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崔義天,關允心中先是一驚,隨後暗暗讚歎,好一個崔同,真是一個處處先人一步的高人。原來請他到家中做客,是為了化解他和崔義天之間的矛盾,出手真快,不但快,而且準。
盛名之下
金一佳「京城第一千金」的名頭並非虛名,她當年確確實實是花開時節動京城,京城世家子弟,無人不知金一佳的芳名!
曾有人改劉禹錫《賞牡丹》名詩為:「田家芍藥弱無力,李氏芙蕖淨少情。唯有金花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田家芍藥是指田將離,是田家千金,李氏芙蕖自然是指李夢涵了,而金花真國色顯然就是關允身邊的美人、京城第一千金金一佳了。
金一佳、田將離和李夢涵並稱為京城三千金,好事者以牡丹比喻金一佳,以蓮花比喻李夢涵,以芍藥比喻田將離。
三女各有千秋,各具美色,性格迥異,卻又互相視為姐妹。三人從小一起長大,長大後雖然人生道路各不相同,卻一直保持友誼。因為三女都出身世家,又漂亮過人,各有才藝,在京城世家女中,獨樹一幟,經常一起出現,就贏得了一個京城三千金的稱號。
本來金一佳、田將離和李夢涵三人排名不分先後,是並列,但後來有三名世家子弟分別喜歡三人,就為各自心目中的女神排名高低爭得面紅耳赤,差點打起來。最後組織了一次投票,分別選擇自己最喜歡三千金中的哪一位,結果金一佳以無可爭議的優勢高居首位。
但還是有人不服,非不承認金一佳京城第一千金的名頭,就有幾人聯手去捉弄金一佳。結果被金一佳打得大敗不說,她大怒之下,施展商業手段,將對方名下的幾家公司直接收購又轉手賣出,大賺一筆,讓對方元氣大傷,從此畏金一佳如虎。
自此,金一佳京城第一千金之名實至名歸,再無人敢挑戰其權威。
許多追求金一佳的世家子弟,在金一佳面前碰壁之後,畏懼其手段,又無耐心,就逐漸轉移了目標。眾人之中,獨有一人一直矢志不移,屢敗屢戰——正是黃武日。
黃武日是何許人也,關允不認識,但他馬上就要認識了。在外面聲稱和他決鬥的人,正是黃武日。
金家到底是「京城第一金」,主要也是金一佳京城第一千金的名頭太響亮,前腳金全道剛宣佈接受關允的提親併為關允和金一佳定親,後腳定親的訊息就在短短半個小時內傳遍了京城世家子弟圈子。不少人聽到之後先是震驚加愕然,然後就立刻打聽關允是何許人也,怎麼沒有聽說過,是哪一家的世家子弟?
等聽說關允只是農家出身、無根無底的一個平民百姓時——所有世家子弟都直接忽略了關允黃梁一秘的身份。在他們眼中,最年輕市委一秘的光環不足以彌補平民出身的缺陷。所有人都震驚了,震驚之後就是不甘和憤怒,都覺得被金一佳無情地戲弄了。
敢情京城第一千金眼高過頂,挑來揀去,以為最終會選擇一個多麼出色的人物,哪怕就是先前傳聞中的省委副書記公子齊昂洋也行。不承想到頭來卻是一個農村娃,開什麼國際玩笑,偌大的京城就沒有男人了?
擺明是欺負人,不,簡直是打京城世家子弟的臉。不少曾經追求過金一佳的世家子弟拍案而起,摔了東西砸了汽車,要來金家興師問罪。
不過最後也都只是發洩一番了事,許多人自問欺負得了關允,卻惹不起金一佳。算了,不去尋晦氣了,反正都被金一佳拒絕過好幾次了,也早對金一佳死了心,再去也不過是自討沒趣罷了。
最該去討個公道的人就是對金一佳一直心存幻想的黃武日。
黃武日苦追金一佳三年,不但連手都沒拉過,更從來沒有見過金一佳一個笑臉。多情自古空遺恨,被京城世家子弟稱為京城第一多情公子的黃武日,在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心血後,最終卻被關允橫刀奪愛,他鬱悶得直想吐血。
在整個京城世家子弟圈子因關允提親成功沸騰之後,黃武日迅速得了一個新的外號——由京城第一多情公子搖身一變,成為京城第一悲情公子。
據說黃武日聽到關允和金一佳定親的訊息後,先是獨坐房中,醉酒當歌,悲情一哭,自稱從此以後他是「夜夜秋雨孤燈下,恨滿天下碎心人」。
隨後,黃武日拍案而起,衝冠一怒為紅顏,怒拔心頭三尺劍,一路氣勢洶洶殺到金生麗水,要找關允決鬥!
當然,黃武日並不是真的手提寶劍來和關允決鬥,他是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金生麗水的院子裡,因黃武日的橫空出現又重新沸騰了。不管是金家的子弟,還是隨同黃武日一同前來參觀助威的世家子弟助威團,將金家的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以院中的陣勢來看,關允不應戰想偷偷溜走也不可能,正門和後門早就被別有用心的世家子弟圍了個嚴嚴實實,要的就是看關允的笑話。也可以理解部分人幸災樂禍的心理,想挑戰關允,又怕被金一佳收拾。現在有黃武日出頭,跟在黃武日後面看看笑話,再乘機煽風點火,也不失為尋找心理平衡並且不會惹禍上身的萬全之策。
黃武日一聲斷喝之後,他身後的助威團就一起大聲附和:「關允,你出來,你搶了我的女人,我要和你決鬥!是男人就出來和我單挑!」聲若雷震,氣勢無雙。
也不知是誰在背後事先打了招呼或是排練好了,一連高呼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聲音響,大有關允如果不出面就誓不罷休之勢。
第三遍喊聲剛落,陽光靜好的院子忽然平地起風。風不大,或許只是山腳下常見的冷暖交匯的氣流風團,路過金生麗水,隨意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卻吹得院中的燈籠隨風搖曳,並颳得幾面旗幟獵獵作響。風一過,院中陡然間降了十幾度一般,令人遍體生寒。
不少人心中打鼓,驀然想起了老人們常說的一句話——好一股妖風。
「好一股妖風!」眾人心中的念頭剛起,一個朗朗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剛開口時聲音似乎還在屋裡,話一說完,人卻已經來到近前,似乎剛才的一股怪風就是為了迎接他的現身一般。
他施施然當前一站,臉露微笑,負手一立,身長、體直、目正,再看他眉密而不疏,眼大而神采內斂,耳大又耳輪飽滿。別的不說,單以長相而言就是人中龍鳳,堪稱翩翩佳公子。
不少人暗中議論紛紛,他……就是關允?
「我就是關允,請問誰找我?」關允當前站定,微微一笑,禮貌十足地問道。他的身後跟著金一佳、齊昂洋、金一立、李夢涵和蘇墨虞。
關允自報家門,立刻引起了人群的躁動。前來助威的世家子弟有男有女,但不管男女,大多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正是熱血沸騰的年齡,都以為關允要麼不敢露面,要麼露面後會低聲下氣地示弱。不料關允不但露面了,還坦然自若,面對眾多世家子弟,毫無懼意不說,似乎並不將黃武日放在眼裡。
想必關允並不知道黃武日是誰了?
好吧,黃武日確實不是什麼大人物,他在京城也算不上世家子弟,人也沒有官職,公開的身份只是一個房地產商人,而且他的父親也不是出身世家。但他有一個出身世家的母親,而且還是出身於京城第一世家容家。
如果說容家外甥的身份還不足以讓關允自慚形穢的話,那麼黃武日的父親是京城赫赫有名並讓許多人談之色變的重量級人物,肯定會讓關允大吃一驚並且畏懼三分。
除非關允不是官場中人!
任何一個官場中人只要稍有政治頭腦,就都聽過黃武日父親的事蹟。許多人在初聽黃武日大名時都不以為然,等聽到黃武日的父親是誰時,頓時臉色大變並且對黃武日禮讓三分。
第一招
官場中人對兩個部門又愛又恨,毫不誇張地說,愛恨交加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一是組織部,一是紀委。
組織部是官場中人心目中的聖地,也是最神秘最能讓人愛恨兩重天的部門。每一次幹部調整的前後,組織部手中的尚方寶劍總要斬落幾個人的官帽,讓一些人的政治生命戛然而止。
當然,組織部的任命書,也會讓一些人平步青雲,成為耀眼的政治新星。
組織部在官場中人的心目中,就是一步生一步死的生死兩重天的地方,不過好歹是生是死還有一半的機會。所以,組織部找人談話,對大多數人來說,都不是絕望的死刑判決書,而是喜憂參半的一次人生豪賭。
但紀委的談話對每一個官場中人而言,基本上相當於接到了死刑判決書,並且拿到了監獄大門的鑰匙,所以官場中人又愛又恨的另一個部門,就是紀委。
而黃武日,正是紀委系統裡既幹練又精明的老紀委黃文旭之子。
據說,黃文旭是被重點培養的後備力量,不出意外,幾年後,他很有可能青雲直上。
不少人都在想,如果關允知道他面對的黃武日是黃文旭的兒子,而黃文旭可以舉手間調查關允最大的靠山黃梁市委書記蔣雪松,不知道關允會不會嚇得抱頭鼠竄?
其實眾人不知道的是,關允在一步邁出正堂之前,已經知道了黃武日是何許人也——不提金一佳對黃武日的來歷瞭如指掌,就是齊昂洋,也清清楚楚知道黃武日的斤兩。
黃文旭的尊容,關允也在電視上見過數次,不知何故,他總覺得黃文旭似乎有些面熟,但究竟在哪裡見過,毫無印象。按說以他的經歷,和黃文旭全無交集之處,不可能和黃文旭有見面的可能。但每次黃文旭一齣鏡,他就覺得彷彿遙遠的記憶中,依稀有過黃文旭的影子。
現在和黃武日面對面,見黃武日長得還算有幾分英俊,也算偉岸,長臉、淡眉、細長眼,乍看之下也算不錯,只是雙眼流露出三分狡詐四分兇狠,關允總算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黃文旭了。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黃武日相貌端正但神色不正,想必黃文旭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好像聽到有人說我搶了他的女人?是誰,站出來讓我看看是誰這麼笨,連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關允在問完第一句話後,不等黃武日回答,又直接丟擲了含沙射影的第二句。
此話一齣,圍觀的世家子弟不由頓時對關允刮目相看,好小子,夠囂張,夠直接,不過也別說,這一句話也夠味道。確實,連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的男人,不是笨蛋又能是什麼?
人群中忽然有一個清脆的女聲笑道:「就是,如果金一佳真是你黃武日的女人,卻被關允搶了,黃武日你可就窩囊到家了。我要是你,直接就挑擔子賣燒餅去了。」
眾人一時沒明白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片刻之後才想通——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敢情是諷刺黃武日是武大郎!一經想通,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笑聲,是嘲弄,是諷刺。
女聲是誰,因為她藏身在人群中,關允沒有看清,心中卻感謝她的搗亂,隱約覺得聲音有幾分熟悉,清脆而微有稚嫩之聲,在哪裡聽過?
黃武日本來想一上來就在氣勢上力壓關允一頭,畢竟他追求金一佳在先,想佔據道義上的制高點。不料一上來就被關允罵成笨蛋,本來已經火氣不小了,又被女聲諷刺、被眾人鬨笑,更見金一佳其美如玉,幸福地依偎在關允身後……想到金一佳今後將會成為關允的女人,在關允的身下輾轉承歡,而他苦追數年,連手都沒有摸過……
心態就由嚴重失衡變成了妒火中燒,驀然就發作了,他抬手朝關允的臉上打去:「給你一個教訓,讓你嚐嚐厲害。」
上來就動手,真沒素質。關允後退一步,躲開黃武日的一掌,嘲笑說道:「說不過就動手,你就這點本事?怪不得一佳從來不正眼看你,作為男人,拿不起放不下,怎麼會有女人喜歡。」
「就是,我也看不起這樣的窩囊男人。」人群中的女聲又響了起來,「什麼決鬥,什麼單挑,和兩隻公雞爭奪一隻母雞的交配權有什麼區別?拜託,我們是有智慧、有思想、有教養的人,別動不動就學動物世界,能不能不要武鬥,要文鬥?」
黃武日一擊不中,又被關允和女聲嘲弄,更是怒不可遏,用手指著關允的鼻子說道:「有種別躲,是個男人就和我單挑。你打倒我,我認輸;我打敗你,你也別求饒。」
關允也向前一步:「真要動手?先劃出一個條條框框來。」
「就是單挑,誰找人幫忙誰是孫子。你一拳我一腳,打到一方認輸為止。」黃武日脖子一梗,「願賭服輸,誰不敢誰是孫子!」
「就這些?」關允笑眯眯地問道,「沒有了?」
「沒有了。」黃武日眼睛一翻,「敢不敢……孫子?」
關允臉上的笑容陡然一變,猝然就動手了,右手一伸,朝黃武日的鼻子抓去。黃武日差點氣得七竅生煙,他剛才只顧劃條條框框了,竟然忘了立下不允許偷襲的規矩,被陰險無比的關允鑽了空子。他心中冷哼一聲,關允以為偷襲就能得手?休想。
黃武日朝後一退,以為一步就可以躲開關允的手掌,不料關允的狡詐之處不僅僅在於偷襲,還在於他的偷襲是虛晃一招,真正的殺招是在腳上。就在黃武日只顧躲閃關允的右手時,沒提防關允的右腳陡然踢出,一腳就踢在他的肚子上。
黃武日只覺一陣劇痛傳來,雙手抱住肚子,連退三步,「撲通」一聲就坐在地上,再也站立不起來。
關允一擊得手,一招定勝負!
跟隨黃武日一起來的世家子弟助威團,原本想看關允的笑話,沒想到一個照面黃武日就被放倒了。本來因為關允抱得美人歸而憤憤不平的世家子弟們,因黃武日被打而感覺受到了莫大汙辱,頓時群情激憤,不知是誰高喊一聲:「打!」
無數人就擁向前去,要對關允拳打腳踢。
事小影響大
「打!」
「哪裡來的鄉巴佬,敢打黃公子,反了他了。窮小子想娶京城第一千金,又打了京城第一多情公子,他以為他是誰?滅了他!」
「削他!」
「揍他!」
「替京城的世家子弟出氣!」
無數人一擁而上,懷揣世家子弟天生的傲慢和對平民子弟關允的蔑視,要報關允搶走眾人心中女神金一佳之仇!
形勢一觸即發。
不等金一佳嬌斥,也不等齊昂洋挺身而出,人群中清脆的女聲再次響起,嘹亮、高亢並且激昂:「可笑,丟人,無恥!什麼世家子弟,除了有本事的爸媽之外,比平民子弟強在哪裡?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比試,這麼多人欺負一個,真不是男人!」
話一說完,衝到關允前面的世家子弟都紛紛站住了,高舉的拳頭也收了回去,都一臉憤怒地朝後面望去。
不是男人的說法,讓所有自詡為男人的世家子弟承受不起,關鍵還被一個清脆而且有幾分稚嫩的女聲嘲諷。男人骨子裡都有在女人面前表現的慾望,況且剛才的聲音不少人都比較熟悉。
人群后面,有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孩兒,年約十六七歲,長身而立,個子約有一米六六,眉如彎月,眼如秋水,鵝蛋臉,除了眼睛中流露出幽怨之外,無論長相還是身材,都堪稱完美。
關允也看清了她是誰,恍然大悟,怪不得聲音這麼熟悉,原來是她……正是當日在世紀會所被齊昂洋拉住裙角,被陳天宇稱為表妹的長裙女孩兒。
齊昂洋也認了出來,卻只是微微一笑,並不上前,而且目光只在她身上打了一個轉,隨後又落回李夢涵的身上。
齊昂洋的目光已經在李夢涵身上生了根。
「怎麼不是男人了?許筱寒,你說清楚,京城的老少爺們怎麼得罪你了,你向著外人說話?」人群中,冷子天終於忍不住,冒出頭了。
本來冷子天之前狼狽離去,現在跟著人群去而復返,不想露面,只想躲在背後看關允的笑話。不料笑話沒看到,又讓關允收拾了黃武日,他想趁亂踢關允幾腳。沒想到眼見就要得手時,又被許筱寒叫停,不由對許筱寒大為不滿。
「怎麼就是男人了?」許筱寒鼻子一皺,三分可愛五分嘲諷,「說好了單挑,你們又想一鬨而上欺負人。如果打不過,就別說大話,說了又不算,就是王八蛋!」
這一句話激得黃武日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誰敢動關允一根手指頭,誰就是打我的臉。」
「要麼武鬥,要麼文鬥,不管哪一種,願賭服輸。」許筱寒還真是伶牙俐齒,不依不饒,「一群京城世家子弟,群起圍攻一個平民子弟。勝了,丟全京城的臉;敗了,丟全國人民的臉。平民子弟怎麼了?單挑,不怕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文鬥,誰敢說比他才高?你們除了會拼爹比娘之外,還有什麼比他強?比長相,我看誰也沒他帥。」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竟然沒有人反駁得上來。
「拜託,我們是智慧生物,不是低等動物。不要以為有本事的爹孃就代表你們也有本事。在動物世界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但在人類社會,說不定平民的孩子更聰明,世家的孩子是低能!」
要論賢惠,當屬夏萊;要說溫良,必是溫琳;要比溫婉持家能幹,當是金一佳。不過若要比伶牙俐齒、冷嘲熱諷的本事,夏萊、溫琳和金一佳三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一個許筱寒的對手。
許筱寒一番話幾乎讓關允拍案叫好,痛快,過癮,一針見血!
難得她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有這般見解!
許筱寒的聲音婉轉而輕靈,和夏萊的天籟之聲有幾分相似,卻比夏萊的聲音更有穿透力和感染力,也更有力度。她一番話說完,偌大的院子之中幾十名世家子弟呆若木雞。
一時風動旗響,只有天地清風吹過,吹動各人心事,而許筱寒的慷慨之言也如天地清風一般,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間。
「願賭服輸,武鬥……我輸了!」黃武日倒也聰明,知道他再不站出來,就真不是男人了,不過他仍然不死心,說道,「我要繼續向關允挑戰,要文比。關允,敢不敢應戰?」
「敢,怎麼不敢,我替他答應了。」關允還沒開口,許筱寒就一口應下,用手一指院子中的燈籠,「燈籠上掛了許多字謎,就比猜字謎好了。不過我有言在先,黃武日,如果你武不如關允有料,文不如關允有才,你怎麼辦?」
眾人的目光刷地全部落在黃武日身上。
黃武日一咬牙:「如果我再輸了,以後見到關允,我退避三舍!」
「好,一言為定,如果你再輸了,凡是關允出現的地方,黃武日繞道而行。如果實在避不開,黃武日俯首稱臣。」許筱寒似乎吃定了黃武日一樣,嘻嘻一笑,「怎麼樣黃大公子,實在沒有底氣,就別硬著頭皮上了。」
黃武日被激起了血性,主要也是無路可退了,怒道:「比就比,誰怕誰。要是關允輸了,也一樣。」
「好,我同意。」關允微微一笑,伸手一請,「你是客人,你先請。」
眾人讓開一條通道,關允和黃武日一前一後來到一個燈籠面前。許筱寒當仁不讓地拿過一張紙條,說道:「我出題,請關允和黃武日搶答,誰先答上,誰就是勝利者。一共三局,三局兩勝。」
「好,現在出第一題。」許筱寒嫣然一笑,「畫時圓,寫時方。冬時短,夏時長。打一字。」
「日!」黃武日第一個搶答,興奮之下哈哈大笑,「我勝了第一局。」
許筱寒點頭說道:「不錯,你答對了。第一局,黃武日勝。」
關允倒有風度,笑道:「恭喜。」
許筱寒又來到下一個燈籠面前,念出了第二題:「言有青山青又青,兩人土坡觀風景。三人牽牛少只角,一人坐在草木中。打四個字,是兩個動作。」
這個題難度頗高,黃武日低頭沉吟間,關允卻伸手從旁邊拉來一把椅子放到許筱寒身後,又拿來一杯茶遞上,許筱寒莞爾一笑:「第二局,關允勝。」
金一佳本來也在凝神猜字,等關允做出兩個動作之後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請坐奉茶。她點頭一笑,不愧是她的男人,聰明絕頂。
此時黃武日還沒有醒悟過來,他不服氣地喊道:「怎麼就是關允勝了?」
許筱寒卻眉毛一挑:「我說他勝就是勝了,自己去想。」
說完,理也不理黃武日,又來到第三個燈籠面前,拿過紙條看了一眼說道:「最後一局。前兩局,平手,最後一局定勝負。聽好了,我要念了……」
「等一下。」黃武日沉不住氣了,「金家的燈籠說不定關允都看過了……」
許筱寒明白了,黃武日是認為關允有作弊的嫌疑,她放下紙條說道:「好,我出一個燈籠上沒有的,總可以了吧?信不信我?」
黃武日不信也沒有辦法,只好點頭。
許筱寒朗聲說道:「聽好了——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通。打一個工具。」
雖說關允和黃武日的打賭有賭氣的成分,但畢竟事關京城世家子弟和平民子弟之間的交鋒。黃武日有才無才,代表的是京城世家子弟有才無才,事小,但影響不小。
而且黃武日萬一輸了,以後見到關允繞道走是小事,萬一傳成整個京城世家子弟都輸給關允,就是了不起的大事了,這人可就丟大了。所以,在場幾十人,無一人不支起耳朵,聽許筱寒說出最後一個謎語。
此時,都算是深刻地體會到了書到用時方恨少的遺恨。雖說出身世家,即使不讀書也比平頭百姓拼死拼活考上大學還要強百倍,但現在事關世家子弟和平民子弟一較高下的比試,誰也不想輸。
但不想輸,並不表明就不會輸。關允從小就看過《紅樓夢》,更聽老媽講過猜謎的一齣,脫口而出:「算盤!」
「答對了。」許筱寒一臉歡喜,「黃武日,你輸了。哈哈,世家子弟輸給了平民子弟,好玩。」
「我不服!」黃武日惱羞成怒,主要是他輸不起,「不就幾個燈謎,有什麼了不起,難道會猜謎就是有才了?我吃過空運過來的法國菜,喝過八六年的紅酒,開過保時捷,打過高爾夫,畢業於美國的著名大學,關允……他會什麼?」
終於,黃武日還是搬出了從小優渥的生活經歷來壓關允一頭,言語間,自豪和高人一等的感覺流露無餘。彷彿關允就算讀書再多,也比不上他天生就是高富帥。
「我會什麼?」關允冷笑,拿過一張紙,刷刷寫下幾個字,展開之後,對黃武日說道,「你又會什麼?」
黃武日及眾人向前一看,目瞪口呆。
我輩豈是蓬蒿人
關允的字,比起以前大有進步,京城之行的歷練,對他的心境大有影響,連帶書法也蒼勁了不少。可見,書法想要大成,人生境界必須也要有所突破才行。
人生境界的突破,只能是在激烈的碰撞中發生,平淡如水的生活,難以激發人性中的潛力。所以,當黃武日以他從小到大優越的物質生活來表現他的高人一等時,關允心中的激情被徹底激發了。
世家子弟從小物質條件優越,確實是平民子弟無法相比的,但有一句話說得好,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大炕。先天出身好,不代表可以用父母的財富和權勢來彰顯自己的身份,不是自己創造的地位和財富,拿來炫耀是最膚淺的行為!
黃武日的話一齣口,關允就蕩胸生曾雲,心中天地寬,提筆落字,不再講究章法和起筆落筆,也不去管佈局和開篇,只將胸中意氣盡情揮灑在筆端,要的就是激揚文字的氣概!
黃武日也好,冷子天也好,以及前來助威的京城世家子弟們也好,圍上來一看,都驚呆了。黃武日開口唸道:「吃喝玩樂……」卻再也念不下去了,原因無他,只因他不認識後面的字。
不只他不認識,包括冷子天在內的幾乎全部京城世家子弟無一人認識!
就連許筱寒自詡天資過人,向前一看,也只認得三五字,其餘的字,也是聞所未聞。
關允字跡勁如刀風、飄逸出塵,寫的是——吃喝玩樂鼗髡漭肜蕤顬鰨鯔芤耱豳瓞耵鮞虪虋瀳忁癰巚巂。他哈哈一笑:「黃武日,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自己的事情自己幹!靠天靠地靠祖宗,不算是好漢!你吃過法國菜,喝過珍貴的紅酒,開過保時捷,打過高爾夫,就代表你什麼都會了?你看看這些字,除了吃喝玩樂,你還會什麼?」
話一說完,關允哈哈一笑,分開人群揚長而去——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一時,所有人都震驚當場,呆若木雞。
關允智鬥黃武日的事蹟傳出之後,關允在京城世家子弟圈中聲名大振。儘管關允以平民子弟之身大敗世家子弟的代表黃武日,是為京城世家子弟的恥辱,但由於關允機智風趣且才高八斗,他的題字一時傳為美談。尤其是一句——除了吃喝玩樂,你還會什麼?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成為世家子弟圈子見面時相互調侃的話題。
而黃武日也因此恨關允入骨,只因關允大筆一揮,他在老爸鐵面無私黃文旭的威名之下,卻得了一個吃喝玩樂黃武日的外號。讓黃武日一向引以為傲的京城第一多情公子的雅號,從此被人遺忘。
等世家子弟都散去之後,金生麗水又重新恢復了寧靜和安詳。許筱寒不知何時也隨眾人離去,她來如霧去如風,在關允的眼中依然是謎一樣的存在。只是現在關允沒有心思和精力去揣摩她何去何從,只因蘇墨虞和齊昂洋鬧了彆扭,一怒之下要自己返回燕市。
也確實是齊昂洋過分了一些,緊緊跟在李夢涵身後,寸步不離,就和跟屁蟲沒有兩樣。什麼燕省第一公子、什麼商業天才等光環在他身上全然不見,只變成了一個墜入情網的純情小青年。當日在八里屯的殺伐果斷,在黃梁的指揮若定,全變成了現在的嬉皮笑臉和甜言蜜語。關允不由搖頭嘆息,都說女人一戀愛智商就是零,男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蘇墨虞大受冷落大感委屈,雖然沒有落淚,卻眼圈發紅,藉口燕市有要事,就要動身。齊昂洋也不攔著,還問要不要安排人送她,終於惹得蘇墨虞淚如雨下,氣得甩身就走,關允一步攔住了蘇墨虞。
「墨虞,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去。有什麼話,路上再說。」關允不是憐香惜玉,而是畢竟和蘇墨虞有過同生共死的經歷,他不能放手不管。齊昂洋是他的兄弟,齊昂洋的事情,他不幫忙收場誰幫?
蘇墨虞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其實如果不是化妝過重,她眉眼如畫,也是「雙蛾顰翠眉。紅臉如開蓮,素膚若凝脂」,絕對是絕色女子。現在傷心一哭,妝被衝出兩條淚痕,不免有幾分慘淡。越是高調的人生越容易黯然收場,越是濃妝豔抹,卸妝之後越是慘淡如霜。
「我……」蘇墨虞一時躊躇,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下定了決心,「好,我不走了。」
在關允勸慰蘇墨虞時,齊昂洋依然在一旁糾纏李夢涵。功夫不負有心人,李夢涵顯然不再對他不理不睬,而是多少應答幾句,進展不小。
關允無奈地搖頭,他來提親,齊昂洋本來是來搗亂,結果倒好,他提親成功了,齊昂洋也戀上李夢涵。還真是打仗親兄弟,也算是各有收穫了。
既然金全道吩咐讓他晚上留宿金家,關允就一直等到晚上。奇怪的是,金全道不在的時候,李凝歡也沒有出面待客。金一佳說,媽媽信佛,性子淡泊,除非有必要,輕易不會露面。想想金全道也精通佛學,關允就釋然了。
晚間時分,金全道回來了。
關允心中也一直擔心老人家的病情,卻又不好多問。金全道去時三人,回來時一人,而且臉色緩和了幾分,顯然老人家應該暫時無虞了。
晚上安排了一頓清淡的晚宴。
因為蘇墨虞和李夢涵還在,金一佳沒有和關允同席。關允和齊昂洋陪在金全道身邊,金全道不說話,二人也只是低頭吃飯。
一頓飯真正吃出了食不語的境界。齊昂洋家教也算嚴格,齊家就有食不語的家規,關家也有。關允不想還好,越想越是心驚,仔細回想他成長過程中老媽對他的嚴格約束,不管是過門不踩門檻的細節,還是吃飯時不說話不發出聲響的食不語的規矩,無一處不彰顯老媽不凡的出身。比起別家孩子從小打鬧嬉笑吃飯,關家吃飯的時候,從來都是緊閉大門,端坐不動,悄聲進餐。
小時候不覺得,關允只當是老媽事多,對他和小妹要求嚴格也是好事,有利於他和小妹以後的成長。現在愈加佩服老媽的目光長遠,規矩從小立,人品細節起,一個人的品行和修養,不在驚天動地的大事上體現,而在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時流露無遺。
換言之,一個人有沒有規矩和修養,不在於全身的珠光寶氣或是名車名錶,而在於言談舉止。
飯後,金全道開口說道:「關允,你跟我來。」
金全道轉身就走,關允起身,齊昂洋拍了拍關允的肩膀:「老丈人第一次訓話,要小心應付,我是幫不了你了,你好自為之。哈哈,我去搞定李夢涵。」
關允想勸齊昂洋幾句,比如善待蘇墨虞……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別人的感情世界,外人畢竟只是看客,不身在其中,體會不到其中的酸甜苦辣,多說無益。
金生麗水雖然不是金家的家宅,但從佈局來看,金全道平時肯定也常來住。等一步邁入書房之後,關允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金生麗水是金全道常來的修身養性之處。
書房很大,有幾個碩大無比的書櫃,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書。關允掃了一眼,大部分是儒家、道家和佛家的書,政治和歷史類的倒是不多。由此可見,金全道來到金生麗水,就是要放下政治和世俗事務,專心研究形而上的理論。
不過,此時的金全道卻沒有形而上的心思,他徑直坐到書桌後面寬大的沙發椅上,示意關允也坐,開門見山地說道:「關允,我見到容半山了。」
關允微微一驚,想起容半山曾託金一佳送字給金全道,聯想到他最終向金全道提親成功,莫非是說老容頭一直認為金一佳才是他的良配?再深入一想,老容頭應該和金全道有私交,否則他不會特意送金全道一幅字。
關允沒接金全道的話,他知道金全道還有話說。
關允對金全道的感覺很複雜,既敬畏三分,又覺得他厚重如山的性格背後,有不為人知的深藏的秘密。當然,對於每一個世家掌門人來說,都會有深不可測的秘密,只是總讓關允想不明白的是,老容頭為什麼寧肯題字送與金全道,也不送與容家?
「你身後有一個容半山……」金全道的目光深沉如水,直視關允的雙眼,「身邊有一個母邦芳和容小妹,你表面上出身平民之家,其實你比京城大多數世家子弟都出身高貴。而且誰也比不了你的是,你一人就是兩大世家的支點……關允,雖說英雄莫問出處,你出生在鄉下不假,但卻不是身份卑微、草間求活的蓬蒿人!」
「你是流落民間的上品寒門!」
容半山的精心謀劃
關允並不知道金全道為何再次和他談論出身問題,和金全道的激動與興奮相比,他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鎮靜。彷彿所謂的上品和下品,或是世家和寒門,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稱謂罷了。
從小到大,老媽雖然規矩眾多,要求甚嚴,但從來沒有向關允灌輸過所謂的上品和下品的區分,更沒有告訴他世家和寒門的天壤之別。也正是在老媽的精心培養下,關允以出身寒門的卑微身份,不管是禮儀、詩書還是才能,以及個人品行,卻絲毫不比從小花錢無數請名師教導的世家子女差分毫!
甚至在謙遜、平和和為他人著想等品德上,關允比大多數傲慢的世家子女強上何止百倍!而且關允憑藉自身實力考取京城大學,又在孔縣浮沉一年,堅韌不拔、百折不撓,以他現在的上升勢頭和人生積累,不必再多一個世家出身的身份,一樣可以乘風破浪。
關允在老媽的影響下,在老容頭的引導下,骨子裡種下的是平民情懷,對於所謂的世家子弟的身份,並不在意。而此次京城之行,更是在他心中埋下了「世家寧有種乎」的逆反思想,或許有一天會沖天而起,長成一棵足以影響大勢的大樹。
「金伯伯……」關允微一思忖,一臉平靜地說道,「媽媽和小妹的事情,我聽說過一些,容伯伯的身世,我也猜到了一些,但我姓關。」
關允的聲音不大,也沒有起承轉合,只是淡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他姓關。一句話說出,金全道臉色頓時大為動容。
關允,好一個上品寒門的年輕人,只用一個姓關的回答就明確無誤地表明瞭心跡。關成仁出身平民,他是關家後代,不管世家出身的母親和小妹,也不管京城第一世家容家曾經的掌門人容半山,他只是一個姓關的農家子弟!
金全道心潮起伏,險些一時心神失衡。第一次,他被關允這個波瀾不驚的年輕人震撼了,也第一次以長輩愛惜晚輩的目光看向了關允,心中除了喜愛,還是喜愛。
金全道之所以一上來就以流落民間的上品寒門來形容關允,也確實是他今天和容半山見面,受到了不小的觸動。
三十年未見,故友重逢,在老人家的病床前,金全道再次見到了「縱使相逢應不識」的容半山。三十年的歲月呼嘯而過,當年意氣風發的容半山已經垂垂老矣,尤其是他微彎的腰和滄桑縱橫的臉,見證了幾十年顛沛流離的歲月風霜。金全道差一點老淚縱橫,當場失態!
只是老人家臥病在床,不是他和容半山相認的場合,他只好強壓心中的情懷,向容半山投去了飽含問詢和大有深意的一瞥。只可惜,容半山只回應了他一個淡如秋風的眼神,彷彿三十年的歲月,只是昨天和今天的間隔一般。
圍繞在老人家病床前的,還有容家的容一水和容相連。相比金全道只是淡如秋風的眼神待遇,容一水和容相連身為容半山一母同胞的兄弟,待遇也好不到哪裡去,容半山甚至沒有多看容一水和容相連一眼。容一水和容相連迫切卻微有窘迫的表情,讓金全道心中瞬間明白了什麼。原本他以為容半山題字中的一句——高歌一曲重上路,是指要重回京城,重新執掌容家,現在才知道,是另有所指。
容半山根本沒有打算認回容家,否則,他也不會對容一水和容相連視而不見,更不會選擇在老人家病床前和容一水、容相連相見。顯然在此之前,容半山並沒有先回容家和容一水、容相連見面。
金全道回想起容半山離京之前和容家一刀兩斷的傳聞,又親眼見到容一水和容相連、容半山面對面卻不相認的場景,他愈加肯定,容半山此次進京,只為看望老人家而來,並非想要認回容家。
那麼容半山的「高歌一曲重上路」又是何意?難道是……金全道心中驀然一道亮光閃過,莫非容半山暗示要重新扶植一人,重新建立一個世家出來?
以容半山的不世才學,如果他真心扶植一人,想在短短幾十年之內再創立一個龐大的世家,不是天方夜譚,而是大有可能。
容半山想扶植誰?不言而喻,必是關允!
關允雖有一個平民的父親,卻有世家出身的母親,而且他從小家教極嚴,一舉一動符合世家子弟的規範,同時又有足夠的官場智慧,他所欠缺的就是機遇。以容半山的不世才學,再加上關允的天縱之才,哪怕不借助容家的勢力和母邦芳身後世家的力量,也完全可以迅速地壯大成長。
但如果容半山真想扶植關允成為新興的世家代表,也必須有京城五大世家其中一兩家的支援才行。否則,有可能在壯大之前,就會因幾大世家的聯手打壓而夭折。
金家,就是容半山為關允的成長拉攏的第一個世家靠山!
至此,金全道才算猜透容半山的真正用心,心中說不出是慶幸還是無奈。慶幸的是,金家接納了關允;無奈的是,他精心鑽研了多年國學,又在京城高官在坐,最終還是比不過流落民間並遠離政治中心的容半山。容半山真達到了學究天人的大成之境不成?
最後老人家的病情穩定了,總算度過了危險期,但前景依然不是很樂觀。眾人憂心忡忡地從病房出來之後,紛紛議論剛才的陌生老者是何人時,金全道才想起應該拉過容半山說上幾句話,四下一看,容半山卻不知何時消失了。
再看容一水和容相連四下尋找的迫切神情,金全道更加堅定了他的判斷:容半山此來京城,一為和故人見面,二為關允鋪路,除此之外,認回容家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是以金全道回到金生麗水之後,一直琢磨怎樣點醒關允,或是看關允是不是知道容半山的精心謀劃。想來想去,他就以流落民間的上品寒門來形容關允,想知道關允有沒有躋身到世家豪門之列的雄心。
不想關允不為所動。
「關允,你是不是知道容半山當年為什麼離京,又為什麼三十年不回京城?」金全道不信關允不想知道容家的秘辛,也不信關允真的不想以世家子弟自居,「你想不想知道你的母親母邦芳究竟出身於哪個世家?」
「我是很想知道。」關允誠懇地說道,「不過我只想聽容伯伯和我媽親口說出來。」
一句話又堵住了金全道想要藉機試探關允的路。金全道無奈地搖頭一笑,好一個關允,有原則有立場,還真是小瞧了他。這麼一想,他心中豁然開朗,不再試探關允對平民身世和世家出身的心態,決定暫時瞞下他對容半山有意扶植關允發展壯大,成為一支世家的猜測,上前拍了拍關允的肩膀說道:「你的想法很好,記住一點,以後每一步,都要三思而後行,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
「謝謝金伯伯教誨。」關允雖然沒有猜透金全道找他談話的出發點是什麼,卻又多少猜到和金全道見了老容頭有關。
「早些睡吧,再送你一句話,和你共勉。」金全道十分賞識地衝關允點點頭,「未出土時先有節,及凌雲處尚虛心。」
回到房間,關允仍然沉浸在和金全道的對話之中。以金全道的身份,和他的一番長談絕對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有感而發。不過關允總感覺金全道的話意猶未盡,似乎該表達的意思沒有表達清楚,也許是有所顧忌,最終沒有把話說完。
不管了,關允已經習慣了身居上位者說話藏頭露尾的風格,該他知道的真相,到時就會知道。人在官場,不去刻意打聽不該知道的事情,是基本素養。
金家客房眾多,齊昂洋和蘇墨虞住在西廂,李夢涵晚飯後回去了,還好,齊昂洋要到了她的所有聯絡方式。關允則被安排在了東廂。
所謂東床快婿,正是此意。
關允的房間不小,乾淨、整潔又溫暖如春,躲在寬大的雙人床上,他一時難以入眠。明天就要返回黃梁了,京城之行接近了尾聲,收穫不少,遺憾也有不少,正是人生不會完美,總有一絲缺憾的真實寫照。
春節算是過完了,年後的黃梁局勢,也該大開了。關允思前想後,慢慢睏意襲來,半睡半醒之際,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金家的客房都是平房,大門是對開的木門,很有古風,但相應的,開門的聲音就吱吱作響。關允跳下床,來到門前,悄然拉開一條門縫。吱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差點嚇他一跳,不由自責不夠淡定,又不是偷情,慌張什麼?
門外是穿著睡衣的金一佳。
門一開,金一佳帶著一股冷風就撲進了關允的懷中。她柔體如酥,溫香如玉,上來就緊緊勾住關允的脖子:「關允,我要送你一個天大的禮物。」
春夢無痕
關允冷不防被軟玉溫香撲滿懷,懷中美人柔軟宜人,他雖然累了一天,還是被瞬時點燃了火焰。
不過,等他正要攔腰抱起金一佳時,金一佳卻將嬌豔紅唇向前一送,甜美如酒的嘴唇正好蓋在他的嘴上,耳邊聽到金一佳半睡半醒囈語一般的嬌聲:「先蓋一個章,留個記號,從此宣告我對你的佔領。」
關允哭笑不得:「這……就是你送我的天大的禮物?」
「是呀,你還想怎樣?」金一佳瞪著一雙無辜而天真的大眼睛,不解地看著關允,「你以為我主動來獻身?好呀你,原來你當我是這麼隨便的人。」
關允見過金一佳穿職業裝時的麗人形象,也見過她穿休閒裝時的青春女孩兒形象,獨獨沒有見過她穿睡衣時的居家形象。一個女人的居家形象才是最動人最擾亂男人心的形象,畢竟其外在的形象都是精裝本,只有居家形象才是平裝本。
而一個女人如果娶到家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平裝本。平裝本是否賞心悅目,才是一個聰明男人的真正關注點。往往許多女人精裝本時光彩照人,但那是化妝品和輔助衣物的作用,在平裝本時就黯然失色了。
金一佳平裝本時,多了三分可愛四分頑皮,尤其是小臉紅潤喜人,比精裝本時更顯風姿。再看她睡衣的衣領微開,露出香頸和優美的鎖骨,而半遮半露、雲山霧罩的山峰,露出了山腳下的一片潔白,還有梅花的暗香襲人,此情此景,關允不由心思大動。
不過,金一佳的一句話,又讓他的激情退卻了。是呀,一佳是一個好女孩,恪守傳統美德,早就說過要留到新婚之夜了,他怎麼還有想法,何況又是在金家?確實是不應該,關允嘿嘿一笑:「沒有,我知道你是好女孩,我有耐心等……」
話未說完,金一佳的嬌豔紅唇又送到了嘴邊,一副心甘情願任君品嚐的模樣。關允猜到了金一佳的心思,體諒他身為男人的焦急和渴望,就來給他三分安慰,好讓他安心。
安心就安心,關允一時興起,彎腰抱起金一佳,將她扔到床上,俯身就壓了上去,然後狠狠地吻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金一佳「嚶嚀」一聲:「快下去,別壓在我身上,沉死了。」
關允嘿嘿一笑,翻身躺在床上,見金一佳花容如玉秀色可餐,又想親一口,卻被金一佳一把推開。金一佳咯咯一笑,跳下床,一看時間都晚上十點多了,不由花容失色,驚道:「不好,萬一被媽媽發現就慘了,為了滿足你的個人私慾,我的形象就會全毀了,臭關允,我恨你……」
關允無語,明明是金一佳主動送上門,現在又成了他的不是,再有智慧再幹練的女人,不講理的時候也是讓人無奈。他只好主動承認了自己太過心急的錯誤,又悄悄送金一佳到門外,才算讓金一佳又笑逐顏開。
等金一佳躡手躡腳沿走廊回到房間之後,關允重新躺回床上,才一閉眼就沉沉睡去。睡至半夜,恍惚中聽到房門吱呀一響,迷迷糊糊中他還在想,是不是剛才送金一佳走的時候忘了鎖門?門又被風吹開了?
半睡半醒之間,關允懶得起身去鎖門,只顧繼續埋頭睡覺,卻聽到門又響了一聲,似乎又是被風吹的,估計是在做夢了。他翻了個身準備繼續大睡時,忽然感覺身邊多了一人。
不等他分清現實還是夢境時,光滑而柔軟的身子就貼了過來,關允本能地雙手一推,入手之處是兩座高聳、彈性十足的山峰,真實感十足。再伸手一探,懷中人兒未著寸縷,竟是赤身裸體地投懷送抱。
難道是金一佳去而復返?不應該,金一佳極有主見,她說過要留處子之身到新婚之夜,她肯定做到。以關允的識人之明和對她的瞭解,金一佳絕不會自食其言,不是金一佳還能有誰對他投懷送抱?關允不是自戀狂,不會自大到認為他是虎軀一震就讓無數女人俯首稱臣的男人。
肯定是一個夢了……關允一天下來鬥智鬥力,又累又乏,剛才又和金一佳纏綿了半天,實在是睏乏之極,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也就沒有想太多,只當是一個春夢罷了。
夢一醒,就會了無痕……
懷中的人兒身軀滾燙,緊緊貼在關允的身上,先是笨拙地親吻關允,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動手脫關允的衣服。關允穿了睡衣,想要脫下來也容易,轉眼間他就被剝得只剩內褲了。
似乎感覺夢境也太真實了,再加上關允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身體頓時就起了反應。將懷中人兒壓在了身下,雙手亂摸,嘴也狠狠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感受到懷中身體的真實,關允幾乎疑心不是春夢而是真實的事情,他想醒來,卻醒不來,想拒絕,卻有心無力。而懷中人兒只遲疑片刻,就又幫他脫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關允如即將躍馬揚鞭的將軍一樣,馬上就要勢如破竹,橫掃千軍……
等等,鼻中傳來一股淡淡的櫻花香氣。關允驀然驚醒,他認識的女人當中,只有一人身上散發櫻花之香——蘇墨虞!
蘇墨虞可是他生死之交的兄弟齊昂洋的女人,朋友妻不可欺,根深蒂固的道德約束讓關允即將破城而入時,終於大夢初醒,意識到他做的不是春夢,而是活生生的肉色生香的事實!
關允醒了,睜眼一看,被他壓在身下的人兒正是滿臉淚痕的蘇墨虞!
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關允一下翻身下來,見蘇墨虞梨花帶雨,眼神中既有痛苦又有迷茫,似乎還有一絲報復的快感,已經做好了承受他衝擊的準備。只是悲愴之中的絕望,讓他驀然為之心傷!
一瞬間想起蘇墨虞說過的一句話:「我不信你和齊昂洋的兄弟情誼就這麼好,有多少男人為了一個女人反目成仇。」關允此時再無一絲睡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蘇墨虞因愛成恨,想要報復齊昂洋,而他,則成了她報復齊昂洋的工具。
如果他真和蘇墨虞成了好事,他以後怎麼再和齊昂洋稱兄道弟?儘管齊昂洋並不真的在意蘇墨虞,但畢竟蘇墨虞自認是他的女人,而且又是發生在金家。在金全道剛答應了他的提親之後,他卻和別的女人在金家的東床之上偷情,真是非人哉!
一時間關允又氣又怒,蘇墨虞差點陷他於對不起金全道的信任和金一佳的愛的境地,又害得他差點做出難以面對齊昂洋的糗事,她怎麼能這樣?她再恨齊昂洋也不能算計他,拿他當槍使。
「蘇墨虞,請你馬上離開!」關允臉色一沉,對床上玉體橫陳的蘇墨虞下了逐客令,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蘇墨虞面色紅潤未退,也不知是激情所致,還是羞愧難當。她緊閉雙眼,淚流不止,玉體在微亮的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她喃喃低語:「關允,求求你,要了我。」
關允心中的怒火不可抑制地熊熊燃燒了。按理說是個男人在如此美色任君採擷的當下,都會毫不猶豫地先攻城略地再說,以後怎麼辦是以後的事情。但關允就是關允,他如果沒有自制力,沒有凡事想得長遠的考量,他早就一敗塗地,一輩子終老孔縣了。況且現在他是在金家的東床之上,而蘇墨虞居心不正,是想害他!
「好,你不走,我走!」關允懶得再和蘇墨虞多說,萬一他和蘇墨虞赤裸相對的情景被人發現,先跳黃河後跳長江也洗不清身上的冤屈了。他起身穿上衣服,就要下床。
「關允,你好狠!」蘇墨虞翻身下床,胡亂抱了衣服在胸前,留給關允一個曼妙美好的後背,她的右臀上有一個文身,竟是一朵燦爛盛開的櫻花。
蘇墨虞穿好衣服,回身看了關允一眼,眼中全是絕望和不甘:「關允,你記住,你曾經有機會拯救一個女人的絕望,但你沒有!」說完,她轉身離去,門吱呀一響過後,就如春夢過後是秋風一樣,一股涼意從門外吹進房間,讓關允遍體生寒。
次日一早,關允和齊昂洋啟程返回燕市,卻不見了蘇墨虞。齊昂洋說蘇墨虞一早就獨自離開了,也沒說什麼原因,顯然齊昂洋並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說到蘇墨虞時,淡然如風,毫不在意。
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關允不好多說什麼,只是應付了事。
金一佳依依不捨地送別關允,她伏在關允耳邊悄聲說了一句:「我接到夏萊電話了,她說祝福我們。她還說,她留給你的一封信裡,有她在進取學院蒐集到的證據……」
無關風月的紅顏知己
汽車由京城出發,一路南下,直奔燕市。關允和齊昂洋同乘一車,迎著晨日,踏上了返程之路。
陽光大好,萬道金光灑滿大地,雖是冬天,卻給人生機勃勃之感。
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北方的冬天雖然寒冷,但年一過,春天的腳步就近了。
沒有嚴冬的嚴寒,就沒有春回大地的喜悅。世間的事情向來如此,四季分明,才會真切地體會到春天的播種、夏天的生長、秋天的豐收和冬天的珍藏。
關允微眯雙眼,凝望窗外的原野,想起金全道並沒有因為自己撞壞了他的愛車賓士而流露出一絲不滿,甚至提也沒提,果然極有涵養。如果說齊全留給關允的印象是謙謙君子之風,那麼金全道在他眼中,就如一位淵博的國學大師,無所不能無所不曉,又寬容大度,有古人坦蕩之風。
不過奇怪的是,在齊全身上還能感受到一絲刻意內斂的官威,在金全道身上,關允自始至終沒有察覺他有絲毫的官威流露。而金全道無論身份地位和職務,都比齊全還要高許多,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大成之境?
總結京城之行的收穫,關允用八個大字形容——方寸之間,天地漸寬!
老容頭沒有聯絡上,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回去,反正他說過該回去的時候自會回去,關允也就沒有再多操心。只有金一佳的話還在耳邊縈繞——夏萊的信中,居然有她在進取學院蒐集到的證據!
其實關允早就猜到夏萊的手中必定有進取學院的鐵證,否則進取學院也不會一路追殺,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但在夏萊醒後這麼久,沒見到進取學院的事件有突破性進展,就說明了一點,她的證據還沒有引爆。
更說明了一點,她有證據在手,也一直沒有告訴夏德長!
夏德長也真是可憐,被自己的女兒瞞得這麼死,說明在夏萊心目中,夏德長已經失去了一位父親應有的父德。夏萊寧肯不為自己申冤也不將證據交到夏德長手中,可見她對夏德長是怎樣的失望。
而她決定遠飛美國,相信也是對李玉歡徹底失望了。這麼一想,關允心中湧動的是深深的無奈,誰也選擇不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但至少可以選擇自己的歸處,夏萊在美國,一個人要承擔多少悲傷和沉重。
夏萊送他的毛衣和信件,關允還沒有來得及開啟。在金一佳告訴他夏萊信件中有證據時,他也沒有急著開啟,還是靜靜地放到了後備廂中,想等回到黃梁之後再看……
京城之行有太多的事情在腦中湧動,需要他慢慢消化,而進取學院的事情他早已掌握大半的主動。夏萊的證據也算是雪中送炭,相信可以加劇鄭天則的倒臺程式。
而由京城之行和世家的接觸,讓關允對如何和黃梁三大宗姓相處有了借鑑意義,他心中已經為黃梁三大宗姓的最終命運,設定了一個遠景規劃。
同時,在京城和世家子弟之間的衝突和矛盾隱患,也讓關允的理念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對他今後的成長,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推動作用。
「關弟,別胡思亂想了,李夢涵是我的女人,你不許和我搶。」齊昂洋沉默了半天,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是李夢涵。
關允啞然失笑:「我對李夢涵沒感覺,倒是我在想蘇墨虞該怎麼辦?」
齊昂洋誤會了關允的意思,哈哈一笑:「蘇墨虞你想要,隨便拿去算了,我不在乎。關弟,我是真的戀愛了,這輩子就愛李夢涵一個了。天下的女人,除了李夢涵之外,隨便你喜歡哪一個,我都不會和你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