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兵宿舍裡鼾聲一片,隊員們都疲憊地睡了。鄭直瞪著眼睛,仰面躺在床上,心事重重。翻了個身,又煩躁地坐了起來。
「怎麼不睡呀?」
鄭直回過神,在黑夜裡順著聲音望過去—是沈鴻飛。鄭直欲言又止,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睡吧,明天還得訓練呢。」沈鴻飛翻了個身說。鄭直忽然開口:「咱倆聊聊?」沈鴻飛有點兒意外,起身徑直走到鄭直床邊,挨著他坐下:「想什麼心事呢?」鄭直直愣愣地看著沈鴻飛:「我突然發現,我是個特別沒用的人。」
「為什麼這麼說?」
「其實,原來我根本不這麼想,」鄭直自嘲似的苦笑,望著前方,「我跟你說過,我生在一個警察世家,我從生下來就打著警察的烙印,我兩歲的時候就能看懂警銜,我所有的玩具全都跟警察有關,警車、警槍、手銬,從小我玩的遊戲全是警察抓壞蛋,我從來都是當警察,高中畢業以後,又如願考上了警校。」沈鴻飛笑著點頭,鄭直繼續說,「剛入隊的時候,龍頭問我為什麼要當特警,我說是為了填補我們這個警察世家沒有特警的空白,好多人聽了都在笑,可我說的是實話。我覺得我肯定沒問題!……現在想想,真是太自命不凡了……」鄭直說罷,看著沈鴻飛,「我體能不如你和何苗,我沒有段衛兵那麼冷靜,不如趙小黑那麼實在,總想耍些小聰明……原本以為處處佔優的我在現實中一無是處!我甚至開始自問,我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真的只是為了填補什麼空白?這個目的太虛無了,還遠不如趙小黑的目的更實際一些。」沈鴻飛笑著拍了拍鄭直的肩膀:「看來,你是被白天的事給刺激到了,才會這麼妄自菲薄!你放心吧,沒人怪你。都知道你也是為了大家的成績著想—起碼出發點是好的。」
「唉……要是她也能這麼想就好了!」鄭直小聲地嘆息。沈鴻飛一愣:「她是誰呀?」鄭直詫異地看著沈鴻飛:「你是真傻假傻呀?我坦率跟你說吧!我喜歡凌雲!」
沈鴻飛徹底愣住了。
鄭直的眼睛在黑夜裡發著亮,看著沈鴻飛:「這事有那麼讓你吃驚嗎?」沈鴻飛有些慌亂,趕緊掩飾說:「沒……沒有,這很正常……凌雲挺不錯。」鄭直認真地說:「不是挺不錯,是完美!起碼在我心裡,她是完美無缺的女神。」沈鴻飛笑了笑。鄭直忽然興奮起來,朝沈鴻飛湊了湊:「你知道嗎?上警校的時候她大我一屆,又和我是老鄉。第一次開老鄉會,我就被她給吸引住了。漂亮、有氣質、高才生,各方面素質優秀。可惜那時候我在她眼裡就是個同鄉的小老弟,又不在同一個系,很難經常見面。她畢業以後,我還惆悵了一陣子,可是我萬沒有想到,上次在百花分局我再一次見到了她!這算是緣分吧?這次特警支隊選拔,我們又到了一個隊,這更算是緣分吧?」沈鴻飛靜靜地聽著,微微點頭:「……是緣分。」鄭直的神色忽然黯淡下來:「可惜。現在我越來越覺得,我們之間恐怕是有緣無分了!在她眼裡,我和幾年前在警校的時候沒有什麼區別,就是個同鄉的小老弟,原來是同學,現在是同事,僅此而已。至今為止,我沒有做過任何讓她感覺有好感的事,尤其是今天……你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了嗎?裡面充滿了失望、怨恨、瞧不起……」鄭直低下頭。沈鴻飛笑笑,安慰他:「你想多了。我和凌雲雖然接觸不長,可是我能感覺到,她就是那種心高氣傲的女人,她看誰的眼神都那樣。女人這種動物是需要降服的,越優秀的女人越難降服,只有更優秀的男人才能成為她的男人。但是女人這種動物一旦被降服,那麼就是死心塌地了。就拿我來說吧,不就是跑步贏了她一次嗎?你看她對我那態度,豈止是怨恨啊,簡直要殺了我……」鄭直忽然扭頭看著沈鴻飛:「你錯了!她對你有好感!」沈鴻飛愣住,隨即一笑:「別扯了!她對我有好感?!她……」
「相信我!我的感覺錯不了!」鄭直打斷他,「也許一開始她是對你不服氣,可是今天我看得很清楚,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那是一種欣賞加敬佩的眼神—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一旦用那種眼神看著一個男人,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她喜歡上你了!」沈鴻飛愣愣地看著鄭直:「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鄭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因為,從今天開始,我把你當成我的朋友了!知心朋友,甚至……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能成為一對好兄弟。」沈鴻飛沉默,鄭直笑笑,「—但我絕對不會放棄凌雲,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和我爭。」
「你這算是對我的警告嗎?」沈鴻飛笑笑,小心地問。
「不算,只算是提前向友軍通報,這個陣地是我的。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什麼都可以不要,但這是我的最後防線。」
沈鴻飛看著一本正經的鄭直,起身朝自己床邊走去,躺好,幽幽地說:「別杞人憂天了!我有女朋友!」鄭直一愣,氣惱地起身瞪著沈鴻飛:「我把你當朋友,你跟我玩兒這套?」沈鴻飛拽過被子蓋上:「那你想怎麼樣?讓我跟你做出承諾?」鄭直氣急地撲上去。黑暗中,沈鴻飛「啪」地點燃打火機,一張照片擋在鄭直面前。照片上是一個青春靚麗、打扮時尚的姑娘。鄭直呆呆地看著沈鴻飛:「她……是你女朋友?」沈鴻飛縮回手,滅了打火機:「她叫王小雅,是我高中同學。」鄭直愣在當場,訕訕地回到自己的床鋪。黑暗中,沈鴻飛拿著手裡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2
城市的夜晚霓虹閃爍,歌舞昇平。夜總會里的燈光讓人眼花繚亂。大廳裡,勁爆的音樂震得心臟突突突地狂跳,dj戴著耳麥嘶吼,領舞小姐火辣的身材忘情地扭動著,更多的年輕人圍在她周圍,在舞曲伴奏下瘋狂地扭動著身體。舞池中央,王小雅化著濃妝,一身靚麗的打扮,在旋轉的燈光下不停地扭動著,在人群裡很是惹眼。
「小雅,回去吧,我有點兒累了。」和王小雅一起來的女伴俯在耳邊叫她。小雅邊扭邊興奮地回頭:「好不容易放鬆一下,我還沒過癮呢!再跳會兒!」說罷,更瘋狂地熱舞起來。兩個同伴相視苦笑,繼續跳。舞池旁的酒座邊,熊三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胳膊上的文身在燈光下很是刺眼,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舞池中央。
旁邊一個混混模樣的手下笑嘻嘻地湊過去:「三哥,看上那個妞兒了?要不要哥兒幾個……」—「啪!」熊三一巴掌打在他的頭上:「滾蛋!」說罷,依舊色眯眯地看著舞池中央的小雅。討了個沒趣的混混訕訕地坐了回去。
大廳裡,幾個跳舞的小混混邊跳邊向王小雅蹭過去,王小雅的兩個女伴也被擠到一邊。其中一個混混色眯眯地擠到王小雅身邊,下流地蹭著身子,王小雅一臉不快,想躲,很快又被貼上。王小雅不滿地停止跳舞:「你幹什麼呀?」混混一臉淫笑:「妹妹,挺性感啊!交個朋友唄!」王小雅氣惱地瞪著他,兩個女伴有些驚慌失措。王小雅沒理,瞪了混混一眼:「我們走!」四個混混一下子圍住她們:「媽的!給臉不要臉啊!」
酒座旁,熊三目光一凜,猛地一掀酒桌,起身衝進舞池中央。幾個手下見狀,也一擁而上地跟過去。突然,舞曲戛然而止!熊三瞪著眼睛直奔幾個小混混。一個領班模樣的男人焦急地迎上來,恭敬地叫了一聲:「三哥……」熊三一把推開他,四個小混混眼睛立刻直了。王小雅看見熊三,一臉詫異:「你怎麼在這兒啊!」熊三看著王小雅:「小雅,一會兒再聊!」說罷,走到四個小混混面前,一言不發地瞪著他們。剛才緊貼王小雅跳舞的混混哆嗦著喊道:「三……三哥……」
啪!一個大耳光打在臉上!那名混混腿一軟,立刻跪下了,滿臉是血地求饒道:「三哥!三哥饒了我們吧!我不知道她是您馬子,我要是知道,借我個膽子我也……」熊三彎下腰,惡狠狠地瞪著他:「誰……告訴你她是我馬子了?」混混自覺說錯話,猛地給了自己兩個耳光:「對不起三哥,我胡說八道!」熊三指著王小雅:「她—是你乾媽!」混混一愣,隨即懂事地跪著蹭到王小雅面前開始磕頭:「乾媽好!」王小雅哈哈大笑,擺著手:「我有那麼老嗎?滾滾滾!」混混迫不及待地看著熊三,熊三一瞪眼:「你乾媽讓你滾呢!」四個混混如大赦似的跑了。
王小雅站在舞池中央叉著腰還在笑。熊三笑著走過來:「小雅,解恨了吧?」王小雅捂著肚子:「笑死我了!熊三,你真行啊!混得不錯呀!」熊三不屑地笑笑:「小意思……怎麼著,咱樓上坐坐去?—這倆是你朋友吧,一起去!」王小雅笑笑:「算了吧,她們可見不得你這麼大場面,我們得回去了。」熊三有些不甘,還是笑了笑:「那行,回頭我單獨請你!」
夜總會門口,一行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來。王小雅拍拍熊三:「今天你可給我解氣了!哎?你怎麼看見我的?」熊三笑笑:「我早就看見你了,一開始沒敢認,後來看你玩兒得挺嗨,沒好意思打攪你。我說小雅,我記得上學的時候你挺文靜的呀,怎麼也來這兒嗨啊?」王小雅撇撇嘴:「閒的唄,要不幹嗎呀?」熊三笑了笑,忽然目光一動:「對了,你和沈鴻飛……還好著呢嗎?」王小雅表情一沉:「算是吧。」熊三笑:「怎麼叫算是啊!」王小雅苦笑:「兩年了,我一共見著他三回。」熊三一愣:「怎麼?鴻飛現在還當大頭兵呢?」王小雅嘆了口氣:「兵是不當了,又去考特警了!」
「特警?!」熊三目光一凜,王小雅嚇得一跳。熊三趕緊笑道:「嘿嘿!這小子還真閒不住。哪天他回來你告訴我,咱們好好聚聚,這一話兒得七八年沒見了。」王小雅晃了晃手機:「行,你號碼我知道了,等他回來我給你打電話。」
這時,一輛寶馬開過來,熊三笑著拉開車門:「上車吧!他送你們回去。」
「你的?」熊三點頭,王小雅難以置信地看他,「行啊熊三!你現在真發達了!你幹什麼工作呢?」熊三敷衍地笑著:「我能幹什麼呀……等回頭我跟你說吧。」王小雅笑笑,上了車,熊三望著夜色裡的寶馬車,若有所思。
3
射擊館裡槍聲大作,龍飛虎站在佇列前,在他的面前擺著各種槍械,54手槍、85微衝,還有高精狙……隊員們看得眼睛都放光。龍飛虎拿著一把高精狙:「你們當中,許多人對武器並不陌生,甚至還有很多屬於高手,槍打得比我手下的突擊隊員們還好。」段衛兵舔舔嘴唇,貪婪地看著高精狙。龍飛虎一拉槍栓,「我今天親自給你們上射擊的第一課,不想教你們什麼叫作射擊,而是什麼叫作殺戮。當代軍事工業的發展使得輕武器越發精密,越發強大。這是一顆子彈,這顆子彈在開槍以後,將會命中目標—而對於我們來說,這個目標不是你們面前的靶子。」龍飛虎舉著一顆高精狙的子彈,「—是活人。」
「在扣動扳機以後,這顆子彈,將會命中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要害,奪取他的性命。可能是恐怖分子,可能是販毒分子,也可能是持械劫持人質的匪徒—但是,他們是活人,是沒有經過法律審判,卻因為危害他人性命或者公共安全,而必須被我們殺戮的活人!」隊員們都緊張地注視著他,「法律授予我們在最危急時刻奪取他人性命的權力,但是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因為我們是警察,我們是法律的捍衛者,不是法律的破壞者!」
「手槍、衝鋒槍、自動步槍、狙擊步槍、輕機槍—都是配發給我們的殺戮利器,但是我們的目的,不是殺戮。」學員們疑惑地看著他,「我們的目的,是—止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視著。
「止殺,制止正在進行的殺戮!這是特警隊員的神聖使命!」龍飛虎聲如洪鐘,「當我們在危急當中必須採取果斷措施,擊斃匪徒的時候,我們不要忘記,我們的目的是制止殺戮!因此,是否採取奪取對方性命的最高武力措施,要取決於對方是否威脅到他人、自身以及公共危險設施的安全!要記住,這個判斷是瞬間的,而且不能出錯!因為扳機一旦扣動,這顆子彈飛出去,就沒有挽回的餘地!我們是法律的捍衛者,也是執法的最強力單位,但這不代表我們可以擅自奪取匪徒的性命!能夠兵不血刃,化解危機,當然是最好的。記住,匪徒的性命,也是性命,如果不是非死不可,我們必須要交給法律,對他們進行嚴厲的制裁!只有在最危難的關頭,我們才可以以殺戮制止殺戮!你們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