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運途》小說信息

第1章 多智而近妖(第1頁,共2頁)

字體:

換了一般人,也許看不出老容頭鋒芒內斂的氣場,但冷楓不是一般人,他經歷了許多人沒有經歷過的人生際遇,人生起伏落差之大,尋常人想象不到。而且他也見多了風雲人物,能看出老容頭淡然而立的氣場背後,蘊含著怎樣不為人所知的波瀾壯闊的人生!

露面

老容頭要進京?

關允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一直以來,老容頭不肯承認他是京城人,也拒絕談及京城的任何事情,就連金一佳懷疑他和京城容家是同家,他也是避而不答。似乎對於京城的人和事,總有一種故意疏遠的心理,甚至連京城都不願意提起……怎麼突然之間想去京城了?

「老容頭,你去京城做什麼?」關允忍不住問出了口。

「要你管?」老容頭瞪了關允一眼,又呵呵笑了,「懷念京城的冰糖葫蘆了,去買兩串。」

關允無奈,老容頭對他的問題從來都是能躲就躲、能哄就哄,就笑了:「我不是三歲小孩兒了。」

「別以為你當了市委一秘就長大了,在我眼裡,你比三歲小孩兒強不了多少。」老容頭嘿嘿一笑,「關允呀,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你才邁出去半步。」

「關允呀……」金一佳學老容頭的腔調教育關允,「你才邁出萬里長征第一步的半步,千萬不要驕傲。」

「搗亂!」關允瞪了金一佳一眼,一打方向盤,汽車駛進了孔縣縣城,「一佳,回頭你去京城買兩串糖葫蘆給老容頭帶來,省得他老人家再跑京城一趟。」

「就不,容伯伯說要去京城,我舉雙手歡迎。」金一佳不配合關允,回頭對老容頭說道,「容伯伯,我代表京城人民歡迎你來京城。」

「哈哈……」老容頭開懷大笑,「佳丫頭,要說你能代表京城人民,我相信一半。你是一個好丫頭,我喜歡你。」

關允心中一驚,想起老容頭雖然平常經常講歷史故事,但不講故事的時候,惜字如金,從來不點評任何人,更沒有聽他說過喜歡誰。即使小妹和溫琳早就和他熟識了,也從未聽他說過喜歡小妹和溫琳的話。第一次,老容頭當面承認他喜歡金一佳,怎能不讓關允心中猜測老容頭究竟何意。

莫非……關允想起以前老容頭對夏萊等人的點評,心中更加篤定,怕是老容頭認定金一佳了。

「謝謝容伯伯。」經老容頭一誇,金一佳心花怒放,如同得了糖塊的小女孩一樣,喜不自禁。她高興也就算了,還故意挑釁似的看了關允一眼,意思是容伯伯喜歡我,你不服氣?

關允搖頭一笑,他不是不服氣,而是覺得老容頭要去京城的想法突如其來,一下讓他想不明白。不過聯想到他調往黃梁之前老容頭就早早去了黃梁一趟,難道說老容頭此去京城,又是要為他鋪路去了?

可是……怎麼可能?他才擔任市委一秘不久,根本不可能再調往京城,這麼一想,就更加迷糊了。對了,還有一種可能,老容頭回京城是認親去了。

算了,還是不要亂想了,老容頭想說的時候,肯定就說了,他不想說,怎麼套他的話都沒用。眼見就要到十字路口,關允沒有右轉回家,而是直行朝縣委方向駛去。回縣裡,最先要見的人肯定是冷楓。

「蔣書記比我想象中厲害。」關允一邊開車,一邊轉移了話題。他的開車技術比以前嫻熟了許多,上次從黃梁到燕市,現在從黃梁到孔縣,在大學時代就拿了駕照的他,終於從理論上升到了實戰的高度。

還別說,開車開熟了,關允還真愛上了開車的感覺。

「他要是簡單了,我會讓你去黃梁?」老容頭嘿嘿一笑,「跟在什麼人身邊,就會有什麼樣的成長道路,蔣雪松以後也許會有大成就。小關,路都替你鋪好了,你不要辜負了我的期望。」

關允心中又是一驚,難道說他的黃梁之路,老容頭事先早就有了佈局?而他能順利擔任蔣雪松的秘書,老容頭也在背後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推動作用?

怎麼會?老容頭無官無職,他要推動一件事情,必然要假借一個關鍵人物之手,這個人,到底是誰呢?對了,關允怦然心驚,從崔同到背後破壞鄭天則佈局的神秘人,莫非都是老容頭?這麼一想,他幾乎按捺不住要問個明白了。

不料不等他開口,金一佳又搗亂了。

「小關,你也不要辜負了我的期望。」金一佳學著老容頭說話的口吻,故意一臉嚴肅地拍著關允的肩膀說道。

關允氣笑了,本來他還有許多話要問老容頭,關於黃梁局勢,關於人生之路,關於感情上的一些糾葛,卻又被金一佳破壞了氣氛。他無可奈何地收回想法,伸手彈了一下金一佳的小手。

金一佳中了招,衝關允一皺鼻子,伸了伸拳頭,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汽車駛進縣委大院的時候,門衛攔下了關允的汽車。雖然金一佳的汽車是賓士,但卻是京城牌照,還不如黃梁和燕市的牌照更有效用。金一佳開啟車窗,衝門衛說道:「同志,我們是黃梁市委的……」

門衛不信,金一佳這麼年輕漂亮,不像是官場中人,他就來到司機一側,敲了敲車窗。

自從冷楓擔任書記以後,縣委整頓了作風,門衛不再如以前一樣是擺設了,進出縣委的人,必須嚴加盤查,防止再出現意外事件。主要也是因為上次王車軍的瘋狂之舉讓孔縣全縣震驚,不得不加強戒備。

關允按下車窗,見門衛換了不認識的年輕人,他也沒有擺市委一秘的譜兒,微微一笑:「我是原縣委辦副主任關允……」

關允?門衛名叫牛國棟,才上班不久,他來之前關允早就調到市委了,別說他知道關允的大名,整個孔縣不知道關允是誰的,幾乎沒有。乍一聽眼前的司機就是傳說中孔縣幾百年才出一個的最有傳奇色彩的著名人物——關允,他一下驚呆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你,你,你真是關主任?」孔縣縣委在提及關允時,都還以關主任相稱。

「怎麼了,我不像?」關允說了一句孔縣話,「我就是地地道道的孔縣人關允。」

話剛說完,從縣委大樓裡面出來了一群人,見到他們,嚇得牛國棟後退幾步,差點沒坐在地上,幸好被身後的牆擋了一下。

為首者不是別人,正是縣委書記冷楓。冷楓的身後是縣長陳宇翔,再後面,是常務副縣長師龍飛,師龍飛的後面,還有幾名縣委領導。基本上只要是沒有回家的縣委領導,都全部出動了。

通常情況下,出動這麼大規模的陣勢,除非是蔣雪松親臨,但現在卻只為了迎接關允!

就算關允身為市委一秘,光環耀眼,但在官場上,秘書畢竟是秘書,不是領導本人。尤其又是秘書單獨出動,冷楓一人出來迎接就算抬舉關允了,或許可以理解為關允和他私交深厚。但縣長和常務副縣長等幾位重量級領導都出來迎接,就讓包括牛國棟在內的縣委所有人,都震驚得目瞪口呆。

等冷楓率眾來到關允車前時,關允和金一佳已經下了車。關允急忙向前一步,握住冷楓伸出的熱情洋溢的手,恭敬地說道:「讓書記親自出來迎接,太過意不去了。」

冷楓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表情,不過眼神中流露出的喜悅和熱情不是假裝,他緊緊握住關允的手:「跟我還客氣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一句話就表明,在冷楓心目中,關允不管離他多遠,始終和他血脈相連!

陳宇翔呵呵一笑,也上前和關允握手:「關秘書,歡迎回孔縣。」

「陳縣長,蔣書記不時提起你,他對你來孔縣工作,可是寄予厚望。」關允直接提到了蔣雪松對陳宇翔的點評,是暗示陳宇翔和他同屬蔣雪松陣營,也是為陳宇翔前來迎接他而回敬示好。

陳宇翔哈哈一笑:「不愧是市委一秘,講話的水平越來越高了。」

師龍飛也上前和關允握手,和冷楓、陳宇翔真心歡迎關允不同的是,他心中五味雜陳。原本以為關允擔任了市委一秘,至少也要一年半載才能開啟局面站穩腳跟。退一步講,就算關允深得蔣雪松喜愛,至少也需要三個月的磨合期才能和蔣雪松同步。

沒想到,關允一入黃梁就和蔣雪松聯手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如果非要形容一下,關允一週站穩腳跟,一個月開啟局面,兩個月後的今天,他已然是黃梁史上最耀眼的市委一秘了。

如此驚人的能力,讓師龍飛自嘆不如,也終於讓他甘拜下風。

隨後,關允又介紹了金一佳。金一佳對孔縣來說,是個天大的名人,孔縣上下都奉金一佳為貴賓。

等關允准備開車到大院裡面時,忽然才想起原來還沒有介紹老容頭。再一想,老容頭在孔縣這麼久了,好像還沒有來過縣委大院,也沒有和冷楓打過照面。他拉開車門對老容頭說:「要不要露一下面?」

老容頭下了車,不說話,只是目光深沉地看向了冷楓。

冷楓正好回頭,突然和老容頭四目相對,只一眼,就讓冷楓屏住了呼吸,頓時大驚失色!

見面

如果讓史學家書寫,冷楓和老容頭的第一次見面,肯定是具有劃時代歷史意義的一次見面,標誌著關允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引路人首次握手……

當然,以史學家們的筆法,還要加上眾多強加的引申意義,諸如什麼偉大、勝利和深遠的影響,等等,都是事後諸葛,和當事人心中的所思所想沒有絲毫關係。

在初次會面的一瞬間,冷楓也好,老容頭也罷,身為事件的兩個當事人,全然沒有想得那麼長遠,更不會上升到什麼重大歷史意義,二人只是目光微一交流就隨即錯開了。

冷楓向來以冷峻和不動聲色著稱,認識他的人都知道,輕易不會有什麼事情讓冷楓怫然變色,即使是遇到流沙河冰凌險些沖垮流沙河大壩的汛情時,他也指揮若定,毫不驚慌。但在見到老容頭的那刻,冷楓臉上流露出的震驚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是的,冷楓不但震驚,而且眼神中分明還流露出恐慌和難以置信,彷彿眼前的老容頭不是一個貌不驚人的普通老人,而是微服私訪的大領導一般。

沒錯,在冷楓眼中,老容頭當前一站,雖然看似平淡無奇,身上既沒有久居上位者的氣勢,也沒有令人不敢仰視的官威,但偏偏有一種淡定從容的氣場,就如一個人經歷過人生所有的巔峰又迴歸平淡一樣。

換了一般人,也許看不出老容頭鋒芒內斂的氣場,但冷楓不是一般人,他經歷了許多人沒有經歷過的人生際遇,人生起伏落差之大,尋常人想象不到。而且他也見多了風雲人物,能看出老容頭淡然而立的氣場背後,蘊含著怎樣不為人所知的波瀾壯闊的人生!

更重要的是,一瞬間讓冷楓產生了一個錯覺,彷彿眼前的老容頭是他多年以前在京城見過的一個人……怎麼會?他錯愕地打量老容頭幾眼,就差再揉揉眼睛仔細端詳一番了。

和冷楓的震驚相比,老容頭就淡定從容多了。他站在車前,臉上的表情不動如松,無喜無悲,彷彿眼前的冷楓不是縣委書記,而是一個和他一樣賣燒餅的小販。

一個賣燒餅的老頭兒能將縣委書記當成賣燒餅的小販,這需要多麼強大的心理素質。

「書記,我來介紹一下,容半山。」關允先為冷楓引薦老容頭,鄭重其事地說出了老容頭的大名,卻沒說他的身份,然後他又為老容頭介紹冷楓:「容伯伯,這是縣委書記冷楓。」

陳宇翔和師龍飛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關允隆重地推出容半山,他們還以為容半山是大有來歷的什麼重要人物,不料只提了名字不提身份,顯然不是什麼有身份的人。而且看容半山的穿衣打扮,也不像官場中人,從氣度上看,更不是久居上位者的氣勢……關允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以陳宇翔和師龍飛的眼光,當然看不出容半山的高明。讓他們大吃一驚的是,原本以為冷楓只是敷衍地和容半山握手,畢竟容半山來歷不明。不料冷楓居然趨步向前,恭恭敬敬地雙手握住老容頭的手,誠懇地說道:「老人家,一路辛苦了。」

老容頭卻沒有流露出絲毫受寵若驚的姿態,淡然地握了握冷楓的手:「不辛苦,不辛苦,冷書記作為孔縣人民的父母官,才辛苦。」

冷楓和老容頭的第一次見面,其實就是寥寥數語,既沒有什麼轟動的場面,也沒有太多的機鋒妙語,只兩三句寒暄就結束了對話。

「老人家是京城人?」冷楓又問了一句,「我看您有幾分面熟。」

「不是,這幾年我一直在孔縣。」老容頭不置可否地回答了冷楓的問題,又說,「面熟,可能是我長得比較大眾化罷了。」

「老人家的名字很有禪意,不知道是不是‘一水半山’的半山?」冷楓嚴重懷疑老容頭是京城容家容一水的什麼人,才有此一問。

「既然冷書記說了很有禪意,那就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了。」容半山妙語答道。

「哈哈,說得好,說得好。」冷楓大手一揮,「去辦公室說話,外面太冷了。」

在書記辦公室,關允見到了李理。現在李理成了冷楓的通訊員,在縣委大受重用,成為繼關允之後的又一顆政治新星。

在關允回孔縣之前,劉寶家和雷鑌力已經回來三天了,今天已經約好要在關家會面,李理下班後也會去。

當然,要見面的人中,還有溫琳。

和冷楓、陳宇翔談論了一些市委的工作,以及孔縣各項工作的進展後,關允和金一佳告別了冷楓,驅車回家。冷楓和陳宇翔也放假了,二人今明兩天就會陸續回家過年。

關允一行三人,還是關允開車,從縣委出來東行三百米,從省道向縣道一拐,就是直通關家的柏油馬路。想想幾個月前的秋天,關允騎著腳踏車帶著夏萊,跟著金一佳和溫琳,一路灑下了多少歡笑,現在物是人非,不由人不心生感慨。

正要拐彎的時候,忽然發現路邊站了一人。在瑟瑟寒冬之中,她身穿淺黃色羽絨服,紮了一條馬尾辮,腳上一雙半高的翻毛靴,淺藍色的牛仔褲襯托得她稍顯豐腴的身材飽滿而喜人……正是溫琳。

原本約定在關家等候,不想溫琳心急,竟是等在了路邊。這天寒地凍的,多冷,關允心疼了,一踩剎車停在了溫琳身邊。

「傻丫頭,怎麼等在這裡?快上車。」關允責怪溫琳說道,「不是讓你在家裡等?怎麼不聽話?」

溫琳「哎呀」一聲:「呀,怎麼不是市委的車,是京城的車。啊,還是賓士,誰的車?」她一邊跺著腳,一邊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突然又驚叫一聲,「一佳也來了!」

金一佳跳下車,拉住了溫琳的手,二人高興地跳了幾跳,歡快而愉悅,親如姐妹一般的情誼讓關允心中欣慰。

老容頭見狀,開啟車門下了車,坐到了副駕駛座上,嘟囔了一句:「小關子,莫被紅顏誤平生。」

關允笑道:「怎麼會?紅顏花下看,英雄天下重。」

「隨你去,吃虧的時候,別哭鼻子就行。」老容頭笑一笑,不說話了。

關允心裡納悶兒,總感覺老容頭在對待女人的問題上比較傳統,似乎對他身邊美女圍繞頗有不滿,卻又不直說。對比老媽對他的管教,關允忽然覺得老容頭的思想和老媽的思想有很多相通之處。

等金一佳和溫琳上了車,關允一腳踩下油門,賓士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迅速向前挺進,幾分鐘後就到了職中。

關家的大門足夠寬,汽車可以直接開進去。當然,在建造大門時,並沒有考慮到停車的問題。本來按照關成仁的想法,大門要窄一米,但母邦芳不知為何非要堅持建造得比別人家高半米寬一米,關成仁很生氣,說是門建得寬了,費工費料還費錢。

不過最後還是按照母邦芳的意願建成了大門,關家的大門也就成了整個職中最獨樹一幟的大門,也讓不少人議論紛紛,不知道關家為什麼要建造一座這麼寬的大門,難道說,大門越寬越出高官?

等關允調任市委擔任市委一秘後,四鄰才紛紛驚呼,果然是大門越寬越出高官,關家真有先見之明。

到底關家大門寬廣有什麼講究,是不是寓意門路寬廣,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但關允在直接開車開進院子的時候,心裡還是無比佩服老媽的遠見,整個職中,只有關家一家的大門可以通車。

關家的院子雖然不大,但停下幾輛汽車綽綽有餘,賓士剛一停穩,小妹就從屋裡迎了出來。她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容,眼神雖然迫切而熱烈,但還是安步當車,沒有一絲慌亂,快步來到關允身邊,甜甜地叫了一聲:「哥哥。」

一瞬間,小妹的可愛讓關允想起了瓦兒,曾記得瓦兒說過寒假要來孔縣,不承想計劃趕不上變化,李逸風不等寒假來臨就調離了孔縣。想起曾經和瓦兒的拉鉤,關允心中泛起了漣漪。

「關哥!」

「關哥!」

劉寶家和雷鑌力也迎了出來,每人手裡拿著一塊紅薯,一邊吃一邊樂,很沒形象,讓人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就是名震進取學院的「黑白雙煞」。

沒錯,劉寶家和雷鑌力被進取學院的一幫人起了一個外號——黑白雙煞。現在在進取學院,一提「黑白雙煞」的名字,不少人都談之色變。

關允樂了,劉寶家和雷鑌力這一對活寶每次來家裡,都是大吃大喝,好像在自己家裡吃不飽一樣。

說話間,關父關母也迎了出來。

關成仁呵呵一笑:「都來了,熱鬧,過年就是要熱鬧。」

母邦芳先是看了看關允,慈祥地一笑,目光一掃金一佳和溫琳,也是微微點頭,然後看到了站在最後的老容頭,目光一下子怔住了。

只怔了片刻,她又笑了:「你怎麼來了?」

老容頭揹著手,向前走了幾步,點頭說道:「這麼多年了,我也該來家裡看看,怎麼了,你不歡迎?」

歡聚

母邦芳笑道:「怎麼會?你來我肯定歡迎。」

「我不是不想來,是一直下不了決心,不想打擾你平靜的生活。」老容頭微微搖頭,「現在看到你生活得很平靜、很知足,我也就安心了。雖然早從關允那裡知道你的生活很安穩,但總要親眼見過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人生是一粒種子,落地就會生根,我在孔縣二十多年,早就當孔縣是家鄉了。」母邦芳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心安穩處就是故鄉,請進屋說話。」

此時的母邦芳,落落大方,舉手投足間大家閨秀風範流露無餘,哪裡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代課老師?她的優雅和從容,分明比金一佳的淑女風範還嫻熟。

包括關允和小妹在內,不管是金一佳、溫琳,還是關成仁、劉寶家和雷鑌力,都驚得目瞪口呆!

不只震驚於母邦芳突然變了個人一樣,更震驚於母邦芳和老容頭不但認識,而且聽他們一問一答,顯然已經認識許多年了。

關允幾乎凌亂了,他雖然想過老容頭和老媽之間有一個聯絡的紐帶——小妹,但萬萬沒有想到,老媽和老容頭不但認識,還十分熟識!

這……從何說起?

「都別站著了,進屋,快進屋。」關成仁到底經歷的事多,吃驚片刻之後就恢復了鎮靜,招呼幾人進屋。

關允向老媽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母邦芳裝沒看見,頭前帶路引著老容頭進屋。老容頭揹著雙手,當仁不讓地一步邁進了房間。

劉寶家和雷鑌力落在後面,二人一左一右站在關允兩側。

「關哥,老容頭是什麼來路?」劉寶家問。

「關哥,老容頭是什麼來路?」雷鑌力學劉寶家也問了一句。

「你問我,我問誰?」關允瞪了二人一眼,「少說話,多辦事。」

「是,是。」劉寶家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說道,「關哥交代的事情,八九不離十了。」

關允打了劉寶家腦袋一下:「回頭再說,現在不是時候。」

金一佳和溫琳、小妹並肩走在最後,三人竊竊私語,也不知道說些什麼,還不時傳來咯咯的笑聲。

關家的房子不算小,但人一多,就顯得擁擠了。關允和劉寶家又抬來一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母邦芳皺了皺眉想說什麼,關允替她說了出來:「媽,女人不上桌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不假,但現在來了客人——好吧,溫琳不算是客人,一佳總是,你總不能讓一佳坐邊兒上,是不是?」

孔縣民風,親朋好友聚會時,只有男人能坐在桌上喝酒,女人不能上桌。吃飯的時候,也只能在一邊的次座上吃飯,不能坐在主桌上。近年來,許多人不再堅持這種習慣,關成仁也覺得沒必要分得清楚,但母邦芳卻不同意,非說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可廢。

這件事情總讓關允覺得奇怪,老媽好歹也是老師,怎麼思想這麼傳統?是哪裡來的根深蒂固的想法?

母邦芳見關允這麼說了,只好說道:「好吧,今天就為一佳破例一次。」

金一佳卻連連說道:「沒關係,伯母,我習慣了不上桌,其實我家裡也有這個習俗。」

「當然了,各大世家和家族,都有這樣的習俗,不過就是誰家在意多一些誰家在意少一些罷了。」老容頭插了一句,他坐在了上位,第一次來到關家,絲毫不當自己是外人,一邊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邊又說,「難得今天高興,又湊得齊,都坐,都坐吧。」

老容頭一發話,母邦芳就不好再說什麼。金一佳一吐舌頭,衝關允做了個鬼臉,意思是你家事情還挺多。關允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確實,家中一向是老媽說了算。但現在看來,老容頭一來,大有反客為主的意思。

關允端起酒杯敬了老容頭一杯:「我認識您老一年了,第一次請您老來家裡。來,先敬您老一杯,祝您老長命百歲。」

「哈哈,小關子越來越會說話了,邦芳,你的兒子很成器。」老容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很高興。」

「關允成器,也是你教導有方,我要謝謝你才對。」母邦芳也端起酒杯敬老容頭,「我也敬你一杯。」

老容頭來者不拒,同樣一飲而盡:「邦芳,我才認識小關子一年,他過了年才二十四歲,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都得益於你的培養,父母才是孩子的啟蒙老師。」

關成仁面露尷尬之色,關允的成器成了母邦芳和老容頭的功勞,讓他這個當父親的情何以堪。關允注意到了老爸的異常,呵呵一笑說道:「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老爸是慈父,老媽是嚴師。」

關成仁這才笑了,他也感覺到了老容頭的非同一般。雖然現在還不清楚老容頭到底是何許人也,但母邦芳和關允都敬若上賓,他自然不敢怠慢,也敬了老容頭一杯。

隨後,金一佳、溫琳、小妹和劉寶家、雷鑌力都敬了老容頭一杯。老容頭無一拒絕,全部接招,幾杯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真不知道老容頭酒量有多大。

幾杯酒過後,酒桌上的氣氛就熱烈了許多,關允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老容頭,你怎麼認識我媽?」

「關允,你叫他什麼?」母邦芳突然臉色大變,十分嚴厲地說道,「你叫他老容頭,不怕折了你的壽?」

這一聲斷喝極其突然,關允還從未見過老媽發這麼大的火,一下驚呆了。老容頭忙打圓場,笑道:「邦芳,是我讓他這麼叫的,他一直想叫我容伯伯,我不同意,還是老容頭聽起來耳順。到了我這個年齡,如果還做不到耳順,不就是白活了?而且老容頭的叫法能讓我時刻清醒。容老和老容,只是顛倒了一下順序,容老就比老容好聽了?我看未必。」

老容頭這麼一說,母邦芳才緩和了臉色,對關允說道:「關允,你別怪媽生氣,你必須尊敬容老。」

「媽……」關允哪裡會和老媽生氣,他嘿嘿一笑,「尊敬和不尊敬,和稱呼無關,我嘴上叫他老容頭,心裡敬他如長輩。你以前不是也常說‘廣知世事休開口,縱是人前只點頭。假使連頭也不點,也無煩惱也無愁’。怎麼又計較一個稱呼了?」

一句話說得母邦芳啞口無言,不由笑道:「臭小子,別以為老媽說不過你,不過是給你在一佳和溫琳面前留幾分面子罷了。」

「老媽英明。」關允立刻奉送了一記馬屁。

「獨坐清寮絕點塵,也無吵雜擾閒身。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邦芳,這首詩你一直記得?難得,難得。」老容頭或許是喝醉了,或許是前塵往事湧上了心頭,一時感慨萬千地說道:「關允,拿筆墨。」

關允起身拿過筆墨紙硯,小妹過來研墨,見老容頭興之所至要揮毫潑墨,幾人全部過來圍觀。金一佳更是一臉好奇地湊到小妹近前,見小妹研墨的手法很專業,她一時手癢,說道:「小妹,讓我試試。」

小妹淺淺一笑,手腕一翻,輕柔地將墨塊遞到金一佳手中。金一佳接墨在手,伸出胳膊給關允:「幫我挽袖子。」

關允微微一笑,伸手替金一佳挽了袖子,暗香撲鼻,皓腕如玉,奈何溫琳在旁,他不敢稍有異動。金一佳卻俏目飛挑,明顯有嘲笑他之意。

關允以為金一佳研墨,不過是玩心大起,不料金一佳起手落手的姿勢很專業,而且研墨的手法,一看就練過,不由好奇道:「你真會研墨?」

「那是,我從小就替爸爸研墨,怎麼了?你以為我是什麼都不會的千金小姐?」金一佳不服氣地說道,「告訴你,古代的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雖然比不上,但從小也學了許多東西,不比你差幾分。」

溫琳在一旁悄悄拉了關允一把,關允錯後一步,小聲問道:「怎麼了?」

溫琳紅了臉:「我也會研墨。」

關允樂了,見她小意溫存的樣子,悄悄在她手心劃了一下:「你是我心中最早開放的花。」

一句話如一道陽光,溫琳頓時笑容燦爛,心花怒放。

老容頭手持毛筆,吸滿了墨,微一運氣,猛然落在紙上,一氣呵成,一首詩躍然紙上。在他筆走龍蛇之時,母邦芳在一旁肅然而立,屏氣凝神,以前所未有的恭敬態度觀看。

「落魄江湖載酒行,宦海沉浮心中輕。廿年一覺孔縣夢,笑忘人生功與名。」

如果說老容頭以前的書法以蒼勁有力取勝,那麼眼下的這幅字,則以滄桑和悲壯震撼人心。力透紙背的人生感懷撲面而來,讓人拍案叫好。

「哎呀,容伯伯,我在容一水伯伯家也見過這首根據杜牧《遣懷》而改成的詩,和你的意境差不多,不,應該說幾乎完全相同。」金一佳一見老容頭的詩,忽然驚叫了一聲。

若是平常,老容頭或許會顧左右而言他,不料今天也不知老容頭是感懷往事,還是真有意要進京和容一水相見,突兀地問了一句:「哦,容一水的詩,是什麼?」

老容頭的前塵往事

「我想想。」金一佳有模有樣地揹著手,原地走了幾步,低頭想了想,忽然展顏一笑,「有了……」

關允也是第一次聽金一佳背詩,她搖頭晃腦的樣子實在好笑,他卻笑不出來。因為金一佳雖然背詩的形象很像兒童,但背出來的詩卻很滄桑,很悲痛!

「兄弟分散江湖行,生離死別心難輕。廿年一覺京華夢,人世滄桑薄倖名。」

好一首感懷人世滄桑、沉痛無比的詩,字字句句透露出對失散親人的懷念和對人生的感傷。一詩吟完,金一佳倒沒覺得有什麼,回頭一看,不由嚇了一跳,老容頭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老容頭的詩是「廿年一覺孔縣夢」,容一水的詩是「廿年一覺京華夢」,只是換一個地名,卻有何其相似的人生感懷,也難怪老容頭一時心傷難抑。

關允想勸老容頭幾句,卻又覺得無話可說。他認識老容頭以來,老容頭從來都是淡定從容的樣子,別說流淚了,連憂愁都未曾有過。除了偶爾流露出滄桑感慨之外,幾乎就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但現在,當他老淚縱橫時,關允感覺悲從中來,終於體會到了一個老人漂泊無定幾十年,是多麼的傷懷。在老容頭他樂觀向前的表象之下,承載了多少人間的悲歡離合。

京華夢、孔縣夢、人生夢,夢夢不同!

「拿酒來!」老容頭忽然又仰天大笑,其狂放之態,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不知道何時小妹早就準備好了一杯酒,老容頭一喊,小妹就及時遞了上來。老容頭接酒在手,一飲而盡,忽然又伸手一抱小妹:「好孩子,伯伯沒白疼你。」說完,又一伸手,對金一佳說道:「佳丫頭,我寫一首詩送給你爸。」

「謝謝容伯伯。」金一佳臉上帶著笑,眼中掛著淚,她被老容頭「老夫聊發少年狂」的狂放感染了。或許她家中長輩也有流離之人,能切身感受到老容頭心中的悲涼。儘管她沒有親身經歷過那段讓人生離死別的歷史,但作為世家之女,對歷史的感觸之深,遠非普通百姓所能相比。

和金一佳的感慨相比,關允更多的是震驚,老容頭主動送詩給金全道,是為何意?再聯想到老容頭年後進京的想法,他更是怦然心驚,莫非老容頭要認祖歸宗,要重新建立關係網了?

「好詩!」正當關允浮想聯翩時,老容頭已經下筆千言,一揮而就,寫下了一首長詩。小妹離得最近,當即拿在手中,拍掌叫好,「好一個盡負狂名三十年!」

小妹確實聰穎過人,只看過兩遍就背下了老容頭的詩,當即朗朗背誦出來。

「夜來飛鴻殷勤至,日暮煙花歲流連。京華一夢長十七,客居他鄉不回還。一枕黃粱閒歲月,冷月蒼蒼暗容顏。高歌一曲重上路,盡負狂名三十年!」

「好一個盡負狂名三十年!」關允一時心神激盪,拍手叫好。全詩意境一氣呵成,狂放而不失傲然姿態,回味無窮,寫盡了老容頭一生的歷程。

「盡負狂名三十年……」母邦芳喃喃低語,「盡負狂名三十年……容老,轉眼間你離京已經三十年了,也該回去看看了。」

說話間,母邦芳也是黯然流淚,悄悄扭頭到一邊,讓關允不禁一陣心傷。他很少見老媽流淚,印象中,老媽一直比老爸還堅強。看來,老容頭的到來,觸動了老媽的前塵往事。

再仔細一想,現在公曆是一九九七年,農曆還是一九九六年,老容頭離京三十年,豈不是說正是一九六六年時離京,怪不得他自稱盡負狂名三十年。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京城物是人非,早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是該回去看看了。

詩中還有一句——京華一夢長十七,莫非是說老容頭在離京之前,在京城生活了十七年?一九六六年離京,倒退十七年就是……關允更是心驚,如果老容頭的這首詩是實寫的話,基本上他的人生大事都寫在了詩中。

當然,詩中的數字也有可能是虛指,就如杜牧的「十年一覺揚州夢」。其實杜牧在揚州生活的時間只有三年,哪有十年,十年不過是形容時間過得極為漫長罷了。

老容頭賦詩一首,感染得眾人一時唏噓,隨後老容頭將毛筆一扔,哈哈大笑:「小關子,我去睡了,一夢解千憂。」

關家房子雖然不小,但突然多了老容頭和金一佳、溫琳,肯定也住不下,就安置老容頭住在了關允的房間。老容頭或許真是醉了,倒頭便睡。

不一會兒,李理也到了。

李理送走冷楓,下班後才敢出來,他來到之後,少不了又一陣熱鬧。關允見兒時的夥伴聚齊,又有金一佳和溫琳作陪,雖然心中對老容頭和老媽如何認識疑慮重重,但時機不合適,也不能多問。他索性放下心中疑問,拉上小妹,叫上一佳和溫琳,喊上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一起到外面放鞭炮。

職中地處偏僻,偏僻的好處就是空地多,而且職中門前有一條無名小河,河裡還有一米多深的河水,現在結了半尺厚的冰。雖是夜晚,但由於過年的原因,職中門口燈光大亮,特意架了幾盞路燈,平添了許多節日的氣氛。

關允記得小時候在村裡,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黑燈瞎火死氣沉沉。現在條件好了,村裡也裝了路燈,不過只到過年的時候才點亮。職中雖然不在縣城,但畢竟也是全縣僅次於一中的好學校,門口除了路燈之外,還有燈籠和彩旗,過年的氣氛濃烈,一下就喚醒了關允對年味的回憶。

溫琳還好,從小在孔縣長大,對孔縣風俗無比熟悉。金一佳就不一樣了,她可是土生土長的京城妞,儘管小時候過年也很有年味,但在鄉下過年,還是破天荒頭一次。她見什麼都新鮮得不得了,拉著小妹和溫琳的手,蹦蹦跳跳,笑逐顏開。

劉寶家和雷鑌力搬了一箱子鞭炮,有長炮,也有「二踢腳」,還有煙花,都如同回到了童年一般開心。李理也放下了縣委書記跟前紅人的架子,一下跳到了河面上,稍胖的他走在冰上還咯吱直響,他也不怕,哈哈大笑,拿了一掛鞭炮放在冰上,點燃之後,轉身就跑。

跑得急了一些,一下摔了個跟頭,身後鞭炮已經炸響了,有幾個蹦到了李理的腳下,嚇得李理連爬帶滾,狼狽極了。

劉寶家哈哈大笑,故意使壞,點了一個「二踢腳」扔了下去,「砰」的一聲在李理腳下炸響。李理氣得跳腳,指著劉寶家說道:「寶家,你可真是好兄弟,不拉我一把,還落井下石。」

雷鑌力嘿嘿一笑,伸手拉了李理上來。

溫琳想起了什麼,一把拉住了關允的手:「鑿開冰,炸魚玩,好不好?」

關允彈了溫琳一個腦瓜崩:「你又不吃魚,炸魚做什麼?不吃魚而炸魚,損人而不利己,這樣的事情最傻了。」

「這河裡根本沒有魚好不好?我就是覺得好玩。」溫琳搖晃關允的胳膊,「我好久沒見過炸冰了,炸一炸,好不好?再說,一佳肯定也想看。」

「你和寶家說去,我不管。」關允偷笑。

溫琳生氣了,一甩關允的手:「你不開口,他們誰敢炸冰?你就是故意氣人。」

「小關子,炸冰怎麼炸,好不好玩,我也想看。」金一佳又學老容頭,拿腔拿調地說道,「快炸一個給我看。」

關允又彈了金一佳一個腦瓜崩:「女孩子家家的,怎麼這麼暴力?」

「我就要看。」金一佳耍賴。

「好吧。」關允妥協了,「你遠來是客,而且又沒什麼見識,就讓你開開眼界。」

「去你的,你才沒見識。」金一佳粉拳揚起,落在了關允的胸上,動作十分親暱。

劉寶家三人看了,擠眉弄眼,一臉竊笑。小妹見了,笑而不語,溫琳眼中卻閃過一絲失落和無奈,不過或許是想通了什麼,忽然又展顏笑了。

「我去拿雷管。」劉寶家見關允同意了,立刻興奮地跳了起來,不多時拿了雷管和炸藥出來,然後和雷鑌力、李理一起下河鑿冰。

幾分鐘後,鑿了一個剛好容納酒瓶的冰洞。劉寶家扔了酒瓶下去,然後拉長引線,跑到了河岸上。

「我來,讓我來。」金一佳談判時的嚴肅和刻板讓人畏懼,撒嬌時的柔情讓人憐惜,瘋玩時的大膽也讓人驚異,「我來放炮。」

劉寶家可不敢給金一佳,看向了關允。關允微微一想,點頭了:「給她吧,讓她瘋一把。」

「才不是瘋。」金一佳白了關允一眼,接過引線,二話不說就點燃了,在幾人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時,「轟」的一聲巨響,河水被炸起十多米高的水柱。

「啊!」金一佳興奮得大叫。

「啊!」溫琳驚嚇得大叫。

片刻之後,河水落了下來,嘩啦啦濺了幾人一身。在幾人歡快的叫聲中,一九九七年的春節,就這樣來臨了。

還好,河水落下之後,沒有打溼關允的手機,關允的手機突然響了,拿過一看,是齊昂洋來電。關允也未多想,順手就接聽了電話。

關允並不知道的是,齊昂洋的電話,是他人生之中的一次重大轉折。

煙花盛景

「關允,回孔縣了?」齊昂洋問道。

和齊昂洋一別一月有餘,經常通話不斷。

離開黃梁之後,齊昂洋一直在忙碌,穿梭在燕市和京城之間,聽說還出國了一趟,對黃梁的投資大計並沒有擱置,相反,他還和關允商定了許多細節。可以肯定地說,關於齊昂洋針對黃梁的投資,誰也沒有關允知道得詳細。

蘇墨虞回到燕市之後,休養幾天就沒事了,她倒是也給關允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感謝他的話,此後,就再也沒有聯絡。聽齊昂洋說,蘇墨虞見到了他的父母,還和以前一樣,齊全對蘇墨虞態度淡然,再加上和京城金家的定親因有事推遲到了年後,蘇墨虞就回南方了。

「回來了,今天剛到。」聽到齊昂洋的聲音,關允驀然想起在黃梁並肩作戰的崢嶸時光,不由心中一陣溫暖,「齊兄,過年好。」

「過年好?」齊昂洋嘿嘿一笑,他不如關允心思細膩,說話直接多了,「不太好。不說客套話了,我打電話是事先打個埋伏,我爸可能會打你電話,你要注意一下,別說漏了。我爸知道了黃梁的事情,懷疑我和你在封況的案子上有貓膩,嘿嘿……」

「哪有貓膩?封況的案子,不是已經結案了?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封況是被鄭寒仇殺的。鄭寒也死了,現在就差抓住殺鄭寒的兇手了。」關允笑道,他一邊說話,一邊遠離了人群,不想讓金一佳聽到。

「話是這麼說,我爸也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的訊息,現在嚴重懷疑封況中的一槍是我開的,你說我有那麼傻嗎?」齊昂洋說話的聲音小聲而急促,「誰也不想背一條人命在身,是不是?」

「本來就不是你開的槍!」關允想了一想,「我能理解齊書記對你的關心,他可能覺得你平常做事情比較魯莽。」

「亂說,我做事情考慮周全,哪裡魯莽了?」齊昂洋哈哈一笑,又壓低聲音說道,「說真的,小心點兒,別被我爸套了話去,我先掛了。」

關允搖頭笑了笑,他還以為齊昂洋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沒想到,他也有怕的人。聽他說話的口氣,怕齊全如老鼠見貓一樣。

關允還以為齊昂洋說齊全來電話,會是明天或者其他時候。不料剛把手機裝回口袋,一抬頭,金一佳和溫琳剛放了一個煙花,煙花雖美,只開一瞬,就如「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忽然電話又響了。

在煙花最燦爛的時刻,在無名河邊,關允接到了省委三號人物、省委副書記齊全的親自來電!也是推動他人生之中一次重大轉折的電話。但此時,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電話對他究竟會有怎樣深遠的影響。

關允被金一佳和溫琳雙美爭豔的情景迷住了,目光落在二人婀娜多姿的身影上,難以移開。溫琳豐腴而喜感十足,圓臉、酒窩,有幾分嬰兒肥的臉被冷風吹得微紅,讓人忍不住想捏一把。而金一佳比溫琳稍微瘦削一分,臉型雖然瘦長,但和夏萊的瘦弱不同的是,她的下巴比夏萊豐滿了三分。說來也是奇妙,只差了三分,整個人就生動了許多。

正入神時,手機的震動又傳入手中,關允低頭一看,是省城的陌生號碼,一時忘了齊昂洋的交代,伸手就接聽了電話:「喂……」

許多重大歷史事件或是人生轉折點,當事人在真正置身其中時,往往意識不到這件事情的本身會有多麼重要。也是,許多大事都是由小事引發,或許,小事會小到只是一個電話。

「你是關允吧?」話筒中傳來一個溫和從容、語速不快的聲音,是很標準的普通話,鼻音稍重,「我是齊昂洋的爸爸齊全。」

齊全?關允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剛才確實走神了,心中根本沒有去想齊全,相反,還被金一佳和溫琳的秀色分了心,一下子接到電話,頓時如遭雷擊。

有多少人想和齊全通話而不可得,又有多少人打破腦袋想知道齊全的電話。關允一直自認他和齊全的級別相差太大,幾乎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根本不可能有直接通話的可能。沒想到,在他最不經意的一個時刻,齊全親自來電!

「齊書記,我,我是關允,您好。」關允差點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好在他努力平息了激盪的心情,深呼吸了幾下,才又說道,「齊書記,過年好。」

「過年好。」齊全的聲音還帶了幾分笑意,「叫我齊叔叔好了,早就聽昂洋說起你,我也對昂洋說,讓關允過年的時候來家裡坐坐。他非說你靦腆,還說要我開口,你才好意思來。」

關允再一次屏住了呼吸,他聽出了齊全的言外之意,堂堂的省委副書記竟然直接開口請他到家中做客。何其有幸!又何其驚人!

關允愣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忙說:「齊書記,齊叔叔,我過年的時候一定登門拜訪。」

「看,昂洋就是亂說,你是個很開朗的年輕人嘛。來吧,齊叔叔歡迎你。」齊全呵呵一笑,「先這樣,替我問你爸媽好。」

電話斷了,關允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一切都如做夢一樣,來得太突然了。高高在上的省委副書記,怎麼親自打來電話請他到家中做客?相信就是蔣雪松也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突然,太突然!意外,太意外!

正好此時金一佳又放了一個大大的煙花,煙花如夢,映亮了半邊夜空,在璀璨的煙花瞬間綻放的光明中,金一佳和溫琳開心的容顏也如煙花一樣美麗。關允猛然握緊手中的電話,激動的心情已經漸漸平息。綜合齊昂洋之前的提醒和他自己的分析,他知道齊全不惜紆尊降貴主動打來電話,含蓄地邀請他到家中做客,絕對和封況被殺一案有關!

出於愛護齊昂洋的角度,齊全想徹底弄清封況被殺一案的真相,想知道齊昂洋到底有沒有向封況打出致命的一槍。

關允深吸一口涼氣,夜涼如水,冷風如刀,在最初的激動過後,內心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他的省城之行,絕對不會輕鬆。

「關允,你跑哪裡去了?」金一佳玩得興起,才發現關允到一邊打了半天電話,她歡快地跑到關允面前,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太好玩了,太有意思了,比城裡過年好多了。」

「過了年再走?」關允成心逗她。

果然金一佳一下就皺起了眉頭:「討厭,你不會說話就閉嘴,明知道我在孔縣待不了兩天,故意氣我是不是?你就不能讓我開心一點?非提不開心的事情,我恨死你了。」

「如果我說,過年後我會去一趟京城,到時還會和你見面呢?」關允決心已下,既然他和齊家結下了不解之緣,那麼就索性繼續加深聯絡。如果真能借齊昂洋之勢走進齊全的視線,他的人生之路將會再拓寬數倍!

還有,老容頭年後也要進京,他不放心老容頭一個人去。

「真的?」金一佳喜笑顏開,差點伸出雙臂抱住關允,抱了一半才想起溫琳也在,臉一紅又收了回去,「說話算話,要是不去就是小狗。拉鉤!」

又一朵煙花升到空中,照亮了天空,映紅了金一佳的笑容,也照耀得大地一片通明。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在名不見經傳的孔縣,度過了一生中最值得回憶的一個春節。也許在未來,不會再有今日的歡樂和純真,但時光匆匆,永遠不能湮滅他們曾經嚮往美好的心靈。

夜色漸深,曲終人散,關允開車送金一佳去賓館。關家住不下,劉寶家和雷鑌力坐上李理開來的縣委的車走了。老容頭繼續留在關家呼呼大睡,關允的車上就只有他和兩位美女。

不多時到了飛馬賓館,冷楓早就打過招呼安排好了房間,金一佳住下之後,關允又載上溫琳回家。來的時候溫琳和金一佳坐在後座,回去的時候,溫琳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一齣賓館,她忽然抱住了關允的胳膊,臉紅過耳,卻還是鼓足勇氣說道:「一佳還沒破身,你是好男人。」

「我當然是好男人了。」關允當仁不讓地自誇,「對好男人,你有什麼想法?」

「我還有老宅子的鑰匙……」溫琳咬著嘴唇,吃吃地笑,笑容中,有三分挑逗四分羞澀。

「老宅子沒人住,太冷了,你會暖床?」

「會。」溫琳還在笑,「我偷偷放了一堆柴在老宅子裡……」

深夜時分,久未住人的老宅子忽然響起了燒柴的「劈啪」聲,不多時,房間內就溫暖如春了。鋪著大紅棉被的炕上,一對男女相對而坐。火炕燒得溫熱而舒適,而早就佈置一新的房間如新房一般,甚至牆上還有一個大大的喜字。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溫琳臉頰緋紅,脫了上衣,露出裡面的貼身秋衣,抬眼看了關允一眼:「你幫我脫。」

花開一瞬

外面一陣北風吹過,吹動地面落葉嘩嘩直響,不知何時,天空竟然飄起了雪花。

關允伸手幫溫琳脫掉秋衣,溫琳的處子之身就一覽無餘地展現在他的面前。儘管不是第一次欣賞,但在白熾燈昏黃的光線下,溫琳更顯嬌羞如花。

燈下看美人,果然賞心悅目。

人生若只如初見,恍惚間,關允似乎真的回到了童年時光。依稀記得在院內的石榴樹下,他手持一朵石榴花,以稚嫩的聲音向驕傲的溫琳說道:「琳妹妹,長大了當我的老婆,好不好?」

而溫琳仰起驕傲的小臉,一臉幸福,卻還故作矜持:「當你的老婆,有什麼好處?有沒有糖吃,有沒有汽水喝?」

「有,都有,只要你當了我的老婆,我把好吃的全給你。」

「好吧,我先答應你了。」

或許在一問一答之間,緣分便已經結下。小小心中的嚮往,在十幾年後,終於夢想成真,怎不讓人激動萬分?

是的,關允確實是激動,溫琳是他一直想摘卻幾次沒有摘到的愛情花。一個人的一生總有最重要的一兩次值得紀念並且永遠銘記,愛情可以重現,而青春的花,只開一次!

是的,只一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