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一時之間群情激昂,無數人擁向前去,甚至有人舉起手中的馬紮要朝冷楓當頭打去。
以剛才冷楓的強硬,大家都以為冷楓還會站在原地不動,不想人群向前一衝,冷楓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冷峻,頓時軟了,轉身就跑,邊跑還邊回頭說道:「有本事你們就衝進來!」
這一句話更是激怒了無數學生家長,學生家長們前推後擁,同仇敵愾,手拉手肩並肩,衝破了市委大門,如一道洪流以勢不可擋的氣勢,直奔市委辦公大樓而去。
形勢,失控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誰也沒有想到,冷楓上任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後,第一次出面解決糾紛,不但沒有安撫成功,還一個回合就引爆了局勢,讓局面全面失控,真是高手。
不少人都對冷楓期望很高,以為有豐富基層工作經驗的冷楓一齣手必定手到擒來,不想卻是這樣的結果,不由人不大跌眼鏡!
人群一亂,一鬨而上,市委的鐵門在巨大沖擊力的撞擊之下,轟然倒塌,激起塵土飛揚。無數人魚貫而入,衝進了市委大院。
從大門到市委辦公大樓,也就是幾十米的距離,以百米衝刺的速度,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冷楓在前面跑,人群在後面追,而且冷楓跑得飛快,怎麼看怎麼覺得滑稽和好笑,剛才的威風哪裡去了,怎麼一轉眼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這前後差距也太大了?
眼見冷楓人影一閃,速度飛快地躲進了辦公大樓,跑在最前面的幾人已經追到了冷楓身後一米處,一人揚起了手中的一塊磚頭,狠狠地朝冷楓的後背砸去。
冷楓似乎躲閃不及,被磚頭當即砸在後背,他痛呼一聲,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然後他向前一撲,扶了一下牆,才沒有摔倒。
按說冷楓這麼狼狽,肯定還要繼續逃跑才對,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冷楓突然站住了,回身衝身後的追趕者冷冷一笑:「來了,就別想走了!」
樓下亂成一團,樓上,市委書記辦公室和市長辦公室,依然是平靜如水。
市長辦公室。
石君恭恭敬敬地站在呼延傲博身後,一聲不吭,隨時等候呼延傲博吩咐。而呼延傲博站在窗前,凝視窗外,一動不動。
市長新任秘書石君原本是市委辦秘書處的一名秘書,劉洋外放後,呼延傲博到秘書處挑選秘書,左看看右看看,皆不順眼,他一時氣惱,轉身就走,沒留神在門口和正要進門的石君撞了個滿懷。
秘書處的閒置秘書很多,別說可以如關允和劉洋一樣擔任市委一號二號的秘書了,就是擔任任何一個市委常委的秘書,都是每個人一生中難得的機遇。但和十幾個擔任市委常委秘書的幸運者相比,大部分秘書也許一輩子默默無聞地待在秘書處,直到終老!
所以劉洋一外放,秘書處一幫人都心思大動,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誰能一舉上位從一名閒置的秘書成為市長秘書,絕對是人生中的一次飛躍。
沒想到,所有秘書都大氣不敢出地等待呼延傲博的金手指點到頭上時,居然還有不長眼的人敢衝撞呼延傲博,好嘛,有了機會不好好把握,還和市長撞在了一起,別說能當上市長秘書了,不被打入冷宮就不錯了。
本來閒置的秘書坐的就是冷板凳,如果再衝撞了市委領導,市委領導勃然一怒,給穿上小鞋是幾乎可以預見的前景。坐冷板凳,穿小鞋,所有人都幸災樂禍或無限惋惜地看著石君,看石君的眼神,就和看一個死人差不多。
「你叫什麼名字?」呼延傲博如眾人所料一樣,臉色頓時拉了下來,怒視石君。
石君嚇得幾乎站立不穩了,撞誰不好,沒想到撞了呼延市長,難道說人倒霉的時候,真的喝口涼水都塞牙縫?他結結巴巴地答道:「市長,我,我,我叫石君。」
「石君?這個名字有意思,有什麼含義沒有?」呼延傲博臉色陰沉如水,讓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做人當如玉石,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石君頭上冒汗,腳下發抖,如果不是硬撐著,現在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名字有意思,行,就你了。」呼延傲博忽然哈哈一笑,伸手一拍石君的肩膀,「石君,你去找一下郭偉全。」
啊?秘書處一干人等都睜大了眼睛,讓石君找市政府秘書長的言外之意就是,石君被呼延傲博點中了!
老天,世界上還有這種天上掉金子砸在頭上的好事?石君難道就是名字好才交了狗屎運?狗屎運,對,真真正正是狗屎運!
石君也是呆立當場,過了半天才清醒過來:「好,好,好的,市長,我馬上去,謝謝市長的提攜,謝謝市長……」話說一半,呼延傲博已經遠去了,只留下一個耐人尋味的背影。
就這樣,石君在幸運之光的照耀下,以極富傳奇色彩的偶遇成了呼延傲博的秘書,一時傳為佳話。不過在佳話的背後,石君卻不傻,清楚呼延傲博看似亂點秘書的背後,其實有自嘲的政治用意。呼延市長是想借機落一個好名聲,也想借此傳達一個資訊,只要是可用之人,如石君一樣坐冷板凳的人還可以草雞變鳳凰,別人只要比石君強,他更是隨時會提拔重用。
石君也自嘲地想,他無辜地成了呼延傲博政治博弈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雖然是一個過河之後只能前進不能後退的小卒,但他知道,前進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死,但後退必死。如果是風和日麗的時期,他真的能像中了幾百萬一樣狂喜,但現在,卻是莫名地苦惱和無所適從。
就如現在,他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緊似一陣的呼喊,都不敢站在視窗朝下看一眼,事情鬧這麼大,最後到底該怎樣收場?
不管怎樣收場,最後肯定要有替罪羊,他雖是呼延傲博的秘書,卻不是呼延傲博的心腹,如果最後需要有人替呼延傲博背黑鍋,他就是不二人選。難道說,呼延傲博當時點中他,就是認準了他可以隨時充當炮灰的性格?
石君雖然在秘書處坐冷板凳多年,但對市委的局面看得很清楚,而且也大概猜到了一點,今天的聚眾鬧事事件,百分之百有幕後推手,而幕後推手到底何人?不用說,就是站在眼前兀自假裝鎮靜的呼延市長!
石君暗暗佩服呼延傲博,居然使出了同歸於盡的手腕,但萬一最後蔣雪松也壯士斷腕,不惜一死也要和呼延傲博決一勝負,以呼延傲博的膽量,還會捨命陪君子嗎?
肯定不會!
呼延傲博就會張牙舞爪地嚇人,一旦發現事情不妙,肯定轉身就跑,但他在逃跑的時候,會拉一個人墊背,毫無疑問,他就是最佳人選。
石君表面上恭恭敬敬地站在呼延傲博的身後,從側面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反應,試圖從他表情的微細變化上,看出外面事態的發展是否一切順利。
呼延傲博一開始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俯視,就如視察千軍萬馬的大將,幾分鐘後,他的右眼跳動了幾下,嘴角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
如果此時石君也站在窗前,他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呼延傲博露出微笑之時,正是樓下冷楓轉身就跑的那刻。
又過了片刻,呼延傲博臉上的笑意如迎春花一樣盛開了,燦爛而得意,還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似乎是嘲笑什麼,又似乎是對自己計策順利實施感到十分欣慰。
石君暗暗搖頭,為了一己之私而不顧大局,這樣的領導是他最厭惡的官場中人,怎麼他就這麼不幸,服務了這樣的領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
大概又過了半分鐘,呼延傲博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似乎勝利在望,他的右手緊緊握成拳頭,馬上就要高高揚起,就如最後拍板一樣……
忽然,呼延傲博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拳頭沒有高高揚起,卻猛然一拳打在窗戶上,砰的一聲巨響,窗戶玻璃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也是怪了,平常挺結實可以抵抗幾級狂風的玻璃,卻意外被呼延傲博一拳震得粉碎。
一瞬間,呼延傲博的臉色變得鐵青。
出什麼事情了?石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裡。
市委書記辦公室。
蔣雪松也站在窗前向外張望,不過他的辦公室看不到市委大門,而事實上,他看的也不是外面的局勢到底到了哪一步,而是看窗外的風景。
「風景這邊獨好,北方的冬天雖然漫長,但正是有了漫長的冬天,才會讓人體會到春天的喜悅。所謂煩惱即菩提,沒有煩惱了,也就沒有了菩提,這句話,真是經典呀。」蔣雪松沒有轉身,背對著身後的一人說道。
「蔣書記說得對,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固然是好事,但如果沒有動盪,哪裡可以體會到安定團結的好處?」蔣雪松身後之人呵呵一笑,「自古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關允的善後工作,準備得怎麼樣了?」蔣雪松又問。
「估計差不多了,聽外面的動靜,現在應該正在矛盾的激化階段……」
「這麼大的事情落在關允的肩上,也真是難為他了,我並不是擔心他的能力,而是擔心他萬一有一個小小的疏漏,導致事情最後不可收場,就真的沒有退路了。」蔣雪松回身轉頭,「你對關允有沒有信心?」
「有!」
黃漢一臉堅定,毫不猶豫地說道。
還差幾分火候
沒錯,恭敬地站在蔣雪松身後,和他一起靜候事態發展的不是別人,正是市公安局新晉副局長、黃梁公安系統炙手可熱的人物——黃漢!
黃漢此時沒有在外面維持秩序,卻躲在書記辦公室陪蔣雪松說話,本身就透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氣氛。而身為蔣雪松的秘書,值此大事突發之際,關允卻不知所蹤,更是耐人尋味。
「你對關允就這麼有信心?」蔣雪松抬手看了看手錶,眼中微微流露出一絲焦慮。
「關允雖然年輕,但辦事老練,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全,他說可以解決鬧事糾紛,就一定有了應對的辦法,否則,他肯定不會說出口。」黃漢實話實說,在蔣雪松面前毫不掩飾他對關允的欣賞,「如果關允搞砸了,我替他背黑鍋。」
「哦?」蔣雪松意味深長地看了黃漢一眼,「你對關允好像有什麼期待?」
黃漢笑了笑:「不瞞蔣書記,我還真覺得關允以後會很有前景,現在和他成為朋友,比等他以後成了大人物再結識他容易多了,相當於是一筆有著長遠收益的投資吧。」
蔣雪松也笑了:「好吧,不管你對關允的信心是盲目還是有別的原因,我就問你一件事,想要勸說學生家長回頭,紅口白牙可不行,沒有利益,學生家長不會只聽口頭承諾。」
「關允肯定有辦法,我相信他。」黃漢含糊一答,卻不說出心中的真實想法。
其實黃漢心裡明白,蔣雪松多少猜測到了關允為什麼對勸說學生家長回頭信心十足,是因為關允抓住了學生家長的命門所在。蔣雪松不點明關允手中的底牌是什麼,他也不會說出口,而且就算蔣雪松明確指出關允手中到底有什麼籌碼,他也不會接話。
當然,蔣雪松是聰明人,不會說出口。有些事情你知我知,但看破不說破。
明明知道而隻字不提,是沉默的高明;知道什麼說什麼,是多嘴的淺薄。
鄭天則遺留的龐大資產,從表面上看都被法院查封了,實際上只是鄭天則龐大資產的一小部分,至少百分之九十的資產不翼而飛,從此下落不明,成了一筆糊塗賬。飛哪裡去了?毫無疑問,是被人侵吞了。
被誰?
除了關允之外沒有別人!
一開始,黃漢也有意先下手為強,將鄭天則的資產裝進自己的口袋,但後來發生了兩件事情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一是紅顏馨對他並不信任,二是關允介入了資產爭奪戰。儘管他並不肯定關允想要鄭天則的資產何用,但他卻立刻做出了決定,不再插手鄭天則遺留資產的爭奪戰,只躲在幕後觀察關允的一舉一動。
黃漢很冷靜,也很冷酷,他只是躲在背後冷眼旁觀,想看看關允到底會走到哪一步,到底是想將鄭天則的資產據為己有,還是另有安排。
關允的為人是貪心不足蛇吞象,還是公允大氣,黃漢不管,他只注重結果,不在意手段。如果關允最後的結果合乎他的理念,並且大獲成功,他就認可關允的為人。
隨著局勢的明朗化,黃漢逐漸猜透了關允的心思,明白關允並非是想將鄭天則的資產裝進自己的口袋,而是為了黃梁最後一戰的大局謀定而後動。此時,他對關允的佩服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並不是佩服關允的人格有多高尚,人品有多完美,以及多為百姓著想,而是佩服關允的政治手腕運用得如此嫻熟,並且眼光如此長遠,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人。
人在年輕時,總是浮躁多過沉靜,而如關允一樣,凡事冷靜而多思,並且從不慌亂更不會出昏招者,實在太少了。黃漢看重的正是關允的這一點,從關允身上,他看到了極其長遠的佈局以及審時度勢並且步步為營的後手。
以他多年的經歷,也不得不佩服關允在紛亂的局勢中,從來不會走錯一步的堅定。而且關允最聰明之處在於,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在為蔣雪松的大局服務,就是說,蔣雪松的大局走到哪一步,關允就提前佈局到哪一步,不但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還想到了萬一事情有變該怎樣善後。
黃漢也不得不承認,得關允之助,蔣雪松在黃梁至少能提前半年全面掌權,至少提前一年贏得全面勝利。換言之,如果沒有關允在幕後的事事推動,蔣雪松不會有現在穩坐釣魚臺的淡定。
當然,黃漢也少不得自誇幾句,如果不是他從內部逐步瓦解了鄭天則的勢力集團,關允也不可能有現在的成功,更不可能收穫頗豐,毫不誇張地說,黃梁有今天的局勢,有他和關允一大半的功勞。
外面傳來了鬨鬧聲、打罵聲和打砸聲,從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的事實判斷,人群不但衝進了市委辦公大樓,還衝到了二樓。
蔣雪松坐回座位上,沒有絲毫慌亂之意:「還差幾分火候?」
黃漢拿起對講機:「報告一下情況。」
對講機中傳來了聲音:「報告黃局,佈置完畢,等候進一步指示。」
「聽我命令。在沒有我的命令之前,不許輕舉妄動,聽到沒有?」
「是!」
蔣雪松坐不住了:「關允怎麼還沒有訊息?」
「估計他還差最後火候,畢竟,他要做的事情是大事。」黃漢聽到外面越來越響的腳步聲,也微微緊張了幾分,「再等等,應該快了。」
嘴上說得淡定,但心裡也隱隱沒底,萬一關允准備不足或是晚了一步,讓外面的人衝進市委書記辦公室,可就是誰也負不起責任的大事了。關允,在關鍵時刻真能靠得住嗎?
別看黃漢對關允很有信心,但現在畢竟是生死攸關之際,命運交在別人手中的感覺實在不是很好,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腰間。
腰間,是一把手槍。
蔣雪松注意到了黃漢的緊張,擺了擺手:「你對關允還是信心不足。」
「蔣書記,我……」黃漢話說一半,門外的腳步聲已經逼近了門口,他頓時緊張得屏住了呼吸,將耳朵貼在了門口傾聽。突然,一聲巨響傳來,嚇得他猛然後退一步,一伸手就拔出了手槍。
宮加動在於繁然面前拔出過手槍,黃漢也在市委書記面前拔出了手槍,不過同樣是拔槍,一個是無意的莽撞,一個是有心的保護。
聲音之大,也著實嚇了蔣雪松一跳,他一下站了起來:「趕緊聯絡一下關允……」
話未說完,門口響起了砰砰的踢門聲。是的,是踢門,不是敲門,而且是一腳猛過一腳的狠踢,如果不是蔣雪松辦公室的門強化過隔音措施,並且特別加固過,說不定早就被踢開了。
一瞬間,蔣雪松的臉色也白了,他還沒有經歷過被人踢到門口的窘境,情急之下,正要拿起電話打給關允,電話就及時地響了。
蔣雪松從未如現在一樣迫切地想要聽到關允的聲音。
「蔣書記,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關允的聲音還是如往常一樣鎮靜,但於蔣雪松而言,卻如天籟之聲。
「知道了。」蔣雪松努力平息了心情,淡淡地說了三個字,放下電話,衝黃漢微一點頭。
「動手!」黃漢冷漠地對對講機下達了命令。
片刻之後,外面的踢門聲不見了,傳來幾個人大呼小叫的聲音。
「放開我!」
「我要找蔣雪松算賬!」
「蔣雪松,你出來,別當縮頭烏龜!」
「狗警察……」
喊叫聲漸遠,蔣雪松和黃漢對視一眼,神情大為輕鬆。
電話,又急促地響起。
「蔣書記,開始收網了。」是冷楓,「偉全和關允會合了。」
「好,全面收網,控制局面,避免局面的進一步失控。嚴懲首惡,區別對待,避免傷及無辜。」
「是!」
放下電話,蔣雪松對黃漢說道:「黃漢,接下來的攻堅戰,就由你來指揮了。」
「保證完成任務。」黃漢向蔣雪松敬了一個禮,轉身大踏步走出去,毅然決然,一往無前。
望著黃漢的背影,蔣雪松欣慰地笑了。
市委辦公大樓,現在一片狼藉,到處是散亂的檔案資料和桌椅,就如同經歷了一場地震。而紛亂的局面正在被逐漸收攏,幾十名防暴警察如同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圍成人牆,步步逼退狂暴的人群。
人群的狂躁氣焰並沒有因為防暴警察的突然出現而收斂,仍有幾十名主力上躥下跳,賣力地鼓動人群發動新一輪攻勢,但奈何防暴警察結成的圍困陣勢太專業,牢不可破,怎麼辦?
人群之中有一個光著膀子的青壯漢子名叫李大孬,他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見事態迅速被控制,心裡窩火,又見防暴警察全副武裝躲在盾牌的背後,打也打不著,不由更加惱火。驀然間,他心生一計,伸手拿出一把彈簧刀,發了狠心,今天,非要製造流血衝突的惡性事件不可!
兩條路
李大孬主意既定,當下持刀在手,一彎腰,一低頭,如兔子一樣向前躥去,越過身前的幾個人,迅速逼近了防暴警察。
眾人見李大孬身形敏捷,不由大聲叫好。在叫好聲中,李大孬信心大增,有意賣弄一下他的矯健身姿——用力一躍,跳到了半空,手中彈簧刀高高舉起,以大鵬展翅的雄姿,如餓虎撲食一樣,朝防暴警察凌空撲去!
「好!」
人群猛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在掌聲中,李大孬滿面紅光,目露兇光,惡狠狠地舉起了手中的刀,要朝防暴警察當胸刺去。如果此時慢鏡頭回放的話,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兇殘和得意,也許他一輩子從來沒有如現在一樣引人注目。
■的一聲,就如誰憑空扔進人群中一個鞭炮一樣,聲音在鬧鬨鬨的人聲鼎沸之中並不格外響亮,甚至有不少人壓根就沒有聽到。但聲音一響,半空中的李大孬就如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身子猛然一滯,彷彿半空中有一堵無形的牆壁,而他正一頭撞在牆壁上,前進之勢頓消,就如飛鳥從空中墜落一般,直直落地!
撲通一聲,李大孬重重地摔倒在地,生命的跡象在他身上迅速消失,再仔細一看,他的額頭正中有一個手指大小的洞口,正汩汩不停地向外湧出溫熱的鮮血。
「啊……」
人群嚇得四處逃散,如鳥獸散。
「殺人了!」
「警察開槍了!」
無數人狂呼亂叫,想要四處逃散,卻發現後路也被堵死了。
一人如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一輛警車的車頂上,大喊:「大家不要亂,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長黃漢,按市委領導指示,這一次的聚眾鬧事事件,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黑社會團伙犯罪事件,是一次黑社會團伙試圖衝擊市委市政府的惡性事件。」
本來已經亂成一團的學生家長一聽他們的聚眾抗議被定性為黑社會團伙犯罪,又不怕了,都急了。也是,本來就是受害者,卻被當頭一盆髒水潑下成了黑社會犯罪團伙,孩子前程丟了不說,投資也泡了湯,最後還落了壞名聲,天下哪裡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事情?
群情激憤之下,紛紛擁上前去,要和黃漢理論一番。
眼見人群衝到了黃漢的面前,黃漢鎮定自若,雙手叉腰:「剛才的黑社會團伙犯罪分子已經被當場擊斃,如果誰還敢繼續衝擊政府機關,就和他是一樣的下場!」
這句狠話如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已經瀕臨失控的學生家長的情緒,話一說完,就從學生家長人群中飛來一隻皮鞋,朝黃漢的面門呼嘯飛來。
黃漢身子一閃,飛起一腳,不偏不倚,一腳正中飛來的皮鞋,皮鞋被踢到一邊,這一手一下震驚了眾人。
黃漢哈哈一笑:「大家不要急,等我把話說完。如果誰敢再扔鞋,小心我一腳踢掉你的大牙。對,就是你,我看到你了。」
一邊說,他一邊跳下車頂,施施然來到人群之中,面無懼色,淡然自若:「我可不是恐嚇你們,而是想明確地說明一個事實,誰動手,誰就是黑社會團伙犯罪分子。誰現在轉身出去,誰就是學生家長。」
「我們都是學生家長!」
「別以為就憑你一句話就想給我們定性,是不是學生家長,你說了不算!」
「就是,憑什麼你一句話我們就轉身出去,政府不給我們做主,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都不會走!」
「對,都不走!」
人群再次亂成一團,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別聽黃漢胡說八道,他就是一個大騙子!打他!」
「對,揍他,看他還敢不敢橫!」
「打呀!」
聚眾鬧事事件很容易失控的原因就在於人多,個人的情緒很容易失控,但往往會被現場的氣氛感染而失去理智。如果有別有用心的人煽風點火,出發點再好的請願也會出現不可預料的偏差,所以任何一個領導都怕出現群體事件,萬一失控,出現了流血衝突,最後鬧得沸沸揚揚,肯定會背一個處分。
這也是呼延傲博吃定了蔣雪松不敢硬來,所以才甘冒群體事件失控的風險,在幕後推動了這一次請願。雖說這一招陰險而歹毒,在拉蔣雪松下水的同時,也會將自己拖到水中,但由於進取學院的查封是在蔣雪松的主導之下,最後分擔責任的時候,蔣雪松要背大頭。
呼延傲博是鐵了心,寧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也要打敗蔣雪松,果然是一個狠角色。不過也不得不說,呼延傲博這一手確實殺傷力驚人,除非蔣雪松有萬全的準備,否則必敗無疑。
呼延傲博也是吃透了黃梁現在的局勢,摸透了蔣雪松的底牌。強力鎮壓?蔣雪松不敢!群體事件的主體是學生家長,來自各行各業,無法集中管理,而且大多數人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是家中的頂樑柱,稍有閃失,有可能是三個家庭的悲劇,事關重大,後果嚴重。蔣雪松在官場多年,不會想不到事情可能引發的一系列不可預料的連鎖反應。
許以重金的安撫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也是多年來政府解決群體事件時,所採取的最行之有效的一種。但這一次群體事件和以往大不相同,作為鄭天則或說進取學院融資事件的受害者,人數之多,金額之大,超出了想象。而且鄭天則死後的遺留資產去向不明,蔣雪松就算想妥協,想破財消災,關鍵是他也拿不出幾億元來補償學生家長。
更何況,財政大權掌握在呼延傲博手中,呼延傲博事早就將政府財務狀況做好了佈置,蔣雪松就算口頭答應學生家長要補償他們的損失,也只是畫餅充飢。而且現在學生家長的怒火積攢了多日,不可能聽了蔣雪松的口頭承諾就轉身走人,肯定要求蔣雪松當場解決。
退一萬步講,就算蔣雪松出面,以市委書記的身份擔保每個學生家長都可以得到補償,學生家長也出人意料地相信了蔣雪松的承諾,陸續撤退,呼延傲博也準備好了後手,到時還會有人跳出來指責蔣雪松說話不算話,繼續鼓動學生家長不能上當受騙,不見到現金,絕不走人。
現金,對,就是現金,打死呼延傲博他也不相信蔣雪松真能拿出幾億的現金現場支付學生家長……總之,在他的精心設計下,這一次的群體事件,沒有順利收場的可能。此事,必將成為蔣雪松政治生涯中的滑鐵盧,必將在蔣雪松的政治生命中留下一個大大的汙點,讓黃梁成為蔣雪松的黃粱一夢。
可以說,呼延傲博精心為蔣雪松準備的黃梁最後一餐,確實難以下嚥。蔣雪松不管是不是想嚥下,都得嚥下,而且嚥下之後還得獨自品嚐苦果,難以消化,相信夠蔣雪松喝一壺了。
形勢如呼延傲博預料得一樣,一再失控,本來被冷楓激將之下失控的局面剛剛才有所好轉,現在被黃漢一激,又面臨了新一輪的失控。如果此時呼延傲博人在現場的話,他說不定會笑出聲來。
只不過,就算呼延傲博在場,就算他笑出聲來,他的笑聲也會戛然而止,因為……黃漢拔出了手槍,沖天上連放三槍。
三槍拍案驚奇。
三槍過後,沒有一人敢再向前一步,黃漢見時機成熟,大喝一聲:「抓人!」
話一說完,數名防暴警察衝進了人群,一頓拳打腳踢,頓時放倒幾人抓住幾人。
人群再次大亂,有人高喊:「警察下毒手了,拼了!」
「拼了!」
一呼百應,剛剛沉靜下來的人群再次洶湧起來,甚至比上次還要猛烈,不少人開始動手砸車砸東西,也有人躲在人群中,手中拎著鐵棍,伺機出手。
「聽我說,大家都聽我說。」
正當眾人怒火沖天,拼了命也要和黃漢拼個你死我活時,身後傳來了一人的高喊聲:「我是市政府秘書長郭偉全,現在你們面前有兩條路。一是向前衝,會被當成黑社會團伙犯罪分子;二是向後退,就是爭取正當利益的學生家長。向前衝的結果是坐牢,向後退的學生家長,可以當場領到補償金!」
如果說前面幾句話並無新意,那麼最後一句話就直指人心,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補償金?是呀,在孩子前途堪憂的前提下,能收回攢了一輩子的血汗錢,也算是莫大的安慰。
但……這事兒是真的,還是在騙人?
正在所有人還猶豫不決的時候,郭偉全又大聲說道:「從現在開始,前五十個學生家長不但可以當場領到補償金,市委市政府還可以負責解決孩子的就業問題,以五十名為限,先到先得……」
最後的大戲
話一說完,現場頓時出現了詭異的一幕——所有人都呆立當場,面面相覷,現場的氣氛壓抑而緊張,彷彿由剛才的熱火朝天瞬間進入了冰天雪地。
沉默,沉默就意味著動搖,意味著選擇,意味著如果誰搶先一步,誰就可以得到想好的一切,比如補償,比如孩子的前途……
只不過所有人沒有邁開腳步的根本原因在於,這個叫郭偉全的人,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看來大家對我的說法持懷疑態度,哈哈,不要緊,懷疑不要緊,只要鈔票真。晚了第一步,沒有後來人。」郭偉全一開始和冷楓站在人群前面,後來冷楓被人追趕跑進市委辦公大樓的時候,他不知所蹤,現在突然出現在人群后面,還站在高處,手中揮舞著一沓鈔票,「看到沒有,我手中的現金就是兌現給大家補償的保證,好吧,我先表示一下誠意……」
說話間,他用手一指身前最近的一人:「你,舉一下手。」
被郭偉全點中的人禿頭頂,單眼皮,雙下巴,長相猥瑣,他將信將疑地舉起了右手:「要我舉手做什麼?」
「做什麼?」郭偉全伸手抽出一張百元大鈔,「當然是好事,來,給你一百塊。」
禿頭頂半信半疑地接過百元大鈔:「真的假的?」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再還給我。」郭偉全嘿嘿一笑,朝前一伸手。
禿頭頂忙將一百元裝進了口袋,捂得緊緊的:「不行,你說給我了,不能反悔。」
「我當然不會反悔。」郭偉全用手一指後面,「看到後面的臨時辦公帳篷沒有?從現在起,前五十名學生家長可以到帳篷裡面領取補償金,並保證解決孩子的就業問題,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如果說剛才眾人還不相信郭偉全所說的話,那麼當郭偉全的百元大鈔交給禿頭頂的一瞬間,眾人的心理防線全線崩潰,在補償金和孩子前途的致命誘惑下,在只有五十個名額的限制下,在向前會被當成黑社會犯罪團伙,向後有可能要求全部得到滿足的強烈對比下,沒有人會再傻乎乎地勇往直前。
在愣了只有短短數秒鐘之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天的歡呼聲,以禿頭頂為首,上百人爭先恐後朝帳篷跑去,唯恐落後一步就排在了五十名之外。
人群中有人急了,大聲疾呼:「不能跑,不能上當!快回來……」話說一半,就被一名防暴警察一棍子放倒,然後戴上手銬,押了起來。
黃漢嘴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關允躲在幕後,運籌帷幄,冷楓一馬當先,先激起事件,引爆事態,好坐實黑社會團伙衝擊市委機關的罪名——當然,學生家長的隊伍之中,確實混進了不少煽風點火的貨色。然後郭偉全在後面聯絡市委市政府直屬機關,為安排部分學生的就業問題達成了初步共識,又臨時搭建了辦公帳篷,以便安放關允的現金。
從目前的形式進展來看,一切還算順利,除了關允的現金環節耽誤了一些時間之外,其他環節進展達到了預期,接下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該他和關允一舉定乾坤的時候了。
關允當然是正面形象了,壞人,就由他來做好了,反正他只求目的,不問手段。關允從正面破局,化解學生家長的怨氣,他從背後出手,徹底瓦解對方的陰謀詭計,一戰定大局。
至於混在學生家長之中的黑社會團伙犯罪分子,到底誰是李逵誰又是李鬼,豈能逃過黃漢的眼睛?他在黃梁多年,從底層一步步走到今天,黃梁大大小小的混混、流氓和渣滓,不敢說他全都認識,至少大多數人他都能一眼認出。所以,從人群中捉蟲子的任務就交給他了。
黃漢知道時機完全成熟了,不再猶豫,當即下達了最後的命令:「所有不法分子,全部當場拿下,一個不留!」
黃漢命令一下,早就按捺不住的防暴警察個個如猛虎下山一般衝進了人群。此時的人群已經潰不成軍了,大部分學生家長都湧向了可以得到幸福的帳篷,只有少數不甘心或是沒有看清形勢的學生家長留在原處,茫然四顧,而留下的人群中,更多的是魚目混珠的搗亂者。
大浪淘沙,留下的未必都是精華,還有可能是渣滓,黃漢向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頓時會意,動手的時候,就要下狠手。
一陣激烈而短暫的戰鬥過後,一片狼藉,當場抓獲魚目混珠的渣滓十幾人。戰鬥,以黃漢一方的全面勝利而告終。
與此同時,象徵著幸福和希望的帳篷內擠滿了人。一人坐在正中,周圍全是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他的面前堆起了小山一樣的現金,花花綠綠的鈔票,直耀人眼,讓無數人為之雙眼放光。
正中端坐的人是誰,學生家長大多不認識,但也有眼尖者認了出來,正是被人追趕得狼狽逃走的市委秘書長冷楓。
怎麼眼睛一眨,冷秘書長轉眼又穩坐中軍帳了?這前後變化也太大了?
不過所有人都無心去猜測背後發生了什麼,都只關心自己的血汗錢能不能要回。一開始許多人還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認為什麼退錢、什麼為孩子安排工作,估計都是大話、假話、謊話,不過也就是抱著唯恐落於人後的想法來試一試。一進帳篷,第一眼看到了擺在正中方方正正的鈔票後,沒有一人再懷疑市委市政府解決問題的誠意了。
誠意用什麼表現出來?簡單,金錢!金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卻是誠意的保證。
排上號的學生家長笑開了花,沒排上號的學生家長,羨慕不已!
市委書記辦公室。
關允站在蔣雪松面前,一臉輕鬆:「總算穩定了局勢。」
蔣雪松讚許地點頭:「小關,你辛苦了,這件事情,辦得不錯。」
關允笑了笑,沒有說話,適當的沉默可以讓他既保持謙遜,又保持低調。他也清楚,蔣雪松是明白人,有些話不必說透,彼此心裡有數,就如他憑空弄來一大筆資金解了燃眉之急,成了今天整個事件的轉折點,蔣雪松卻問也不問錢的來路,一是對他的信任,二是相信蔣雪松對錢的來路心知肚明。
默契,是官場中人最注重的細節。
「進取學院的事情,算是過去了……」蔣雪松微微搖頭,也不知在感慨什麼,「早知世事多艱難,東奔西撲無休閒。歲月如流鬢將白,不知吃碗安分飯。想想說得也對,你說我都幾天沒有吃一個安穩飯了?」
有時候領導感慨要因時因地對待,如果此戰是以蔣雪松的全面失利而告終,那麼他上面的一番話就可能真是心灰意冷的總結。但恰恰相反,此戰,標誌著蔣雪松對黃梁大局的真正掌控,奠定了蔣雪松全面勝利的基礎,那麼再說以上的話,多少就是自嘲和調侃了。
而且安分飯和安穩飯的含義大不相同,關允完全理解蔣雪松現在輕鬆的心情,幾天來蔣雪松表面上鎮定自若,其實心裡一直懸著,沒有落地,現在塵埃落定,他一顆心也總算落了地。
想想為了今天的一戰,蔣雪松付出了怎樣的犧牲,等待了多麼漫長的時間。
「為了今天,一切都值了!」關允堅定地說道。
「是呀,一切都值了!」蔣雪松也微微嘆息一聲,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一瞬間,神思恍惚了許多,也不知道想起了誰。
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夏天的腳步,已經很近了。
一週後,黃梁恢復了全面平靜,儘管天氣愈加炎熱,但黃梁的局勢似乎完全波瀾不驚了。
呼延傲博在群體事件之後,大病一場,足足請了一週的病假。在他病休期間,石君衣不解帶在床前照顧他的起居生活,反倒贏得了呼延傲博的好感。
進取學院的善後事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當時當場解決了五十人的補償金,並現場辦公簽訂了五十名進取學院學生的就業協議,同時,現場抓獲三十多名藉機生事的打砸搶分子。
就在打砸搶事件的第二天,《燕省日報》在重要版面刊登了崔磊教授署名的文章,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縱論打黑除惡對城市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在社會安全團結和經濟發展面前,安定團結放在第一位。
文章一齣,輿論一片譁然,似乎和黃梁剛剛定性的黑社會團伙犯罪事件呼應一樣,文章刊發的時機太敏感太及時了,就如前奏才響,大戲就登場了一樣。
大戲,確實如期登場了,黃梁最後的時刻,伴隨著夏天的炎熱,轟轟烈烈地來臨了。
將欲取之
進取學院在被查封一個月後,又重新開學,校長和全體教職員工幾乎全部換了新人。物是人非的進取學院,雖然不再是鄭姓的人才培育場所,也不再是鄭天則的生財基地,但還是黃梁百姓心目中的聖地——市委市政府鄭重承諾,要將進取學院打造成黃梁一流的民營大學,凡是進取學院畢業的學生,畢業後優先安排在開發區工作。
之所以許以如此重諾,當然是建立在開發區全面發展的前提下。實際上,開發區的建設已經正式提上了日程,在可以預期的未來幾年內,開發區將會是黃梁經濟的主要增長點。
不過一個不為人知的內情是,重新組建的進取學院的管理層中,副校長是崔姓嫡系之一。
在黑社會團伙犯罪分子衝擊市委大院事件過後,黃梁發生了兩件引人注目的大事,足以載入黃梁史冊。
第一件大事是,蔣雪松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會,要求全市領導幹部認真學習崔磊教授的文章,同時就黑社會團伙犯罪分子衝擊市委大院一事,指出黃梁存在黑社會犯罪團伙是不爭的事實,必須出重拳打擊,在維護社會安定團結和發展經濟的選擇面前,必須分清輕重。正如崔磊教授所說,在社會安全團結和經濟發展面前,安定團結放在第一位。
在蔣雪松的慷慨陳詞中,冷楓現身說法,露出後背上的傷痕讓在座常委過目,每個常委看過冷楓被砸了一磚的後背,都沉默無語,本來精心準備反對蔣雪松要拿打黑除惡大做文章的說辭,直接就嚥了回去,誰也不再反駁一句。
誰還敢再說黃梁沒有黑社會團伙?沒有黑社會團伙,誰敢衝擊市委大院?沒有黑社會團伙,誰敢在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的後背上砸一磚?
冷楓初來黃梁上任,後背的一傷,當真是威力無比,讓無數人頓時啞口無言。當然,如果讓在座常委知道當年老容頭對冷楓的背是帝王之相的判語,他們一定會驚呼老容頭為天人。
蔣雪松的慷慨激昂再加上冷楓後背上殘酷傷痕的事實,讓蔣雪松的提議得以順利落實,一舉在常委會上討論並通過決議,決定在現階段要把維護黃梁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當成一項重要任務來抓,要在全市範圍內掀起打黑除惡的行動。
會議還決定,打黑除惡專項行動由崔同和白沙共同負責,由市公安局長崔向和副局長黃漢具體落實,務必打出威風打出士氣,打出黃梁一片明淨的藍天。
第二件大事是,在定下今後一段時間黃梁以打黑除惡為主要目標的會議之後,有關開發區的最終發展方向之爭,也塵埃落定。在常委會召開之後一週,呼延傲博主持召開市政府常務會議,就開發區的下一步發展做出了三點指示。
第一,開發區的發展思路不能侷限於一個方向,開發區成立的初衷就是試點,試點的意思就是嘗試,既然是摸著石頭過河,就不妨多摸幾塊,看看哪一塊最稱手。
第二,開發區的下一步發展思路,根據蔣書記的指示精神,再結合黃梁實際,市政府決定以文化產業為龍頭帶動新城區的建設,文化建設和城市建設缺一不可,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雖然呼延傲博將文化建設和城市建設相提並論,但將文化建設放在前面,顯然是做出了明顯的讓步。
呼延傲博在講話時,雖然和平常並無兩樣,但與會的副市長和市直機關主要頭頭兒都看得分明,呼延市長比以前蒼老了許多,不但神色黯然,雙目無神,而且說話時也不如以前一般中氣十足,不少人暗暗嘆息,呼延市長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第三,呼延傲博再三強調,黃梁市雖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存在——在陳述這個事即時,他明顯停頓了一下——但不可否認的是,黃梁市整體上還是保持了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他要求市政府主要領導團結一心,不要亂了心思,要堅定不移地走經濟發展的路線。
最後一點,呼延傲博雖然再次強調了經濟建設的重要性,但不管從他的語氣還是措辭來看,都是強弩之末了。經歷過最後一戰的較量,呼延傲博招式施盡,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力。
五月的月末,驕陽如火,黃梁市開發區,有兩處投資上億的大工程幾乎同時開工,一處是冷子天等人投資的黃梁乃至燕省第一高樓,一處是齊昂洋投資的歷史文化城和成語文化宮。兩處號稱黃梁史上規模最大的工程,在相隔不到三天的時間內相繼動工,箇中針鋒相對一較高下的意味,不言而喻。
站在機器轟鳴的工地外圍,關允戴了安全帽,假模假樣地對著工地藍圖指指點點,指點了一會兒,自己繃不住了,笑了起來:「行了,不裝了,我不懂技術,就不裝工程師了。」
「要裝就得裝到底。」齊昂洋接過關允扔過來的安全帽,又替他戴在頭上,「從現在起,你就是關工。」
「關工?你乾脆叫我關公算了。」關允哈哈大笑,扶了扶頭上的紅色安全帽,繫緊了繩子,「你非讓我冒充工程師做什麼?真是閒得慌。」
「難得清閒幾天,讓你體會一下工程師的重要性。」齊昂洋一臉神秘,「你只有戴了工程師的帽子,才可以和工人打成一片,只有和工人熟悉了,才有可能打聽出北城一建的一些內幕。」
沒錯,由齊昂洋和蘇墨虞投資的歷史文化城和成語文化宮的工程專案,基建部分的承建商依然是在燕省無往而不利的北城一建!
早在歷史文化城和成語文化宮確定立項之初,章羨太就找到齊昂洋,替北城一建出面,提出要承接工程建設,當時被齊昂洋一口拒絕。
放眼整個燕省,別人或許會敬畏章羨太三分,但在齊昂洋眼中,章羨太不算什麼,他也沒當這個真正的燕省第一公子是什麼不可得罪的重要人物。齊昂洋在燕省縱橫慣了,並非是完全不將章羨太放在眼裡,而是覺得沒有必要給章羨太這個面子。
章羨太被齊昂洋拒絕後,也沒說什麼,笑了笑就走了。走了之後,既沒有給齊昂洋穿小鞋,也沒有再找人說情,似乎真的放棄了齊昂洋的專案。
但在專案確定上馬並且資金到位之後,在齊昂洋準備公開招標承建商時,關允卻說,與其讓別家來承建,還不如交給北城一建。齊昂洋不解其意,關允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他茅塞頓開,並且欣然應允。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黃梁的局勢差不多破了,但據說章系峰還要力保呼延傲博,想調呼延傲博到秦唐市擔任書記——沒錯,呼延傲博在燕省的最大倚仗就是堂堂的省委一號章系峰。
初聽這個訊息,關允先是哭笑不得,繼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以呼延傲博的為人和無恥行徑,在黃梁遭遇了重大失利,還能一步升任到燕省第二經濟強市秦唐擔任書記,這也太扯了。任人唯親也要顧忌悠悠眾口才行,難道說,章系峰真能在燕省一手遮天?真的如此為所欲為?
關允並不會真的認為他有資本可以和章系峰一較高下,但既然選擇了和齊昂洋為友,選擇站在蔣雪松的陣營之中,他必然和章系峰不是同一陣營,況且從章系峰到燕省上任之後的所作所為判斷,章系峰的為人他不敢苟同。
章系峰號稱燕省最大的包工頭,北城一建其實就和章系峰的私人建築公司沒有區別,不管是章系峰批條子還是由章大公子章羨太直接出面,反正燕省所有重大工程專案,必須有「二章」之一齣面。那麼讓章系峰的北城一建承包歷史文化城和成語文化宮,倒不是畏懼章系峰的權勢,而是想借機瞭解北城一建的運轉模式。
既然章系峰是燕省最大的包工頭,那麼深入接觸北城一建,通過了解北城一建的人員組成,應該可以逐步接觸到章系峰的核心秘密。
木果法想調關允到省委,再跳到省國稅局,是想讓他近距離接近代家,從代家身上開啟突破口,好破了章系峰的局。但破局未必非要去省裡才行,也不一定非要從代家身上開啟缺口,北城一建也是一個極好的靶子。
所以關允才大力促成了北城一建承接歷史文化城和成語文化宮工程。
當然,既然是他一手推動,齊昂洋就讓他假扮工程師和工人們打成一片。不要小看工人們,雖然他們生活在最底層,但口耳相傳的一些小道訊息,也許是可以對高高在上的人物造成致命傷害的真相。
「好吧,我去和工人兄弟聊一聊。」關允又戴上了安全帽,準備以關工的身份進入施工現場。
這時,電話突兀地響了。
關允接聽了電話,只聽了一句話就呆立當場:「什麼,木秘書長被免職了?」
結怨
日前,因工作需要,省委部分領導的工作作出如下調整: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木果法同志不再擔任省委秘書長職務,調任省委省政府農村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協助省委副書記、省委省政府農村工作領導小組組長齊全抓農業和農村工作。
電話是夏德長打來的。
夏德長的聲音微有幾分失落:「省裡的局勢誰也沒有想到形勢變化會這麼快,木秘書長……真是可惜了。」
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雖說看似沒有多少實權,但畢竟是承上啟下的省委大管家角色,好歹也是人人仰視的存在。但轉任了省委省政府農村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而且還是協助小組組長齊全抓農業和農村工作,哪裡還有半點兒實權?
木果法坐的不只是冷板凳,而是相當於他正在冉冉上升的勢頭,被人一刀腰斬了!
章系峰這是要阻止木果法前進的腳步,讓木果法的政治生命驀然轉了一個大彎!
誠然,身為省委書記,章系峰沒有權力免去木果法的省委常委職務,實際上,他也沒有調整木果法工作的權力。表面上看,省委秘書長是服務於燕省省委的職務,由誰擔任省委秘書長是燕省的內部事務,但官場常態是,省委主要領導的職務都必須由中央決定。
確切地講,是由中央組織部來任命。
那麼木果法被免去省委秘書長一職,就說明章系峰做通了京城的工作,是京城有人點頭了。由此也間接證明,章系峰的地位更加穩固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等於是章系峰背後之人的地位更加穩固了。
儘管說木果法是協助齊全抓農業和農村工作,以齊全的為人,倒不至於為難木果法,但木果法還是相當於摔了一個大跟頭。
一個天大的有可能斷送政治前途的跟頭!
章系峰真是霸道、強勢獨斷、說一不二,從他上任之後接連調整了數個不聽話的市委書記,並且冷落了好幾個省級廳局一把手可以得出結論,章系峰的為人原則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形勢變化真快呀。」關允感嘆地說道,「木秘書長現在情緒怎麼樣?」
瞭解一個人失勢之後的表現,有助於對他的承受能力做出一個準確的判斷。但凡成就大事者,不管遇到多大的逆境和困境,總能坦然面對,就算達不到「生死成敗,一任自然」的境界,也要做到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爭其必然、順其自然的灑脫。
「若無其事,一笑置之。」夏德長的笑聲中透露出幾分無奈,「還能怎樣?只能接受事實。」
「著眼現在,放眼長遠,符合木秘書長的性格。」關允的心情漸漸平復了許多,雖說事發突然,但之前早就有了風聲,而且木果法的表現讓他十分讚賞,「有起有落才是人生,官場本來就和奔騰不息的河流一樣,有急流有湍流,也有水平如鏡的時候。」
「你倒是看得開,呵呵。」夏德長笑道,「從國內政治格局上來看,木秘書長估計會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蟄伏了,除非他調出燕省,否則,很難再出頭了。」
「‘久伏者飛必高,開先者謝獨早’,蟄伏未必不是好事。我倒覺得,這件事情對木秘書長來說,是一件難得的沉下心來好好思索的好事,不是說木秘書長喜歡寫詩?現在有時間了,可以多寫幾首好詩,說不定還會留下傳世之作。」
「呵呵,你說得輕鬆,遇到這麼大的事情,誰還能靜下心來?」夏德長又說,「不過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未必不是好事,這麼一來,木秘書長就不會再想調你來省委了,你可以在黃梁安穩一段時間,然後走你自己想走的路。」
對於夏德長的判斷,關允不置可否,轉移了話題:「夏萊有訊息嗎?」
「沒有。」提及夏萊,夏德長的聲音又失落了幾分,「這個丫頭,真是倔,別看她平常柔弱,其實心裡有主意,而且認死理。」
「相信她總有回心轉意的一天……還是等她主動聯絡吧。」關允的心情也是微有失落,夏萊和金一佳有過幾次聯絡,但後來突然又斷了,就連金一佳也聯絡不上了,真不知道夏萊在美國一個人是怎樣度日的。
「對了,木秘書長為什麼被調整到了農村工作領導小組,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傳言?」夏德長要結束通話電話時,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問了一句。
「多少聽到一點兒風聲,但不敢相信。」關允只知道章系峰對木果法不是十分滿意,要調整木果法是題中應有之義,省委書記不會容忍省委大管家和他二心,就如不會任用一個不稱手的秘書一樣,秘書和秘書長,是每個書記必須牢牢掌控在手的貼身二人。
「你聽到的風聲是什麼?」夏德長又談興大起,似乎有意向關允賣弄一番,「說來聽聽,讓我判斷一下。」
想要考考他的政治智慧,關允又笑了,想了想說道:「傳言說是章系峰對木果法不滿,是其一;其二,木果法和代家不和,也是導火索。」
「不錯嘛,挺有政治頭腦。」夏德長笑道,「背後,還有一些聽上去很荒唐但卻是真事的細節……」
事情,要從木果法和代家的結怨開始。
其實一開始木果法並沒有被章系峰嫌棄,章系峰上任省委書記之初,許多事情還倚重木果法。主要是木果法身為燕市郊縣人,是燕省本土勢力的代表人物,章系峰想要開啟局面,許多事情必然繞不過他。
而開始時,木果法非常配合章系峰的工作,因為當時章系峰還沒有完全開啟局面,凡事也算小心,而且也想樹立一個公正的形象。
但隨著章系峰地位漸穩,再加上代家擔任章系峰的秘書之後,深得章系峰信任,如果將章系峰比喻成乾隆,那麼代家就是和珅,或許章系峰真當代家如兒子一樣疼愛,反正他對代家的信任超過了任何人。
最關鍵的是,代家身為省委一秘,不是一個隨和並且說話辦事讓人舒服的人,相反,他是一個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角色。當上省委一秘後,代家信心極度膨脹,自詡為放眼整個燕省,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代家是省委一秘,在日常工作中,他和身為省委秘書長的木果法在工作上交集最多,他的工作也由木果法來安排。木果法為人原則性強,不講情面,凡事又講究顧全大局,就不可避免和凡事喜歡為所欲為的代家產生了矛盾。
矛盾積攢多了,就成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而讓代家和木果法之間勢同水火並且最終鬧到不可開交的是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有一次章系峰批示了一個檔案,需要由省委秘書長批示並下發,本應由代家親自下樓送到木果法手中,但代家只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給木果法。
「秘書長,請你來一下。」
木果法也沒多想,還以為是章系峰找他有事,省委書記召喚秘書長,秘書長肯定要親臨,不料急匆匆上來一看,卻是代家要將章系峰的批示給他。好嘛,一個秘書敢指使秘書長團團轉,而且最氣人的是,木果法進來時,代家連屁股都沒有抬一下,直接拿起批示朝前一扔。
「秘書長,大領導的批示,你來處理一下。」
木果法再有涵養也忍無可忍了,官場規矩不可廢,什麼時候秘書能大過秘書長了?何況代家現在才是正處級,而他是堂堂的副省級幹部!
木果法臉色一沉,雙手一背,轉身就走:「代秘書,這事兒這樣辦不合規矩。規矩是什麼,如果你不清楚,回頭好好學習學習。」話一說完,揚長而去。
代家愣在當場,直直盯著木果法的背影,雙眼幾乎噴出了不甘的怒火。
此為第一次結怨。此事,奠定了代家對木果法根深蒂固的成見。
第二次結怨,導致了代家和木果法之間勢同水火,再無握手言和的可能。
事情源於代家的一次提拔。
七年前,代家還只是章程市一名沒有級別的科員,後來調到燕市,進入了省企業投資總公司,此時才是副科。再後來機緣之下,他成為一名副省長的秘書,並由副科到副處兩級連跳,成為了副處級秘書。
代家的發跡之路,由此開始。又一年後,他改任省政府辦公廳秘書,同年,提升為正級處。兩年後,升為省委一秘,同時調任為省委辦公廳秘書。
省委一秘應該是副廳級,擔任了省委一秘後,代家開始活動要再升一級,跨越由正處到副廳的關鍵一步,如果說從正科到副處只有百分之六十的通過率,那麼從正處到副廳則只有百分之四十的通過率。
按理說,代家雖然從普通職工到正處只用了短短五年時間,但以他省委一秘的特殊身份,再進一步成為副廳級幹部,也不算什麼。
但偏偏在代家由正處提升到副廳的關卡上,木果法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