質做出的不同的投資規劃,一一向在座的各位領導做出了詳細彙報。

高效農業投資規模比造紙廠還要大,見效比造紙廠要慢多了,三五年能有收成就不錯了。但高效農業攤子大,惠及面廣,一旦見效,可以造福無數百姓,還可以帶動周邊的農副產業。最好的一點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樹木成材之後,可以生生不息,形成規模化的產業鏈。

應該說,關允和金一佳的高效農業思路不但符合孔縣的現狀,也非常具有前瞻性。也可以理解,關允是京大的才子,而金一佳不但留學歸來,又出身世家,周旋在政界和商界之間,見多識廣,她立意高遠,目光超前,而且對孔縣的脈搏把握得很準。金一佳精心策劃的方案再經關允的補償和調整,可以說無可挑剔。

李逸風聽了無動於衷,陳宇翔聽了卻是暗暗讚許。就連郭偉全也更是對關允高看一眼,能把孔縣的土質摸得一清二楚並且佈局長遠,真不簡單,確實是高才。

不過在座眾人也都是聰明人,從高效農業的佈局上看出了長遠的安排,工業強縣戰略是引進造紙廠,見效快,一年之內就可以出成績,從時間上推算,政績要算到李逸風頭上。而高效農業見效要到三五年後了,到時李逸風肯定要調離孔縣,不出意外的話,冷楓接任書記時,正是高效農業大獲豐收時。

好一手長遠的妙棋……李逸風想通了其中的環節,一時心驚,高高舉起右手,就要當場拍板擱置了工業強縣和農業興縣的爭議。

暗度陳倉

李逸風的右手剛舉起,陳宇翔插話了:「我說兩句……」他話說一半似乎才發現李逸風的舉動一樣,就問,「逸風同志有話要說?」

李逸風剛剛提起的氣勢被陳宇翔意味深長地一問,頓時又消退了,他放下了右手,心中愈加肯定陳宇翔對高效農業是持肯定和支援的立場。不過此時他還沒有深思陳宇翔為什麼一上任就和冷楓理念相同,不是說陳宇翔是蔣雪松一手提拔的嫡系嗎?

政治人物的立場有時因派系而對立,有時也因理念而分歧,不能一概而論。李逸風一時想不通陳宇翔微妙的態度背後的出發點,就抱著不將陳宇翔推向冷楓一邊的想法說道:「宇翔同志,你以前對農業問題有過深入研究?」

這個問題很飄忽,有打太極的意思,陳宇翔就呵呵一笑:「不瞞逸風同志,我愛人就是省農科院的專家,她研究全省的農業問題多年,天天在我耳邊說來說去,久而久之,我都成了半個農業專家了。」

李逸風一時愕然,他只是隨口一問,想讓陳宇翔知難而退,不料飄忽一問竟然問到了實處,倒讓他無話可說了。

「以我半個農業專家的眼光判斷,剛才關允同志關於孔縣高效農業投資規劃的彙報,非常詳細,非常具有現實意義。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份規劃,吃透了孔縣的每一寸土地。」剛才的陳宇翔目光平和,就如藏在劍鞘裡面的寶劍,而現在的他就如一把出鞘之劍,鋒芒畢露並且光芒四射。「不瞞各位,在來孔縣之前,我就已經詳細而系統地研究過了孔縣的土質,對孔縣的土地情況也大致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但剛才聽了關允的一番話,才知道我瞭解得還不夠,還很膚淺。關允的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是奠定孔縣未來幾十年經濟發展的一份完美的藍圖。」

陳宇翔的一番慷慨陳詞,不但震驚了李逸風和郭偉全,也震驚了關允!

李逸風和郭偉全的震驚是因為都沒有想到陳宇翔會對孔縣的土地情況有過這麼深入的研究,關允的震驚則是陳宇翔對他出人意料的力捧。縱然他的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有過人之處,也不至於被一位縣委副書記抬高成為奠定孔縣未來幾十年經濟發展的完美藍圖……一瞬間,關允心中閃過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今天的一齣戲,是冷楓和陳宇翔早就精心排練好的演出,要的就是聯手打李逸風一個措手不及。

別人或許不清楚,關允卻是知道,冷楓最近常回省城,沒少往省農科院跑。也要承認冷楓確實一心撲在孔縣的大事上,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從速生楊的生長週期到園林綠化樹木的成材期和銷路,他無一不瞭解得十分詳細,要的就是事無鉅細做到心中有數。可以看出,冷楓確實是想在任上為孔縣留下可以惠及子孫後代的一項事業,而不僅僅是為了政績。

一開始關允也沒有想通冷楓和陳宇翔之間有什麼交集的地方,陳宇翔的履歷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一直在黃梁市任職,沒有去過省城,而冷楓來孔縣之前一直在省城,也沒有去過黃梁市。二人之間除非有工作上的偶爾交叉,但不可能有深入的私交,況且陳宇翔毫無疑問是蔣雪松的嫡系。

但在陳宇翔剛才有意無意透露他的愛人是省農科院的專家時,關允頓時豁然開朗,聯想到冷楓最近常跑農科院的事實,冷楓和陳宇翔之間的共同點就呼之欲出了。

李逸風愣了半分鐘,心中說不出來是憤怒還是無奈,冷楓比他想象中更隱忍也更高明,只要抓住時機,必定重拳出擊,絕不留情。而他還沉浸在曾經和冷楓聯手搬倒李永昌的交情之中,認為冷楓不至於一個轉身就變得翻臉無情,現在他終於明白,相比之下,他的綿裡藏針的手法還是比不了冷楓的單刀直入。或者說,他現在只是一名政客,而冷楓已經初步具備了一名政治家應有的素養。

大勢已去,李逸風看清了局勢,冷楓、陳宇翔、桂曉傑,一名縣長兩名縣委副書記,而且毫無疑問,郭偉全也會跟進,如此一來,農業興縣的思路就會在常委會上形成一邊倒的共識。如果不及時制止農業興縣的潮流蔓延下去,他的工業強縣的戰略就會泡湯。

也不得不說,農業興縣之所以引起了不少常委的共鳴,關允功不可沒,正是關允的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打動了不少立場不穩的常委。李逸風已經明顯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幾名常委正交頭接耳小聲議論高效農業的投資前景,而且神情雀躍,如果現在表決的話,冷楓的農業興縣的戰略,必將成為孔縣今後發展的大方向。

但李逸風對關允卻沒有成見,關允的做法符合他的身份,也是他的職責所在,不能因為關允一手推動了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而記恨關允。

怎麼辦?李逸風不能認輸,心一硬,就要動用書記一票否決權了。書記的一票否決權可以讓所有常委反對的聲音無效,先擱置了再說,回頭再各個擊破……

不料不等他開口發言,冷楓又及時跟進說道:「宇翔同志的話是對農業興縣戰略的肯定,也是對關允高效農業投資規劃的支援,我個人認為,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勢在必行。現在正是農閒季節,及時開展徵地工作,來年一開春就可以具體實施了。我提議,由偉全同志牽頭主抓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縣委方面曉傑同志配合,關允同志協助,逸風同志,你怎麼看?」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都以為冷楓要借陳宇翔上任的衝擊之勢一舉破局,要逼李逸風在孔縣發展的大方向上退讓,不料冷楓卻是重拳出擊,眼見就要一拳到肉時,卻又及時收拳,變為輕風拂面,等於是打了一手極其漂亮的太極。

誰說冷楓只會強勢出擊,原來他也有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明是逼宮,其實最後的落腳點還是逼李逸風在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上做出讓步。固然,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和農業興縣的戰略一脈相承,但高效農業的投資只是區域性,農業興縣是大方向,李逸風批准高效農業不等於在孔縣發展的大方向上妥協,只相當於讓了一小步。

李逸風知道是該退讓一步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立刻說道:「冷楓同志的提議可行,就這麼定了,散會!」

見好就收及時撤退是一個政客必須具備的基本素養,李逸風話一說完,起身便走,沒有絲毫猶豫。

一個細節別人是否發現關允不得而知,反正他注意到冷楓和陳宇翔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而郭偉全也因意外的天大收穫面露喜色,關允心中就一陣欣喜。冷楓冷靜出手,果斷收手,有大將之風。剛才的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確實高明,不但讓久拖不決的高效農業的投資終於得以落實,也向李逸風宣告,隨著陳宇翔的上任,孔縣局勢正在向他傾斜。

而且也間接拉攏了郭偉全,讓郭偉全可以借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而大撈一筆政績。再者,桂曉傑在黨內排名比郭偉全靠前,在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上,冷楓卻提議以郭偉全為主,就讓郭偉全大出風頭。

冷楓此舉,一舉三得,讓他在縣委之中的威望直線上升,隱隱有了壓李逸風一頭的趨勢!

常委會一結束,關允先回了秘書科,一邊走一邊低頭想事情。陳宇翔的上任是孔縣局勢的分水嶺,預示著李逸風一直佔據上風的局面一去不復返了,陳宇翔是否會和冷楓聯手尚未可知,但陳宇翔明顯和李逸風有原則性分歧,而郭偉全又和陳宇翔關係密切,那麼陳宇翔和冷楓立場相近,毫無疑問,郭偉全也是逐漸向冷楓靠攏。

再聯想到之前冷楓在提名副書記人選時,就提了郭偉全,郭偉全現在和冷楓的關係不但大為緩和,已經有了走近的基礎。

如此一來,孔縣的權力天平完全向冷楓傾斜了,關允心中又閃過一個疑問,蔣雪松會任由冷楓在孔縣坐大?正想得一團亂麻低頭邁進秘書科時,一推門,忽然感覺手碰在了什麼東西上面,軟軟的,圓圓的,有一定的彈性和柔性,好像是兩座山峰……

冬天了,秘書科掛了厚厚的棉門簾,關允想得入神了,沒有掀開門簾,頭頂著門簾就進去。撞到了奇怪的東西上面,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又用手一推,還說了一句:「門簾壞了?」

「哎呀!」門簾後面傳來了冷舒的一聲驚呼。

門簾一開,關允頓時愣住了,他的右手正停留在冷舒的胸上,好像有意襲胸一樣。這可太不好,關允是三好青年,對冷舒可真沒有什麼想法,急忙嘿嘿一笑收回了手,說道:「這個真是失誤,我以為是門簾壞了……」

冷舒的臉紅成了紅蘋果,含羞看了關允一眼,低頭看自己腳尖:「你家門簾手感能這麼好。」

一句話說得關允不好意思了,他撓了撓頭,一抬頭才發現秘書科裡還有人,而且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更讓他大吃一驚的是,還是兩個漂亮的女人。

此時,兩個漂亮女人同時向他投來充滿質疑和不滿的目光……

傳聞

說實話,冷舒人長得挺漂亮,性子溫柔如水,說話慢條斯理,就如小鳥依人的鄰家小妹,很有清新清純的味道。再加上她平時總是梳一條烏黑的麻花辮,就讓她時時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花,含蓄而芳香。

玫瑰花的最誘人之處在於,它永遠都不會怒放,只是始終如一含蓄而芳香,花瓣緊緊相擁,花蕊似露不露,時刻欲拒還迎,是壓抑的奔放是含蓄的熱烈,總將心事深藏。

冷舒比關允小上一歲,是黃梁市人,大學畢業後也不知何故分配到了孔縣縣委辦。她學的是律師專業,不管是留在省城還是黃梁市從事律師行業,應該都大有前途,卻偏偏來到了平原小縣孔縣,背後肯定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孔縣還從未如現在一樣成了香餑餑,關允不知道冷舒的來歷,不過隱約聽到傳聞,冷舒分配到孔縣的手續,由柳星雅一手操辦。再聯想到柳星雅身為黃梁市人的背景,基本上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再想得長遠一些,春節後,孔縣還要再提一批副科和正科,如果說李理是頂了王車軍的缺,那麼冷舒是遞補了溫琳的位置,下一次的副科人選中,秘書科肯定還可以再得兩個名額,冷舒必是其中之一。

雖然從市裡調來縣裡的手續比較煩瑣,但下來不到半年就可以升至副科,然後再調回市裡,級別有了,資歷也有了,一舉兩得,確實是一步極好的迂迴之棋。

關允對冷舒沒有偏見,家裡有一定的能力都會為自己的兒女安排好每一步,相反,他還比較喜歡冷舒含蓄而熱烈的性格,總給人一種含羞而奔放的感覺。雖然他平常沒時間教導冷舒,將光榮任務交給了李理,但冷舒在對李理熱情了幾天後,似乎察覺到了李理對她的關心愛護之中包藏私心,就有意無意疏遠了李理,讓李理好不鬱悶。

然後冷舒再有大事小事就總纏著關允,讓關允頗為無奈。不過在一次冷舒和他說話時說漏了嘴之後,關允也就坦然接受了冷舒對他不算糾纏的糾纏。

冷舒的原話是:「叔叔上次來孔縣,對你很欣賞……」話說一半,她自知失言,臉一紅,扭身走了,只留給關允一個窈窕而令人遐想的背影,以及飄來蕩去烏黑喜人的麻花辮。

冷舒姓冷,她來自黃梁市,她來孔縣的手續由柳星雅一手操辦,她的叔叔來過孔縣,對他還很欣賞,一系列的線索串聯在一起,關允如果猜不到她的叔叔是冷嶽,他就不是關允了。

這麼說,冷舒是冷嶽的侄女,也應該是冷楓的侄女了?不過在冷舒來後,冷楓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對冷舒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切。

冷舒是從小在城裡長大的女孩兒,表面上的含蓄而熱烈的背後,骨子裡卻有一股淡然而漠遠的氣質。只不過她掩飾得很好,不讓人覺得她難以接近,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高貴。但她的偽裝瞞不過關允的眼睛,她一舉一動之間的風範,以及笑不露齒的優雅,都表明了她高貴的出身。

關允有一個容小妹,小妹從小到大是怎麼脫胎換骨一步步成長為現在的高貴氣質和優雅姿態,他再熟悉不過了。所以,儘管冷舒刻意用一條烏黑的麻花辮子來掩蓋她先天出身後天養成的氣質,還是被關允一眼看破。

看破不說破是官場智慧,關允不管冷舒是什麼來歷,就當她是師妹一樣愛護。

也確實算是他的師妹,雖然冷舒不是京城大學畢業,但也是離京城大學不遠的一所名牌大學——人大的高才生,畢業於人大學法律的冷舒不留京城和省城,回黃梁市也情有可原,卻也拿孔縣當跳板,箇中意味就耐人尋味了。好在孔縣有兩個從省城空降的一號二號,再有一名京城大學的高才生關允坐鎮,冷舒來縣委辦上班,也就不那麼引人注目了。

其實關允確實是一個沒有偷看過女生換衣服更沒有偷摸過女生屁股的三好學生,當面襲胸的事情,是平生第一次,也讓他的心靈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更讓他難堪的是,這麼丟人的事情就兩個當事人知道就行了,不想秘書科還意外多了兩位美女。

美女不是外人,一人是溫琳,另一人是金一佳。

溫琳在,可以理解,她辭職之後,也經常來縣委辦事,金一佳在就讓關允大吃一驚了。金一佳最近來孔縣的次數不多,大概一個月就一兩次,每次也就一兩天,她又不是隻有孔縣一處專案。再者,平丘山的旅遊開發已經接近尾聲,高效農業的投資卡住了,她也沒有理由常駐孔縣。

怎麼不打招呼就突然現身了?而且來得時機還真是巧,剛剛常委會上才通過了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難道她早就猜陳宇翔一上任僵局就能打破?

「一佳來了?歡迎,熱烈歡迎。」關允呵呵一笑,伸手要和金一佳握手。

金一佳笑著跳開,不接關允的手:「我不握色狼的手。」

天冷,金一佳穿了羽絨服,粉色的收腰羽絨服配牛仔褲長筒靴,就如冬天的一株傲雪紅梅,分外妖嬈。

關允搓了搓手,收了回去,要和溫琳握手:「來,琳丫頭,咱們握個手,不理一佳,她心理不健康。」

溫琳才不和關允客氣,雖然她不如以前一樣常和關允在一起,但對關允並沒有生疏感,上來就踢了關允一腳:「流氓司令,冷舒多好的丫頭你都調戲她,幸虧被我和一佳逮個正著,你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

「我……」高效農業得以落實,關允心情大好,也就沒計較金一佳和溫琳對他的冤枉,笑道,「天地良心,我哪裡調戲冷舒了?我一直當她是妹妹好不好?」

「我也是你妹妹,你妹妹太多了。」金一佳嘴快就插了一句,「你連我都敢調戲……」

話說一半,金一佳自知失言,一下捂住了嘴巴,臉紅如花,轉身跑了出去:「我出去打個電話。」

溫琳意識到了什麼,上前擰了關允一把:「你怎麼金一佳了?」

「關科是好人,他沒有調戲我,溫姐姐你別誤會他。」冷舒急忙替關允辯解,很著急的樣子,「他善良又溫和,對人有禮貌,教會了我許多東西,從來沒有發過火,是我見過的最有風度最帥氣的領導了……」

「冷舒,狼在吃羊之前,總是會先扮演溫順可愛的羊。」溫琳看了天真無邪的冷舒一眼,悲天憫人地搖了搖頭,「你千萬別被他的偽善欺騙了,他最善於哄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了。」

「不會,真的不會。」冷舒起勁為關允說好話,「溫姐,你對關科真的有誤解,我以前還一直以你當榜樣,現在才發現,你讓我很失望……」

冷舒生氣了,翻了溫琳一個白眼,一甩手就走了,掀開門簾時還不忘回頭衝關允甜甜地一笑:「關科,我挺你。」

望著穿了花格大衣、背影婀娜多姿的冷舒走遠,麻花辮左右搖擺之下,就如一首青春盪漾的歌曲,關允無聲地笑了。回頭一看溫琳,溫琳已經由剛才的氣勢洶洶變成了含情脈脈,咬著嘴唇,雙眼迷離,突然就撲了過來,朝他臉上蜻蜓點水一樣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又跳到了一邊,和他又保持了安全的距離。

「剛才不是有意敗壞你的形象,其實也是為了你好,怕你在女人上面犯錯誤,你可不要打冷舒的主意,她是有來歷的人。」溫琳嘻嘻一笑,「賞你一個吻,是為了安慰你受傷的幼小的心靈,你可不要多想。」

關允摸了摸臉上被親過的地方,看了看溫琳嬌豔的紅唇,心思一動:「你的嘴唇太冰了,剛才親了一下沒感覺,要不再來一下?」

「一邊去。」溫琳耳朵忽然紅了,「最近怎麼不見夏萊來了?你們是不是吹了?」

「她最近在黃梁市暗中調查旅遊黑幕,忙得不行,沒空來孔縣。」關允瞪了溫琳一眼,「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話,怎麼總盼著我和她分手?」

「你和她不分手,我怎麼有機會?」溫琳有一說一,大方地承認,「我喜歡你,就想嫁給你,怎麼,我配不上你?」

「配得上,我是怕我配不上你。」關允被溫琳逼到了牆角,只好岔開話題,「一佳怎麼突然來了,事先也不打個招呼。」

「她打招呼了,不過沒和你打而已。」溫琳見關允不接她的話,就不高興了,「真沒種,不是男人。」

關允無奈地一笑:「要是我四年的感情說扔就扔,才是沒種。如果我是這種人,溫琳,你會覺得我很男人?連四年的感情說不要就不要,我和你一年的感情就能長久了?」

「我認識你都快二十年了……」溫琳耍賴。

「我回來了。」金一佳及時回來,算是替關允解圍了,她一進門就哈了哈手跺了跺腳,「真冷,關允,你家裡有暖氣沒有?」

「有土暖氣,怎麼了?」關允聽出了金一佳有想法。

「我想去你家一趟,見見小妹,有人帶話給她。」金一佳顯然是怕關允生氣,忙解釋說,「你先別生氣,是容伯伯和崔阿姨思女心切,病倒了。」

兩大擔憂

小妹的身世,一直是關允心中的痛。

小妹雖然不是關允的親妹妹,甚至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關允愛她如親生妹妹一般。以前,關允無比痛恨小妹的親生父母將小妹遺棄,不管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或是迫不得已的苦衷,小妹畢竟是被遺棄了,對她來說,被親生父母遺棄的經歷,永遠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

小妹幸運地被關家收養,更幸運的是,關父關母也對她愛如己出,不但讓她根據襁褓中的字條姓容,還毫無保留地對她說明了她的身世,讓小妹在透明而純淨的愛中長大,才讓小妹沒有在心中留下一絲陰影。

小妹的幸運是有一個好爸爸一個好媽媽以及一個對她關懷備至、呵護有加的哥哥。可以說,關父關母對小妹的愛護雖然多,卻依然沒有關允細心。

也正是關允對小妹處處體貼的關愛,無微不至的保護,才讓他養成了細心而體貼的習慣,也讓他很受女孩子喜歡。

其中,也包括瓦兒。

細心的男人總是少見,何況如關允一樣陽光帥氣的大男孩,也難怪瓦兒對他一見如故,會在他面前撒嬌,更難怪就連心高氣傲的金一佳也慢慢被關允融化了。在大學期間,關允就是許多女生的暗戀物件,只不過夏萊捷足先登,讓許多女生望之興嘆罷了。

細心,用在情場,就是感動女生的利器;用在官場,就是無往不利的悟性。

關允對小妹被親生父母遺棄的事實,一直耿耿於懷,虎毒不食子,何況如小妹一樣天生麗質的女子,怎麼會被人遺棄?小妹倒是對親生父母沒有太多的恨,反倒關允過不了心裡那關,對小妹的親生父母恨之入骨。

小妹的親生父母也是關允長這麼大最仇恨的人,超過了他對夏德長的不滿。

上次金一佳提及小妹的親生父母,他勃然大怒,當場和金一佳翻臉。但在發生了許多事情之後,關允卻又不知不覺看淡了許多,現在金一佳舊事重提,他心情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說道:「好吧,你想見小妹,就明天隨我一起去家裡好了。」

金一佳一下愣住了:「不是吧?你怎麼這麼好說話了?不是一提小妹的身世,你就跟斗雞一樣急眼嗎?」

關允被氣笑了:「怎麼說話呢?這麼難聽!」

金一佳嬉皮笑臉地一笑:「逗你玩。」又一本正經地說道,「你肯定奇怪我為什麼突然就來了孔縣,而且事先也沒有和你打個招呼?」

「你來孔縣肯定不是專程為小妹的事情而來,除了高效農業的投資,孔縣沒有值得你牽掛的事情。」關允的心思又落到了高效農業上面。雖然高效農業得以批准實施,但他心中隱隱擔心,冷楓沒有在常委會上乘勝追擊一舉敲定孔縣今後發展的大方向,應該不是故意留待以後解決,而是冷楓可能受到了某方面的壓力而無法集中精力和李逸風再繼續角力下去。

能有什麼壓力?無非還是調冷楓到黃梁市擔任衛生局局長的傳聞。

關允也清楚,陳宇翔的上任,表面上是平調,其實是到孔縣扶正來了。他若扶正,李逸風和冷楓必定要有一人讓位。從陳宇翔的佈局上也可以看出蔣雪松的長遠用心,縣委班子有陳宇翔,政府班子有郭偉全,他要的就是一步步將孔縣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蔣雪松到底是想動了李逸風還是調整了冷楓,十個人中會有九個人認為冷楓必動。在李永昌剛倒之時,在陳宇翔的任命下發之前,關允也對冷楓的前景並不看好。一個不受市委書記喜歡的縣長,會有一帆風順的仕途?

而在陳宇翔的任命公佈之後,關允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陳宇翔此來,就是取代冷楓而來,否則他不會以第一大區副區長的身份,來到農業小縣孔縣擔任縣委副書記。但在陳宇翔常委會上出人意料地配合冷楓的一齣好戲上演之後,關允才驀然發現,自己不但低估了冷楓的政治智慧,似乎也對陳宇翔前來孔縣的長遠佈局的判斷有所偏差。

其實如果今天不是金一佳突然現身孔縣,關允准備晚上拎一瓶好酒去和老容頭談古論今,好好分析一下孔縣下一步的局勢以及他的前程。現在風聲大作,不但有傳言說冷楓要調到市衛生局擔任局長,還有說法稱他的調令已經簽發,只等時機成熟就對他公佈,調他到市委辦秘書一處……

關允現階段還不想離開孔縣,但他也知道,如果蔣雪松決心已下,非要調他到市委,他只能無條件服從命令。好在就算現在離開孔縣,也基本上沒有了後顧之憂,流沙河大壩竣工在即,平丘山旅遊開發接近尾聲,一切順利。李理在縣委辦秘書科也初步開啟局面,他八面玲瓏的性格已經贏得了許多人的好感,劉寶家在飛馬鎮也有望提到副科,雷鑌力在古營城鄉也算重點培養物件。再加上溫琳辭職後展現出來的出色的經濟頭腦,和金一佳龐大的關係網以及登高望遠的大局觀相得益彰,二人聯手,珠聯璧合。

再有高效農業的投資規劃也已經敲定,一切的一切都讓關允對孔縣的明天充滿了信心和期待。如果非要迫不得已離開的話,孔縣前進的車輪會依然滾滾向前,沒有了李永昌,也不會再有意外的阻力和重大偏差。

但真要離開孔縣的話,關允也有兩大擔憂。

第一個擔憂是離開孔縣就等於離開了冷楓。

誠如冷嶽的暗示一樣,跟在冷楓身邊會比跟隨蔣雪松左右更有前途。市委書記的秘書號稱市委第一秘,絕對是一等一的重要人物,雖然沒有實權在手,但因是市委書記身邊最近的一個人,必定會成為整個黃梁市人人爭相結交的新權貴。

關允看不透蔣雪松的背景,但他並不認為蔣雪松會比冷楓背景深厚,冷楓雖然現在才是縣長,但以後會走到哪一步,會走上多高的位置,還真不好說。當然,如果蔣雪松穩步前進的話,冷楓升遷再快,也一時半會兒也跟不上蔣雪松的步伐。當然,也不能完全以背景論成敗,最主要的是,關允雖然骨子裡也有文人氣質,自認和蔣雪松在書法上有共同的愛好,但他並不認可蔣雪松的政治手法。

至少在蔣雪松處理李永昌事件和對待孔縣局勢上的態度,關允不敢苟同。黃梁市三大宗姓和蔣雪松之間是對立還是和而不同的合作,呼延傲博和蔣雪松之間又是公開對峙還是面和心不和,他都不得而知。先不管蔣雪松在處理孔縣問題上有多少出發點是基於市裡局勢的考慮,有一點就讓關允所不喜,蔣雪松的手法太綿軟了!

誠然,以關允的年齡和閱歷還做不到如冷楓一樣心硬如鐵,但他也不會如蔣雪松一樣猶豫不決。快刀才能斬亂麻,在瞬息萬變的官場之上,有時遲疑片刻就可能永遠錯失良機。

基於以上原因,關允對擔任蔣雪松的秘書並不是滿懷期待,相反,他還有一定程度的牴觸心理。市委第一秘的名頭雖然響亮,但他清楚,以他二十三歲的年紀一步登天成為市委第一秘,一是許多人會不服,明裡暗裡肯定要下絆子。二是一些人會趨之若鶩,想盡一切辦法接近他並拉他下水;三是他必定會夾在書記和市長以及三大宗姓中間,成為關鍵的橋樑。但成為橋樑是好事也是壞事,好,則可以四通八達,人人想要借道;壞,則也許不堪重任,被壓倒或是擠垮,最終被人過河拆橋。

以他的資歷和見識,關允並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擔此重任。況且就他聽到看到的訊息綜合分析,黃梁市的局勢之複雜,遠非一個小小的孔縣可以相比,蔣雪松在黃梁市三年都沒有開啟局面,他去了,多半就是過河卒子,淪落成炮灰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五。

師龍飛就是前車之鑑。

第二個擔憂是成為蔣雪松的秘書,除了黃梁市錯綜複雜的局勢讓他夾在中間難受之外,蔣雪松還和夏德長是同窗好友,等於是他還要夾在蔣雪松和夏德長之間。如此一來,同時承受幾方壓力,關允懷疑自己是否有這麼強大的承受力。

可以說,調往市委擔任蔣雪松的秘書,表面上是青雲直上,其實是一步邁入了地雷陣。不但步步驚心,而且還有可能連回頭路都封死了,是一步險之又險的險棋……

「富貴險中求!」關允一時想得入神,冷不防金一佳一拍他的肩膀說道,「我來孔縣可不僅僅是為了高效農業的投資,還有一件關乎你前途的大事,要點醒你一下。」

金一佳表面上爽直開朗,其實是為了掩飾她內心的緊張。關允一句除了高效農業的投資孔縣沒有事情讓她牽掛的話,讓她心裡一陣難過和不滿,心中就有一句話悶著說不出來,難道你不是我的牽掛?

「請領導指示。」關允心中欣喜,金一佳是他埋在夏德長身邊的眼線,這麼說,金一佳這一次來,肯定會有夏德長或是省裡的最新動向了?

不走尋常路

「承認我是你的領導就好。」金一佳喜笑顏開,裝模作樣地拍了拍關允的肩膀,「你是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好好幹,肯定有前途。」

關允哭笑不得:「說正事,別裝了。」

溫琳見狀,起身去關了門。此時小小的秘書科一室春光,溫琳嬌媚金一佳多姿,而關允挺拔而立,三個年輕人身居陋室卻志存高遠,要談論的雖然不是國家大事,卻也是由孔縣到市委再到省委的三級聯動。

「你是不是不想調到市委?」金一佳的訊息總是那麼靈通,而且她對關允的心思也總是把握得很準,相比夏萊和溫琳,她確實更有高人一等的政治眼光,「我倒覺得,現在正是你邁出孔縣的大好時機。」

「為什麼?」關允想聽聽金一佳的高見,金一佳看待問題的角度總有出人意料的閃光點。

「笨呀,好好想想。」金一佳伸手想敲關允的腦袋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有溫琳在,她不好和關允太過親暱,「現在孔縣大局待定,你再在縣委待下去也沒意思了。但要是外放的話,以你的年紀頂多就是副鎮長或是副局長,還要熬資歷,太慢了。姨父告訴我,想要升遷快,就不能按部就班,要不走尋常路。」

官場上的升遷,誰都想不走尋常路,但問題是,既然不是尋常路,就不是人人可走的捷徑。金一佳的話,等於沒說,關允就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

「別急,我話還沒有說完。」金一佳嘻嘻一笑,本來說正事的她,忽然就又岔開了話題,說到了冷舒,「剛才你摸了冷舒,手感好不好?」

關允怒了:「金一佳,你再搗亂,我沒空理你了。」

金一佳不怒:「心虛什麼?男人,你的名字叫色狼。」

溫琳「撲哧」一聲樂了:「一佳,你別逗他了,你沒看他現在正發愁?離開孔縣吧,捨不得,而且許多事情還沒有做完。不離開吧,大好機會錯過就太可惜了,而且他不想離開也不行。他還擔心冷楓和李逸風到底誰會調走,可憐的孩子,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你得關心他愛護他,別讓他太為難了。」

「誰也沒我關心他愛護他!」金一佳理直氣壯地說道,「要是我不關心他愛護他,我才不會隔三差五就往夏萊家跑……關允,我問你冷舒的手感好不好,你就不能深入一想,非要去想她的山峰?冷舒在節骨眼兒上調來孔縣,就已經說明了許多問題。」

關允氣笑了,明明是金一佳話說得曖昧而有歧義,卻又怪他不深入去想……等等,對呀,他怎麼把冷舒給忘了!

不對,他不是忘了冷舒,而是忘了深思冷舒調來孔縣的背後和冷楓有沒有關係。他只知將冷舒和冷嶽聯絡在了一起,卻忽略了一點,既然冷舒是冷嶽的侄女,而以冷嶽和冷楓的關係,冷舒來孔縣之前,冷楓不但知情,也必定點頭默許了。也就是說,如果冷楓必知他會調離孔縣,就不會同意冷舒調來孔縣。

冷舒在孔縣無親無故,她一個女孩子想借孔縣當跳板,也必須有人照應才行,除了冷楓之外,孔縣還能有誰是冷舒的靠山?豈不是說,冷舒調來孔縣就說明冷楓有足夠的自信還會留在孔縣,不會被蔣雪松調整?

沒想到意外一摸,還摸出了巨大收穫,關允想通了其中的環節,衝金一佳豎起了大拇指:「一佳真聰明,女中諸葛。你說對了,冷舒的手感確實不錯,一摸之下,讓人大有收穫。」

溫琳瞪大了眼睛:「你還真耍上流氓了。關允,我可告訴你,你要是不老實被我發現了,我代表人民消滅你。」

得,溫琳真狠,關允揉了一把臉,笑了笑,沒理溫琳的女人小心思,伸手一拍金一佳的肩膀:「走,我請客,吃飯去。」

或許用力大了一些,金一佳「哎呀」一聲差點歪倒在地,關允忙伸手一扶,金一佳順勢就靠到關允懷中。說實話,金一佳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還真不好看出,溫琳卻是心裡一酸,不無醋意地說道:「關允,你的一行淚又不為夏萊流了,改為一佳了?郎情妾意,真甜蜜。我告訴夏萊去。」

金一佳一扶桌子又站穩了身子,離關允一米遠,輕巧地一攏頭髮:「夏萊不放心的不是我,是你。說實話,關允確實很討女孩子喜歡,不過我明確地告訴你,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鬼才信你。」溫琳嘟囔了一句,「走吧,吃飯去,邊吃邊說。」

初冬,傍晚,薄霧籠罩縣城的大街小巷,人群明顯稀少了許多。天陰沉沉的,空氣中充滿了潮溼的氣息,有要下雪的跡象。出了縣委大門,向西一轉,溫琳就問:「去哪裡吃飯?」

「去老宅子,找老容頭。冬天的孔縣有兩大美味,一是流沙河的草魚,二是平丘山的野兔,天氣一冷,草魚味道鮮美,野兔肉味鮮嫩,再配上秋天曬好的野菜,燉上兩個小時,不用嘗,光是聞味道就讓人垂涎三尺了。」關允突發奇想,在初冬的晚上陪陪老容頭,讓他享享天倫之樂,也算是自己的一番孝心。

「好呀,我沒意見。」溫琳當然同意,她對老容頭或許沒什麼感情,但老宅子卻給她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不僅是童年時關允在石榴樹下向她求婚,還有不久前打掃老院子時關允對她的情動。

「入鄉隨俗,我服從安排。」金一佳也沒反對,她對老宅子沒什麼感覺,卻突然間莫名對老容頭大起興趣,「老容頭和小妹真沒有什麼關係?京城容家可是大姓,勢力很大,我們金家都比不了。」

「想知道?」關允笑著反問,「想知道你就親口問問老容頭,看他是不是理你。」

金一佳聽出了關允的嘲弄之意,白了關允一眼,抬頭看了看天:「要下雪了,流沙河是不是結冰了?河上能不能滑冰?」

關允現在的心思沒有落在老容頭和容小妹的身世上,正在想夏德長所謂的不走尋常路是指什麼。金一佳故意賣關子說了一半,現在吊他胃口又不說了,讓他心裡恨得直癢癢。金一佳來孔縣,一來為了高效農業的投資大事,二來也是為了他的前途何去何從的大事,她肯定聽到了夏德長的什麼說法。

也得承認,金一佳對他確實用心了。關允回想起當日在野外旖旎的裙中事件,不由心神一陣激盪,說起來畢竟金一佳也算是少數和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孩兒之一。

想到此處,關允說道:「明天順道帶你去流沙河看看,現在已經結冰,滑冰的話,也沒問題。今年雨水多,河水足,水面寬闊,肯定好玩。」

「太好了。」金一佳高興得跳了起來,頭髮飄動,青春飛揚,才讓人意識到她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兒,再精明幹練,也是稚氣未脫,「既然你對我還算不錯,我就告訴你夏德長怎麼看待蔣雪松要調你擔任秘書這件事。」

關允是對夏德長的為人有看法,但也很想知道夏德長的意見,畢竟夏德長也是大有來歷之人,他的從政之路就不是尋常路。而且夏德長和蔣雪松的私人關係深厚,他的意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蔣雪松的判斷。

關允就很想知道夏德長在蔣雪松有意用他擔任秘書的事情上,到底是持什麼立場。

「三天前我去姨父家找夏萊,請注意,不是京城,是省城。」金一佳邊走邊說,她的臉蛋被寒風一激,白裡透紅,分外喜人,有吹彈可破的質感,「又一不小心就聽到了他和蔣雪松的對話……請注意,是對話,不是電話。」

「一佳,你能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中間總是喘氣,讓人不上不下很難受。」關允沒說什麼,溫琳反倒有意見了,「你不要總是吊人胃口。關允還好,別人可不一定有那麼多耐心。」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美好的事物,總要耐心才能得到,容易得到的東西就不會珍惜。溫琳,男人都一樣,別以為關允有多君子,他也有男人都有的通病。」金一佳又跑題了,她看似在教導溫琳,其實何嘗不是在說與關允聽,「關允,你說呢?」

「蔣書記去了夏德長家裡?」關允沒理金一佳的含沙射影,金一佳就愛和他鬥嘴,他本著好男不與女斗的原則,通常不會反駁她的無理取鬧,「夏萊怎麼沒有告訴我?」

「你別怪夏萊,夏萊一是顧不上,二是她沒那麼多心眼。」金一佳眨了眨眼睛,調皮地笑道,「夏萊現在是工作狂,一心想當無冕之王……」

「好吧,說正事。」關允打斷了金一佳的話,眼見到了老宅子的門前,他站定了身子,「夏萊的事情等下再說,先說蔣雪松和夏德長說了些什麼。」

「聽蔣雪松的意思,他基本上已經決心要調你到市委了,不過夏德長好像不太贊成。不但不贊成,他還提出了另外一個設想來安排你的下一步……」

金一佳的話,讓關允的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夏德長又想出什麼辦法來左右他的前程了?難道夏德長真不怕因此而惹怒了冷楓?

隱患擴大

關允最終調往市委一事能否成行,還有一個人的態度至關重要,這個人就是冷楓。

市委要人,縣委不放人,市委也不可能強行讓縣委放人。李逸風和關允雖然關係大為緩和,但談不上密切,李逸風犯不著為了關允而得罪蔣雪松,冷楓就不同了。

不提冷楓和蔣雪松之間本來就緊張的關係,就是蔣雪松一直想將冷楓從眼皮底下搬開而不能,再加上李永昌事件,現在蔣雪松和冷楓之間不能說是劍拔弩張,差不多已經是針鋒相對了。不過蔣雪松畢竟是市委書記,又以文人自居,始終對冷楓沒有下得了狠手。當然,更深層次的原因恐怕還是他動不了冷楓。

現今蔣雪松又想從孔縣調走冷楓,又要從冷楓手中搶走關允,等於是要將冷楓逼到牆角,冷楓會任由蔣雪松擺佈而不還手嗎?

冷楓不是沒有還手之力的弱者!

迄今為止,冷楓在自己即將被調任到衛生局擔任局長的傳聞,並沒有做出任何正面回應,也對甚囂塵上的關於關允被調往市委擔任蔣雪松秘書的傳言,置之不理。甚至,冷楓也沒有私下對關允就這兩件事情發表過任何看法,彷彿一切天高雲淡,到時就會迎刃而解。

如果冷楓堅決不同意關允調往市委擔任蔣雪松的秘書,相信蔣雪松也不會硬來。那麼夏德長橫插一手,也要就關允的下一步伸出觸手,冷楓會欣然接受?

肯定不會!

直覺告訴關允,蔣雪松和冷楓之間的緊張關係,或許還有緩和的可能,但冷楓和夏德長之間的對立,是原則性分歧,是派系的對立,估計冷楓不會謙讓夏德長半分!

「夏部長怎麼說?」關允站在老宅子門前,一手扶著老宅子斑駁的黑門,一手叉腰。

「姨父說,調你到市委擔任市委一秘,冷楓肯定反對並加以阻撓。如果蔣書記真想重用你,那麼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調走冷楓,不管是把冷楓調回黃梁市還是調回省委,總之一句話,冷楓不在孔縣就一切好辦了。」金一佳沒再賣關子,把她所知道的內情和盤托出,「姨父還說,他還可以在省裡活動活動,如果黃梁市委同意,也可以調冷楓回省委,正好省委辦公廳有一個副主任要退了,他可以提名冷楓。」

關允久久無語,腦中波濤翻滾,說不出來是憤怒還是悲傷,夏德長此舉,表面上看是為蔣雪松調他擔任秘書著想,實際上是一手斷他後路的釜底抽薪之計。將冷楓調到省委,又是一個省委辦公廳副主任的副職,雖然夏德長似乎還大方地要提升冷楓為副廳級,實際上是想扼殺冷楓在孔縣蒸蒸日上的勢頭。

而且夏德長想調冷楓回省委,也未必就是真心為蔣雪松著想,極有可能和他在省委的困境有關。想拿冷楓的調動當交換條件,來助他在省委開啟局面。

關允心中冷冷一笑,他太瞭解夏德長了,夏德長考慮問題的出發點從來都是自己利益優先。如果蔣雪松聽從了他的建議著手安排調冷楓回省委,不用懷疑的是,一旦冷楓被調回省委,夏德長就會千方百計再勸說蔣雪松打消任用他擔任秘書的想法。如此一來,失去了冷楓為靠山的關允,就基本上困死在孔縣了。

冷楓如果調往黃梁市還好一些,對孔縣還有一定的影響力,如果回省委,基本上對孔縣的局勢鞭長莫及,沒有任何發言權了。

而冷楓回到省委,在夏德長的眼皮底下,夏德長估計就又有籌碼在手了,或許可以藉助冷楓當成他在省委開啟局面的籌碼,只可惜……關允不無嘲諷地想,夏德長打錯算盤了,他以為憑藉他的實力就可以擺佈冷楓?沒門!

別說夏德長的想法不可能實現,就算真將冷楓調回了省委,恐怕他最後也會後悔。冷楓可不是任由別人擺弄的角色,冷楓的厲害,夏德長應該還沒有親身體會過,否則,他也不會敢打冷楓的主意。

不過關允也推測,怕是夏德長的提議,蔣雪松不會採納。作為執掌一市的市委書記,蔣雪松輕易不會露出底牌,哪怕對方是他的同窗。

果然,金一佳又說:「不過,蔣雪松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說調你擔任秘書的事情只是有人在亂傳,他還沒有做出決定。」

關允無聲地笑了,蔣雪松也是妙人,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化解了夏德長的觸手。由此可見,蔣雪松也不想自己在黃梁市的佈局受到干擾,哪怕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也不行。能做到市委書記的人,誰不是頂尖高手?而且以蔣雪松的年紀和級別,邁入副部級只是早晚的問題。

「這麼說,夏部長聽了蔣書記的話後,肯定很開心了?」關允調侃問道。

「你可真壞,姨父能開心才怪,他的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不過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說起了別的事情。」金一佳朝手心呵了呵氣,又捂了捂了耳朵,「怎麼樣,我對你不錯吧?大老遠跑來專門告訴你千金難買的訊息,你怎麼謝我?」

金一佳說得對,她透露的訊息看似尋常,其實包含了許多豐富的資訊,說是千金難買一點兒也不誇張。如果不是金一佳打入內部,關允怎麼也不可能知道蔣雪松和夏德長之間交情究竟有多深厚,以及夏德長對蔣雪松的影響力有多大。

「我是得好好謝謝你。」關允哈哈一笑,伸手將金一佳的雙手捧在手心,「來,替你暖暖手。」

關允沒有多想,真的是想替她暖手,金一佳卻多想了,一下就紅了臉,用力抽回雙手:「要你暖?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溫琳粲然一笑,將雙手塞到了關允的雙手之中:「幫我暖暖,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我男朋友,先暖和了再說。」

「吱」的一聲,老容頭開啟了門,樂呵呵地說道:「在門口吵了半天也不進來,等我請你們是不是?爐子的火都旺了,肉也燉上了,就差一瓶老燒酒了。」

「我去買酒。」關允轉身要走。

「不用了,小妹一會兒就買回來了。」老容頭呵呵一笑,一臉得意,「沒想到吧?」

是沒想到,關允嘿嘿一笑,他也聽說了,最近小妹總和老容頭走動,想想讓小妹替他在老容頭面前儘儘孝心,也是好事。沒想到今天的聚會,小妹反倒捷足先登了。

院子裡打掃得十分乾淨,沒有一片落葉,地方雖然小,卻佈置得很有生活氣息。石榴樹現在已經只剩下枝條,只等來年春暖時再花開了。院子的東邊有一個鍋爐,裡面正熊熊燃燒著旺盛的爐火,正是關允特意為老容頭改造的土暖氣。

在此時的縣城,大部分人家還是隻靠蜂窩煤爐取暖,關允卻不惜花費重金為老容頭裝上了土暖氣。平丘山的旅遊開發讓關允的腰包鼓了起來,雖然現錢沒多少,但明顯手頭寬裕了許多。而如果從長遠看,他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富翁了。也是關允體恤老容頭年紀大了,不想讓老人家冬天受凍。

老容頭倒會節省,動手改造了土暖氣,在取暖之餘,還成了他做飯的火源,原本的廚房反倒被他棄之不用了。此時爐火正旺,房間內溫暖如春,而多餘的火力正將兩口鍋燒得熱氣直冒,沽沽直響,香氣四溢。

在寒冷的冬天,最美好的聲音莫過於滾開的熱水衝擊鍋蓋的聲音。關允頓時胃口大開,一進房間發現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小菜和筷子,不由好奇道:「老容頭,你又神機妙算,知道今天有客人要來?」

「你真當我是神仙了?你見過吃肉喝酒的神仙?」老容頭心情不錯,哈哈一笑,拿起筷子打了關允的頭一下,「小妹告訴我說孔縣有貴客來了,我就想,你既然知道我剛打了一隻野兔釣了幾條魚,肯定會來蹭飯……」

金一佳上次見到老容頭時,對他視而不見,這一次卻大不相同,也不知道她聯想到了什麼,悄悄打量了老容頭幾眼,忽然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容伯伯好。」

「金丫頭好。」老容頭笑眯眯地也打量了金一佳幾眼,笑道,「一佳的面相長得好,財運旺,桃花運也好,還旺夫。一佳,京城三家金,你是哪一家?」

關允可是吃驚不小,他認識老容頭一年多了,從來沒有聽老容頭主動說過自己的來歷。雖然老容頭的口音是帶有京味的普通話,但他從不承認他來自京城,也不說他是哪裡人氏。

上次見金一佳,老容頭點評她是命犯桃花,除非遇到好男人才行,現在卻又說她旺夫,言外之意難道是說她遇到好男人了?而且問她是京城哪家金,分明是老容頭想要透露一些什麼。

金一佳一臉驚喜:「容伯伯,您知道京城三家金?您也是京城人吧?我冒昧地問一句,容一水容伯伯是您什麼人?」

金一佳竟然對老容頭用上了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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