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寶!是你三公公。快喊三公公。」
細伢子怯怯地喊了。我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公公的尊稱。我猛然想起,問:「嫂子呢?可還好?」
「看!」旺哥伸手朝對面的山腳指了指。
我抬起頭來,舒目向廣闊的原野望去。啊!一個個山峪的田壠裡,閃動著一團團耀眼的光團,起起伏伏的蛙鳴,奏著動聽的樂曲,我彷彿置身於城市公園的燈火晚會上。頓時,全身的血液熱了,又來了當年爬在枇杷樹上數燈火的興致了。一團,二團……火團有如銀河星系裡的星星,怎麼數得清啊!
一股記憶的潮水,又湧上心頭。五年前,我回鄉探親,也是春天。夜間,我真想看看多年不見的山鄉漁火,走到屋前坪地,攀著當年給我多少樂趣的、如今衰老了的枇杷樹,朝田野里望去,眼前卻是墨黑一團。只有稀稀疏疏的蛙鳴傳進耳鼓。我問老父親:為什麼鄉親們不照泥鰍了?父親嘆息一聲,說;「泥鰍也成了資本主義尾巴啦!你旺哥、興妹都押上臺挨鬥啦……」
「孫伢子他姨母也就在那片火團裡。」旺哥憨厚地笑笑,說。
他的話音,把我奔騰的思緒從遙遠的往事里拉回來了。我興奮地問:「嫂子怕也是年過五十了吧?」
「可不,五十三啦。」
「年歲這麼大了,還出來照泥鰍呀?」
「日子舒坦,心裡甜,返老還童啦!」他笑了笑,說:「走,跟老哥照泥鰍耍去。」
我接受了旺哥盛情的邀請,跟他朝山峪裡的田埂小路上走去了。路上,他興致很高,話也多些。他說:「如今,我們這窮山窩又變成富山窩啦!政府鼓勵我們快快致富。照泥鰍,那些年當資本主義尾巴割,現在‘平反’啦,還鼓勵大家多捉泥鰍,政府大量收購。聽說,這玩藝還能出口,為國家掙錢哩!今晚,我們家兵分兩路,都上陣啦。哈哈……」
旺哥又笑了。笑得那般開心,那般甜。
在旺哥開懷的笑聲中,我又一次迷戀地看了看田野裡的一團團耀眼的漁火。這漁火忽而高,忽而低,忽而左,忽而右,忽而聚攏如龍燈,忽而分散似繁星,把春夜的山村裝扮得有如神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