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早關允選定冷楓作為緊緊追隨的靠山時起,關允就開始對冷楓的為人、性情和背景不停地分析和推斷,並且從他的一舉一動、微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和手指上的戒指印痕來推斷他的人生軌跡。當然,以關允的見識和眼界不可能得出完全正確的結論,但他多年看報讀史的心血沒有白費,至少他對冷楓的身世和背景有了一個大概的認識。
清算
縣委大門依然是一片狼藉,就是鐵門被清理到了一邊,只留了一條可以通行汽車的道路。用意很明顯,就是要讓市委領導看看,有些人是怎麼唯恐孔縣不亂,非要製造事端。
關允告別郭偉全後回到了秘書科,孔縣局勢就要大定了,他心中從未如現在一樣充滿了期待。李永昌自作孽不可活,逼得李逸風不惜和蔣雪松決絕也要將他置於死地。李永昌如果得知是這樣的結果,不知會不會懊惱至死?
估計不會了,李永昌縱橫孔縣幾十年,對他來說,被李逸風和冷楓聯手拿下,他就算拼了身家性命不要,也想討還公道。事到如今,如果李永昌還沒有徹底認清李逸風的軟弱只是綿裡藏針的手法,他就太蠢了。
但問題是,世界上哪裡有那麼多公道可言?李永昌縱橫孔縣二十餘年,不知道擋了多少人的路,又有什麼公道了?況且李永昌這一次真的是玩大了,也失算了,他肯定沒有想到早在自己擔任流沙河大壩專案領導小組第一負責人的時候,就已經跳進了一個可以讓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的大坑。
只不過關允沒有料到的是,用貪反貪本是他和冷楓的一著妙棋,最後卻由李逸風點爆,可見世事難料。李永昌千算萬算,就算他算到孔縣出了大事也不可能讓他連人大常委會主任的位子也坐不上,卻萬萬不會想到,李逸風要得更多——別想著去人大養老了,你李永昌還是直接去監獄安享晚年吧。
一進秘書科,關允就發現金一佳和溫琳都睜大眼睛看著他,如見怪物一樣。他摸了摸臉,又理了理頭髮,問道:「哪裡不對了?難道我又變帥了?」
「噗!」溫琳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別這麼自戀?」
「被兩位美女如此這般的欣賞,想不自戀都不行。」關允心情大好,在臉盆裡洗了洗手,又胡亂抹了一把臉,「我要開會去了,你們有讚美的話就快說,要是批評的話,就先保留。」
「這人,臉皮真厚。」金一佳也忍不住笑了,她來到關允面前,抓住他的手放到了臉盆裡,「好好洗洗,你這叫洗手洗臉?簡直就是糊弄事兒。」
關允無奈地說道:「你又不是我媽,管這麼多幹什麼?」
「我是你妹,還不能管你?」金一佳俏笑,「趕緊洗乾淨了,要不開會的時候被人笑話。」
關允只好又洗了一遍,邊洗邊說:「一直以為你是挺幹練的一個姑娘,沒想到也有婆婆媽媽的時候。你說你,放著大事不做,非要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還說我,你放著大好的機會不利用,白白浪費了一次可以掌控孔縣全域性的時機,相信冷楓對你也會有想法。」金一佳拿起毛巾,細心地為關允擦了擦臉上的泥點兒,一把又扔了毛巾,「剛才你勇敢是勇敢了,看得我和溫琳驚心動魄,差點兒沒跳起來。先是連過三關,然後又在大門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和溫琳一致同意,你就是我們的英雄。本來正是高潮迭起,眼見可以大功告成,可是到了最後的關頭,你卻沒有翻雲覆雨,只是草草鳴金收兵了,真氣人。」
扔了毛巾還不算,說到生氣處,金一佳推了關允一把。她的話明是形容剛才關允的一番激戰,實則聽來總有讓人誤讀和引申的遐想,容易引發關於男女事情的歧義。
關允被推得身子一晃,他嘿嘿一笑,沒有回答金一佳。金一佳以局外人的身份,只從她的利益為出發點來分析孔縣局勢,固然旁觀者清,但身在局外,體會不到局中人的真實感受。
關允也沒必要和她解釋那麼多,孔縣是他的根基,卻只是她的一處投資之地。
「好了,先不說,我要開會去了。估計到晚上之前會一直沒有時間,一佳,不如你先回賓館休息一下,溫琳的辭職手續今天肯定沒法辦理了,她現在還算縣委的人,就得留下候命。」關允交代了幾句,轉身走了。
望著關允灑脫而狂放的背影,金一佳一下呆了,痴痴地凝望了片刻。忽然想起剛才為關允擦臉的舉動過於親暱了,金一佳不由臉上一陣發熱,回身一看,溫琳正一臉不懷好意地偷笑,金一佳就又氣又羞:「溫琳,你不許取笑我,我剛才就是想套他的話,沒別的意思。」
溫琳樂了:「我可什麼都沒說,是你自己心虛了。哎喲,還臉紅了,真好看,像個大蘋果。」
金一佳受不了了,衝了過去:「再亂說,看我不收拾你……」
秘書科,一室春光。
和秘書科一室春光不同的是,李逸風的辦公室,充滿了肅殺之氣。與會人員除了李逸風、郭偉全和柳星雅之外,還有副書記桂曉傑、副書記兼紀委書記武檔案、組織部部長陳京,縣委主要領導幾乎全部出席。說是書記辦公會,其實相當於一次小規模常委會了。
關允第一次列席書記會辦公會,雖然他坐在最後的角落,卻還是吸引了每一個與會的縣委領導的目光。不少人注意到關允時,先是一愣,然後就向他微微點頭,流露出讚許的微笑。也是,今天的事情,關允一戰成名,毫不誇張地說,挽救了孔縣於水火之中,就算以前再對關允有偏見的縣委領導,現在也要由衷地感謝關允在關鍵時刻的挺身而出。
第一次享受所有縣委領導的注目禮,關允就一直保持謙遜而從容的笑容,對每一位領導的笑容回敬以恭敬的笑臉。謙虛謹慎的作風,時刻要牢記,這是一個展翅待飛的年輕人應有的低調。
「同志們都到齊了,現在開會。」柳星雅主持了會議,做了開場白,「冷楓同志還沒有回來,但事情緊急,按李逸風同志指示精神,就先開一個書記辦公會。下面,請李逸風同志講話。」
李逸風嚴肅地說道:「今天發生的事情,同志們都看到了,是個別別有用心的人想要攪亂孔縣局勢,想要將孔縣拖入深淵。幸好,縣委縣政府及時處理,化解了危機,不至於釀成大錯。在此,我代表縣委縣政府要感謝郭偉全、柳星雅、崔玉強和關允四位同志。」
崔玉強也和關允一樣,是列席會議,他坐在關允的旁邊,手中拿著一個本子在記錄什麼。關允離得近,看得清楚,崔玉強其實只是寫了兩個「李」字,一個大李一個小李,大李被他不停地加粗,小李卻被他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關允無聲地笑了,崔玉強在孔縣最關鍵的一場風雨來臨時,事先打好了雨傘,沒有承受風吹雨打,算是走對了人生之中最關鍵的一步。當然,這也和他的事先提醒以及安排的一場暴打王車軍的大戲有關。
李逸風表揚的時候,是按照排名排序,將關允放在最後,符合常態。當他念到崔玉強的名字時,崔玉強微微一怔,伸出左手輕輕地拍了拍關允。
一切盡在不言中,在孔縣的政治風雨中,崔玉強對關允的感激無以言表,他能從容過關,而且還不被李逸風和冷楓清洗,全因關允之故。雖然關允還年輕,級別比他低,但崔玉強從內心深處不得不承認,關允比他看得更遠,也會走得更遠。
隨後,李逸風將今天的事情定性為人為組織的突發事件,指出一定要查到幕後主使,上報市委。雖然他自始至終沒有提李永昌的名字,但在座眾人哪個不是心裡有數,何況今天鬧事的人群直接打出了支援李永昌的條幅。
也不得不說,李永昌最後的瘋狂,太張揚太囂張了,也許是手下辦事不力,違背了他的初衷。反正這一次,他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徹底賭輸了。
李逸風現在的權威已經無人侵犯,今天的書記辦公會就開成了他上任孔縣以來最彰顯權威的一次。說是書記辦公會,其實相當他直接宣佈命令的釋出會。他又說了幾點:「據玉強同志彙報,縣委辦秘書科借調人員王車軍,夥同四名社會無業青年,半夜攔截並試圖綁架溫琳和金一佳,性質十分惡劣,情節非常嚴重。同志們議一下,王車軍的問題,要怎麼處理?」
王車軍的事情現在還沒有傳開,現在他被崔玉強牢牢控制在手,並且封鎖了訊息,因此李逸風話一說完,頓時引發眾人一陣驚呼。
驚呼的不是王車軍試圖綁架溫琳和金一佳,而是李逸風直接以借調人員稱呼王車軍的語氣,就讓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李逸風是要完全抹殺了王車軍的政治前途!
李永昌鼓動事件是張狂,王車軍試圖綁架溫琳、金一佳是蠢笨,兩件事情一前一後發生,連在一起解讀,就說明王車軍還對李永昌發動的悍然一擊心存幻想。
「開除黨籍公職,依法移送司法機關處理。」郭偉全又一次搶話了,他的提議夠狠,但這次搶話卻無人反感,相反,卻深得李逸風之心。
「曉傑同志的意見呢?」李逸風贊同地看了郭偉全一眼,又問了桂曉傑一句。
「我贊同偉全同志的意見。」
「其他同志還有什麼意見?」李逸風又問,臉上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堅定。
末路狂妄
「沒有了。」牆倒眾人推,李永昌大勢已去,誰還會再替王車軍說上一句好話。
「好,王車軍的問題,由星雅具體跟進。」李逸風宣佈了會議最後一項議程,「溫琳同志提出辭職,經考慮,縣委批准她的辭職決定。同時,經縣委辦提議,決定調飛馬鎮政府辦李理同志到縣委辦,補充到秘書科。」
溫琳辭職,王車軍被雙開,縣委辦秘書科的三名天之驕子,只剩下了關允一個碩果。形勢變化之快,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
一場標誌著孔縣局勢分水嶺的辦公會,在沒有冷楓參加卻有關允列席的情況下,定下了基調。王車軍的命運由此陡然逆轉,曾經的縣委第一紅人,卻落了一個被雙開的命運,等待他的,也許還有幾年牢獄之災。
散會後,關允和崔玉強同路,路上說了幾句話,簡單一說萬家四雄和王車軍的現狀。得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王車軍和四熊現在插翅難飛,關允就放心了。
回到秘書科,溫琳不在,去辦理辭職手續了,金一佳還在,她正在打電話。一見關允進來,金一佳慌忙結束通話了電話,微有些緊張地說道:「你怎麼進來也不敲門?」
「我的辦公室,我敲哪門子門?」關允笑了,見金一佳臉色緋紅而不安,問道,「你怎麼了這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我哪裡做賊心虛了?」金一佳忽然又有了幾分底氣,昂頭說道,「剛才和家裡通電話,爸爸說要為我安排相親,我騙他說有男朋友了。然後他讓我領回家裡看看,我說他在縣裡鍛鍊,現在是縣委辦副主任了,工作忙,走不開……」
關允越聽越覺得不對味兒:「停,停,你說的怎麼好像是我?」
「什麼叫好像,根本就是在拿你當擋箭牌,這還聽不出來?」金一佳索性也大方地承認了,「不過你可別多想,我並沒有看上你,就是煩家裡總不停地安排相親,好像我多有困難嫁不出去一樣。實在沒有辦法了,只好虛擬了一個男朋友來搪塞他們。」
「搪塞過去了?」關允放心了,他是夏萊的男朋友,再充當金一佳的男朋友可就真的不好玩了,主要因為夏萊和金一佳是表姐妹。
金一佳吐了吐舌頭,說道:「很不幸,沒有搪塞成功,他們非要見了真人才相信。」
關允大搖其頭,「你別想讓我去演戲,假裝別人的男朋友,我沒有經驗。」
「可是,可是如果我不領一個人回家,讓他們相信我確實有男朋友了,他們還會不厭其煩地為我安排相親。你也知道,我們家在京城也算是世家,認識的人又多,我還要不要工作了?關允,幫幫忙,你就當進京免費旅遊了,然後順道見見投資商,怎麼樣?一舉兩得。」
關允為難了,孔縣的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金一佳又給他找來一個麻煩。不過去京城和投資商見見面是好事,他就猶豫了一下:「等孔縣的事情有了一個眉目我再考慮一下。」
「你說的,我可記下了,就當你是答應了。」金一佳開心了,一把拉住關允的手,「夠哥們兒。」
金一佳的小手柔軟而溫熱,比溫琳的手瘦,比夏萊的手肉,握在手中,不大不小,最是適宜。關允一時玩心大起,手指一彎,就在金一佳的手心輕輕劃了一下。
金一佳受驚一樣鬆開了關允的手,飛了他一眼:「流氓。」
流氓?關允現在可是縣委的紅人。才被金一佳罵了流氓,就聽到有人敲門,關允就由流氓搖身一變,變成了關副主任,忙去開門……門口站著一臉笑意的郭偉全。
郭偉全的風向變得真快,才開完會,怎麼又來了?關允心中就更加篤定,孔縣局勢終於引發了市裡的較量,由市長和市紀委書記白沙聯合的一方力量正式介入了孔縣大局,就說明蔣雪松在市委的威望,並非外界傳聞的那麼一言九鼎。
「郭縣長,有事?」關允熱情地問道。
「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郭偉全正要進去,一眼看到了裡面的金一佳,就心領神會地呵呵一笑,「本來我是想中午和你一起吃飯,順便說件事情,不過你佳人有約,就下次再說了。」說完,他哈哈一笑,擺擺手,轉身走了。
郭偉全莫名其妙地要和他一起吃飯,可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大有深意。關允愈加肯定市委此次來人調查李永昌,而且還是市紀委書記白沙親自出動,來勢洶洶,說不定想要掀翻的不僅僅是李永昌一個人,而是想順藤摸瓜,從李永昌的藤蔓上牽出後面更大的一個瓜。
關允猛然心中大跳,事情萬一由孔縣蔓延開來,最終成為波及了黃梁市局勢的大潮,孔縣的風波肯定不會隨著李永昌的下臺而停止。對孔縣而言,未必是好事。
中午時分,溫琳辦理好了辭職手續,收拾完了東西,在金一佳的陪同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縣委。在縣委工作了一年之久的她,走的時候沒有絲毫的留戀,只是對關允沒有送她而微有不滿。
關允不是不想送溫琳一程,而是他還沒有走出縣委大門,市委的車就到了。
還好,一前一後兩輛市委的專車從縣委門口的瓦礫中通過的時候,溫琳和金一佳已經轉向了賓館方向,坐在後車中的葉林沒有注意到溫琳。如果讓她知道溫琳先斬後奏竟然從縣委辭職,從此永遠跳出了官場,她肯定會氣得不行。
但溫琳就是溫琳,她決定的事情輕易不會回頭。辭職的事情,她不但瞞了葉林,也瞞了家裡,要的就是不留後路。就連關允也佩服她的堅決,一個女孩兒有毅然決然不肯回頭的決心,實屬不易。
市紀委書記白沙和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葉林的到來,正式敲響了李永昌的喪鐘,也讓孔縣的秋天充滿了肅殺之氣。
白沙和葉林一到,就和李逸風等幾名主要縣委領導開起了閉門會議。關允就在秘書科隨時守候,以防領導有事叫他。現在秘書科就他一人了,他絕對不能擅離職守。
秘書科的窗戶正對縣委大門,關允坐在桌前,看著空空蕩蕩的秘書科,心中沒有失落,而是心潮翻滾,久久不能平息。凡事不破不立,秘書科由以前盛況變為現在的冷清,也未嘗不是好事。由此及彼,縣委大門的倒塌,也是好事一件,預示著幾十年沒有整修過的縣委大門,要重修了。
也是怪了,孔縣縣委大院從建成後到現在,別說大規模重建了,連裝修都沒有過一次。不提縣委大門是李永昌親自動手擴建的事實,縣委大門的倒塌,不但讓孔縣流傳的「誰從縣委大門經過都要向李永昌低頭」的流言徹底破滅,也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關允親眼目睹了孔縣一個神話人物的末路。他從窗外向外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的一舉一動。在李逸風和白沙、葉林召開閉門會議期間,縣紀委書記魏清和兩名市紀委工作人員一同出去,不多久,三人回來時,身邊多了一個垂頭喪氣的李永昌。
雖然不見對李永昌採取任何措施,但明眼人都看了出來,李永昌被兩名市紀委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夾在中間,明顯是被挾持了。孔縣不老的神話、不倒的平丘山,終於到了曲終落幕時分。
李永昌被工作人員帶到了書記辦公室,李逸風還算不錯,沒有把事情做絕,還是和李永昌見了一面,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書記辦公室內,白沙和葉林都回避了,留給李逸風和李永昌獨處的空間。李逸風和李永昌辦公室裡相對而立,一時無言,彷彿時光流轉間,又回到了李逸風和李永昌在孔縣初次見面時的情景。當時李永昌對李逸風說的第一句話是:「歡迎李書記來孔縣上任,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不管孔縣姓的是哪個李,都是一個李。」
五百年前是一家?就是五十年前是一家也沒用。在政治鬥爭面前,同姓不管用,同宗也不管用。
時至今日,孔縣終究還是姓了外來李。
「李逸風,我倒了,你未必就能坐穩一號的寶座。」李永昌猶不服輸,一臉憤恨,「事情也不要做得太絕了,車軍的事情,總有一天我會加倍還回來。」
王車軍是多行不義必自斃,怨不得關允下狠手。李逸風對王車軍和關允之間的恩怨再清楚不過,但對於關允怎麼擺了王車軍一道,並未過多關注,也懶得去理會,反正王車軍在他的心目中已經被判了政治死刑。「我的事情,就不勞你操心了。王車軍的事情,你也沒有機會操心了。李永昌,你到現在還不覺得自己是孔縣最大的絆腳石?」
「孔縣最大的絆腳石是你和冷楓。」李永昌異常氣憤地說道,「如果不是你和冷楓鬥來鬥去,孔縣也不會亂成現在的樣子。而且你和冷楓暗中算計,陰險無恥,一步步拖我下水,鬧得我落到了今天的地步,有本事你讓我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要不我還會……」
「好,我就讓你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李永昌狂妄的大話話音剛落,冷楓推門進來,風塵僕僕,一臉冷峻如冰。
冷楓往事
冷楓緊趕慢趕,終於在夜色降臨之前回到了孔縣。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當面打擊李永昌的囂張氣焰。
冷楓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固然有些失禮,但他猛然進門帶來的一陣涼風和撲面而來的肅然之意,讓李永昌的氣焰頓時之為一滯。就如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枯燈,冷不防被冷楓殺氣騰騰的氣勢一衝,差點熄火。
李永昌在李逸風面前敢理直氣壯地辯論,不但不低頭認輸,還強詞奪理,又臭又硬,也是他自認熟悉了李逸風綿裡藏針的性格,雖然有針,但扎人不疼。不過在冷楓面前,他卻沒來由地心生怯意,主要也是冷楓的冷峻和固執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至於在位時他只能用副書記的職務和孔縣第一人的高度來抵消來自冷楓的威壓。
但現在沒有了倚仗,又被冷楓打了個措手不及,李永昌一下沒有站穩,屁股向後一坐。他本以為可以坐到椅子上,不料一下坐空,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永昌年紀不小了,又沒防備,摔得不輕,「哎喲」一聲,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冷楓和李逸風同時向前一步,將他攙扶了起來。
扶歸扶,冷楓卻是依然不假顏色:「李永昌,聽你的話,難道你以為還有翻身的可能?」
李逸風插話說道:「冷縣長,就事論事,不必說一些大而無用的話。」
冷楓擺手:「李書記,我不是說大話,也不是說狠話,而是想通報一件事情,錢愛林非法集資案明天將會在國家級報紙上見報。據可靠訊息透露,這件事情已經寫成內參呈報到了省委,書記沒表態,陳恆峰省長大怒,批示要嚴肅查處相關責任人,並且讓秘書時刻關注此事的進展,一有訊息就及時向他彙報。」
李逸風心中迅速颳起了一陣旋風。陳恆峰上任之初第一把火就是平墳復耕,結果被匆匆叫停,對他的威望打擊不少。現在他又親自批示孔縣的非法集資案,還要讓秘書密切關注事態後續進展,堂堂的省長日理萬機,對一個不起眼的平原小縣投來過多關注的目光,對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非法集資案件上升到了政治高度,陳恆峰真正用心怕是十分深遠。
陳恆峰在上任之初先失利第一局的情況之下,有意拿錢愛林非法集資案大做文章,以李逸風的政治智慧縱然猜測不到陳恆峰的真正用心,也多少能有幾分推論。陳恆峰是想借機點燃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中的第二把火了。
孔縣真是不幸,成了省長新官上任三把火中的第二把火的落腳地。萬一火勢控制不住燒大了,非要將孔縣燒一個片甲不留不可。
又一想,李逸風更是怦然心驚,有資格寫出直通省委高層的內參,如果不是字典社的記者,就肯定是國家級報社駐燕省記者站的記者。一般省內記者的內參,頂多呈報到市級,不夠級別直呈省委領導。
採訪孔縣錢愛林非法集資案的國家級報社記者,就李逸風所知僅一人而已——夏萊。夏萊是夏德長的女兒,又是由蔣雪松安排前來孔縣採訪,一系列的線索串聯在一起,李逸風腦中立馬就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莫不是夏德長迅速向陳恆峰靠攏了?
不應該,陳恆峰的來歷,李逸風也心裡清楚,和夏德長並非同一陣營,不應該有聯手的可能……不對,也有可能,陳恆峰現在在省委的局面很被動,夏德長也一樣,甚至夏德長的處境還不如陳恆峰。畢竟陳恆峰是一省之長,再受制於省委一號,他也是執掌省政府班子的二號人物,一號也不可能壓得他抬不起頭!
而夏德長就不同了,夏德長的空降不但不受省委一號的歡迎,據說連陳恆峰也對此頗有微詞。根據相關傳聞以及李逸風掌握的情況,部分省委常委對夏德長的任命也有相當程度的牴觸心理,也就是說,夏德長根本就是省委不受歡迎的人。
至於為什麼一個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任命會讓省委幾乎全體反對,箇中內幕李逸風也不很清楚。李逸風雖然有渠道可以打聽清楚,但以他現在的級別,還是不要過問太多為好。不過他也隱隱猜到,恐怕還是和夏德長背後的勢力有意讓夏德長接任省委組織部部長的長遠佈局有關。
想必夏德長為了急於擺脫目前在省委四面楚歌的境地,情急之下,向陳恆峰做出某種程度的妥協,暫時聯手也不是沒有可能。想通此節,再對比冷楓剛從省城回來的事實,李逸風就大有深意地看了冷楓一眼。
李逸風如果知道冷楓剛剛和夏德長見了一面,他就會更加震驚了。
冷楓沒有回應李逸風質疑的目光,而是依然威嚴地逼視李永昌。
李永昌開始還強硬地回應冷楓的目光,不多時,他的目光就開始躲閃了,將頭扭到了一邊。不過,他還是嘴硬地說道:「不怕我進去亂說的話,有人會保我。冷楓,你也別以為一個內參就能打倒我,我能二十年不倒,你以為保我的人會只有一個?」
冷楓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說道:「我敢保證,你進去後,不會再有一個人保你。我也敢再說一句大話,李永昌,你在孔縣的勢力,三年之內,全部肅清!」
李永昌猛然站起,片刻之後又頹然坐下:「冷楓,事情不要做得太絕了,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冷楓終於冷笑了:「我以前就是考慮太多,事事都想留一條後路,才落到現在的地步。要是我以前就能和現在一樣果斷,我還會和你這種層次的人共事?」
一句話說得李逸風駭然變色!
誠然,李逸風對冷楓的龐大背景心中有數,雖然並不清楚冷楓是怎樣離經叛道不為家族所容,但他對冷楓的經歷還是略知一二。冷楓從京城下放到南方,在其期間又做出了不為家族所喜的事情,最終導致了被家族拋棄。在返城大潮中,都以為冷楓會因為沒有了家族靠山而留在南方終老,不料突然就有一隻巨手在背後推動,硬生生將他從南方調到了燕市……
許多人都猜測,背後推動冷楓回城的巨手肯定是冷楓在南方下鄉期間結識的一個貴人,但究竟是誰,卻無人得知。而且不少人也不清楚的是,既然背後的巨手能推動冷楓回城,為什麼不安排冷楓回京?正當不少人都對他的前景多有猜測,認為冷楓調燕省是為了下一步進京埋下伏筆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調令,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冷楓被任命為省委辦公廳行政處副處長!
省委辦公廳行政處為綜合職能部門,主要負責省委的各項事務性工作,比不上秘書處等接近主要領導的要害部門。再聯想到冷楓三十出頭的年紀就去行政處賦閒,不少人都對冷楓的前景看淡了,認為所謂他背後有巨手一說,純屬空穴來風,冷楓依然是一個不得志的冷家的邊緣人物而已。
冷楓在行政處一待幾年,幾乎就快被人遺忘的時候,又有一紙任命,直接將他從省委大院調到了名不見經傳的平原小縣孔縣,擔任了縣長。雖然是升了一步,但不少人在瞭解到孔縣的現狀後,都不免暗暗搖頭,冷楓這一次邁出省委大院,估計是一步邁出,再無回頭路可走了。
冷楓的最終命運如何,不少官場老人根據以往的經驗得出結論:不出意外,冷楓基本上就會在下面各縣之間調來調去,由縣長到縣委書記,然後就一直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打轉,頂多再調回燕市擔任一個並不重要的市級局的局長。一輩子就卡在正處的級別上,從此成為望廳興嘆的百萬處級幹部大軍中的一員。
李逸風自認對冷楓的為人和背景瞭解不少,但當冷楓第一次正面發出悲壯的怒吼,似乎對過去的某件事情耿耿於懷,也著實讓他大吃一驚。不由他多打量了冷楓幾眼,難道說冷楓的經歷之中,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
以前,李逸風總認為冷楓冷麵冷言,是一個冷峻而不平易近人的官員,在官場之上並不吃香。而且冷楓的性格,除了冷峻之外,並無殺伐果斷和雷厲風行的過人之處,但現在,他終於見識到了冷楓勃然一怒時堅毅果斷的另一面。
「咚咚……」響起了敲門聲。
李逸風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白沙和葉林。
市紀委書記白沙五十歲左右,腰不彎頭不禿體不胖,體型保持得還算不錯,方臉濃眉,目光如電,一進門就說:「逸風同志、冷楓同志,時間到了,接蔣書記指示,市紀委正式對李永昌同志採取‘雙規’措施。為了保證調查取證工作的嚴肅性和公正性,市紀委決定,將李永昌同志帶回黃梁市接受調查。同時,我建議錢愛林非法集資案,也移交到黃梁市公安機關異地審理。」
將李永昌帶回黃梁市調查,符合常態,但突然之間蔣雪松又橫插一手,指示白沙要將錢愛林也帶回市裡審理,就大有深意了。
程式
錢愛林案件還沒有進入司法程式,正在調查取證期間,基本上事實清楚證據充足,按照正常的流程,一個月內就能進入司法程式。不出意外,錢愛林要被判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但如果提到市公安局受審,最終結果如何,就不好說了,超出了李逸風和冷楓的影響力之外。等於是說,錢愛林的非法集資問題是隻讓錢愛林玩火自焚,還是火勢蔓延起來並最終燒到別人身上,李逸風和冷楓已經失去了主動權。
「其他人事方面的問題,就由葉部長解釋一下。」白沙話一說完,就將話題轉給了葉林,用意很明顯,帶走李永昌提走錢愛林的決定是命令,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李逸風用徵求的目光看一眼冷楓,冷楓微一點頭,二人瞬間就達成了共識。李永昌只能由市紀委立案偵查,誰也沒有異議,錢愛林交由市公安局提審,也沒什麼,反正李永昌倒臺的目的已經達到。就李逸風的想法,李永昌最後的命運如何,他並不關心。錢愛林是判十年還是二十年,李逸風也沒意見,而冷楓所說要讓李永昌永無翻身的可能,就是冷楓的事情了,和他無關。
白沙轉身出去,有意迴避關於孔縣人事安排問題的討論。其實他身為市委常委,孔縣班子的調整,他有一票表決權,此刻卻有意迴避,估計也是不想介入到孔縣人事調整的較量之中。
李永昌一倒,孔縣空缺一個縣委副書記的寶座,肯定有許多人競爭,而人事問題向來是書記手中的權力體現。蔣雪松肯定會將副書記的人選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則,孔縣的局勢將會完全倒向李逸風和冷楓,而呼延傲博未必就讓蔣雪松如願。
白沙一走,李永昌也被帶走了,房間內只剩下了李逸風、冷楓和葉林。
葉林神情之間微有慍怒,不滿地看了李逸風一眼,顯然她已經知道了溫琳辭職的訊息,對李逸風沒有向她通報一聲就批准了溫琳的辭職微有不滿。李逸風假裝不見,溫琳的事情不是他故意隱瞞葉林,而是他覺得辭職是溫琳的個人選擇,再者以他和葉林的關係,犯不著第一時間向她彙報。
葉林抬頭攏了攏頭髮,慢條斯理地說道:「逸風同志和冷楓同志,對於副書記的人選問題,有沒有什麼想法?」
「暫時沒有想法,還是請市委決定吧。」李逸風直接就將難題拋開了。他很清楚,李永昌之後的繼任人選,蔣雪松必定要安插自己人,否則孔縣將會完全脫離蔣雪松的影響力,與其提名無關緊要的人選,還不如什麼都不說。
「我倒有一個想法……」李逸風以為冷楓也會順水推舟不提名人選,畢竟在搬開李永昌的事情上,冷楓也等於得罪了蔣雪松,不想冷楓似乎分不清形勢一樣,居然提名了人選,「我認為偉全同志工作經驗豐富,能力突出,由他擔任副書記,會更有利於孔縣的班子團結和經濟發展。」
此話一齣,李逸風立刻意味深長地向冷楓投去了一瞥,心中暗驚,好一個冷楓,在冷峻的背後,居然也有精心謀劃的政治智慧。李逸風果然不如冷楓審時度勢的眼光高明,稍慢了一步。
提名郭偉全擔任縣委副書記,是一著妙棋。郭偉全是蔣雪松的人,在政府班子對冷楓帶來了極大的制衡,如果郭偉全從政府班子轉到縣委這塊兒,冷楓的臥榻之旁沒有了他人鼾睡,壓力將會大大減輕,冷楓的權力就會大為提升。而李逸風的身邊剛倒一個李永昌,又來一個郭偉全,依然是舉步維艱。
由常務副縣長轉任縣委副書記,表面上是平級,其實還是小升了一步。冷楓的提名,既可以示好蔣雪松,又讓郭偉全心裡舒坦,一舉兩得。不管是不是說中了蔣雪松的心意,兩邊的人情是有了,李逸風一陣懊惱,自己怎麼就沒想到?
李永昌才倒,孔縣局勢就又進入了新一輪的暗中較量之中,李逸風心中跳出一個念頭,他和冷楓之間政見不和,李永昌作為最大的緩衝地帶不復存在之後,他和冷楓又將要上演一場怎樣的較量?
葉林只是微一點頭:「好,我會把意見反映到市委。」
擔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多年,葉林早就練就了不動聲色的本領,掌管幹部官帽的幹部,必須要有一張讓人看不透真實想法的面孔,俗稱「撲克臉」。何況葉林也清楚,孔縣雖小,但現在孔縣是一個關鍵的支點,孔縣縣委副書記的寶座,說不定會成為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間面和心不和的爆發點。
葉林心中微嘆一聲,忽然又對溫琳的辭職想開了。誰能想到孔縣的較量會上升刀光劍影並且愈演愈烈的地步,並且大有星火燎原之勢,溫琳現在離開,也算好事。否則,萬一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最後找誰說理去?
不過想到了關允,她又隱隱有一絲擔心,關允在孔縣的大火中已經陷得太深了,別說想從中漁利了,最後能全身而退就不錯了。也不知何故,她現在對關允總有超出常情的關心,尤其是當她聽說關允和蔣雪松題字論詩時的一句「今生只有兩行淚,半為江山半美人」,心中的一根弦被深深地觸動了。想起當年年輕的蔣雪松也曾和關允一樣,對她情深義重地說過同樣的話,她幾乎不可抑制地對關允就產生了強烈的好感。
如果關允能和溫琳走在一起,該有多好。人在官場還能體會到愛情的美好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事情,往事不可追,但她和蔣雪松之間的往事是人生之中最值得珍藏的美好回憶。
溫琳既然辭職,葉林對孔縣的局勢就不再過多關注了。雖然很想提一提關允,又覺得不太合適,最終葉林只說了一句:「希望孔縣儘快安定下來。」
隨後,葉林和白沙也沒有再停留,動身啟程。來的時候是兩輛專車,走的時候是四輛,多出的兩輛專車裡面分別坐著李永昌和錢愛林。
李逸風、冷楓以及主要縣委領導送出縣委大門,白沙有意在縣委大門的殘垣斷壁中停留了片刻,微微感慨地說道:「破而後立,孔縣的縣委大院太破舊了,也該修整一番了。」
關允跟在送行人群的最後面,目送白沙和葉林的專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直到連尾燈都看不到的時候,他才恍然驚醒,想起不久前李永昌被緊急召往黃梁市開會,是何等的風光,現在再去黃梁市,身份卻有了天壤之別,相信李永昌也會有人事滄桑的無奈。
開創一個時代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但結束一個時代,或許有時只是一件小事而引發的契機。
和關允的感慨一樣,李逸風和冷楓站在縣委大門的碎磚斷瓦之中,等白沙和葉林的專車消失了半天,還久久沒有移動腳步。或許等李永昌倒臺的一天等得太久了,也或許在想後李永昌時代的孔縣又將迎來什麼樣的局面,二人都久久無語,都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相反,各自一臉凝重。
一陣秋風吹過,在殘垣斷壁中打了個轉,讓人驀然之間心生淒涼之感。
無數的半截磚頭和破碎的瓷磚,以及滿地枯黃的樹葉,在陽光的照耀下,呈現出驚心動魄的景象。孔縣已經進入了一半是豐收一半是衰敗的深秋。
三天時間,李永昌落馬、王車軍玩完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孔縣。
訊息就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先是由縣城開始蔓延,隨後迅速傳遍了全縣。
最初流傳的版本是李永昌帶頭衝撞縣委大院,一腳踹壞縣委大門的鐵門,踢飛警車,氣勢洶洶衝進了縣委大院。嚇得崔玉強抱頭鼠竄,嚇得李逸風避而不見,結果眼見李永昌就要奪權之時,關允橫空出世。他一拳將李永昌打倒在地,又罵走達邵打走陳大頭逼走陳茉莉,三戰定乾坤,將李永昌打得一敗塗地。
後來傳來傳去就變了味兒,由關允橫空出世變成了關允神機妙算,活捉了王車軍激怒了李永昌,讓李永昌陣腳大亂,最後李永昌惱羞成怒之下,亂了章法胡亂出手,被關允引蛇出洞,來了一個甕中捉鱉,讓李永昌這隻千年王八萬年龜終於活到了頭。
……
不管是哪一種版本,反正民間從來不缺少說書天分的閒人,就有人將這一段故事編成了評書。在故事裡,關允的形象正面而高大,李永昌則被描述成了跳樑小醜,而關允舌戰、智取和力斗的三段故事,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在孔縣傳頌一時,成為膾炙人口的佳話。
一週後,不但縣委大門重新修整一新,縣委大院的青磚地面也重新鋪了一遍,個別多年沒有清理的死角,也清理到了,縣委大院煥然一新。
和縣委大院的修整幾乎同時進行的是,平丘山的旅遊開發正式破土動工。伴隨著轟隆隆的機器轟鳴聲,幾千年來不被世人所知不被孔縣人重視的平丘山也一夜之間舊貌換新顏……孔縣,終於揭開了全新的一頁,由此迎來了新的開端。
而李永昌的命運和他空缺之後的副書記位置,也最終塵埃落定。
界線
和流沙河大壩的上馬舉行了隆重的剪彩儀式不同的是,平丘山的旅遊開發幾乎是悄無聲息就動工了,等被人發現時,昔日可以隨意上下的平丘山已經被全部封閉。
平丘山旅遊開發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溫琳,註冊地點是黃梁市。出於長遠發展的考慮,溫琳在徵求了關允的意見後,決定在黃梁市註冊成立公司,孔縣的格局太小,一座平丘山不可能吃一輩子。
在註冊旅遊開發公司的同時,溫琳又同時註冊了一家天公農業開發公司,就下一步孔縣高效農業的開發做好了充足的前期準備。伴隨著李永昌的轟然倒塌和黯然落馬,再隨著平丘山開發的正式上馬以及溫琳名下兩家公司的成立,關允的佈局初露端倪,顯示出了著眼於長遠落腳於實際的兩步走的規劃。
金一佳在孔縣事件的第二天就代表投資商和溫琳草簽了投資意向書,並報縣政府備案。之後,她先回了京城一趟。幾天後,等她再來孔縣時,不但資金已經到位了,大型機械裝置也同時從黃梁市出發並且抵達了孔縣。
金一佳辦事幹脆利落,事事考慮周全的風格,再一次讓關允暗暗歎服。畢竟,金一佳才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兒,她和夏萊性格中的固執和頑強有相似之處,但和夏萊的慢性子不同的是,她敢作敢為,想到做到,絕不拖泥帶水。也就是說,如果說金一佳和夏萊一樣認準一件事情執著而不會輕易放棄的話,那麼夏萊比她有韌性,她比夏萊有衝勁。
轉眼過了國慶節,十月底,平丘山的旅遊開發進展了大半,而流沙河大壩專案已經接近了尾聲,孔縣在李永昌倒臺之後,在平穩有序中度過了第一階段。彷彿一切風平浪靜,李永昌的轟然倒塌,並沒有激起任何波瀾,而李永昌遺留在孔縣龐大的政治班底,也沒有一人有任何不安分的動作。
同時,關於誰會接任李永昌擔任孔縣縣委副書記,也沒有一絲訊息傳來。而錢愛林被提審到市公安局之後,也是如泥牛入海,沒有了下文。彷彿一場風暴就此歸於平靜,孔縣又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外界是沒有傳聞,關允也不清楚被「雙規」之後的李永昌到底交代了多少事情。只是他在報紙上看到錢愛林非法集資案的新聞後,又和夏萊通了一個電話,直覺告訴他,錢愛林怕是性命不保了。但以他的級別還不清楚市裡在處置李永昌的問題上到底卡在哪個環節了,不過根據他對市裡局勢的分析,還是蔣雪松和呼延傲博在李永昌最終命運上,意見沒有統一。
李永昌的死活已經無關孔縣大局了,孔縣在沒有李永昌的情形下平穩進入新的時期,也算好事。更好的事情是萬家四雄在被縣公安局轉交到檢察院後,被檢察院以情節特別惡劣、性質十分嚴重、社會影響和民憤極大為由提起死刑公訴。
基本上可以肯定,在嚴打的形勢下,萬家四雄被判處死刑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了!
而王車軍住了一個月醫院,出院後,被開除了公職和黨籍。不過在其後被公安機關的審問中,萬家四雄一口咬定不是受王車軍指使,王車軍只是被他們叫來幫忙。或許是李永昌的餘威還在,又或許是不想將事情做絕,還有可能也確實是證據不足,最後王車軍沒有被提起公訴。
王車軍雖然免除了牢獄之災,但在孔縣已經沒有了立足之地。他被雙開,李永昌一倒,王車軍也沒有臉面和根基再留在孔縣,在一個秋風蕭瑟的夜晚,悄然離開了孔縣,不知所蹤。
有人說他去了京城,也有人說他去了南方,還有人說他含恨自殺。當然,也有一種說法是他出國了,究竟是哪一種說法正確,無從考證。
反正短短時間內,從初秋到深秋,孔縣發生了一系列的變故。如果李永昌的倒臺作為分界線,那麼王車軍的離去,就宣告了李永昌時代最後的落幕。
隨著溫琳的辭職和王車軍的離去,秘書科又補充了兩個新人:一個是李理,關允的同學兼死黨;一個是冷舒,新畢業的女大學生,梳著一根又粗又黑的馬尾辮,就如一首歌裡唱的一樣——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
冷舒長得和溫琳有幾分相像,一樣的山野風情,一樣的細腰圓臀,不過她的性格沒溫琳直爽,說話慢聲細氣,走路輕手輕腳。她總是喜歡找關允問東問西,關允現在卻不比從前了,不但是秘書科科長,也是縣委辦副主任,而且他對應負責的部門比以前多了,除了完成冷楓交代的工作之外,還有一攤子事情要忙,他可沒有時間手把手教冷舒。
教導冷舒的光榮任務,就落到了李理的肩上。李理求之不得,冷舒正是他喜歡的型別,就天天以教導新人為由,迅速接近了冷舒。冷舒剛畢業,以為李理的熱情就是純正的同事之間的熱情,也就沒有防備之意……
關允現在雖然名義上還是冷楓的通訊員,實際上他已經步入了縣委領導後備人選的序列。不出意外的話,不用多久,他就會不再擔任冷楓的通訊員,而是以縣委辦副主任的身份,逐漸加大在縣委之中的分量。身為孔縣第一紅人,既深得冷楓的器重,又深受李逸風的信任,不少人都在猜想:李永昌用了二十年才成為孔縣不倒的平丘山,現在倒了,關允迅速崛起,相信用不了十年,他就會超越李永昌曾經達到的高度。
關允卻沒有將超越李永昌當成自己的人生目標,李永昌再是孔縣的平丘山,也僅限於孔縣,他目光早就越過了孔縣,落到了黃梁市的局勢之上。
時間過得飛快,十一月中旬,平丘山的開發接近了尾聲,流沙河大壩專案也進入了最後的掃尾階段,一切十分順利,收穫的季節總是讓人沉迷。
而溫琳辭職之後,各項事業的起步非常順利,跳出官場之後的她,才真正體現會了天地寬廣。她在經濟事務上充分展現出了自己才華橫溢的一面,如魚得水,和金一佳的合作也是十分默契。
在幾乎全部事情都順利,一切呈現欣欣向榮之際,也有兩件事情讓人心裡不太踏實。第一件事情是金一佳提議的高效農業的投資,獲得了冷楓的支援,但李逸風遲遲沒有點頭。雖然他沒有明確提出反對意見,卻是一直壓下不議,不上常委會討論。冷楓提過幾次,他只是含糊其詞地說再等等,然後就沒有下文了。與此同時卻傳來訊息,省城有一家造紙廠正通過李逸風的關係要落戶孔縣,這正是符合李逸風工業強縣的思路。
平心而論,李逸風工業強縣的出發點也是為了孔縣的經濟發展,但造紙廠是重汙染企業,會破壞孔縣的生態平衡。萬一將汙水排到了流沙河,流沙河作為孔縣的母親河以及可以澆灌沿河兩岸幾千畝良田的作用就不復存在。如此一來,流沙河大壩的建設就成了笑話。
第二件事情就是在李永昌的最終命運決定之前,卻有一個不利於冷楓的訊息從市委傳出,市委有意調冷楓擔任市衛生局局長!
雖然衛生局是最有權力的八大局之一,但以冷楓現在風華正茂的年齡,不坐地升任縣委書記,卻要平調到市局擔任局長,實在可惜啊。明是小升一步,其實是有要將他從孔縣挪開之意。
怎麼會?先不說李永昌的命運如何還沒有最終出臺,就連李永昌的職務還沒有正式宣佈免掉,他的繼任人選也沒有敲定,怎麼就又先有了冷楓要調離的風聲?算起來,這已經是冷楓第二次被傳言要調離孔縣了。
冷楓就這麼不受蔣雪松喜歡?到底是李逸風先下手為強,提前佈局要調離冷楓為自己發展孔縣的大計讓路,又或者是另有人想動冷楓了?不管是哪一種,反正傳言流出之後,孔縣的局勢終於起了波瀾。
而讓關允不解的是,上次李逸風提過要外放他到飛馬鎮擔任副鎮長,事後李逸風再提此事,冷楓卻沒有同意。說是縣委現在各項事務還沒有步入正軌,暫時離不開關允,等過一段時間再考慮關允外放一事。冷楓的理由很牽強,縣委其實一切已經恢復了秩序,而且關允級別不高分量不夠,縣委不是離了他不行。
究竟冷楓是基於什麼理由不願意放關允出去,李逸風不清楚,關允也沒想明白。但眼見流沙河大壩專案竣工在即,再不及時去摘取勝利果實,那麼關允再去擔任飛馬鎮副鎮長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五天後,市委關於李永昌的最終處理決定終於出臺了。在宣佈了李永昌命運的同時,李永昌的接任人選也同時公佈,讓人大吃一驚的是,孔縣新任的縣委副書記竟然是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人!
幕後較量
黃梁市有四區十四縣和一個縣級市,市裡四區之一的單水區是面積最大的一個區,也是經濟最發達、人口最多的一個區。如果說經濟第一、人口第一還不足以說明單水區在黃梁市的重要性,那麼單水區是黃梁市三大宗姓的集中地的事實,就表明了單水區舉足輕重的地位!
如此重要的一個區,上至區委書記、區長,下至區裡的主任和科員,都有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也是,單水區的生產總值佔全市生產總值的三分之一,而且市裡好幾名副市級領導都有過在單水區任職的經歷。單水區的條件如此優越,以至於黃梁市三大宗姓都爭先恐後地將子孫後代安排在單水區歷練。
單水區委區政府裡面,不說區委書記和區長分別由三大宗姓輪流擔任,就連下面的科員、辦事員,也基本上全是三大宗姓的子弟。
在黃梁市幾乎人人皆知,從單水區委大院進出的人,哪怕只是騎一輛腳踏車的最底層的工作人員,也都是大有來歷之人。更不用提副科以上的中層了,個個非富即貴。
在如此情形下,陳宇翔作為一個三大宗姓之外的圈外人士,能坐上副區長的寶座,確實讓人驚奇。更讓人驚奇的是,陳宇翔不但在副區長的寶座上一坐三年穩如磐石,而且在區裡的地位也日漸穩固,贏得了三大宗姓的一致認可,確實是咄咄怪事。
要知道,三大宗姓是黃梁市土生土長的土著,合縱連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黃梁市最為顯赫的本土勢力,又最是排外。能認可陳宇翔一個外來者已經出人意料了,更讓人不敢相信的是,在由三大宗姓佔據了一二把手的單水區委中,作為一個不在常委班子的副區長,陳宇翔不但深得區委書記和區長的信任,還和幾個常委的關係都非同一般。
真正看透陳宇翔八面玲瓏的處事手段的人,都會由衷地讚歎一聲:宇翔者,人才也。
就連蔣雪松在黃梁市多年也沒有開啟三大宗姓盤根錯節的局面,陳宇翔卻能如魚得水周旋在三大宗姓之間,如果不是他背景太過深厚,就是他手腕無比高明。不管是哪一種情形,人人都認為,時年三十六歲的陳宇翔必定可以步步高昇,進入單水區委常委班子只是時間問題,說不定有朝一日還能成為市領導。
然而,正當所有人都認定陳宇翔必將會在單水區大放光彩,只等下一步擔任區委常委、常務副區長之時,誰都看好陳宇翔可以跳躍式接任。不料,突然一紙調令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中共黃梁市委決定,任命陳宇翔同志為中共孔縣縣委委員、常委、副書記,不再擔任單水區副區長職務。任命公佈之後,不少人面面相覷,無法理解陳宇翔本來前途一片光明,怎麼突然之間就被髮落到了孔縣?
對,不少人用了發落的說法。雖然由副區長調任縣委副書記,是平調,而且表面上看,似乎小小的前進了一步。畢竟副書記是黨內職務,黨內排名比副區長高多了。但從黃梁市第一區調任到了貧窮落後的平原小縣,難道不是發落?孔縣要什麼沒什麼,怎麼出政績?而且又是副書記,不是書記或縣長,這一下,陳宇翔算是跌落了。
甚至不少和陳宇翔關係不錯的朋友都理解不了陳宇翔的調動,紛紛打來電話詢問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得罪市裡哪個重量級領導了,或是要走曲線升遷的道路。陳宇翔對所有的關心和質疑並不正面回答,只說一切服從上級安排,他願意在孔縣發光發熱。
話雖這麼說,但熟悉陳宇翔的人還是百思不得其解,陳宇翔行事一向端正而且事事分明,他的性格穩重而不冒失。縱觀他以前的幾次任命,事先都有徵兆,只有這一次似乎是突然的臨時決定,到底陳宇翔的任命是臨危受命,還是別有用意的長遠安排?
陳宇翔的任命不但在單水區引發了軒然大波,在市委也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主要是事先沒有絲毫風聲傳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永昌的最終命運之上。到底李永昌會摔得多重,一切取決於蔣書記和呼延市長之間誰先退讓一步。而在李永昌命運的最終結果出臺之前,有一系列不為人所知的幕後較量!
其實知情人士都知道,蔣書記和李永昌的關係很是一般,反而不如呼延市長和李永昌來往密切。但偏偏在李永昌的問題上,呼延市長主張不但要雙開李永昌,還要移交司法機關處理,要重判。而蔣書記卻不同意,暗示李永昌的問題到雙開為止,然後不了了之,至少也要讓李永昌有一個安穩的晚年。
呼延市長不退讓,市紀委書記白沙也強調李永昌問題十分嚴重,不但涉及了非法集資案、聚眾鬧事,還在流沙河大壩專案上有嚴重的貪汙腐敗行為。再加上國家級報紙上刊登的錢愛林非法集資案引發了省長陳恆峰的震怒,並親自做出了批示,以上的一切,都給蔣雪松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刊登錢愛林非法集資以及夏萊的內參直呈到了省委領導面前的一系列事件,如果讓蔣雪松知道背後是關允的手筆,他肯定會對關允改變看法,由欣賞變為不滿。因為此舉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讓他想借力保李永昌之舉而向三大宗姓示好、藉以完成他的全面部署的計劃不得不推後!
蔣雪松還就此事和夏德長有過溝通,夏德長答覆說是夏萊本來不想刊登,但陰差陽錯之下,社裡領導卻看到了稿子排版刊發不說,還通過機要渠道以內參形式轉到了省委,結果就引發了陳恆峰的批示。
蔣雪松對夏德長的話半信半疑,卻又不好直接向夏萊問個清楚,就只能預設了。想想當時他指揮若定,早就掌握了錢愛林非法集資的一手資料,就是引而不發,還假借夏萊之手到孔縣調查取證,其實也是為了他在黃梁市的佈局。而孔縣方面為了搬倒李永昌,拿錢愛林非法集資案說事,卻被他壓了下來。
不承想,最終還是錢愛林非法集資案讓他有口難言,左右為難。蔣雪松也不敢無視陳恆峰的批示,陳恆峰再是弱勢省長,也是省長。但如果陳恆峰也贊成將李永昌徹底打得永無翻身的可能,他精心部署的和三大宗姓交好並且借三大宗姓之手振興黃梁經濟的大計就要泡湯了。
李永昌是死是活無足輕重,在蔣雪松眼中,李永昌也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拿來利用的籌碼或是道具,是他和三大宗姓之間溝通的一個橋樑。不,說是橋樑太誇大了,李永昌的作用不如稱之為詐牌更合適。
蔣雪松始終下不了決心要將李永昌置於死地,如果僅僅是來自呼延傲博的正面壓力倒也沒有什麼,他完全可以化解呼延傲博滴水不漏、圓滑多變的手法,但還有來自陳恆峰的壓力,就讓他吃不消了。關鍵還有,陳恆峰的秘書親自打來電話過問錢愛林非法集資案,要求市委及時向陳省長彙報案件進展,就更讓蔣雪松頭疼了。
錢愛林非法集資案件和李永昌之間有不可分割的聯絡,如果蔣雪松非要力保李永昌,呼延傲博萬一將錢愛林的非法集資案鬧大並上報到省裡,再和李永昌牽連在一起,蔣雪松豈不是成包庇李永昌了?但李永昌徹底一倒,他和三大宗姓之間的關係將如何處理?又將從何處入手重新贏得三大宗姓的信任?
沒有三大宗姓的支援,蔣雪松在黃梁市的經濟發展大計就無法開展。大計如果落空,他在黃梁一任就會政績平平,那麼他的下一步有可能就會一腳踩空,他的進京之夢就會破滅!而如果他不能由黃梁市一步入京,也許就會在燕省終老。
一系列的後果太沉重,蔣雪松承擔不起。
蔣雪松在幾乎山窮水盡之時,忽然腦中閃出一個名字——關允。對,就是關允,關允在李逸風和冷楓聯手蕩平李永昌的大計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支點作用。是否也可以說,如果調關允來他身邊擔任秘書,也可以助他在和三大宗姓打交道的過程中,起到一定程度的促進作用?
再想起當日和關允的題字論詩,蔣雪松心中再次無比強烈地升起要調關允到身邊的想法。
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並且考慮到了後續手段之後,蔣雪松正準備和呼延傲博再次就李永昌問題進行協商,卻接到了一個來自省裡的神秘電話。接完電話之後,蔣雪松一臉憤慨地說了一句:「冷楓,你本事真大!總有一天,黃梁市也容不下你。」
放下電話,在各方壓力下,蔣雪松終於和呼延傲博達成了最後的妥協。隨後,市紀委正式宣佈,李永昌因嚴重違紀被免去孔縣縣委副書記職務,開除黨籍,並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同一天,市委組織部宣佈了陳宇翔的任命。
三天後,在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葉林的陪同下,陳宇翔正式走馬上任孔縣縣委副書記一職。在陳宇翔上任的同時,有關關允即將調往市委擔任蔣雪松秘書的傳言,再次甚囂塵上,風聲大起。
孔縣,在動盪中迎來了冬天。
矛盾正在醞釀和擴大中
孔縣縣委主要領導,站在寒風中迎接市委領導的到來,李逸風和冷楓都穿上了冬裝,在厚厚的棉衣的包裹下,似乎都胖了一些。是心寬體胖還是假象,就不好說了,孔縣的冬天才剛剛來臨,漫長而寒冷的日子還在後面。
關允也站在人群中間,此刻,他已經不是站在最後面的外圍人物了。目睹從車上下來的葉林穿一件呢子大衣,高高豎起的衣領和一條淺色羊絨圍巾襯托得她人淡如菊,一瞬間關允竟有些失神,意識到葉林是溫琳的大姨,和溫琳有一定的血緣關係。溫琳的美麗自不用說,是得益於母親良好的遺傳基因,而和溫琳母親一奶同胞的葉林,能差到哪裡去?
以前總當她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沒有多想她身為女人美麗的一面。在嚴寒的天氣下,葉林端莊而不失優雅的打扮讓關允眼前一亮,有一種紅梅傲雪開的驚豔。
關允暗暗吃驚,自己怎麼忽然間對葉林有了感觸,難道是因為葉林一下車就對他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的緣故?又或是葉林是溫琳的大姨,她的出現,讓自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溫琳?
溫琳雖然不在秘書科了,但佳人不遠,就在平丘山,距離縣委不過是幾分鐘的路程。而且關允隔三差五要去平丘山一趟,和溫琳見面的次數不少,更因為沒有天天在一起的緣故,溫琳對他似乎用情更深了。
一想到溫琳,關允就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夏萊和金一佳。沒錯,夏萊只要一齣現在腦海中,金一佳的人影就會立刻閃現,好像她和夏萊真是花開並蒂蓮一樣。只是讓他鬱悶的是,為什麼一想起金一佳就總是會讓他心緒大亂?
葉林下車後,只和李逸風、冷楓簡單說了幾句,就走進了重建的縣委大門。修整一新的縣委大院,在冬日軟弱無力的陽光的照耀下,比以前多了些許繁華,掩蓋了許多陳年舊事。
郭偉全放慢了腳步,故意落在後面和關允走在了一起,他小聲說道:「關允,走基層路線,從副鎮長幹起,再到鎮長、書記,然後副縣。路子是紮實了,但一步步來,三年一個臺階,時間太長了。」
郭偉全最近在縣委的表現可圈可點,在常務副縣長的位子上埋頭苦幹,盡心盡力,不再有任何小動作。除了完成本職工作之外,郭偉全和冷楓、李逸風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並不明顯倒向其中任何一人,他的不偏不倚的立場讓關允很是欣賞。
現階段李逸風和冷楓之間的矛盾還不突出,但在孔縣是走工業強縣還是農業興縣的路子上,二人的分歧正在逐漸擴大。不過在新任縣委副書記上任之前,在郭偉全聰明地保持了中立的局面之下,李逸風和冷楓不可調和的原則性分歧,還沒有擺到檯面之上。
關允擔心的是,矛盾其實正在醞釀和擴大之中。李逸風已經準備敲定要讓造紙廠落戶孔縣了,選擇的地點正是位於飛馬鎮沿流沙河兩岸的一處農田,恰恰正是金一佳相中搞蔬菜基地的地段。冷楓雖然沒有明確反對,但也和李逸風采取的策略一樣,久拖不決。畢竟審批地皮和各項手續的稽核權在政府這一塊兒,李逸風身為縣委書記,不可能事事插手政府方面的工作。
關允是看了出來,李逸風和冷楓二人的心思相同,都在等李永昌最終命運的出臺以及新任縣委副書記的上任。
李永昌的最終命運如何,取決於市裡的較量誰佔據了上風,而新任縣委副書記的人選,又是蔣書記和呼延市長之間最終角力之後誰勝誰負的結果。作為李永昌的繼任者,新任縣委副書記的立場,至關重要,他是支援李逸風的工業強縣的思路還是贊成冷楓農業興縣的模式,對李逸風和冷楓來說,都是必須爭取的支援。
現今郭偉全保持了中立立場。在工業強縣還是農業興縣的選擇上,他始終不明確表態,反而讓他的分量比以前重了許多,成了李逸風和冷楓都想爭取的中間力量。
對於陳宇翔的突然空降,關允也是一頭霧水,不明白好好的陳宇翔怎麼就被髮配到了孔縣,在市裡多好,離黃梁市的政治中心近,升遷肯定要快多了。不過在關允仔細分析了陳宇翔的履歷之後,從陳宇翔在單水區長袖善舞的政治手法和他才三十六歲的年齡推斷,用老容頭的話來說就是,陳宇翔空降到孔縣不是鍍金來了,也不是被髮落了,而是起跳來了。
言外之意關允當然明白,孔縣再一次成了跳板,成了陳宇翔借勢騰飛的跳板。孔縣一任,必將成為他起跳的助力。
以副區長的身份下放到下面各縣,至少也要從縣長起步,但如此大有前景的一人下放到小縣孔縣,才從縣委副書記做起,誰都會對這樣的安排不得其解。但關允卻是得出了結論,陳宇翔從副書記起步,其實前來孔縣的唯一目的就是接任縣長的寶座!
本來冷楓提名了郭偉全接任副書記一職,最終結果是郭偉全出局。但郭偉全並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滿的情緒,相反,卻似乎對陳宇翔的走馬上任持樂見的態度。尤其是他近來時不時有意和關允接近,試探關允是不是願意調往市委的口風,就讓關允愈加肯定,陳宇翔的空降是一著隱藏有一系列後手的妙棋。
陳宇翔空降只是第一步,下一步,郭偉全也會在孔縣的棋盤上佔據更重要的位置。蔣雪松下的一手好棋,步步為營,心思縝密,要的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掌控力度。
如果讓蔣雪松知道了關允對他的心思揣摩得如此準確,他不但會大吃一驚,也會立時打消要重用關允擔任秘書的想法。再如果讓他清楚了錢愛林事件見報以及上了內參的兩處出擊,是關允精心設計的一齣試探棋局,別說還會再用關允擔任秘書了,說不定還會對關允大生提防之心。
錢愛林事件見報以及內參事件,是關允以小小的副科身份巧妙出手,借夏萊的國家報社記者的優勢條件,第一次自下而上由市到省,攪動了黃梁市的一池春水,也攪亂了蔣雪松的心境。
當然,關允並不知道蔣雪松最終痛下決心要讓李永昌永遠沒有翻身的可能,不僅僅是來自媒體和內參的側面壓力,還有來自省裡一位重量級人物的正面施壓。而重量級人物親自出動的背後,是冷楓當日對李永昌所說的一番狠話!
郭偉全在陳宇翔上任之際突如其來說到他今後的升遷之路,關允立刻就明白了什麼,隨著蔣雪松要用他擔任秘書的傳聞風聲再起,怕是要動真格了。
「謝謝郭縣長關心,我一切服從組織上安排。」關允說了一句淡而無味的套話,「我還年輕,今後的道路怎麼走,只能一步步來。」
郭偉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剛才也看到了陳宇翔副書記,對他的第一印象怎麼樣?」
剛才陳宇翔一下車,關允就暗中打量了他幾眼,三十六歲的陳宇翔顯年輕,方臉濃眉,耳大有輪,鼻子堅挺。從面相上看,陳宇翔相貌堂堂,頗有官相,尤其是走路的時候,龍行虎步,很有官威。
關允不會相面,也不懂從面相之上分析一個人的性格,但對陳宇翔的第一印象確實不錯,他就說:「陳書記高大威武,應該是雷厲風行的性格。」
一絲驚訝之色從郭偉全眼中一閃而過,他笑了笑:「我聽說你一直想促成高效農業的投資,其實我對高效農業沒有偏見,宇翔在單水區擔任副區長期間,也一直對農業方面的投資很感興趣。」
郭偉全的暗示很直接,關允聽了出來,郭偉全直呼陳宇翔其名,是表明他和陳宇翔之間不同尋常的私人關係。再重點強調他和陳宇翔對高效農業都有興趣,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如果需要,他可以和陳宇翔聯手支援冷楓農業興縣的思路。
如果常務副縣長和副書記與縣長的思路一致,冷楓的農業興縣的戰略將會成為孔縣的主流認識。而李逸風的工業強縣的理念,就會因得不到副書記和常務副縣長兩位重量級人物的支援而沒有了市場。
不過關允並不認為郭偉全會因為自己而改變中立的立場轉向支援冷楓,自己沒有這麼大的分量。陳宇翔又將是什麼態度也未可知,郭偉全有此一說,只是想投石問路罷了。
「關允,你來一下。」正當關允要應付郭偉全幾句,冷楓衝關允招了招手。
關允就衝郭偉全歉意一笑,快步來到了冷楓身邊。望著關允的背影,郭偉全若有所思地笑了。
「什麼事,縣長?」關允不明白在眼前的節骨眼兒上,冷楓為何突然叫他。
「任命大會結束後,就會召開常委會,你列席會議。」冷楓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寒意,「到時我會提出高效農業的設想,需要的時候,你站出來補充發言。務必在陳宇翔弄清形勢之前,敲定高效農業的投資!」
冷楓要背水一戰了……
突然亮劍
其實對於孔縣目前的局勢,關允心中也很焦急,但他現在焦急也是無用,不如索性見機行事。現在關允和李逸風的關係大為緩和,和冷楓的關係也是進一步加深,雖然不能說他是夾在李逸風和冷楓中間左右為難,但從為人處世上,他更欣賞李逸風的政治手腕多一些,從政治理念上,卻又認同冷楓的執政思路。
儘管關允知道早晚有一天冷楓和李逸風會因為政見不和而將矛盾擺到明面上。和李永昌時代的鬥爭摻雜了太多除了政治理念之外的權力鬥爭因素不同的是,當時為了搬倒李永昌而不得不採取妥協和協作方式,現在形勢大不相同,李永昌一倒,孔縣的明天何去何從,冷楓和李逸風心中都各有規劃,而且誰也不會退讓一步!
誰都想按照自己的思路引領孔縣的發展方向,李逸風是綿裡藏針,冷楓是咄咄逼人,不好從性格上分出誰高誰下。但關允既然在最初之時就選擇了冷楓,而且冷楓的理念和他的思路相同,他必然會支援冷楓到底。
「縣長,陳副書記剛剛上任,就丟擲一個天大的難題到他面前,會不會太冒失了?」關允小聲問道,「萬一陳副書記是支援工業強縣的立場……」
「不怕,我心裡有數。」冷楓一臉堅定,拍了拍關允的肩膀,「你只需把你對孔縣高效農業的整體思路在會上彙報一下就行了。」
關允點點頭,沒再說話。既然冷楓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就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麼,只是心中閃過一絲疑問,冷楓似乎對陳宇翔的立場很有信心,難道陳宇翔和冷楓早就認識?怎麼從剛才郭偉全直呼陳宇翔名字的親切語氣,似乎郭偉全和陳宇翔關係不錯,聯想到郭偉全是蔣雪松的嫡系,陳宇翔是蔣雪松的嫡系還是呼延傲博的親信,就已經不言而喻了。
儘管李逸風和冷楓都不為蔣雪松所喜,但相比之下,蔣雪松還是更喜歡李逸風多一些。如果最終孔縣要從李逸風和冷楓之間搬開一人,相信蔣雪松會毫不猶豫地點中冷楓。也正是因此,冷楓在陳宇翔上任的第一天就想敲定孔縣今後的發展大計,還有藉助陳宇翔的支援的想法,就讓關允疑惑不解。冷楓的背景是深厚,但似乎冷楓身後的勢力在黃梁市的影響力還有所欠缺,否則也不會幾次傳出冷楓可能被調離孔縣的風聲了。
無風不起浪,風聲傳出,應該是有人故意試探冷楓的反應。不過冷楓到底是冷楓,和上次因流沙河大壩專案上馬時風聲大作中表現得鎮靜一樣,這一次,他依然是一副我自巋然不動的從容。
冷楓和關允說話的情景被李逸風看在眼中,李逸風微一皺眉。
隨後,召開了孔縣全體幹部大會。會上,先是宣讀了市紀委對李永昌的調查結果,然後又宣佈了陳宇翔的任命,之後,照例由李逸風和冷楓發言,分別表示支援市委和市紀委的決定。
任命大會之後,葉林即刻動身返程。臨上車時,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關允的身上,忽然展顏一笑,衝關允招了招手:「小關,你來一下。」
關允心裡有點發怵,不是怕葉林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身份,而是她是溫琳的大姨,他和溫琳的關係,想必葉林也略知一二。
「上次蔣書記來孔縣,你題了一首詩,我想問問你,你怎麼知道蔣書記喜歡王世鼐的詩?」
原來是問到了「今生只有兩行淚」的出處,不過關允可並不知道蔣雪松喜歡此詩,當時只能算是無心插柳的意外收穫,關允恭敬地答道:「我只是隨手寫了這首詩,並不知道蔣書記也喜歡。」
「哦……」葉林淡淡地說道,眉宇間似乎微有失落,「你改得好,半為江山半美人,立意一下就昇華了。」
「謝謝葉部長的誇獎,其實我也不過是拾人牙慧。」
笛怨簫清聽未真,江湖舊雨散成塵。
平生只有雙行淚,半為蒼生半美人。
這是原詩。關允不過改成了半為江山半美人,蒼生也好,江山也罷,都是虛指,只不過江山更顯大氣和胸懷,也符合官場中人的身份。
葉林笑了笑,神情間流露出一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不應該有的落寞:「哪個官場中的男人肯分一半眼淚給美人?不過是一首詩罷了。」
葉部長的話是什麼意思?關允愣住了。等葉林的汽車消失了很久,他還深陷在回味之中無法自拔,不停地在反問自己,葉部長的話是在暗示他和溫琳不成?
關允哪裡知道葉林不過是對她自己感情往事的自嘲……他愣了半晌,想起了夏萊,想起了溫琳,也想起了金一佳,一個個或豔若朝霞或燦如明月或溫潤如玉的臉龐在腦中一一浮現。夏萊的俏皮可愛,溫琳的開朗陽光,金一佳的精練能幹,無一不讓他心中一陣波動。
算了,不去想感情的事情了,還是先看看陳宇翔的新官上任的第一關怎麼過好了。
常委會如期召開。
陳宇翔坐在了李永昌的座位上,一臉端正,目不斜視,他的目光依次從眾人的臉上掠過。就連坐在角落裡的關允也被他有意無意地多打量了幾眼,關允淡然一笑,善意地回應了陳宇翔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