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宇冷峻地看著王斌:「當然,家父算是國學名儒。」
「周新宇上校,我們言歸正傳吧。」王斌冷冷一笑,「既然你要找我,肯定有話說。我時差還沒有倒過來,就來見你。」
「我們是敵人,這是毫無疑問的。」周新宇說,「但是——如你所言,我不是賣國賊的走狗!」
王斌不說話,這個時候最好就是不說話。
「我和共產黨有家仇,所以對共產黨沒任何好感。」周新宇說,「但是,我熱愛我的民族和國家!我非常清楚自己現在的選擇意味著什麼,我是團體的叛徒!但是如果我不這麼做,就是國家和民族的叛徒!我相信,也是團體真正的叛徒!更何況我現在服務的政府,不是我宣誓效忠的政府。所以,我不認為我是叛徒。」
王斌還是不說話。
「王斌,更多的你也不用說,我很熟悉這套。」周新宇坦然地說,「我和你們合作,阻止國家主權和領土分裂,阻止這場悲劇戰爭發生。我是軍人,我非常清楚戰爭一旦爆發意味著什麼,對中國意味著一場巨大的災難!這是新的生死存亡的關頭,作為一箇中國軍人,我不能退縮!」
「週上校,我很欣賞你的這種大義。」王斌說,「你是行內高手,我不需要多說什麼。幾十年前,周恩來同志曾經說過——我們歡迎國民黨的朋友,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我們都歡迎你們回到祖國的懷抱。這句話,沒有限制時間,所以現在還是有效的。」
「我有一些簡單的要求。」周新宇說。
「講。」
「我的兒子在美國讀書,如果有事變,我希望你能安排他在最短的時間內進入大陸,給以他應當的照顧。」
王斌的臉色嚴肅起來:「還有呢?」
「日後如果有可以公開的那天,把我的衣冠冢安在山西祖墳。」周新宇的臉色很嚴肅、很悲涼,「我不想我周新宇永遠揹著亂臣賊子的罵名。」
王斌震驚了一下:「這是你的全部要求嗎?」
「對。」周新宇冷冷地說,「我遵守中山先生對國民革命軍的教導——‘不貪財、不怕死、愛國家、愛百姓’!我個人沒有任何要求,都是身外之物。」
王斌看周新宇的眼光有了些許不同:「你很出乎我的意料。」
周新宇自豪地一笑:「你不出乎我的意料——你還年輕,但是本質上你我其實是一樣的人!」
王斌看著周新宇點點頭:「你果然是個角色。既然今天我們見面,你肯定有情報要告訴我。」
「我可以告訴你們‘人馬座’是誰。」周新宇淡淡地說。
王斌不動聲色:「我們已經開始偵察,你可以提供更具體的證據嗎?」
「當然,這是我決心做的第一件事情。」周新宇說,「說實話,我瞧不起為錢出賣信仰的人。」
「第二件事情呢?」
「我告訴你一件與你個人有關的事情。」
王斌的心被刺了一下,他不動聲色:「什麼事情?」
「你的初戀女友,韓曉琳的下落。」周新宇沒什麼表情。
王斌看著他,突然拔出手槍上膛,徑直走到他的面前,鐺鐺鐺——直接打光子彈還在急促呼吸著……
「這件事情的代號是‘孤燕’專案,是我親自謀劃並且負責的。」周新宇繼續說。
王斌深呼吸,他意識到剛才是幻覺。他努力平靜著自己,聲音有些顫抖:「你繼續說……」
首都機場候機大廳。一個戴著眼鏡的老人心不在焉地看著報紙,似乎對身邊的一切都視若無睹。乘客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看書看報紙,有的在打電話,一切都很正常。
「去往舊金山的ca1107航班可以登機了,請旅客們登機……」
老人慢慢站起來,顫顫巍巍地拉著自己小小的行李箱走向登機通道。邊防警官笑容可掬地將護照還給前面的乘客:「謝謝,旅途愉快。」她轉向後面的老人,「您的護照?」老人顫顫巍巍地拿出護照給她,這是一本南美護照。
女警官仔細看看,笑笑:「請您跟我來一下。」
老人很詫異:「怎麼了?」
「時間來得及,請您跟我來一下。」女警官笑著說。
老人長嘆一口氣跟著她慢慢走向辦公室。女警官開啟門:「裡面有人在等您。」老人苦笑,摘下眼鏡進去了,女警官輕輕關上門。老人看著面前的安全部內保局長,沒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程式,簽字吧。」內保局長冷冷地指著桌子上的逮捕證。老人的手開始顫抖,拿起放在逮捕證上的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魏志衡。
一個年輕的幹部走過來撕下他的頭套和臉上的面膜,露出了魏處長的臉。手銬冰冷地卡在他的手腕上,另外一個年輕幹部過來徑直將一個黑頭套套在他的頭上。
再揭開頭套就在審訊室,內保局長冷冷看著他:「魏志衡,你就是‘人馬座’。自己說吧,你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魏志衡苦澀地笑:「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你怎麼會把靈魂出賣給金錢?」內保局長眼中冒火,「你是受黨教育多年的中層幹部,是我們信任的機要幹部!」
「一步錯,步步錯。」魏志衡苦澀地說,「我在地方局的時候,被人騙去買股票,賠了很多錢。其中有我負責保管的情報經費……」
一個年輕幹部在筆記型電腦上熟練地敲擊著鍵盤,記錄他的交代。
「這是統思文化公司的王總。」一個經紀人介紹說,「王總年輕有為,剛剛投身文化市場。這次想來看看咱們亞洲首屆流行音樂節的彩排,下次可能就要投資了。」
「王總光臨,我們當然歡迎!」主辦方趕緊跟王斌握手,「裡面請,裡面請!」
王斌笑著跟他寒暄,西裝革履地走進公園的露天演出場地。主辦方介紹著:「我們這次投資巨大,不惜重金啊!不僅邀請了很多來自亞洲各國的流行歌星,還邀請了來自美國的戲劇博士宋晴小姐擔任總導演!」
王斌笑著說:「我隨便看看,你們忙。」裡面有音樂聲傳出來,工作人員們在緊張地忙碌著。王斌慢慢走進去,舞臺上正在排練。扎著馬尾巴的上官晴精神幹練:「下一個,走臺!」
女歌手緊張地整理自己,執行導演是那個28歲的白胖子,他揮揮手。她笑著走上舞臺拿著麥克風:「很高興今天有機會,和大家一起來到亞洲流行音樂節現場共度這美好的時光。接下來要獻給大家的這首歌是我今年新專輯的主打歌曲——《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希望大家喜歡!」
抒情的音樂響起,女歌手在前奏當中醞釀著自己的情緒。
王斌慢慢地走到舞臺的一側,注視著舞臺上的上官晴。上官晴的眼睛餘光看見了這個人影,她下意識地轉頭。四目相對,王斌臉上很平靜,心裡卻在波濤洶湧。
上官晴呆住了。
女歌手開始演唱,旋律舒緩,歌聲動人:
信箱出現一張美麗的明信片,
翠綠的山腳木屋嫋嫋的煙。
但我驚訝的卻是背面,
你熟悉的字跡竟已相隔多年……
王斌看著上官晴,眼中含著淚花。上官晴呆呆地看著他,很多破碎的碎片在閃現著。
那一句話是你離開的玩笑話,
擱在我心裡灰塵堆成了塔,
你就這樣地撥開了它。
在信箱前我已就是那個木偶線,
等著你來拉……
上官晴的淚水流出來,流在白皙的臉頰上。王斌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控制著自己的眼淚。
你說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我們死也要在一起。
像是陷入催眠的距離,
我已開始昏迷不醒……
上官晴的眼淚猶如汪洋大海,她翕動著嘴唇無聲地說出了那個名字:「王斌……」
王斌默默地看著她。
好吧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你的誓言可別忘記,
不過一張明信片而已,
我已隨它走入下個輪迴裡……
上官晴捂住自己的嘴不哭出聲來,她什麼都想起來了,想起來了……王斌不說話,默默地注視著上官晴——韓曉琳的哭泣。
音樂停止了,白胖子詫異地走過來:「宋老師,怎麼了?」
「你替我一下。」上官晴捂住嘴哭著跑出去了。王斌立即拔腿跟上,飛快地跑出去。
「要不要阻止她?」耳麥裡面,雷鵬問。
「不用!」王斌斷然說。
上官晴跑到公園裡面,在沒有人的樹林裡放聲大哭。王斌跟過來,遠遠地看著這個熟悉的背影。他知道,這個就是自己昔日的愛人。他靜靜地等著她的哭聲慢慢低下來,上官晴扶著樹無力地回頭。王斌看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注視著這雙熟悉的眼睛。
「先生,您,您有事兒嗎?」上官晴咬牙拒絕認王斌。
王斌愣了一下,但是隨即說:「我想請你跟我走一趟。」
眼淚流出上官晴的眼睛,她閉上了。是的,也許這是一個歸宿。她再睜開眼睛變得堅定:「好,我跟你走。」
王斌默默地在前面領路,上官晴在後面跟著上了一輛黑色賓士車。王斌不語,上官晴也無語。王斌發動轎車,上官晴閉上眼睛流出眼淚。王斌開著賓士出了公園,轉向長安街。上官晴睜開眼睛,看著外面熟悉的北京。
「天安門。」王斌低聲說。
上官晴看見了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淚水再次奪眶而出。那個八歲的清明節,那個黑瘦可憐的男孩,那個白色的手絹……
賓士車開過廣場,上官晴看著外面的大樓流著眼淚。
「這是北京,我八歲來的北京。」王斌的聲音嘶啞,「那時候,有一個女老師很照顧我,我一直把她當成母親。她有一個女兒,叫韓曉琳……」
上官晴聽著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猶如雷擊。
「她給了我一條手絹。」王斌擦去眼角的眼淚,從兜裡取出手絹,「就是這條,我一直帶在身上舍不得用。」
上官晴捂住嘴。
「我有罪,我真的有罪。」王斌顫抖著聲音,「我不該拒絕她,如果我不拒絕她,她就不會出國留學,就不會有後來那麼多事情……」
上官晴絕望地閉上眼睛。王斌,王斌,我不能認你……
車沒有去安全部大院,而是開到墓地。王斌下車開啟車門:「我帶你去個地方。」
上官晴跟著王斌上了臺階,轉過幾行墓碑。王斌無聲地站在一個墓碑前,上官晴看向墓碑,看見了韓曉琳的笑臉。
「我在這裡發過誓——我愛她,無論她做了什麼事情,我都愛她。」王斌流出眼淚,「我在等她回來,我們都在等她回來。」
上官晴終於知道韓曉琳長什麼樣子了,她蹲下撫摩著照片,睜大眼睛看著這個純潔的女孩。
「回來吧。」王斌對著照片說,「北京是你的家。」
上官晴閉上眼睛:「她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王斌無言。
「謝謝你帶我來看她。」上官晴睜開淚眼,還是看著韓曉琳的照片,「她曾經去過一個蘆葦叢,你知道在哪兒嗎?」
「在北京大學,叫未名湖。」王斌說,「那是冬天,就是現在這個時候。你要我帶你去嗎?」
「不。」上官晴搖頭,「我可以回去休息嗎?」
王斌有些失望,但是他沒有驚動上官晴。回去的路上,上官晴無言,王斌也無聲。上官晴開啟電臺,音樂臺正在放著《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你說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我們死也要在一起……」上官晴輕輕地說,「歌詞寫得真好。」
王斌擦去眼淚,開著車。
「人,有沒有下輩子?」上官晴說,「如果有,我想韓曉琳還是會愛上王斌的,雖然他可能不記得這個傻丫頭。這個傻傻地愛著他的一個小女孩……」
「會的!」王斌流著眼淚說。
「不會的,她不希望王斌再記得她。」上官晴無力地笑了一下。
王斌張開嘴,卻沒說話。車到了戲劇學院,上官晴下車就直接進了宿舍。王斌獨自坐在車上,趴在方向盤上無聲抽泣。許久,雷鵬上車低聲說:「你回去吧,楚靜不知道這個事情,你回去照顧她和孩子。」
王斌起身,雙手捂在臉上搓了搓:「你辛苦。」
「工作,應該的。」雷鵬下車關上車門,「有情況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王斌開車走了,路上他不斷地擦著眼淚。路過音像店,他下車買了一張cd。塞入cd機,他默默聽著《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你說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我們死也要在一起。
像是陷入催眠的距離,
我已開始昏迷不醒。
好吧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你的誓言可別忘記。
不過一張明信片而已,
我已隨它走入下個輪迴裡……
王斌趴在方向盤上無聲流淚,甚至手機的聲音響了半天也沒聽見。很久以後,他拿起電話看未接來電,是雷鵬的。他撥過去:「喂?」
「你趕緊過來,不對勁!」雷鵬著急地說。
「怎麼了?」王斌趕緊問。
「她開車往北大方向去了!」
「阻止她!」王斌斷然說,隨即從儲物箱拿出「特別通行」的牌子放在車窗後面,立即發動賓士直接在路上掉頭。交警目瞪口呆地看他逆行,擦著過去的時候才看清車窗的牌子上面「特別通行」四個醒目的紅字,這才沒說話。
王斌幾乎將油門踩到底,在路上高速飛馳。
上官晴跌跌撞撞地走向那片蘆葦叢,眼中流著眼淚。雷鵬把車停在湖邊,不敢過去。他拿不準上官晴到底來這裡幹什麼,但是看到沒人和她接頭還是鬆了一口氣。王斌的賓士跟黑色旋風一樣疾馳而至,停在他的車邊:「人呢?!」
「在那邊!」雷鵬說。
「為什麼不阻止她?!」王斌怒吼。他來不及解釋,直接下車跑向蘆葦叢。王斌不顧一切地跑著,撥開前面茂密的蘆葦。他高喊著:「曉琳!曉琳!」
許多往事在一瞬間閃現出來,那個21歲的生日,那個漂亮的女孩,還有那純潔的愛情……都在他的眼前閃現出來,帶著歲月凝結的淚水。
上官晴在前面已經接近結冰的湖面,湖面的薄冰泛著粼粼的美麗的光。她露出慘淡的笑容,撥開蘆葦叢走向湖面。
「曉琳——」王斌撕心裂肺地高喊。
上官晴聽見了,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湖面。
「我是王斌——」王斌哭著高喊,「你在哪兒啊?!」
上官晴已經踏碎了湖面的薄冰,一腳踩在冰冷的水裡。她帶著笑容一步一步往冰水裡面走,讓冰和水來解脫自己的痛楚。
王斌撥開蘆葦叢衝了出來,他看見了韓曉琳的背影:「曉琳——」
上官晴——韓曉琳已經走進齊膝蓋深的水裡,還在跌跌撞撞地走著。王斌不顧一切地跑過去,踩破冰面踩在冰水裡面。他一把抓住了韓曉琳的胳膊,韓曉琳無力地倒下來。王斌急忙抱住她的身體:「是我,我是王斌啊——」
韓曉琳帶著笑意看著王斌,嘴角流著血。王斌看著她的臉色大驚,這是明顯中毒的症狀。韓曉琳看著王斌的臉,右手無力地垂在水中輕輕撩著水,艱難地說:「這是水,這是冰……冰是睡著的水……」
王斌抱緊韓曉琳,看著她的瞳孔一點一點散開。他緊緊抱著她,抱著她的逐漸變得冰冷的身軀。
雷鵬跟幾個幹部跑過來,都呆住了,站在湖邊。
王斌抱緊韓曉琳已經徹底失去溫度的身軀,站在冰水裡面一動不動,是的,一動不動。
21歲的時候,他沒有抱。
今天,他不會再鬆開。
韓曉琳還是那麼盈盈地笑著。
林濤濤跟楊雪在拔草,孩子站在墓碑前面:「媽媽,這是曉琳阿姨嗎?」
「對,曉琳阿姨。」楊雪擦擦額頭的汗。
「曉琳阿姨真好看!」孩子說,「媽媽,我可以親她一下嗎?」
「這小子多大就學會親漂亮女孩了?」林濤濤抬起頭苦笑。
「胡說什麼啊你?!」楊雪急了,「這孩子是被點點跟楚靜親習慣了!」
孩子親了韓曉琳一下:「曉琳阿姨,媽媽說你不能跟我玩兒了,你在很遠的地方。乾爹說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阿姨,我還不相信。今天我相信了,等你以後不忙了,再來陪我玩兒吧。」
一雙黑色西服的腿站在他的身後。孩子回頭,笑了:「乾爹!」
王斌摘下墨鏡抱起他:「兒子,你怎麼也來了?」
「我帶他來看看曉琳,不然以後可能都沒人記得曉琳了。」楊雪說,「一個孤零零的女孩,出國留學還出了車禍!唉,真可憐……」
「楊雪!」林濤濤制止她,楊雪擦擦眼淚:「我也是心裡面難受。」
王斌無語,他把百合花放在韓曉琳的面前。王斌戴上墨鏡:「你是天底下最純潔的女孩,永遠都是……」
韓曉琳還是那麼甜甜地笑著,21歲的漂亮女孩就是這樣。
永遠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