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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鄉漁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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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太陽下山了。當我登上這座熟悉的山嶺的時候,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晚霞也退去了它火焰般的色彩,一顆顆珍珠似的星光,跳上了瓦藍瓦藍的天幕。夜,悄悄地來了。

爬完最後一道坡,我已經熱汗涔涔了。解開衣襟,袒露著胸膛,盡情地兜著這慷慨撲來的清爽、溼潤的山風。猛地,遠處山腳間黑乎乎的原野裡,跳出了一個個火團。「照泥鰍!」我脫口喊出一聲。瞬間,這一把把火,照進了我的胸膛裡,照亮了在心靈深處沉睡了多年的、金子般的童年生活。

誰沒有自己金色的童年?誰又不深深地眷戀著迷人的童年生活!在我美夢般的童年生活中,最令人思念的,是這樣的火光,照泥鰍的火光!我們山裡人美滋滋地稱它為山鄉漁火。

開春以後,天氣日漸暖和。碰上大太陽,地皮曬熱了。晚間,水田裡的泥鰍,便從泥中鑽了出來歇涼。精明的山裡人,從山上砍回油脂很多的松樹柴心,劈成五寸長短、寸把大小的條條,攤放在太陽底下曬乾。一碰上「泥鰍出來歇涼的熱火天氣」,就把這些柴條條裝在一個用鐵絲織成的兜兜裡,點上火,提著它上田壠裡照泥鰍去了。

有語道:吃魚沒有捉魚味。這話真是不假!剛辦初級社那年子,我六、七歲的時候,就迷上照泥鰍了。我的鄰居,是一對身體壯實的青年夫婦。男的叫旺哥,女的叫興妹。男女兩個都是個捉泥鰍的「精」。聽大人們講,他們兩個結成夫妻,是泥鰍當的「紅娘」呢!春夜,興妹和旺哥,提著松木柴火去照泥鰍,常常在田埂上相遇。一回,兩回,面見得多了,相互瞭解了,愛情的火焰,就象每人手裡提著的松木柴火一樣,在各自的心胸裡燃燒了。每晚,他倆暗暗地比賽,一定要勝過對方。在這樣的互不宣照的比賽中,興妹常常奪得「冠軍」呢!旺哥對興妹愛得更深了。在合作化運動中,他們結成了夫妻。婚後,小夫妻在出集體工的空隙裡,白天捉,晚上叉,幾天就是十幾二十斤泥鰍。起個大早,送到小鎮上。一齣手,十把塊錢票子就進了腰包。小家庭日子過得挺和美。

我常跟著旺哥,穿走在一條條窄小的田埂上,看著他照泥鰍。他左手提著火,右手拿著鐵叉。我,自告奮勇地為他提著用來裝泥鰍的竹簍子。火團,在水田上閃動,每見到一條伏在泥上的滾壯的鰍魚,我的心便會為之一喜。當旺哥一叉子下去,把這條泥鰍叉上來的時候,我趕忙用手把就擒的泥鰍捉到竹簍子裡。這時候,我的心裡,幾多的甜啊!真比吃泥鰍還要有味得多!有時,不小心,一腳踩到水田裡,弄得鞋子襪子都是泥巴,我竟也沒有半句怨言。回來的時候,旺哥要我拿一點泥鰍回去讓媽媽煮給我吃,我從來不肯收。我覺得,只要他同意我跟著他去照泥鰍,就非常滿足了!

有一回,我跟旺哥在石灣寨照泥鰍,掉到水溝裡,衣衫褲子全弄溼了。回到家裡,媽媽把我一頓好打。第二天晚上,旺哥不讓我跟他去了,我真急啊,靠在屋前的枇杷樹上,看著旺哥提著的火團往田壠裡閃去,眼淚都流出來了。這時,這邊那邊的村寨屋場裡,一個一個的火團閃出來了,在夜色沉沉的田野裡跳著,閃著,我彷彿聽到了一個個火團在微風中發出的笑聲。我興奮起來,抹乾眼淚,著迷地數著這些遊動著的火團,數也數不清……

多麼有趣的生活,多麼難忘的童年啊!長大以後,我被安排在城裡工作。這山鄉漁火,和我的童年一樣,被歲月的流水送走了。

而今,這松樹柴塊燃起的山鄉漁火,又在我的眼前閃耀了。彷彿,我的童年又回來了!我從山上飛奔而下。這時,一團火光,卻躍上山來了。火光中,我看清了,一個是大人,一個是細伢。我對著這火團脫口喊出:「旺哥!」

火團晃過來了,真的是旺哥!他老了,但在他那已經有了不少皺紋的臉上,卻分明漾動著一種對新生活的喜悅。這時,我才從遙遠的童年幻境裡醒來。旺哥舉起火團照了照我,半天才認出來,「啊,是小三呀!好多年沒有回來了吧?看我都認不出來了。」

「老哥身體還健旺吧?」

「還好,還好。」他點了點頭。

「公公,他是哪個呀?」他身後的細伢子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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