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冰是睡著的水》小說信息

第三章 對黨——絕對忠誠(第2頁,共2頁)

字體:

雷鵬不喝,警惕地注視著他,雙拳已經握緊了。中年男人看他的表情笑笑,掏出證件:「我是國家長跑隊的教練,我姓高。你是哪個體校的?還是哪個省隊的?我怎麼從未看你參加過比賽?」

雷鵬仔細看看證件,再看看這個笑容可掬的高教練才接過礦泉水擰開,大口喝著還往頭上澆。感覺到痛快了,他大出一口氣。高教練仔細看著他的骨架:「你肯定是體育系的吧?」

「我軍體院的。」雷鵬緩和下來說,「我不是學田徑的。」

「你應該改行。」高教練很客氣,「有興趣來國家長跑隊嗎?」

「早半年,你跟我說我會去的。」雷鵬苦笑,「現在不可能了,我找到工作了。」

高教練很失落:「你在哪個部隊?我可以和總政體育局商量調你到專業運動隊,你這樣的素質不該被埋沒。」

「我在地方,轉業了。」雷鵬苦笑,「現在是……警察。」他想了半天說。

高教練很遺憾:「你還想從事體育專業嗎?」

「不了,謝謝你。」雷鵬笑道,看看手錶,「我該走了,有很重要的事情做!」

「等等,你去哪兒我送你吧!」高教練一指後面的桑塔納轎車。

一路上,高教練不住地做雷鵬的思想工作,雷鵬不是笑而不答就是顧左右而言其他。

「你到底去哪兒了?!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林濤濤痛心疾首地看著曾經高傲如同王子的王斌,現在他鼻青臉腫、血流滿面、渾身青紫,整個就是一個街頭剛剛被暴打完的混子。

王斌囁嚅一下,不說話。

「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林濤濤抓住他的肩膀,「你說話啊——你去哪兒了?!你知道韓曉琳走了嗎?!如果你在,她不會走的,你知不知道?!」

王斌抬頭看天想嘆氣,卻噴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林濤濤急了,一把把他按在牆上怒吼:「你告訴我!你告訴我王斌,你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失蹤了?!為什麼你要拒絕她?!」

王斌閉上青腫的眼睛,許久:「我最近出了很多事情,我沒法和你解釋。我不想騙你,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如果你還把我當兄弟就放開我。另外借點錢給我,我現在急需。」

林濤濤臉都白了,看著王斌:「這是你嗎?這是王斌嗎?!」

「是我。」王斌睜開眼睛看他,「你把我當兄弟現在就放開我,還有,借錢給我。」

「你是不是吸毒了啊?!」林濤濤按著他的肩膀,壓低聲音,「你告訴我,我不會送你去強戒!但是你必須告訴我!」

「我沒有!」王斌斷然說,「我把你當兄弟,所以不騙你!——我什麼都不解釋,放開,然後拿錢給我!」

「有你這樣做兄弟的嗎?!」林濤濤怒吼,「你把我們都當成什麼了?!我們一起長大,你眼裡還有沒有我們的感情?你一走就是幾個月,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韓曉琳打電話寫信每次都要提起你,你知不知道?!你心裡有她嗎?有嗎?!」

「我有!」王斌眼中冒火,「但是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除非你希望我騙你!你也不要告訴韓曉琳見過我——我就問你一句話,放還是不放?」

林濤濤長出一口氣,放開他:「多少錢?」

「五十足夠。」王斌說。

林濤濤從兜裡拿出錢包唰地全拿出來:「我這裡就二百——老鄭,你帶錢沒有?回去我還你。」

另外一個警察站在遠處苦笑,在他腳前蹲著「墨鏡」一串人。他掏出錢包扔過去:「你自己拿吧,真不知道你怎麼搞的。」

「不用那麼多。」王斌推錢過去,林濤濤都塞在他口袋裡面:「你給我記住了!——我們是兄弟,無論你出了什麼事情,我們一起扛!打電話給我!我現在在市局刑偵總隊,現在是掛職在巡警察鍛鍊。如果巡警沒我就找刑偵總隊,記住了?!」

王斌苦笑,點頭。林濤濤痛心疾首地放開他,王斌走了幾步,回頭低聲說:「濤濤,我跟你說句話。」

「說。」

王斌貼在他的耳邊低聲說:「我對黨——絕對忠誠!」

林濤濤還沒反應過來,王斌已經跑遠了。林濤濤愣在原地,囁嚅著:「什麼意思啊?」

「墨鏡」他們看著王斌跑了,也開始叫苦求饒。林濤濤煩躁地一揮手:「滾滾滾!」他們一溜煙跑了。

林濤濤找了個公用電話亭子打電話給老子:「給我轉林副局長辦公室,我林濤濤……爸,我找到王斌了!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在路上劫錢呢!……跟人打架打得特別慘……他沒說什麼,走的時候就說了一句話——‘我對黨絕對忠誠’……」

「你現在立即放下電話!」老林聽到這裡,立即在電話裡面斷然喝道,「記住,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見過他!他的名字以後提也不要提!別問為什麼,這是命令!這是你老子的命令,也是公安局副局長的命令!執行命令,不要多問!」

啪!電話掛了,只剩下林濤濤傻在原地。

徐公道看看手錶,看著面前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到達指定位置的學生,露出笑容:「成績都還不錯嘛,最後一個三小時五十九分到的,最快的是楚靜——只用了一小時五十分!」

正在給靠在座位上的王斌抹紅藥水的楚靜得意地笑,滿身臭汗的雷鵬在她旁邊苦笑:「我要是女的,也早回來了!」

「切!」楚靜白他一眼,「邊兒去!離我遠點兒,一身汗味兒!」轉向王斌,又是小心翼翼地,「這樣疼不疼?」雷鵬悻悻地走了,坐到肖天明身邊去。

肖天明還在一邊鬱悶,想著什麼。雷鵬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喝兩口:「我說你在合計什麼呢?」

「點點要是真去醫院了怎麼辦?」肖天明自言自語。

「什麼點點?」雷鵬好奇地問。

「哦,我今天掛上的關係。」肖天明苦笑。「掛關係」是情報工作的黑話,意指和工作物件建立關係為我所用:「錢我肯定還給她,我怕的是她自己跑醫院去了,沒這個事兒啊!她肯定心裡不舒服,覺得我是騙子!」

「那怎麼叫點點?」雷鵬眨巴眨巴眼睛。

「她叫陳點點,理工大的。」肖天明還在尋思,雷鵬的臉已經笑爛了:「有情況啊有情況——我看你跟這個點點不僅是掛上關係了,還聯絡上感情了啊!」

「別胡說,這是紀律問題!」肖天明臉一黑,「找收拾是吧?!」

車已經開了,王斌滿臉紅藥水。路過機場,他看著逐漸披上晚霞的客機起降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楚靜在他身邊坐著聽音樂,摘下耳機塞給王斌:「你也聽聽!蠻好聽的!」

王斌淡淡地笑笑,戴上耳機。悠揚的音樂中,一個憂傷的男人在低聲吟唱:「是誰和誰的心,刻在樹上的痕跡;是誰和誰的名字,留在牆上未曾洗去。雖然分手的季節在變,雖然離別的理由在變,但那些青梅竹馬的愛情不曾忘記……是誰給誰的信,藏在深鎖的抽屜,是誰和誰的身影,留在泛黃的相片裡。雖然情侶的誓言在變,雖然說謊的方式在變,但那些魂縈夢繫的秘密不曾忘記……」

王斌靜靜地聽著:「什麼歌兒?」

「《青梅竹馬》,周治平的。」楚靜和著音樂在唱著。

外面遠處客機還在起降,王斌默默地看著。他的臉上五顏六色,所以也說不清楚是什麼表情。只有眼中淚花的反光,在擦黑的傍晚清晰可辨。

「當我們唱著一些無聊的歌曲,談著愛與不愛的問題,幻想是林黛玉愛著賈寶玉,或是牛郎織女約在七夕……而那些做過的夢、唱過的歌、愛過的人,那些我們天真地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事,留在漫漫歲月不能再續……」歌聲在狹小卻溫馨的臥室迴盪著,韓曉琳坐在桌子前面呆呆地聽著。眼淚滑在她的臉上,淚花盈盈地看著面前小小的相簿,裡面都是同學們從小到大的合影和單人照。在這個時候,她才突然發現,自從上初中以後王斌就沒跟大家一起照過相,甚至連不得不拍的初中和高中的畢業照都沒有他的身影,一次是因為頭天突然跟外面的流氓打架受傷,臉上包著紗布沒法照相;還有一次是不知道怎麼弄的被馬蜂紮了眼皮,眼睛發腫就戴了個墨鏡。

原來十二歲以後的王斌只能存在於自己的記憶裡面了……韓曉琳覺得好委屈,一下子趴在桌子上哭出來:「王斌,怎麼你連一張照片都不給我留下啊?!你的心怎麼那麼狠啊?!你知不知道我其實不想出國,只要你一句話我就留下啊……」

「nina?你怎麼了?」哭聲驚動了隔壁的女孩sunny,她好奇地推門探頭。sunny來自臺灣,漢語名字叫凌蘭。兩個人在一起合租有幾個月了,都是學教育攻讀碩士學位的,所以關係也很好。

「我沒事。」韓曉琳擦擦眼淚。

「又想家了?」凌蘭走過來坐在她的身邊關心地問,隨手翻著她面前的相簿,「都是你的同學啊?」

「嗯。」韓曉琳點頭,看見小時候一臉倔強的王斌眼淚又出來了。她伸手合上相簿,勉強地笑笑,「我好了,你的論文寫完了嗎?」

「還沒呢。」凌蘭調皮地笑著翻開那頁相簿,指著王斌,「這個男生蠻可愛的啊,是你弟弟吧?」

「我要有這個弟弟早就被氣死了。」韓曉琳無奈苦笑。

凌蘭看看照片日期轉轉眼睛:「那是你的男朋友?」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我什麼人。」韓曉琳傷感地說,「他也許根本就不喜歡我。」

「怎麼可能呢?你這個大美女要是在臺北,不知道多少男生追咯!」凌蘭笑著摟住韓曉琳的肩膀,「要不我把你介紹給我表哥吧,他肯定喜歡你!」

「別開玩笑了。」韓曉琳黯然地說,「我不想談朋友,我是來學習的。」

電話響了,凌蘭跑到客廳拿起來聽了幾句,喊:「nina,找你的!是個男生哦!」

韓曉琳納悶兒地拿起來:「哈囉?」

對方是個典型的美國人:「哈囉!韓小姐嗎?我自我介紹一下,你可以叫我麥克。我是fbi特工,可以請你出來喝杯咖啡嗎?」

「fbi?」韓曉琳納悶兒地問,「你們找我幹什麼呢?」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談一談。」麥克很隨和。

韓曉琳懷疑地問:「我沒有違反美國法律,為什麼你們要找我?」

「我並沒說你違法,我只是想和你進行一次談話。」麥克笑著說,「你不用緊張,我沒有惡意。」

「你如何證明你的身份?」韓曉琳問。

「我會出示我的證件。」麥克說,「如果方便的話,半個小時以後就在你家對面的咖啡館見面好了。我穿黑色西服,坐在靠窗的位置。」

韓曉琳拿著電話發了半天傻,但還是去換衣服去了。fbi——美國聯邦調查局,在人家地頭是惹不起的。何況現在是光天化日,自己也沒什麼虧心事,去就去吧。半小時以後,穿著樸素牛仔服的韓曉琳出現在咖啡館。坐在視窗的麥克笑著站起來伸出右手:「韓小姐,我是麥克。」

韓曉琳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麥克先生,我可以看一下您的證件嗎?」

麥克拿出fbi徽章交給她笑著說:「當然,這是應該的。您喝點什麼?我埋單。」

「黑咖啡,不加糖。」韓曉琳看證件應該不會有假,就對走過來的侍者說。咖啡端上來,她慢慢攪動著勺子,還是不明白fbi找自己幹什麼。麥克笑著翻著自己面前的材料,用基本熟練的漢語說:「我們可以用漢語交流,我在中國留過學——韓小姐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這是中國國內不錯的學校,那麼為什麼你還要到美國來留學呢?」

「我想出來看一看,學習一些西方國家教育界的經驗。」韓曉琳斟酌著用詞小心地說。

「你是中國共產黨黨員?」麥克隨口問,「你對資本主義有什麼看法?」

「我不是學政治的,對這個似乎沒什麼看法。」韓曉琳不想刺激對方,「在中國的大學,優秀學生都有入黨的可能,這恰好證明我很優秀。」

「好,下一個問題。」麥克笑著說,「你在中國的家庭情況可以介紹一下嗎?」

「我父親是政府公務員,我母親是教師。」

「你父親是哪個部門的公務員?」麥克似乎很感興趣。

「外貿部的。」韓曉琳沒覺得這個有什麼不能說。

麥克抬起頭,想了想:「可以知道他的級別嗎?」

「普通幹部。」韓曉琳不想惹麻煩。

麥克點點頭,笑著問:「韓小姐還認識什麼黨政機關的人士嗎?或者軍隊的?」

「不認識,我是學生。」韓曉琳逐漸發覺問話有些不正常。

「韓小姐有男朋友嗎?」麥克又問。

韓曉琳想想,笑了:「有。」

「可以知道你男朋友的工作嗎?」

「現在可能是律師吧。」

「可能?」麥克緊追不捨。

「他是學法律的,但是我們很久沒見。」韓曉琳說,「應該是在律師事務所工作,他是個很出色的學生。」

「他的家庭背景呢?」

「孤兒。」韓曉琳心想,這次你總問不出什麼了吧?

麥克點點頭,笑了:「這樣好了,韓小姐不知道有沒有興趣幫我們做一些事情?我們會提供相應的報酬。」

「我有獎學金。」韓曉琳越想越不對勁。

「那你有留在美國的打算嗎?我是說成為美國公民?」麥克笑著問。

「沒想過,我喜歡北京。」

麥克點點頭:「好,我的工作完成了。」

「我可以走了嗎?」韓曉琳站起來。麥克點點頭,韓曉琳不卑不亢地走了。麥克點燃一根萬寶路,想了想,在韓曉琳的材料上寫下「有疑點,需要深入調查」。

咣!那個禿頂被扔進地下室,他的臉整個被打腫了,連眼睛都睜不開。昏暗的燈光下,坐在裡面抽菸的周新宇站起來,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禿頂眯縫著眼睛,看見了周新宇冷峻的目光。

「我沒想到會是你。」周新宇由衷地說,「作為同行,我敬佩你的耐心和本領;作為敵人,我只能這樣對待你。」

禿頂艱難地浮出一絲冷笑,吐出一口血唾沫。周新宇用手絹擦去他眼前的汙血,淡淡地說:「你還不肯說嗎?最好的間諜是沒被發現的間諜,你現在已經被發現了——你的諜報任務已經完成了。」

「我沒什麼好說的……」禿頂艱難地說。

周新宇淡淡地笑:「我給你看樣東西。」他拿起一張紙開啟,「上面有你的簽名,你向香港報界承認自己是中共間諜,在進行破壞香港繁榮穩定的活動——1997將至,你該知道這個宣告的分量。」

禿頂艱難地睜大眼睛,周新宇把紙拿近他:「是技術專家做的筆跡,沒人會看出是假的。這裡還有照片,當然也出自我們的技術專家;如果需要,我可以讓局裡做個和你的談話錄音出來。」

禿頂笑著看周新宇:「你這手……早就是小兒科了……」

「對你這樣的老手是小兒科,但是你仔細看上面的簽名——不是你現在的化名,是你的真名!」周新宇把宣告湊近一點,「你的真名,自己不說我們怎麼知道的?!」

禿頂驚訝地睜大眼睛,許久他吐出兩個字:「叛徒……」

「對,你們內部有我們的鼴鼠。」周新宇坦然說,「不然我不可能一下子就確定是你,而且毫不猶豫對你下了手!你其實是我信任的老同志,我過去一直以為你是精英!」

禿頂看著那個簽名,艱難地說:「你要我說什麼?」

「你的上級組織,你的情報網組成,聯絡方式,我統統都要。」周新宇不動聲色,「我知道你不怕死,不過我用這個來換你的身後清名,不過分吧?」

禿頂苦笑:「好,我可以告訴你……但是我要坐起來……」

周新宇扶著他坐起來,禿頂艱難地笑著:「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講。」周新宇把耳朵湊過去,禿頂一字一句地說,「小子,你記住了……我對黨——絕對忠誠!」

周新宇一愣,禿頂已經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周新宇慘叫一聲,禿頂死死咬住不放手。暗處的兩個小夥子撲上來怎麼也拉不開,禿頂嘴下有力,周新宇慘叫著耳朵已經出血。一個小夥子拿出匕首直接就捅入禿頂的後心,禿頂猝然倒在地上失去了呼吸。

周新宇一腳踢倒他:「誰讓你弄死他的?!媽的!現線上索全斷了!」他看著死去的禿頂,拿起宣告和照片,都撕爛了扔掉,嘆口氣,「是個漢子,不難為他了。去通知中共駐香港機構,到我們指定的位置收屍。」

兩天後,在北京的馮雲山看到了烈士的屍體。他沒有眼淚,只是用蒼老的手滑過烈士的臉。很多往事浮現出來,他壓下去。隱蔽戰線的鬥爭永遠不為人知,卻永遠是你死我活。

唯一支撐他們的,只有一句話:

「對黨——絕對忠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