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允說完,一隻手落在茶杯上,輕輕撫摸茶杯的邊緣,既不轉動,也不端起,靜靜地等齊全做出最後的判斷。他剛才說的一番話,與齊昂洋約定好的說法有一定出入,但出入不大。他也清楚,如果他的話和齊昂洋的說法完全一致,甚至在細節上也完全相同,齊全肯定不會相信。但如果出入過大,更會加重齊全的懷疑,最好的做法就是大體相同,區域性不同。
省城之行
汽車駛出孔縣,轉向西北方向,直奔省會燕市而去。
剛出孔縣,關允就接到了劉寶家的電話。
原來鄭令東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黃梁打了一個來回,見過家人之後,又悄然離開了黃梁。從始至終,鄭天則一無所知。
關允推測,以鄭天則對黃梁的控制力度,他不可能察覺不到鄭令東潛回了黃梁。之所以被矇在鼓裡,不僅僅是自顧不暇的原因,還在於有人在背後做了手腳,矇蔽了他的雙眼。
鄭天則的勢力集團內部,肯定出了叛徒,關允愈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結束通話劉寶家的電話,關允還沒有說什麼,老容頭就說話了。
「這幾天,沒怎麼見溫琳……」老容頭精神狀態大好,或許是享受了親情的緣故,他坐在副駕駛位上,怡然自得,「小關子,你不是個好孩子。」
這一句話的暗示意味很強烈,關允臉色一哂,嘿嘿一笑:「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你心裡有數。」老容頭搖了搖頭,「雖說無情未必真豪傑,但也有一句話說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古往今來,情之一字,毀了多少英雄人物。小關子,你要慎之。」
「‘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紅顏不是禍水,男人的慾望才是禍水的根源。」關允理解老容頭對他的關愛,說道,「我不會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情種,也不會當‘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梟雄,您老就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對你,我放九十九個心。」老容頭哈哈一笑,「只有一個心放不下,就是你在交友方面,也需要慎重。」
關允聽出了老容頭的言外之意:「你是指齊昂洋?」
「我沒有具體指哪一個,我是虛指。」老容頭目光深邃地看向遠方,忽然換了話題,「陳宇翔的為人,有缺陷。」
每個人的性格都有缺陷,老容頭先是點出他在交友方面的不足,忽又點評到了陳宇翔身上,不知有何深意,關允就問:「陳縣長又怎麼了?我現在和陳縣長不共事了,以後在一起共事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說我和他只是數面之緣而已,沒有什麼交情。」
「凡事沒有絕對,你也未必沒有再和陳宇翔共事的機會。」老容頭若有所思地說道,「冷楓為人,冷峻有餘而溫和不足,深藏不露是好事,但也容易讓人不好接近。陳宇翔卻是溫和有餘而冷峻不足,看上去平易近人,卻容易讓人乘虛而入。而且看他的為人處事,以後可能會在女人問題上犯錯誤,正是如此,我才特意提醒你一聲。」
「我不會,我是老實的好孩子。」老容頭對陳宇翔的評價,關允並未往心裡去,只當老容頭拿陳宇翔說事來點醒他,他就呵呵一笑,「除了自己所愛的女人之外,我不會去風月場所犯一些低階錯誤。」
老容頭點頭:「你知道就好,不過你要注意一點,不是你不想去就不去,會有人想方設法拖你下水。人生險惡,要處處留心。」
關允點頭,忽然疑心大起:「老容頭,你以前是不是有過類似經歷,怎麼對這些事情瞭解得這麼清楚?」
「諸葛亮未出茅廬就知道天下三分,我旁觀者清,這有什麼稀奇?」老容頭又和以前一樣迴避問題了,他蜷縮著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睡一覺再說,等到了叫我。」
關允無奈地搖頭一笑,他本來還想再問問容一水和容小妹的事情,老容頭卻聰明地見好就收,不和他聊了,真是一個老滑頭。他只好閉了嘴,心想看老容頭還能瞞多久。
老容頭去京城,肯定是要和容一水見面,這麼說,老容頭和小妹的身世差不多要揭曉了?且拭目以待。
事後關允才知道,他完全沒有猜對老容頭進京的真正用意!
孔縣距離燕市二百多公里,但只有一半路程有高速,差不多用了三個多小時才到燕市。對於燕市,關允雖然只來過幾次,但也認識路,一下高速就直奔市西的省委住宅區而去。
省委住宅一共有三個小區,分為一、二、三號院,一號院位於省委大院附近,距離省委步行只有幾分鐘,基本上省委主要領導都住在一號院。作為省委的三號人物、省委最具分量的領導之一,齊全必然住在一號院。
距離一號院還有幾百米時,關允靠邊停車,放下了老容頭。老容頭不方便在齊全家中露面,本來關允打算安排他到賓館住下,老容頭卻說不用,說他在燕市有朋友,正好見個面。他還讓關允等他電話,話一說完,揮手就走了。
穿一身灰色棉襖的老容頭貌不驚人,就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轉眼間消失在人流之中。關允站在車旁,一時失神,似乎很怕老容頭不會再出現一樣。
直到老容頭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關允才重新回到車上,不過他並沒有立刻前往一號院,而是先撥通了冷楓的電話。
「書記,我到燕市了,正準備去拜會齊書記。」關允向冷楓通報了他的動向。
關允一直認為冷楓才是他的引路人,儘管他現在身為市委一秘,跟在了蔣雪松身邊,但他一直當自己是冷楓的人。至於他和齊昂洋之間的交往,在回孔縣時,已經告訴了冷楓。
「好,代我向齊書記問好。」冷楓的語氣很平靜,「注意禮貌,齊書記很在意細節。另外,初次登門,禮物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你要把握好分寸。」
「記住了。」關允認真地說道,「如果時間來得及,我去書記家拜年。」
「不用了,家裡太亂,你來不合適,等合適的時候,你不想來,我也得喊你來。」冷楓的話很直接,卻又讓人溫暖。
結束通話電話,關允幾乎沒有猶豫,又撥通了蔣雪松的電話。
蔣雪松家在京城。
「蔣書記,我在燕市,現在就去齊書記家拜年了。」身為蔣雪松的秘書,向省委副書記拜年是必須彙報的大事。當然,在確定要來齊家之前,關允已經向蔣雪松打過一次招呼,也徵得了蔣雪松的同意。
「去吧,替我向齊書記問好。」蔣雪松並未多交代什麼,或許是他對關允信心十足,「明天來京城?到了京城給我來個電話。」
「我知道了,蔣書記。」關允清楚,蔣雪松讓他到了京城打電話是為了報平安,而不是想請他到家中做客。一個秘書真正贏得領導全面信任的標誌就是陪領導過年並且到領導家中做客,但關允也清楚,他和蔣雪松認識的時間畢竟還短。
不過蔣雪松對於他和齊昂洋的互動引發了齊全對他的好奇,並且邀請他到家中做客一事,還是持樂見的態度,也讓關允感謝蔣雪松的寬容。一個寬容的領導可以讓一個秘書有更大的活動空間,同樣,也讓領導本人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做好了十足的準備,關允才驅車來到省委一號院。等他的賓士開到門口的時候,齊昂洋已經出來迎接了。
關允忙下車迎了上來,才走到近前,就被齊昂洋當胸打了一拳。雖然齊昂洋的力氣不小,打得還有點疼,不過關允是真心高興,齊昂洋和他的生死之交,全在這不言而喻的當胸一拳中。
「你小子,這麼長時間也不來看我一次,忘了月黑風高夜了?」齊昂洋呵呵一笑,抱住了關允的肩膀,「走,趕緊到家裡坐坐,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總要等我把車開進去。」關允用力握了握齊昂洋的手,回身開車進了省委一號院。執勤的武警顯然認識聲名顯赫的燕省第一公子,問也沒問關允就放行了。
關允停好車,齊昂洋掃了賓士一眼,嘿嘿一笑:「金一佳的車?」
「沒錯。」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現在是美人贈你賓士車,何以消受美人恩?」齊昂洋擠眉弄眼地笑了笑,「現在我總算知道為什麼金一佳看不上我了,原來早就和你曲徑通幽了。關允,你不夠兄弟,搶我老婆。」
關允哈哈一笑:「齊兄,是我和一佳認識在先,要說搶,也是你當哥的搶弟弟的老婆。」忽然察覺到哪裡不對,他調侃地問道,「看你滿面春風,是不是看中誰家姑娘了?」
「厲害呀,一猜就中。」齊昂洋眨眨眼睛,「先不說這事兒,回頭有的是時間聊,先說說你給我爸帶了什麼禮物。」
關允清楚齊昂洋直截了當地問到禮物,可不是索賄,而是想讓他的禮物投其所好,也好讓他見齊全第一面時就留下好印象。
「一幅字。」
「我爸是喜歡書法,但他很挑剔,而且他在書法上的造詣很高,一般的字,可入不了他的眼。」齊昂洋不無擔憂地說道,「你的字行不行?」
「行,一定行。」關允信心十足。
到了三樓,還沒敲門,門就開啟了。門口站著一人,淡笑而立,平和從容,只一眼,關允就認出他了,正是燕省聲名不顯卻又實權在握的省委三號人物齊全。
初會齊全
曾經老容頭形容夏萊情深不壽,其實完整的一段話應該是——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在見到齊全本人的一瞬間,關允腦中立刻閃現出可以準確地形容齊全的八個字——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不錯,在他眼前淡然而立的是整個燕省最有實權的三人之一——省委副書記齊全。一身居家打扮,年紀五十歲左右,臉型不胖不瘦,微方而不長,正是典型的國字臉,也是一向被認為最有官相的臉型。
關允不止一次在電視上見過齊全,對齊全的長相自然爛熟於心。但新聞上的領導,往往會有失真。不過在見到齊全的一瞬間,關允心中閃過的念頭卻是,如果燕省的主要領導以長相為序排名的話,齊全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齊書記好,過年好。」關允沒想到會是齊全親自開門,讓他頗有受寵若驚的感覺。以齊全的身份,家中必有保姆和工作人員,能驚動他親自出面開門的人,整個燕省只有一兩人而已。
「小關來了。」齊全不等齊昂洋介紹,伸手和關允握手,「過年好,歡迎。」
相信以齊全的級別,想要調看關允的資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關允既然是市委一秘,他的個人簡歷、照片以及家庭成員等詳細資料,必定會有備案。
齊全一眼認出他毫不為奇。
齊家房子不小,單是客廳就是三十多平方米。關允一進門就見到迎面走來一人,年約五十歲,一身簡單的毛衣、褲子的搭配,臉色紅潤,滿頭烏髮,慈眉善目,不用猜,她就是齊全的夫人、齊昂洋的母親田媛。
「小關是吧?歡迎,歡迎。」田媛笑意盈盈地衝關允一點頭,「總聽昂洋提起你,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就很好奇,想看看昂洋的眼光到底怎麼樣。這一見,還真不錯。」
「伯母好。」關允微微鞠躬,在田媛和他說話的一瞬間,他產生了一個錯覺,似乎眼前的田媛以前見過一樣。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很疑惑,田伯母可是堂堂的省委副書記夫人,他怎麼可能見過?
況且他又是第一次來到齊家。
齊昂洋在一旁嘿嘿一笑:「媽,你還不放心我?你也知道我的眼光很挑剔,哥們兒也好,女朋友也好,想讓我說一個‘好’字,難得很。」
「去去去,少貧嘴。」田媛笑著責怪齊昂洋,又對關允說,「小關,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
關允落座後,齊昂洋親自端茶上來。關允忙雙手接住,笑道:「齊兄親自奉茶,不敢當。」
「少客套,告訴你當自己家一樣。你先陪我爸說會兒話,我去打個電話。」說話時,齊昂洋悄悄衝關允使了一個眼色,然後轉身走了。
客廳內,一時就只剩下齊全和關允。
齊全端坐在沙發正中,一邊拿起遙控器換臺,一邊問關允:「從孔縣過來的?你一個人?」
「我從孔縣直接開車過來的,一個人。」關允恭恭敬敬地回答,他在暗中揣摩齊全的心思。到了齊全的層次,一舉一動都大有深意,而且冷楓也刻意強調過齊全為人注意細節,他就不能在細節上失了分寸。
齊全不動聲色間已經將關允暗中打量了一遍。
之前,齊全也調看過關允的詳細資料,對關允的長相和經歷已經有所瞭解。原以為關允能深得齊昂洋的欣賞,是他能說會道刻意討好齊昂洋之故,只一見面齊全就改變了想法,關允這個年輕人,沉穩、淡定,不是誇誇其談之人。
再看關允坐得端正,臉色平和,雖然恭敬,卻沒有點頭哈腰的討好之態,齊全心中對關允多了幾分欣賞。年輕人能坐得穩、行得直,並且在他面前保持鎮靜,不容易。
再聯想到關允在孔縣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和冷楓、李逸風聯手扳倒李永昌的舉動,還有他一入黃梁就攪動黃梁局勢的支點作用,再對比齊昂洋對關允的盛讚,齊全心中更有了計較。關允此子,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齊全用手一指茶杯:「來,嚐嚐新到的鳳凰單樅。」
關允忙雙手捧起茶杯,輕抿了一口,不由讚道:「好茶,蘭花香氣濃郁,滋味濃醇鮮爽,潤喉回甘,肯定是‘三不採’的好茶。」
「三不採」一齣口,齊全微微動容:「你也知道鳳凰單樅的‘三不採’?」
「知道一點。」關允微微點頭,既不是賣弄的口氣,也不是低下的口吻,而是如平常聊天一樣說道,「鳳凰單樅有強烈日光時不採、雨天不採、霧水茶不採的‘三不採’規定,一般是午後開採,當晚加工,然後在夜間製茶……」
齊全一臉驚奇:「了不起,以你的年齡能對茶這麼有研究,少見。」他和不少人談論茶道時,自詡對茶道大有研究的人中,十有八九說不出單樅茶的「三不採」。沒想到,關允才多大,就深諳茶道了?
年輕人能靜心研究茶道者,極少,品茶需要靜心,而年輕人往往都是心浮氣躁……真是一個罕見的年輕人。
關允謙遜地說道:「齊書記過獎了,對茶我可談不上有研究,就是從小爸媽都愛喝茶,見多了聽多了,記住了一些而已。」
「你能記住就證明你有心得。」齊全點頭,「我也沒少在家中說到茶道和書法之道,昂洋都記不住,呵呵,他就是粗枝大葉的性格。」
關允暗道僥倖,他愛喝茶的習慣深受母親影響。從小老媽就茶不離手,老爸對茶談不上多有愛好,但慢慢在老媽的帶動下,也愛上了喝茶。久而久之,關家一家四口人,幾乎人人愛茶,就連小妹談論茶道時,也能頭頭是道說上半天。
老爸喝茶是基於解渴的基本需要,但在老媽的言傳身教下,他也算是半個精通茶道的箇中高手了。老媽愛茶如命,對各地茶葉的品種、習性和特色如數家珍,也正是在老媽的薰染下,關允才練就了一雙識茶的慧眼。
可見,家教對一個人確實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啟蒙作用。
當然,認識老容頭以後,關允發現老容頭也是喝茶高手。只不過比起老媽喝茶時的精緻和講究,老容頭喝茶向來是用一個大茶缸,牛飲一樣。但相處久了關允才發現,別看老容頭喝茶不講究,實際上他很挑剔,對茶的認識也很獨特,他對茶道的見解也比老媽深刻而高明。
「每個人的興趣和愛好不一樣,昂洋的性格,更適合做大事。」關允輕巧而不著痕跡地放低了自己又奉承了齊昂洋,他微微一笑,「我是從小處著眼,大局觀不夠;昂洋是高屋建瓴,不拘小節。」
齊全呵呵一笑,對關允給予齊昂洋的點評不置可否,不過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欣喜顯然是深以為然。他站了起來,邁步向陽臺走去:「小關你不要太自謙了,你有見微知著的優點,也有高瞻遠矚的潛質,不要妄自菲薄嘛。走,到陽臺上曬曬太陽。」
齊家的陽臺十分寬敞,一半地方養了花草,另一半地方有藤椅、藤桌和茶具。此時正是中午時分,陽光正好,盡情地灑落在陽臺的每一個角落,讓人心生寧靜和溫馨之感。
除此之外,陽臺的私密性也很好,關允知道,齊全要和他談到關鍵問題了。不過關允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齊全不和他在書房談話,非要到陽臺上。
落座之後,齊全微微搖頭說道:「昂洋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因為有齊昂洋的事先提醒,關允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不覺得齊全的話突兀而難以理解,相反,他很期待齊全繼續說下去。
「他上一次去黃梁,沒少打擾你吧?」齊全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忽然又意味深長地笑了,「我也就不繞彎子了,小關,以你和昂洋的關係,以他的脾氣,他肯定早早和你打了招呼,知道我想問你什麼問題。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八里屯……到底發生了什麼?」
說第一句話的時候,齊全還是春風拂面,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平靜如水,不過不是一般的水,而是深不可測的海水。
平靜如水也分深淺,有的水是池塘的水,一眼可見底;有的水是河水,渾濁而奔流,不知深淺;還有的水是海水,表面上風平浪靜,暗中潛流湧動,而且深不可測。
關允心中一驚,體會到了齊全不動聲色之中的厲害,突如其來的單刀直入,就是想一舉突破他的心理防線,讓他如實說出當時的情形。厲害,果然厲害。他心裡清楚,他的回答是否稱了齊全之意,將會決定他在齊全心目中的位置。
如果一言不慎讓齊全對他產生了反感,那麼之前的努力不但付諸東流,而且還會讓齊全對他徹底失望並且將他列入黑名單之內。但如果他的話深得齊全之心,就會讓他在齊全心目中的印象,好上加好。
一語兩重天……
關允屏住了呼吸。
重任
中午的陽光讓齊家的陽臺格外明亮,一下讓關允想起了一句話——亮堂的正午。是的,太陽昇到了最高,正午時分來臨了。
正午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時刻,坐在正午的陽光下談話,頗有開誠佈公的意味。
關允只沉吟了不到幾秒鐘,就十分鎮靜地說道:「齊書記,當時一夥歹徒綁了蘇墨虞,威脅聲稱如果報警,就會對蘇墨虞下手。為了保證蘇墨虞的安全,昂洋和我商量,說要會會對方,我也覺得先會會對方是上策,就同意了。」
齊全臉色不變,只喝了一口茶,輕輕放下茶杯:「接著說。」
突然之間關允心中又閃過一個十分強烈的念頭,如果他贏得了齊全的信任,或許他還可以成為蔣雪松和齊全之間的橋樑。再一想,也是,怪不得蔣雪松十分高興他和齊昂洋之間的互動,也許蔣雪松有意想讓他和齊全接近,以期在最後和呼延傲博的決戰中,齊全的立場向他傾斜。
不管蔣雪松在和呼延傲博最後的決戰中,會有什麼殺手鐧,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沒有省委的支援,他想扳倒或說打敗呼延傲博,雖然有他個人政治手腕的決定因素,但更要看省委高層最後博弈的結果。
也就是說,關允現在不但肩負著要為自身正名並贏得齊全認可的重任,還肩負著為蔣雪松開路的重任。畢竟他除了是齊昂洋的私交好友之外,還是蔣雪松的秘書,另外,或許還會成為齊全正式插手黃梁局勢的支點。
黃梁是燕省第三大經濟強市,作為省委的三號人物、分管人事大權的省委副書記,黃梁的風吹草動必然逃不過齊全的一雙慧眼。就算齊全在黃梁沒有私心私利,但身為省委副書記,必然也會盡力避免黃梁局勢的失衡。
或者說,齊全也要在黃梁的動盪中顯示出他的存在,才能彰顯省委副書記的權威。
關允想通之後,繼續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和昂洋趕到之後,先打好了埋伏,又讓他換了衣服。然後我打頭陣,他斷後,我們就和對方正面硬碰硬……」
「硬碰硬?」齊全微一皺眉,似乎對關允的說法不太滿意,「太沖動了,對方是亡命之徒,萬一出現了什麼意外,你和昂洋都是有身份的人……小關,我要對你提出批評。」
「是,我接受齊書記的批評。」關允誠懇地說道,他能明顯感覺到齊全對他看似是批評,其實是點醒,或說是打亂他的思緒,好讓他說出當時的真相。他努力控制住情緒:「當時也是救人心切,昂洋是愛護蘇墨虞,而我覺得墨虞被歹徒誤認為是我的什麼人才被綁走,她是遭受了無妄之災,我必須救她,所以才……」
齊全擺了擺手,意思是不必再過多解釋,繼續向下說。
「後來就起了衝突,我們一共去了六個人,我和昂洋在明處,四個人在暗處。不過昂洋穿了一身舊大衣,戴了高帽子,沒人看清他是誰。」
「你露面了?」齊全又插嘴問了一句,以堂堂的省委副書記之尊,全省每年那麼多命案,他親自過問的,恐怕只此一例。
「當時天色黑,沒人看得清,而且當時一片混亂,再說對方指名道姓要我露面,我不露面蘇墨虞就有生命危險。」關允慷慨激昂,「男人在某個年齡段,就應該有‘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勇氣,哪怕犯一些小錯,也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齊全目光閃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也不知是贊成關允的話,還是不置可否的態度。
「後來事情就失去控制了,對方要撕掉蘇墨虞的衣服,昂洋情急之下要衝進去救人。正好對方為首的一人——事後才知道他叫封況,衝了出來,我和昂洋配合之下,突襲得手,挾持了封況。被迫無奈之下,封況放了蘇墨虞,等我們護送蘇墨虞到了安全的地方後,就放了封況。封況去了哪裡,最後又怎麼被人一槍打死,就不知道了。」
關允說完,一隻手落在茶杯上,輕輕撫摸茶杯的邊緣,既不轉動,也不端起,靜靜地等齊全做出最後的判斷。他剛才說的一番話,與齊昂洋約定好的說法有一定出入,但出入不大。他也清楚,如果他的話和齊昂洋的說法完全一致,甚至在細節上也完全相同,齊全肯定不會相信。但如果出入過大,更會加重齊全的懷疑,最好的做法就是大體相同,區域性不同。
「這麼說,封況最後到底是不是被鄭寒一槍打死,你和昂洋也沒有親眼目睹?」齊全端起茶杯,又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我怎麼聽到傳聞,說是昂洋指使陳楠打死了封況?」
關允心中一跳,齊全果然厲害,一語道破真相!
其實當時的情景確實是齊昂洋意氣風發之下,要親自開槍一槍擊斃封況,在緊要關頭,還是被關允勸住了。事情做得再隱蔽,槍畢竟也是齊昂洋所開。如果暴露的話,齊昂洋必定要以命償命,關允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正當關允和齊昂洋爭執要不要快意恩仇當場處決封況時,陳楠一把奪過手槍,一槍打中了封況的心臟。可憐一代梟雄封況,在黃梁縱橫數十年,只因一時心血來潮想親自出面會一會關允,不承想,只一個照面就當場身亡!
如果封況地下有知,肯定會後悔他的意氣之舉,早知道會慘死在關允面前,還不如躲在背後看一場大戲。只不過人生沒有回頭路可走,世上也沒有後悔藥可吃。
但關允也知道,不管是齊昂洋開槍還是陳楠開槍,封況之死的賬,還是要算在齊昂洋的頭上,真要追究的話,齊昂洋也是難辭其咎。畢竟,陳楠是齊昂洋的人,而且鄭寒的槍也是齊昂洋偷偷從鼎鼎香帶了出來。所以,此事必須嚴格保密。
事後,陳楠將手槍扔在現場,一行人就迅速離開了。
如果真要嚴格來說的話,也不能說是齊昂洋指使陳楠打死了封況,只能說是陳楠充分領會了齊昂洋的意圖。但事情如果傳揚出去,必定會對齊昂洋的名聲造成極為惡劣的影響。出於長遠的考慮,八里屯的真相,必須深埋。
「這肯定是傳言了,後來我也調閱了公安局的卷宗,上面明確指出,沒有指紋。既然沒有指紋留下,又沒有人證能證明陳楠開槍,不管是誰偷偷放風說是昂洋指使陳楠打死封況,肯定都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關允淡然自若地回答了齊全極有殺傷力的一問。
齊全沉默了小片刻,用手一指茶杯,「怎麼不喝茶,茶都涼了。」
關允欣慰地笑了,他的手摸了茶杯半天,一直沒有端起來,不是不想喝,而是不敢喝。如果齊全始終不提讓他喝茶的事情,就證明他和齊全之間的對話以失敗告終。
但齊全終於請他喝茶了,不管是齊書記相信了他的話,還是相信他肯定不會對外透露半分真相,反正齊書記是初步接納了他。相信整個燕省能讓齊書記親自作陪在陽臺喝茶的人,屈指可數。
「開飯了,來,吃飯。」齊全起身,來到了餐廳。餐廳已經擺好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除了田媛和齊昂洋之外,再無他人,是地道的家宴。
關允心中一陣欣喜和感動,齊家以家宴待他,固然有他和齊昂洋是生死之交的緣故,也和齊全為人平易近人沒有架子的修養有關。當然他也清楚,就算剛才一番對話不能讓齊全滿意,齊全也會請他吃飯。但絕對只此一頓,再無下次了。
齊昂洋在齊全面前雖然不能說是低眉順眼,但也是裝模作樣十分低調,好像他是一個好孩子一樣。不過等關允坐在他身邊時,他悄悄拉了拉關允的衣袖,又向關允擠了擠眼,顯然,他對關允和齊全之間的談話十分滿意。
齊家的飯菜風格偏清淡,而且明顯有食不言的家教,吃飯的時候,幾乎沒人說話。關允也有沉默吃飯的習慣,就這樣吃了一頓終身難忘的家常飯。
雖是家常飯,卻是他第一次融入齊家的標誌。他不知道,整個燕省來齊家吃過家宴的人,一共才三五人而已。而關允,是最年輕、級別最低的一個!
飯後,關允及時拿出了他精心準備的禮物。
「齊書記,我準備了一幅字送您,也不知道是不是入得了您的眼?」
「哦?」齊全興趣大增,笑道,「如果是什麼名家的字,就算了,名家的字我都看遍了,不是我挑剔,風格我都不太喜歡。」
這一句話相當於堵死了關允借名家字畫送禮的路,名家字畫十分貴重,許多人往往以附庸風雅之舉行送禮之實。
「不是名家。」關允微微一笑,賣了個關子,「是無名小卒的書法,不過也有幾分功力,特意請齊書記點評一二。」
齊全意味深長地笑了:「好,到書房說話。」
過關
從客廳到書房不過幾步之遙,齊昂洋跟在關允身邊,喜形於色,悄然在關允耳邊說了一句:「通常情況下,我爸從來不讓外人進他的書房,你不簡單,我記得一共就三五個人被他請進過書房。」
關允小聲一笑:「主要還是你的面子大,畢竟,你是他唯一的兒子。」
「也不是,墨虞來過家中幾次,他一直沒有給過好臉色。」提到蘇墨虞,齊昂洋神色黯然了三分,「她又來燕市了,麻煩。」
關允還想說幾句什麼,一隻腳已經踏進書房之中,只好作罷。
剛才在陽臺上談話,齊昂洋躲到了一邊,現在見形勢好轉,他又跟了過來,讓關允對他十分無語。不過看他一進書房就端茶倒水的獻殷勤,關允只好又原諒他了。
齊全的書房不算寬敞,二十平方米左右,當然,對一般人來說也算不錯了。書房有兩個書櫃,書櫃裡擺滿了書,而且明顯不是擺擺樣子。從書的位置和上面一塵不染的清潔程度可以看出,齊全必定經常翻看。
從一個人書櫃的藏書大概可以看出此人的品位和層次,關允掃了一眼,見齊全的書櫃中,最上層是政治類的書籍,中間一層是理論學習和歷史類、書法類書籍,最下面一層也排得很滿,居然是——小說。
不錯,省委副書記的書櫃中,竟然有小說,而且還毫不避諱地擺在外面,也證明了一點,齊全的書房非一般人可以進來,只要是進來的人,都肯定深得他的信任。
一本熟悉的小說躍入了關允的眼簾,赫然是《問鼎》。驀然想起呼延傲博書櫃中的《問鼎》,他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似乎抓住了一個閃光點一樣。
「齊書記,您也看小說?」關允故意引出了話題,「我在呼延市長的辦公室也見過這本《問鼎》……」
和呼延傲博辦公室中的《問鼎》蒙塵不同的是,齊全書櫃中的《問鼎》書角已經有了磨損,顯然是經常翻看。
齊全本來背對著關允和齊昂洋,他似乎要開啟書櫃取一件東西,聽關允一說,猛然轉身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關允一眼,說道:「傲博的《問鼎》是我送他的。」
什麼?關允心中大驚,他從來沒有聽到過任何呼延傲博和齊全關係密切的傳聞。縱觀齊昂洋在黃梁的所作所為,以及齊昂洋在黃梁的投資和呼延傲博的發展思路明顯不符的事實,顯然,齊昂洋有意染指黃梁的局勢,並且只和蔣雪松私下會面而不告知呼延傲博。一切的一切說明,齊昂洋和呼延傲博刻意保持了距離。
但為什麼齊全會送呼延傲博一本《問鼎》,以齊全的身份,輕易不會給任何一個地市一二把手送任何禮物,哪怕只是一本書!
齊全見關允一時震驚,心中微微一笑,關允在他面前一直鎮靜自若,他有心試探一下關允到底沉穩到了何種程度。見一本《問鼎》終於觸動了關允,他在笑過之後,反而更覺得關允可愛了,關允到底年輕,如果他現在就城府深不可測,那才可怕。
「你的字拿來,我看看。」齊全直接跳過了《問鼎》的事情,就當是一個讓關允記在心中時刻警醒的伏筆好了。
關允只好壓下心中的疑問,他也知道許多事情只能霧裡看花,只有當事人心中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外人不可能知道背後發生了什麼。當然,他也無意追究齊全和呼延傲博之間的關係,只是在行事的時候,更需多幾分謹慎。
關允拿出他精心準備好的禮物,恭恭敬敬地雙手捧上。齊全接過,展開鋪在桌子上,只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一亮。
關允一顆心提了起來,可以說,為了準備送給齊全的禮物,他先是打了無數腹稿,又一一被老容頭否決,最後還是在老容頭的幫助下才順利完成。對於這個禮物,他還算滿意,但心裡沒底,畢竟他並不知道齊全的偏好。雖然知道齊全和蔣雪松一樣愛好書法和詩詞,不過同樣是愛好書法和詩詞,各人的品位和層次卻相差甚大。
老容頭卻堅定地認為這個禮物可行,不過他從來沒有見過齊全更別說認識齊全,又怎麼這麼篤定?關允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反正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如果齊全不滿意或是反感,他的禮物不但收不到預期的效果,還有可能弄巧成拙。關允緊緊盯著齊全的臉色,唯恐錯過一絲可以捕捉到齊全情緒變化的蛛絲馬跡。
就連齊昂洋也微微緊張了幾分,他可是清楚父親的為人,很方正很固執,而且眼光很挑剔,不會輕易認可一個人。如果父親不認可關允,他和關允就只能保持私交了,在涉及利益的大事上,就很難和關允是同一陣營了。
如果在利益上不是同一陣營,就難以維持長久的友誼,一旦在大事上有了分歧,他和關允的友情就有可能土崩瓦解。齊昂洋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這麼擔心過,他也緊緊地盯著父親的雙眼,想要第一時間發現父親神情的微小變化。
齊全的眼睛先是一亮,但表情卻凝重了三分,過了片刻,似乎微微驚訝一下,只不過神色還是嚴肅有餘,並無讚賞之意。
「關允,你來解釋一下,似乎語句不通。」齊全用手一指說道,「成功之道,三分運氣,五分背景,七分運作。三加五加七,是十五,怎麼過十了?」
齊昂洋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對呀,關允,你是不是寫錯了,應該是三分運氣,三分背景,四分運作才對,是不是?」
「不是,確實是三分運氣、五分背景和七分運作。」關允笑了,如果齊全不喜歡這一句話就算砸了,他沒有明確表明不喜歡這一句話,卻只對字面的含義有疑議,這就好辦了……
「怎麼解釋?」齊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對關允微有賣弄之意的笑容頗感好笑。關允和齊昂洋年齡相仿,又是齊昂洋引為生死之交的兄弟,他不由對關允還保有的年少之氣多了幾分好感。
「如果只有三分運氣,顯然很難成事,三分運氣之外,還有七成不可把握的機會。但如果有了三分運氣再加五分背景,就有了八成把握。但大部分人,都缺少五分背景,難道就沒有上升之路了?也不是,這時候需要的是三分運氣再加七分運作,就是十分成功。」
「哈哈,這個解釋有新意,有想法。」齊全哈哈大笑,「尤其是這種說法,讓人耳目一新。三分運氣,五分背景,七分運作,繞過五分背景,以三分運氣和七分運作來抵消背景的影響力,這個想法確實聞所未聞,激勵人心。」
齊全微一思忖,又說:「關允,你實話告訴我,這一句話是你的總結,還是從哪裡看到的?我感覺沒有沉浮幾十年的經歷,不可能得出這個結論。以你的年齡,你不會有這樣的感觸。」
厲害,果然厲害!關允呵呵一笑:「齊書記慧眼如炬,這句話確實不是我說的,是一個老人家說的。」
關允沒說老人家是誰,齊全也很聰明地沒問,又點評起了書法:「老人家的話很有哲理,字寫得也不錯,氣勢如虹,筆法古樸而蒼勁。就是有一點,可能當時狀態不好,起筆和落筆的時候,稍有猶豫,個別字之間的轉折不夠流暢。如果起筆落筆之間多一些行雲流水的筆觸,再配合這一段話的哲理,堪稱大成的作品。」
關允立刻後退一步,謙虛地一笑,微一彎腰,恭恭敬敬地說道:「齊書記過獎了,這字寫得不是不在狀態,而是功力不夠。我醞釀了一天的時間,又找了一個小時的感覺,雖然一氣呵成,但還是感覺筆法生澀,不夠圓潤……」
齊全終於大為動容,吃驚地問道:「這字……是你寫的?」
「讓齊書記見笑了。」關允十分謙遜地點頭。
「好,寫得好!」齊全一拍桌子,從桌子後面繞到關允面前,上下打量關允幾眼,忽然一拍關允的肩膀,「如果是你所說的老人家寫的字,當然稍嫌火候不足,但如果是你的手筆,我要說,很不錯,很好。以你現在的年齡能寫出這樣的字,假以時日,關允,你可以成為書法大家。」
聽齊全盛讚關允,齊昂洋終於將一顆心放到了實處,喜笑顏開,一把抱住關允的肩膀:「怎麼樣,爸,我就說我的眼光不錯,從來不會交狐朋狗友。關允能成為我生死之交的兄弟,絕對出類拔萃。」
齊全沒理齊昂洋自吹自擂的話,回到桌子後面,再欣賞了幾眼關允的字,見獵心喜的表情表露無遺,終於,他大手一揮:「回頭裱上,掛在我的書房。」
關允聞言大喜!
情懷
如果說化解齊全對齊昂洋在八里屯案件中的擔憂是第一關的話,那麼關允送上的一幅字,字面上的含義能得到齊全的認可是第二關,字寫得好不好,則是第三關。
不容易,連過三關,讓關允感覺比起當年拿到京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時還欣慰,還如釋重負。畢竟,齊昂洋曾經再三強調,如果他不能得到齊全的認可,對他們之間的友情不但會產生巨大的衝擊,更會給二人之間的合作帶來不可估量的負面影響。
而齊全以省委三號人物之尊要在書房中掛上他的書法,如果說沒有欣喜若狂那是騙人。畢竟書法被人認可也是一種榮耀,更何況還是被可以決定無數人前途命運的省委副書記齊全認可!
「我也送你一幅字。」齊全說話間從書櫃中抽出一張紙,紙未裱,還很新,應該是才寫不久,而且很明顯,應該是齊全的親筆。
關允恭謹地雙手接過,展開一看,是一副對聯。上聯是: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下聯是: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對聯語句樸實,用語也不華麗,但質樸的為民情懷撲面而來,讓關允肅然起敬。他輕輕唸了一遍,鄭重地說道:「謝謝齊書記教誨,我是平民百姓出身,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句話——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齊全的字比蔣雪松的字更顯古樸,同時在古樸之外,初顯大巧若拙之境。以關允的眼力認定,如果齊全醉心於書法,不出三年,必將大成。
當然,齊全畢竟公事纏身,很難做到完全靜心沉浸於書法之道,他有現在的成就,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九十的同道中人。話又說回來,同道中也不乏喜好書法之人,但能有所大成者,寥寥無幾。殊不知,修身養性與官運文道往往是並存的。
關允一時由三分運氣、五分背景和七分運作引發了思索,正好齊全送他的對聯也有一句觸動他內心的話: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就讓他聯想到了老容頭、冷楓和老媽、小妹的身世背景。誠然,他確實是無根無底的平民百姓,但如果老容頭和小妹真是容家的親人,據說容家在京城勢力龐大,豈不是說,他也成了背景深厚之人?
如果再算上冷楓背後隱藏的冷家,以及老媽身後也可能存在的一個世家,這麼多勢力交織在一起,而他很顯然成了各個勢力的交叉點,他到底還算不算平民百姓?
算!當然算!
關允堅定地告誡自己,由於年齡和級別的關係,他現在還沒有資格空談執政理念,也不可能談論什麼理想抱負,在沒有坐到執政一方的位子上之前,任何高談闊論都是空談空想。但他從小在農村長大,而且老媽也一直教導他做人要從實際出發,永遠當自己是平民百姓,才不會熄滅心中為國為民的情懷。
告別齊全的時候,齊全送關允出了書房,並沒有送到門口。田媛倒是熱情地送到門外,邀請關允以後再來家中做客,齊昂洋當然是毫無疑問送他到樓下了。
不只送到樓下,齊昂洋還要關允陪他去參加一個聚會。
「我打算下午去京城……」關允為難地說道,他很想盡快見夏萊一面,而且老容頭還在等他,他拋開夏萊、扔下老容頭陪齊昂洋去瀟灑,不太合適。
「我後天也去京城,你明天再去好了,又不差這一兩天,過年了,不放鬆一下就太虧待自己了。再說你難得來省城一趟,我帶你開開眼界。」齊昂洋不肯放過關允,嘿嘿一笑說道,「你還記得在趙王酒店的張蘋果嗎?」
「記得,怎麼了?」
「她現在在燕山集團上班了。」
「啊?齊昂洋,你也太博愛了。」關允啼笑皆非。
「你想哪裡去了,我是飢不擇食的人嗎?小瞧你哥了。」齊昂洋笑道,「上次一鬧事,她就被酒店開除了。一個農村女孩子出來找一份工作不容易,因為我們丟了工作,不補償她一下,過意不去。我安排她在燕山酒店上班,下一步,培養她當領班。」
「行,是好人。」關允笑了,「我就喜歡你這一點,直爽。」
「你的意思是,你答應陪我參加聚會了?」齊昂洋擠擠眼睛,「主要是墨虞也在,她也要去,我身邊有個她,不好對別的女孩兒下手,是不是?到時你替我打掩護。」
關允猛然想起剛來時齊昂洋春風滿面的偷笑,心中就明白了幾分:「是不是真看上誰家姑娘了?」
齊昂洋一陣大笑:「打仗親兄弟,這泡妞的事情,就得你這個兄弟陪我上陣了。」
關允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電話打給了夏萊。
還好,夏萊沒再關機,電話一撥就通。
「夏萊,我明天中午到京城。」
「我正好明天沒事,等你。」夏萊淡淡地說道,聲調沒有起伏,彷彿打來電話的不是她曾經刻骨銘心的初戀情人一樣。
「好吧。」關允不想多說,也不願多想,反正明天就見面了。
「這才是好兄弟,不能重色輕友。」齊昂洋拉開賓士的車門坐了進去,「走,去世紀會所,現在去,還不晚。」
關允無語:「到了你的地盤,還得我開車?」
「我的車在市裡太招搖了,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你的賓士雖然檔次低了點,又有點舊,不過湊合著也能坐一坐。」齊昂洋看了看手錶,「快走,再晚,就怕和佳人錯過今生了。」
得,齊昂洋是真墜入情網了?關允無奈地發動汽車,駛出了省委一號院。
一齣大門,齊昂洋如脫韁的野馬一樣,立刻興奮了幾分:「金一佳對你還真不錯,車都送了,人送了沒有?」
關允怒道:「我是好人。」
「得了,在女人的裸體面前,男人沒幾個是好人。你不是不想,要麼是沒有機會,要麼就是金一佳不答應。不過我看金一佳有性格,認定的事情不會改,估計是跟定你了,你得對她負責,要不,我也不放過你。」齊昂洋拍了拍關允的肩膀,「遇到好女孩兒就不要錯過,人海茫茫,偶遇一個意中人,太難了。」
聽了齊昂洋的感慨,關允愈發肯定齊昂洋肯定和哪個女孩兒一見鍾情了。他十分好奇,什麼女孩兒能比蘇墨虞還精緻、還漂亮,竟能讓齊昂洋大發感慨?
「你和金一佳定親的事情,怎麼樣了?」關允問道,想想就覺得好笑,他生死之交的兄弟竟然要和深愛他的女孩兒定親。
「不怎麼樣,我爸讓我年後去一趟金家,再敲定一下,我準備攪黃。」齊昂洋無所謂地說道,「反正我不會搶你的女人,放心吧關弟,這一點我這個當哥的還是可以保證的。」
關允呵呵一笑:「如果我也看上你喜歡的姑娘,要和你搶,你怎麼辦?」
齊昂洋眼睛一瞪:「搶就搶,誰怕誰。情場如商場,各憑真本事,最後你抱得美人歸是你的本事,我服氣。但最後美人跟了我,你也得心服口服,不能因為一個女人而不要兄弟情分。」
「哈哈,怎麼會?」關允一時大笑,在齊昂洋的指揮下,左拐右轉,來到了城角莊。
蘇墨虞住在城角莊。
城角莊是一處城中村,位於燕市西郊,臨二環路。和別的城中村雜亂不堪不同,城角莊是一處全是兩層小樓的別墅群,大部分小樓都租了出去,有的出租給個人,也有整棟出租給公司做辦公之用。
蘇墨虞租了一棟兩層小樓,上下面積加在一起有近兩百平方米,一個月的租金兩千元。一年兩萬多的開支對她來說,不在話下。主要也是為了在燕市有一個安身之處,她不喜歡賓館過於冰冷的氛圍,覺得小樓很有家的感覺,而且城角莊是一處難得的鬧中取靜之地,正合她恬淡的性子。
在齊昂洋的指揮下,關允又在城角莊轉了轉,來到了蘇墨虞的樓下。齊昂洋也沒上樓,打了一個電話讓她下樓。在等蘇墨虞的當口,關允目光一閃,落在了緊鄰蘇墨虞小樓的鄰居家中。
城角莊的小樓間距都小,兩家之間的距離不過一米,基本上是緊緊相鄰。蘇墨虞的鄰居顯然是一家公司,門口掛了一個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國家青年報》駐燕省記者站!
關允一下子還沒有想到《國家青年報》和他之間有什麼關聯之處,門一響,兩個人一前一後推門出來。為首一人四十出頭,戴眼鏡,頭微禿,個子不低,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看樣子像是大學生,青澀而靦腆。
為首者出了門,開啟車門坐了進去,說道:「小夏,你大學一畢業就過來吧,記者站馬上就要成立文化公司了。」
被稱為小夏的年輕人點頭一笑:「好的,李總。」
一個名字驀然閃現,關允一驚——李丁山?
人生際遇
雖然關允早就記住了李丁山的大名,不管因為他曾經是夏萊的頂頭上司,還是他和木果法是同學,但他對李丁山一直提不起興趣,更沒有想要結交之意。
原因無他,只因關允總覺得他和李丁山不合緣。
未曾謀面就得出不合緣的結論未免有失偏頗,關允卻不想糾正他對李丁山的成見。他很少對一個人有天然的偏見,但不知何故偏偏對李丁山觀感很差,儘管他從來沒有見過李丁山一面。
現在一見之下,關允對李丁山的觀感大為改觀,或許是李丁山對叫小夏的年輕人禮貌相待的緣故。
一愣神的工夫,李丁山的尼桑千里馬汽車從關允的賓士旁邊駛過,迅速消失在了遠處,而小夏依然站在原地不動。目送李丁山的汽車遠去,他才收回目光,轉身就走。
路過關允和齊昂洋身邊的時候,小夏禮貌地衝關允和齊昂洋一笑,關允回應了一個笑臉,齊昂洋卻視而不見,理也未理。
等小夏錯身走過之後,關允無意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忽然覺得他的背影和另一人的背影很像,是誰呢……低頭一想,驀然醒悟,冷楓,對,就是冷楓。
冷楓的一背被老容頭形容為有帝王之相,而小夏的一背和冷楓很像,莫非是說小夏如果在關鍵時刻一轉身,就能成就一番大業?不知何故,關允總覺得這個小夏頗合他眼緣,就開口叫道:「小夏是吧?」
小夏一下站住,回頭一笑:「我叫夏想,您是?」
「我叫關允。」關允點了點頭,愈加肯定他的判斷,夏想比他小兩三歲的樣子,依稀是他當年大學尚未畢業時的單純模樣,他說道,「你肯定知道韓信了,我覺得……你和韓信挺像。」
「韓信?」夏想愣住了,搖頭笑了笑,「我哪裡像韓信了?」
「韓信的一背有帝王之相……」關允點到為止,不再多說,「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夏想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走了,也不知道他的人生軌跡會不會因為關允的多此一舉而改變。
齊昂洋等夏想走了,才不解地問道:「你怎麼和他說那麼多,難道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人物?」
「每個人的人生之路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有時也許一兩步就能帶來巨大的改變。」關允是有感而發,他搖頭一笑,「也許是我多嘴了,也許我的話能起到一定的作用,誰知道呢?不管了,每個人的命運歸根結底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哦,墨虞下來了。」
蘇墨虞穿了一身禮服,儘管是冬天,她一襲深紅長裙卻是楚楚動人。裸露在外的胳膊在寒風中閃現出動人心魄的白,精心勾畫的臉上,眉目淡然如山,就如一幅精緻的山水畫,美不勝收。
只是美則美矣,卻少了生動活潑的自然之美。
關允微嘆一聲,女為悅己者容,蘇墨虞盛裝打扮,必有討好齊昂洋之意,只可惜,齊昂洋卻喜歡天然美女。「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人生不同步,一樣斷人腸。
還好,蘇墨虞盛裝的外面,還披了一件羽絨服,饒是如此,從下樓到車內的幾步距離,她還是凍得發抖。不過好在北方的冬天雖然寒冷,卻比南方潮溼陰冷的冬天好過多了,室內溫暖如春,車內暖風十足,基本上不會感覺有多冷。
上了車,關允衝蘇墨虞點頭問好:「蘇總好。」
「關秘書好。」蘇墨虞提了提裙角,衝關允嫣然一笑,「別叫我蘇總,叫我墨虞。」
關允也笑了:「別叫我關秘書,叫我關哥。」
「你沒我大。」蘇墨虞搖頭,「要不你叫我蘇姐。」
「就這麼定了,關允,你叫她姐,她叫你弟。」齊昂洋又在看手錶,催促說道,「定好了名分,趕緊開車走人。」
「什麼叫名分,是輩分好不好?說得那麼難聽。」蘇墨虞白了齊昂洋一眼。
只可惜齊昂洋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直視前方,沒有理會蘇墨虞的幽怨。
汽車一路西行,出了市區,再向北一轉,穿過建設中的西山森林公園。在林中深處,柳暗花明之所,眼前豁然開朗,一座莊園式的建築赫然展現在眼前。
高大的鐵門有哥特式的風格,遠遠望去,正對大門的是濃郁的歐式田園風情的主體建築。再看整個會所掩映在樹林之中,巧妙地利用西高東低的地勢,引山上一股清泉注入,如點睛之筆,讓整個會所無比鮮活,生動了許多。
不得不說,真是一處得天獨厚的所在。除了世紀會所的名字起得比較俗氣之外,不論是地點還是建築風格,在燕省應該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雅緻。
關允暗暗讚道,不承想,在市郊居然還有這樣一處隱蔽之地,如果不是齊昂洋指路,他怎麼也不會找到這裡來。當然,他更清楚的是,這樣的高檔會所,概不對外。
關允愣神的工夫,原本他正要順著進去的車位卻被一輛保時捷搶了先。搶就搶好了,保時捷還速度極快,擦著賓士的車身電光火花一般硬生生擠了進去,而此時關允的車距離車位不過十幾米。
保時捷搶了車位也就算了,還囂張地來一腳急剎車,迫使後面的關允一時緊張,也猛然一踩剎車停下,只差半米就要撞在一起。
由於剎車過猛,齊昂洋又沒系安全帶,他身子猛然向前一傾,差點一頭撞在玻璃上,不由勃然大怒。
「撞上去!」齊昂洋怒道,「撞壞了我賠。」
若是平常,關允斷然不撞,他是一個行事極有分寸並且會三思而後行的人,現在卻也是被激得心頭火起。如果他稍晚半分踩下剎車,就會和對方撞一個滿懷。對方搶車位已經夠囂張了,橫了一下後還要再剎車逼停,簡直是氣焰滔天的挑釁。
齊昂洋話音一落,關允一鬆剎車,稍微加油,賓士轟鳴一聲,忽然向前躥出半米,「砰」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保時捷的屁股上。
囂張而不可一世的保時捷立刻屁股開花。
「撞得好!」蘇墨虞驚叫一聲,一臉興奮,「再撞一下。」
關允回頭看了蘇墨虞一眼,什麼時候蘇墨虞也有暴力傾向了?難道是在八里屯被綁之後的後遺症?正疑惑時,前車下來一男一女,氣勢洶洶來到車前,「啪啪」拍得車窗直響。
「下來,你給我下來!」保時捷男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打扮很新潮,穿著很另類。如果說大冷的天穿一件閃亮的西裝不算惹眼的話,那麼他如咖啡一樣的頭髮,以及耳朵上穿了一個耳環的誇張造型,就確實雷人了,活脫脫一個裝模作樣的文藝青年。
在文藝青年砸了車窗玻璃三五下後,關允才慢慢搖下車窗,慢條斯理地說道:「怎麼了?」
「怎麼了?」文藝青年怒了,「你的破賓士撞了我的保時捷,你眼睛長腳底下了?下車,趕緊的,這事兒得有一個了斷。要麼賠錢,要麼喊我三聲爺爺,我就把你當個屁給放了,你挑一個……」
和文藝青年一起下車的女孩兒染了一頭黃髮,畫了濃重的眼影,臉型倒是長得不錯,瘦長而弧線完美,就是妝化得太誇張了。如果是半夜出來,絕對會被人當成女鬼。
關允下車的同時,齊昂洋也下了車。和關允慢慢推開車門不同的是,齊昂洋猛然一把推開車門,跳下車,毫不憐香惜玉地撞開鬼妝女孩兒,繞過車頭來到了文藝青年的身後。
關允才一下車,文藝青年的手就伸了過來,直朝關允的衣領抓去。關允打架不如劉寶家身手利索,但也不會被一個文藝青年一齣手就抓住衣領。不等對手的爪子伸到,他一伸手就抓住了對方的右手,然後用力向下一壓。
反向扣住手腕一壓,會讓對方劇痛難忍,文藝青年「哎呀」一聲:「放手,趕緊放手,要不我滅了你。」
「滅你個頭!」
齊昂洋趕到了,他二話不說抬腿就朝文藝青年的屁股上來了一腳。這一腳踢得夠狠,當即讓文藝小青年向前一撲,直接摔了一個狗啃屎。
如果直接摔倒在地也就算了,偏偏關允正好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冷不防他猛然朝前一撲,只聽微小的「咔嚓」一聲,關允知道,文藝青年的小拇指斷了。
齊昂洋得勢不饒人,對方雖然摔倒在地,他依然向前一步邁出,一腳踩在文藝青年的後背,哈哈一笑:「叫三聲爺爺,我就放了你!」
霸道之勢,囂張之氣,一覽無餘。
「啪——啪——啪——」旁邊響起三聲不緊不慢的鼓掌聲,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安步當車地來到關允身邊站定,卻不看關允,而是對齊昂洋說道:「昂洋,你還是這麼火爆的脾氣,不過你知不知道你腳下踩的人是誰?他姓金,來自京城,他叫……金一立!」
爭執
金一立?關允頓時驚呆了,金一佳的堂弟?
再回想起剛才金一立滿嘴京片子的口音,還真是京城人。當然,關允並不知道金家有多龐大,也沒有聽金一佳說過她的家世,更不知道金一立是何許人也。只是在身邊之人以幸災樂禍的口吻點出被踩在腳下的文藝青年來自京城並且姓金時,他立刻就想到了宣武金。
主要也是金一立的名字,和金一佳明顯是同輩的堂親。
這麼說,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己人打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