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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朵深淵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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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點點扎著兩個小辮、穿著白裙子、揹著書包,「蹭蹭蹭」就從宿舍樓跳著出來了,她穿著彩色的人字拖鞋踩上自己的腳踏車,嘴裡還跟著隨身聽哼著《請跟我來》。她騎上腳踏車拐出車棚,一個站在車棚出口的身影嚇了她一跳,急忙剎車:「哎喲!你怎麼站在這兒啊?也不怕被撞著?」

「點點。」肖天明真誠地笑。

陳點點抬頭仔細看肖天明,臉上逐漸變了顏色。她一沉臉騎車就走,肖天明一把抓住陳點點腳踏車的後座。陳點點下車,臉都氣綠了:「你幹什麼你?!鬆手,不然我喊人了!」

「我是來還錢的。」肖天明拿出一個信封。

「不需要!」陳點點看都不看他,「我就當餵狗了!」

肖天明很尷尬:「我知道我欺騙了你……」

「你還知道這是欺騙?!」陳點點眼中湧出淚花,「我買了那麼多禮物,還買了花兒,跑到地安門醫院去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病人——我有病啊我?!我媽開車陪我去的,你知道我多尷尬嗎?!」

「對不起。」肖天明黯然地說。

「你放手!」陳點點厲聲說。

「錢我必須還給你。」肖天明把信封塞在她的手裡,轉身走了。陳點點把信封甩在他的背上:「拿回去你的臭錢!我不需要!」

肖天明轉身撿起信封,陳點點哼了一聲騎車就要走。肖天明跑過去拉住後座,陳點點氣得肩膀都顫抖,不回頭:「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給你造成的傷害,可能永遠也無法彌補。」肖天明真誠地說,「希望你忘記我。」他拉開陳點點書包的拉鏈,把信封塞進去放好拉好拉鏈,轉身大步走了。

陳點點氣不打一處來:「把你的臭錢拿走!」

「這不是臭錢!」肖天明回頭,「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我的血汗錢!」

「騙子也會去找工作?!」

「我不是騙子!」肖天明厲聲說。

「那你是什麼?你回答我!」

肖天明語塞。

「滾!」陳點點抽出信封甩過去。肖天明接著信封懇切地說:「——我在為一個進出口公司做翻譯工作,這真是我的工資!當時我有特殊情況,我需要錢!那是我們公司的一個拓展訓練,如果我完成不了就找不到這個工作!你相信我!」

「什麼破公司,還要訓練你們騙人?!」

肖天明苦笑:「確實是個破公司,工資也不高,活兒還特別累。」

「拿這套去騙別人吧!」陳點點甩下一句就要走,肖天明跑過去攔在腳踏車跟前:「如果我真心騙你,我犯得上再來找你還錢嗎?」

「那誰知道?媽媽說了,女孩子最容易被欺騙,讓我保護好自己!」

「喲。」肖天明忍不住樂了,「柴火妞一個還怕被騙色?」

「說什麼呢?!」陳點點真的怒了,「滾!」

肖天明苦笑:「那你也得把錢收好,這是我還你的。你收下這錢,我以後不會再來找你。所以你也不用擔心被我騙別的了,我工作很忙,先走了。」

肖天明堅決地把信封塞到陳點點手裡,笑笑:「我走了。」

咣!信封又甩在肖天明背上,他無奈回頭撿起信封:「這件事情總得有個了結吧?我借你的錢,怎麼也得還你吧?」

「你騙了我,怎麼還?!」陳點點眼中湧出眼淚。

肖天明張大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孩子,可是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麼,就被你騙了——」陳點點騎著腳踏車從肖天明身邊飛快地過去,哭著說出來,「媽媽說了,男人沒好東西——」

肖天明傻在原地,看著陳點點的背影。片刻,他醒悟過來,跑向角落停著的一輛黑色別克轎車。他開車追過去,和陳點點並肩按下玻璃:「點點!你聽我說——」

陳點點臉上都是眼淚,就是不說話騎著腳踏車。

肖天明超出半個車頭,慢慢拐彎別住了陳點點的去路。陳點點停下,掉轉車頭。肖天明下車拉住後座,陳點點不回頭:「你給我滾——我不想看見你——」

「我請你吃飯。」肖天明說。

「我不餓!」

「我請你看電影。」

「不想看!」

「我請你去唱歌。」

「沒心情!」

「我請你……」肖天明想不出來了,「我請你去酒吧!」

「戒了!」

「那沒辦法了,總不能請你去圖書館看書吧?」肖天明苦笑。

「騙子會看書?」陳點點冷笑。

「就去圖書館。」肖天明奪過陳點點的腳踏車鎖回車棚,自己過來開啟車門,「上車,首圖。」

韓曉琳對著王斌甜甜地笑。

只不過,是在黑白照片上。

王斌撫摩著墓碑上韓曉琳的遺照,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如果你說一句話,她就不會走。」林濤濤站在他的身邊黯然說道,「如果她不走,她就不會在美國那麼遠的地方出車禍……」

「濤濤,你別說了!」楊雪在旁邊制止他。

「我偏要說!」林濤濤推開楊雪,「你王斌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從事那個工作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以為你是誰?!給你個棒錘就以為自己是007啊?!看看你那破樣子?!她哪一點配不上你?!你說,你說啊!」

王斌低下頭,淚水從閉著的眼睛溢位來。

「我恨不得宰了你!」林濤濤舉起右拳,王斌低著頭跪在韓曉琳的墓前沒有任何閃躲或者還手的意思。林濤濤舉著右拳停滯在空中,許久才慢慢放下,一跺腳,「我們走!」

楊雪納悶兒地問:「幹嗎去?」

「讓他一個人在她面前好好反省反省!」林濤濤戴上警帽大步走了。楊雪看看孤獨的王斌,急忙追著林濤濤走了。

兩個人在墓地消失。

王斌這個時候才從嗓子眼兒深處迸發出一聲哀號,抱住墓碑泣不成聲。她對著他笑,永遠在他的記憶裡面對著他笑。然而不再有溫度,冷冰冰的……

走在臺階上的楊雪回頭:「他不會出事吧?」

「出事?出什麼事?」林濤濤毫無表情拉她就走,「我們看著他,他永遠也哭不出聲;不哭出來才會出事,走吧。」

王斌抱著墓碑如同野狼一樣哀號,從小到大他從未這樣哭過。悔恨佔據了他全部的內心世界,這種深深的悔恨幾乎可以將他整個人燃燒。他全身抽搐著,吻著永遠停留在21歲的韓曉琳,這個他唯一深愛的女孩。

「啊——」他在墓碑上撞擊著自己的腦袋。

韓曉琳還是那麼甜甜地對著他笑。

韓曉琳對著鏡子甜甜地微笑。

最後的微笑。

她旋轉出口紅,細緻地描著自己美麗的紅唇。女孩天生愛美,即便是要走向刑場,也一樣。

——一個少將站在法庭上神色嚴肅:「翠竹山莊學員韓曉琳,代號‘白鷺’,預謀殺人罪行成立……」

韓曉琳描著自己的眉毛,美麗的眼睛閃爍著驕傲的光。

——少將還是那麼地嚴肅:「經過陪審團合議,韓曉琳殺人罪行惡劣,罪無可赦……」

韓曉琳在刷睫毛膏,她的睫毛很長。

——少將臉色鐵青:「宣判韓曉琳死刑,立即執行……」

韓曉琳完成最後的修飾,看著鏡子裡面自己美麗的臉露出甜甜的笑。

兩個女憲兵站在她的身後跨立,穿著漂亮便裝的韓曉琳站起來。她沒有任何絕望,也沒有任何怕死的感覺,大步走向門口。

走廊裡面已經等著兩個男憲兵,他們在前面並排。韓曉琳在中間,後面是兩個女憲兵。

四雙軍靴和一雙漂亮的涼鞋走在走廊上。

——少將莊嚴宣佈:「念其殺人有因,本軍事法庭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對韓曉琳實施注射死刑……」

周新宇軍裝筆挺地站在行刑室外。韓曉琳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下,看著周新宇:「謝謝你送我的衣服,我很喜歡。」

周新宇無奈地笑:「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你做的,我專門讓我夫人去選的。」

「我很喜歡。」韓曉琳點點頭,「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走了。」

周新宇看著她走入行刑室。韓曉琳坐在椅子上,女憲兵把她的手腕和腳腕都用皮帶綁好,韓曉琳安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個女憲兵拿起眼罩,韓曉琳搖頭:「不用了。」

周新宇走進隔著玻璃的觀察室,拿出一張cd:「給她放這個音樂。」

蘇芮的《風就是我的朋友》在行刑室響起:「忘了什麼是傷痛,什麼叫作寂寞,當愛情走過以後,不再模糊難懂;忘了淚該怎麼流,心事該怎麼說,當我付出我的所有,不必在乎沉默……」

韓曉琳有些意外,這是她在拘留候審期間最喜歡的音樂。隨即她想到周新宇,明白了,露出微笑。

戴著面罩和手套的劊子手拿起針管,把液體注入到韓曉琳的體內。

周新宇仔細地看著韓曉琳的臉,她沒有任何懼怕,反而有一絲微笑。

劊子手在韓曉琳的胳膊上扎住橡皮管,脈搏立即在白皙的手臂上顯現出來。他找到動脈,針尖慢慢靠近。

周新宇全神貫注地看著韓曉琳的臉,她的臉上還是那種笑容。

針尖扎入動脈。

韓曉琳因為輕微疼痛皺了一下眉頭,但是隨即又平靜下來,安詳地閉上眼睛。

毒液慢慢推入她的血管。

韓曉琳開始覺得頭暈,一切都飄忽忽的。她的思緒還在跟隨蘇芮的歌聲流轉:「夜醒來的時候,風就是我的朋友,吹落昨天破碎的夢,嚮明天問候;想要哭的時候,風就是我的朋友,冷冷吹過熊熊烈火,溫暖我心頭……」

一切都結束了。

一滴眼淚溢位韓曉琳緊閉的眼角。

是的,一切苦難……都結束了……

睏意湧上大腦,韓曉琳失去了知覺。

白髮蒼蒼的趙老師看著相簿裡面從小到大的女兒,王斌站在她身後,內疚地看著彷彿一夜蒼老的老師。

「看,這是你們一起去頤和園划船,我在岸上給你們照的。」趙老師帶著笑意說,「那時候你就跟個小大人似的,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們琳琳就是喜歡你。」

王斌低下頭,眼淚已經溢位來。

「這是什麼時候?對,你們上六年級去後海邊滑冰。」趙老師笑著說,「老了,真的老了——一下子就想不起來了。你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學什麼都很快。這不,濤濤跟你比賽,被你甩這麼遠。琳琳給你拿著衣服,那時候我就知道她喜歡你,不過你們都是毛孩子也折騰不出來什麼。我也就沒問,沒想到她會一直惦記你。一直到去美國,打電話回來每次都問你……」

王斌再也受不了了,跪下哭了:「都是我的錯……」

趙老師閉上眼睛,眼淚流出來:「你沒錯,沒錯。我知道你是不想連累琳琳。你的父母都是烈士,這對你影響很深……你失蹤以後,我大概能猜出來你去做什麼了……我能想到你心裡怎麼想的,但是我不能告訴琳琳啊……我本來想,等她留學回來了,你們都長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談一談。沒想到……」

王斌哭著喊出來:「趙老師,是我的錯!」

「你們都是好孩子……」趙老師把手放在王斌的頭上撫摩著,「都是我的好學生,都沒錯……這就是琳琳的命……」

王斌低下頭泣不成聲。

「好好生活吧,琳琳也希望看見你好好生活。」趙老師感嘆一聲。

「我會經常來看您的……」王斌哭著說,「媽媽……」

「我的孩子……」趙老師抱住王斌哭起來。

黑色別克轎車匯入夜色當中的車水馬龍。肖天明開著車,卡機裡面放著蘇芮的專輯。陳點點抱著書包,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警惕十足地看著他,肖天明笑笑:「怎麼了?這是送你回家的路啊,你告訴我的。放心吧,北京就這麼大我拐不走你!」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陳點點現在絕對警惕性十足。

「我說了,我是翻譯啊。」肖天明笑著說。

「你還不肯說實話?」陳點點急了,「停車,讓我下去!」

「別別!」肖天明趕緊拉她,「這兒不能停車,在橋上呢!」

「下橋了找個地方停車,我自己走!」陳點點生氣地說,「我討厭不誠實的人!」

「我真是翻譯!」肖天明苦著臉。

「翻譯用得著訓練怎麼騙人?翻譯能開得起別克用得起手機?翻譯能喜歡看政治和歷史的英文原版書?」陳點點跟連珠炮一樣打得肖天明喘不過氣來。肖天明有點意外:「你在觀察我?」

「對,就是觀察你,怎麼了?!」陳點點毫不示弱。

肖天明無語,開車。許久他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為什麼?」陳點點很意外——多少人求著本姑娘約會,本姑娘還不稀罕,你臭牛什麼?!

「沒為什麼。」肖天明拐彎。

「你跟我說清楚!」陳點點不依不饒,「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說了我是進出口公司的翻譯,這車是公司的!」肖天明斷然說,「你怎麼那麼喜歡刨根問底呢?」

陳點點差點被嚇哭了:「從來沒人這麼吼過我……」

肖天明張張嘴,苦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生活的世界和你有些不一樣,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複雜,也像別人那麼簡單。如果你不喜歡刨根問底,也許有一天你會知道,也許你永遠也不知道……」

「你是……黑社會?」陳點點睜大眼睛。

肖天明想想,苦笑一下,不過沒否認。

「你真是黑社會?!」陳點點著急地說。

「中國最大的黑社會。」肖天明半開玩笑地說,「我已經跟你說實話了,我們還見面嗎?」

「那你在黑社會里面幹什麼?」陳點點抱緊書包怯生生地問,「職業殺手?」

肖天明苦笑:「黑社會一定要殺人嗎?」

陳點點有點放心了。

「到你家小區了。」肖天明停在門口,「你住幾號樓?」

「送我的!」陳點點衝保安喊一句話,保安開啟大門遞給肖天明一張登記卡。肖天明接過放在前面,開車進去。陳點點抱著書包在想著什麼,肖天明苦笑:「到底幾號樓啊?我就這麼在裡面轉圈啊?」

「8號。」陳點點回過神。

車停在8號樓下面,肖天明不說話,陳點點也不說話。肖天明點著一顆煙,默默地抽著。陳點點在想著什麼,低頭坐在車上不說話。車裡的音樂是《請跟我來》。蘇芮在深情地唱著,陳點點的bb機卻響了,她看也不看。

「找你的。」肖天明輕聲說。

「我媽。」陳點點不抬頭也不看書包,還在想什麼,眼睛在黑暗當中非常明亮。肖天明不再說話,陳點點卻突然開啟車門。肖天明立即轉頭過去看著陳點點一隻腳出了車,他想喊沒喊出來。

「以後,我就叫你黑社會。可以嗎?」陳點點不回頭,聲音顫抖著說。

肖天明沒說話,呼吸很急促。

「你就是黑社會我也認了。」陳點點突然轉身撲到肖天明身前親了一下他的脖子,肖天明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下車「砰」地關上車門跑進樓道了。

聽著陳點點的腳步聲在樓道消失,肖天明摸著脖子還沒從觸電的感覺中回過神來。不一會兒腰間的bb機響了,他拿起來按開,上面寫著:「黑社會,注意安全,晚上不要太想我,晚安。點點。」——中國最大的黑社會?虧自己想的出來。

他苦笑一下,開車離開這裡。

王斌坐在家屬院的小花園的草坪上抽菸,夜已經很深了,他渾然不覺。眼中已經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從心底裡面散發出來的悲傷。楚靜穿著運動服拿著跳繩來到小花園鍛鍊,剛剛跳了幾下就叫了一聲:「哎喲,誰啊?黑乎乎的怎麼坐在那兒啊?」

「我。」王斌抹了一把花乎乎的臉,還是坐在那兒。

「王斌啊。你怎麼在這兒啊?」楚靜好奇地走過去,「喲?抽了多少煙啊?」

王斌不說話,又點著一顆。楚靜蹲下,看著他的臉:「你哭過?」

王斌嘆口氣,想擠出笑容卻又溢位眼淚,他偏過頭。楚靜拿起草坪上的照片,就著路燈的光看看:「你女朋友?真漂亮……你失戀了?」

「她……車禍……」王斌低下頭。

楚靜張開嘴,半天說不出話:「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王斌收好相簿,「我就是想一個人待會兒,你別告訴別人。」

「放心吧。」楚靜同情地說,「在我這裡,這是頭等絕密。你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就去宿舍找我,說出來就好多了。」

王斌點點頭,不再說話。楚靜起身,看了王斌半天,轉身輕輕走了。

過了好久,王斌才起身回家。馮雲山就住在家屬院裡面,所以王斌等於從小就是在這裡長大的。他輕輕用鑰匙開門,發現黑暗的客廳裡面都是煙霧。王斌皺皺眉頭:「馮局長,你又抽這麼多煙?」

馮雲山坐在沙發上抽口煙,黑暗之中他無聲地指指對面的杌子。王斌也無聲地走過去坐下,多少年來這是他們談話的習慣。

「我現在不是馮局長,我是你乾爹。」馮雲山低沉地說。

王斌不說話。

「你恨我?沒及時告訴你?」馮雲山問。

王斌還是不說話。

「從感情上說,我也很難過。」馮雲山低聲地說,「我也是看著曉琳長大的,她是個好姑娘。」

王斌低下頭,鼻子酸起來。

「你為什麼不肯答應她?」馮雲山的聲音也在顫抖。

「我怕連累她。」王斌說。

「你糊塗啊!」馮雲山拍了沙發扶手一下,「你以為從事我們這個工作的都是什麼人?不食人間煙火?還是鐵金剛?我們也是普通人,也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你從小在這裡長大,你看看那些叔叔伯伯的家庭不也很幸福嗎?」

「你沒有家。」王斌說。

馮雲山愣了一下。

「你沒有家,只有工作。」

「那是我,不是你!」馮雲山著急地說,「你的父母不也結婚了嘛,還有了你!」

「可是他們犧牲了!」王斌眼中閃著淚光。

馮雲山後面的話被噎回去了,他低下頭許久才抬起來:「這是我一生的痛!王斌,更多的我不能和你說,道理你也明白。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必須明白——我們是戰士,從本質上來說我們和戰爭時期的軍人是一樣的!只是我們的戰爭是無形的,而且是永不停止的!戰場上的軍人可以有愛情,可以結婚,我們這些處於無形戰線的戰士也是一樣的!」

「那麼你為什麼沒有家?」

馮雲山苦笑:「誰說我沒有?」

王斌驚訝地抬起頭看他。

「我有妻子,還有一個女兒。」馮雲山認真地說。

「那她們在哪兒?」王斌驚訝地問。

「天堂。」馮雲山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眼中有一絲淚光。

王斌失語了。

「那是對敵鬥爭最激烈的時期,敵我雙方都是針鋒相對你來我往。那時候我剛剛結婚,被派去東南地區負責一個專案,時間長達兩年。我出色地完成了工作,挖出敵人隱藏多年的情報網。但是工作還沒有徹底結束,為了鼓勵我的成績,上級安排我的妻子——也是我們的幹部——也調去東南地區工作。她還帶著我剛剛一歲的女兒,叫囡囡。」馮雲山的聲音開始嘶啞,「敵人為了報復我對他們情報網的不斷破壞,把黑手伸向我。那天囡囡發燒,於是我妻子就帶著女兒睡臥室,我睡客廳。我們是個獨門小院,深夜,埋在我家後牆的炸藥爆炸了……」

王斌睜大眼睛。

「整個後牆蕩然無存,房頂也塌了半個。我從瓦礫裡面爬出來,拼命地去找她們……可是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馮雲山閉上眼睛,老淚縱橫。

「乾爹,對不起。」王斌低聲說。

「沒什麼,事情過去很多年了。」馮雲山睜開眼睛,「我本來不想說,但是你已經長大了。我沒想到我會對你成人後的生活產生這樣的影響,這是我的錯。我應該早些告訴你,讓你對這個工作有更全面的認識。」

「可是,乾孃和姐姐……」

「傻孩子,那是特殊時期。」馮雲山苦笑,「那時候我們的工作是什麼樣的國際背景?時代不同了,當然你敵情觀念強是沒錯的——但是隻要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上,敵特是不敢太囂張的!別忘了,現在的中國不是以前的中國!諜戰有諜戰的遊戲規則,雙方對等就是一個起碼的遊戲規則!你不碰我,我也不碰你;但是如果你碰我,那麼對不起我也會碰你!遊戲的雙方,互相都要掂量掂量破壞這個規則的分量。」

「我當時一直想去做外派幹部,所以不想連累她。」

「外派不外派,選擇誰去外派,你以為是你想就可以決定的?」馮雲山苦笑,「這怎麼可能是你想就可以去的呢?情報工作是一個很複雜的系統工程,不是個人英雄主義。」

王斌低下頭,悔恨、內疚讓他的眼淚再次流出來。

「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我不強求你多長時間可以走出這個陰影。」馮雲山說,「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影響工作!我在你受訓時期不告訴你,也是怕影響你受訓!因為你不是孩子了,你是我們這個工作的後備力量啊!我們的工作太重要了,和民族、國家的命運息息相關!我們有個人感情,但是當個人感情和民族利益、國家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我們要毫不猶豫地犧牲個人感情!王斌,你要明白一點!你的任何疏忽,都可能是幾十個人頭落地啊!這個分量可是沉甸甸地壓在你的肩膀上,你可不能萎靡不振啊!要是你幹不了,現在就說話,我馬上把你調出去!」

「我可以。」火焰再次在王斌的眼睛裡燃燒。

「那麼就去睡覺,明天早晨按時上班。」馮雲山命令,「傷心和眼淚,留給你做夢的時候自己咀嚼!你最好的精神狀態,留給工作!」

王斌站起來,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下次去墓地,我們可以一起去了。」馮雲山長出一口氣,「我瞞了你這麼多年,你也該去見見你的乾孃和姐姐了。」

王斌看著蒼老的馮雲山,一種敬意油然而生。

柔和的音樂在溫馨典雅的房間裡面迴盪著。

臉上包裹得如同木乃伊的病人慢慢動著頭部,臉上的疼痛使得她難以忍受,發出細若遊絲的呻吟:「啊……」

「醒了!她醒了!」護士歡快地跑出去,「醫官,她醒了!」

女孩微微睜開眼睛,臉上非常疼,疼得她難以忍受。她伸出雙手去抓,一雙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不要抓,會留下疤的。」

是個沉穩的男聲,女孩艱難地轉過臉去看他。周新宇熬得眼睛通紅,露出笑意:「晴兒,你醒了?」

女孩看著他,紗布下面的嘴唇輕輕翕動,聲音也是細若遊絲:「你是誰?」

「我是你父親的同事,你的周叔叔。」周新宇笑著說,「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周叔叔?」女孩沒明白,「我父親?」

周新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晴兒,你怎麼了?我是周叔叔,你不認識了嗎?」

女孩努力回憶著,卻是一片空白。周新宇拿起一張照片,是一張三口之家的合影:「你看看這是誰?」

女孩看著三個陌生的人,除了父母,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她搖頭:「我不認識。」

「天!」周新宇痛心疾首,「他們給你下了什麼藥?!」

女孩好奇地看著他:「什麼?」

周新宇擦擦眼淚,握著女孩的手,聲音在顫抖:「你聽著——你叫上官晴,你父親叫上官鋒,你母親叫喬婉若!你們在美國的掩護身份是商人,但是你父親和你都是我們國防部軍事情報局的同志!你父親是中校,你是少尉!你們都是我們最優秀的同志,最優秀的……」

「上官晴?」女孩好奇地問。

「對,上官晴!」周新宇的眼淚又出來了。

「那我父母呢?」

「他們都……犧牲了……」周新宇壓抑不住自己的悲傷,哭出聲來。

「犧牲?!」女孩睜大眼睛。

「是的,犧牲了!」周新宇哭著低下頭,「你們一家去參加一個宴會,其實是你父親要去見一個工作關係,結果在路上……你們在路上中了中共安全部的圈套,你父親寧死反抗,被活活打死。你母親和你……」

「說啊,我母親怎麼了?!」女孩抓緊周新宇的手。

「你母親和你都遭到了中共安全部特工的強暴,你母親自殺……」

女孩的手鬆開了,兩眼無神。

「你被他們強行灌了藥物,被送到中國大陸的一個秘密據點……你遭到了慘無人道的虐待、刑訊、強暴……還給你服用了慘無人道的神經控制藥物,你現在失去記憶可能就和那個藥物折磨有關係……」

仇恨的火焰在女孩的眼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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