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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歡迎你,我的孩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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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曉琳!」

韓曉琳停下腳踏車,回頭看去。林濤濤穿著學員式的92式警服一步三蹦地跑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警服的女孩。女孩不是特漂亮,但是卻乖巧,一看就是溫柔型的。

「喲,這是誰啊?」韓曉琳驚喜地下車,她一拍林濤濤的警帽:「好你個渾小子啊!有女朋友了也不打個招呼啊!」

「嘿嘿,也是剛剛得手。」林濤濤扶正警帽,去拉那個女孩,那個女孩就推他:「幹什麼啊你,人多!」

正是中午吃飯時間,師範大學的校園裡麵人來人往。

「我說你們倆別在這兒招搖了啊!」韓曉琳笑,「好歹你現在也是預備役的人民警察了啊!來得夠早的了,給王斌打電話了嗎?」

「打了,宿舍的人說又去圖書館了!」林濤濤說,「你說說他啊,過生日還往圖書館跑什麼啊?就他愛學習啊?」

「他不就這麼個人嘛。」韓曉琳笑,推著腳踏車,和他們一起溜達。

「我說,你們倆的事兒到底怎麼樣了?」林濤濤就問。

「我們倆?什麼事兒啊?」韓曉琳裝傻。

「什麼啊就裝!」林濤濤急了,「我爸爸可說了啊,等著你們畢業就喝你們的喜酒呢!他這個二乾爹還等著抱幹孫子呢!」

「去去去!」韓曉琳臉一沉,「胡說什麼呢!這親孫子眼看就要抱上了,還什麼幹孫子!要生你去生,我不生!」

那個穿警服的女孩臉一紅,撲哧一聲樂了。

「這,這不,嘿嘿。」林濤濤不好意思地笑了。

「等我啊,我把腳踏車存上。」韓曉琳推著腳踏車去車棚,「出門咱們坐車去人大,順便在門口拿一下生日蛋糕。」

王斌確實不在宿舍,不過他也不在圖書館。

他坐在校園停車場的一輛黑色別克車裡面,旁邊是馮雲山。穿著西服的馮雲山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多了。一老一小兩個男人都不說話,都是屬於那種內向的男人,於是車裡的氣氛就很沉悶。

馮雲山拿出一盒中華,自己點上。王斌伸出右手:「給我一顆。」

馮雲山看他:「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我22了,乾爹。」王斌熟練地點燃,吐出一口煙。

馮雲山苦笑:「喲,一不留神你都是大人了。」他從包裡拿出一條沒開封的中華,遞給王斌,「我工作忙,來不及給你買禮物,這個就當是你的生日禮物吧。」

「又要出差了?」王斌看他的打扮和包裡的東西。

「是啊。」馮雲山點頭苦笑,「你好好準備畢業論文,如果需要什麼公開資料,我可以幫你找點……哦,對了,聽你的班主任說,你不想保送研究生了?為什麼?」

「我想工作。」王斌說。

「嗯,先工作積累點經驗再深造也是好事。」馮雲山說,「你打算去哪個單位?送簡歷了嗎?」

「還沒想好。」王斌想想,話又咽了回去。

「別管是哪個單位,記得跟我說一聲。」馮雲山說,「現在學法律的畢業生比較多,競爭很激烈,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不過,我相信,你長大了,有能力去面對這些挑戰!」

「嗯。」王斌點頭。

「我走了。」馮雲山說,「我送你到宿舍門口吧,林濤濤和曉琳他們今天是和你一起過生日吧?替我向他們問好……對了,這點錢你拿著今天用,快畢業了好好玩玩兒。」

王斌把信封推回去:「我自己有錢。」

「你哪兒來的錢?」

「你忘了?我暑假去做法律諮詢,還掙了點錢。」

馮雲山欣慰地笑了:「真的長大了。」

「不用送我了,我走了。」王斌下車,臨關車門的時候他回頭,「別忘了,按時吃藥。」

就這一句關心,馮雲山眼角溼潤了。王斌笑笑,關上車門。馮雲山把車開走了,王斌拿著那條煙,愣了半天,才起步走回宿舍。

生日聚會沒有選擇在飯店,和往常一樣,他們一起來到北大的未名湖。來的人除了韓曉琳、林濤濤和他的女朋友,還有現在在裝甲兵工程學院的「虎牙」陳光,還有其餘幾個發小。在蘆葦叢中,他們分了蛋糕,自然也少不了那種蛋糕互相扔到臉上的追逐打鬧。只有在這個時候,早熟的王斌才顯現出一個孩子的性格,他開心的笑容在韓曉琳看來是那麼可愛,內心泛出一種帶有母性的愛。而王斌是否可以覺察到,只有天知道了。

林濤濤交代了自己和女朋友的戀愛經過,這個叫楊雪的女孩是他的師妹,也是公安大學刑事偵察專業的,江蘇揚州人。在一片起鬨當中,林濤濤當眾吻了楊雪,楊雪的臉都紅透了。林濤濤雖然是個渾小子,但他還是鬧了個大紅臉,他對著鬧得最歡的王斌高喊:「你丫別光毀我!你和韓曉琳也親一個!」

話一齣口,輪到韓曉琳臉紅了,王斌也愣在原地。

只有陳光還在傻樂:「嘿嘿,親啊!親啊!」

王斌看看韓曉琳,韓曉琳一甩頭跑了,馬尾巴掃過王斌的臉。王斌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了。慢慢地,他的臉上變得如同往常一樣低沉。

「操!你丫傻啊?!」林濤濤急忙拽他,「追啊!趕緊追啊!」

王斌卻紋絲不動,陳光也不笑了。

王斌甩開林濤濤,轉向湖面,平靜自己起伏的心態。初冬,湖面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但是可以看見下面水在流動。

「我告訴你們啊,誰也別拿我和韓曉琳開玩笑!」王斌轉身,嚴肅地對林濤濤他們說。

遠處,隱約傳來韓曉琳的哭聲。楊雪是個機靈女孩:「我去勸勸她。」

「還是我去吧。」王斌攔住她,自己走過去了。

正在抽泣的韓曉琳聽見後面的腳步聲和蘆葦叢的沙沙聲,強行抑制住自己的眼淚,匆匆擦去了,站起身。她一轉身,高大瘦弱的王斌就站在她的面前,眼睛炯炯有神。

韓曉琳緊張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你來幹什麼?」語音帶著某種說不出來的怒氣。

「你忘了,小時候每次你哭鼻子都是我來找你回家吃飯。」王斌盡力讓自己笑得從容。

「我,我不用你管!」

韓曉琳繞過他就走,王斌一把拉住她。

韓曉琳的胳膊被他拽住了,渾身觸電一般顫抖了一下。

王斌把她拉到自己面前,韓曉琳的呼吸急促起來,甚至眼神都變得迷離。她在等待著,等待著王斌愛的表白。如果王斌不由分說將她抱在懷裡,她會立刻瘋狂吻他,這個念頭從她青春期懵懂的時候就有了。

但是王斌的眼神卻沒任何變化。

「你,你幹什麼?」

韓曉琳的聲音顫抖,甚至是有幾分誘惑,潛臺詞是:「你個笨蛋,你怎麼那麼笨蛋啊!非得我親你啊?!」

王斌一使勁,卻沒把她拉在懷裡,而是轉向已經開始冰凍的湖面。韓曉琳詫異地看著湖面。

薄冰在黃昏當中,閃著美麗的反光。

王斌伸手指著冰面和下面的流水:「那是水,那是冰,冰是睡著的水——你們是水,我也是,但是我是睡著的!」

王斌的語音堅定。

韓曉琳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你以後會懂的。」

王斌在她的肩頭重重一拍,自己走到湖邊。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韓曉琳詫異地看著這個男孩的背影,他的聲音突然之間變得莊嚴肅穆,甚至,帶著幾分哭腔。

王斌高聲朗誦完這句古詩,心情在極度起伏著,他的眼淚開始在眼角打轉。

韓曉琳從側面走過去:「王斌,王斌你沒事兒吧?」

王斌努力地平靜自己的情緒,片刻,他低下頭擦去眼淚,對韓曉琳含笑道:「沒事,我們回去吧。」

韓曉琳跟著王斌回去,她不知道這個傻小子這是怎麼了。

好在大家都是半大孩子,都比較懂得圓場。這件事情很快就過去了,在黑夜要到來的時候,生日聚會也歡樂地結束了。王斌和以前一樣,坐公交車送韓曉琳回師範大學,一直送到宿舍門口。路上,王斌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說話,韓曉琳也沒說話。

兩個年輕人就這樣沉默著走了一路。

但是,當韓曉琳回到宿舍,拉開窗簾,卻看見王斌還站在外面。他一動不動地對著自己的窗戶,只有嘴上叼著的煙在閃爍。

韓曉琳沒命地飛奔下去,來到門口的時候,王斌已經走了。

她看著黑夜當中的道路,那裡已經沒有王斌的身影,傻傻地哭了起來。

香港。油麻地,大名鼎鼎的廟街,美都餐室。穿著普通的馮雲山操著一口流利的粵語,大搖大擺地走進這傢俱有悠久歷史的餐室。他和來這裡喝下午茶的香港本地居民毫無二致,悠閒自在地坐在二樓的一個卡位(雅座),要了茶點。他倚著綠色鐵窗,漫不經心的目光掃視著窗外。

美都餐室很有傳統,自開業以來就是柚木隔板和舊式圓形白底黑字的時鐘相伴著,挑高的天花板上,依舊掛著白色的吊扇。所以這裡有很多老顧客,也有很多遊客慕名而來,人來人往,熱鬧異常。

一樓分別靠門和靠樓梯的兩張桌子,由一對來自內地的旅遊者和本地的商人佔據。他們和別的顧客毫無二致,貌不驚人,沒有任何特徵。馮雲山上樓以前瀏覽了一下他們的位置,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都是自己人,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他們要通過製造一些引起大家注意的事端來掩護自己撤離。

馮雲山耐心地享用著自己的下午茶,看見自己等的人正攬著兩個濃妝豔抹的女孩走進來。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穿著也很雜,拿著現在流行的大哥大,進來以後直接招呼兩個女孩去一張桌子吃飯,自己上樓了。

他徑直在馮雲山面前坐下:「先生,這裡沒人吧?」

「有人沒人你不也坐下了嗎?」馮雲山看著自己的報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侍者送來禿頂點的茶點,下去了。

「有什麼風?」馮雲山看著報紙,聲音小得只有對方能聽見。

「颱風。」禿頂也是那樣,吃著茶點用極低的聲音說。

「說。」

「要變天了,小心地基。」

馮雲山眉毛挑了一下:「洞有多深?」

「深不見底,我沒探出來。」

「從哪裡發現洞口的?」

「你去舅舅家把禮物拿走,回去自己看。」

「風聲緊嗎?」

「很緊。」禿頂抬頭看他一眼。

「實在不行,就回老家過冬吧。」馮雲山加重語氣。

「再等等,我會想辦法取暖的。」禿頂撕咬著白條雞。

「家裡給你準備了衣服,在姨媽家。」馮雲山說完喊埋單,然後徑直走了。

禿頂繼續大吃,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香港祥和商行。

二樓的行政經理辦公室煙霧繚繞,周新宇對著兩張偷拍自沙頭角入境處的照片發呆,這兩張照片上都是同一個人,而32歲的周新宇對他已經列了十年的檔案。化名為「孫維民」的周新宇真實身份是t地區軍事情報局的少校情報專員,常駐香港。作為諜戰的對手,他對這個花白頭髮的中共高階情報幹部研究多年,他知道這個叫作馮雲山的老頭已經被提升為中共安全部副局長級別的部門領導——如果這樣說來,這樣的人物駕臨香港,肯定是有不可替代的情報任務。

但是,他的人跟丟了。

一菸灰缸的菸頭顯示著他內心的焦躁。

「二戰」以後,香港由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成為東西方冷戰時期的諜報天堂。各種政治勢力範圍的情報機關在這裡展開了一場看不見的情報戰,t地區情報機關針對內地開展的各種情報活動也都以香港為基地,從情報蒐集到行動破壞,五花八門、琳琅滿目。更多戰略層面的高階情報活動都隱藏在不為人知的黑暗當中,而見諸於報端的破壞活動相對來講是比較低階的戰術行為。

所謂情報工作,就是要挖到對手不願意讓你知道的秘密,而又不要對手知道。所以,諜戰的本質並不是打打殺殺,這其實是一種很紳士的遊戲。這個遊戲有著自己的遊戲規則,真正的情報幹部肯定不是007那種拿著殺人執照到處惹麻煩的花花公子,情報工作的意義就在於挖掘蒐集各種公開和秘密的資訊,從這個目的講,綁架或者暗殺沒什麼太大作用。

周新宇對這一點心知肚明,所以他對馮雲山這樣的人物居然親自出現在香港感到深深不安。

對馮雲山的跟蹤失敗,他並不意外。

馮雲山到底來香港做什麼,才是他最關心的。

而按照計劃,他這幾天還要到內地去一次,安排和自己的關係見面。

如果馮雲山來香港和自己去內地接頭有關係,那麼這個事情就複雜了。

珠海。拱北海關。

一個三十多歲的澳門遊客剛剛走出口岸,就被早已等候在外面的一輛外地牌照的賓士接走。

車在珠海市區拐了幾個彎,確定沒人跟蹤以後,開進一個僻靜的海濱小院。這是珠海市國家安全域性的一個安全屋,很少啟用,而早已等待在這裡的馮雲山則說明這次啟用的意義重大。

取道澳門回到澳門的交通員把從香港的情報交接點帶回的情報交給馮雲山,這是一本普通的雜誌。不過微縮膠片就在這本雜誌的夾頁中,馮雲山讓手下的技術幹部處理了一下,沖洗出來的照片就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只看了一眼,馮雲山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是一些安全系統內部的絕密檔案。

馮雲山把照片輕輕放在桌子上,沒有什麼語言可以表達他現在的心情。

只有悲涼。

內部出問題了,而且,是級別很高的鼴鼠。

他嘆口氣拿起紅色保密電話:「給我接部長辦公室。」

北京。人民大學。

十幾個男女同學坐在一間向陽的會議室裡面,王斌也坐在中間。坐在首席的是一箇中年人,旁邊是一個清秀的女同志,有二十七八的樣子,幹練成熟。學校的校辦老師也在,不過她在這裡起的作用也就是個陪襯了。

「我姓魏,魏公村的魏。」中年人一開口大家就笑了,「你們可以叫我魏處長。」

魏處長看著眼前厚厚的簡歷,隨手翻著:「你們都是自願報名的,希望來我們單位工作。你們的簡歷我都看了,而且你們老師也介紹了你們的情況,都是各個院系的優秀學生,其中不少是黨員,可謂精英啊!」

大家靜靜地聽著。

「不過,由於我們安全部工作的特殊性,我們對人才的需求可能也會比較特殊。」魏處長微笑著掃視著同學們的眼睛,「對於大家希望到中直機關工作的熱情我是肯定的,但是我們肯定是要有所選擇、有所側重。今天,我們就按照次序,一個一個談一談。」

王斌被排在下午,他心情煩躁,就跑到球場上一個人打籃球,冬日裡揮汗如雨。

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他的情緒,從小他就習慣了把什麼事情都埋在自己的心裡。他沒有告訴馮雲山自己參加了安全部的招新報名,那無非是兩種可能——第一種就是極力反對,不願意他再重蹈父母的覆轍;第二種就是會不由自主地在感情的作用下替他說話,當然如果老馮說話,他進安全部就是板上釘釘的了,雖然馮雲山是個絕對鐵面無私的人,但是在對王斌的感情上是不可能完全秉公的。

這兩種可能性他都不願意看見。

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入安全部的大門,走入那個屬於他的生身父母的秘密世界。讓自己和父母的生命融和在一起。

他已經是學生會的副主席,學生黨員,班上的尖子,擺在他面前的保送研究生的道路一片輝煌。如果自己一切順利,那麼日後的輝煌是肯定的。無論去國家機關還是當職業律師,他的未來是可以想見的。

然而,這一切他卻放棄了。

相反,他卻要投身一項秘密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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