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以忘懷的,還是在溪中撈魚蝦,捉螃蟹。「吃魚沒有捉魚味」,這話一點不假。在溪中的石塊下捉螃蟹時,手指頭常常被螃蟹夾得鮮血淋漓,卻也心甘情願。到了盛夏,脫光衣服,跳進溪中的水深處洗個澡,那才是透身的舒服哩!
山村孩子的生活,哪一天能夠離得開彎彎的小溪呢?
故鄉的小溪,注入了漣水、湘江,流進了洞庭、長江,匯入浩瀚的大海了。我生命的小溪——我的童年,也隨著故鄉的溪水,遠遠地流走了。眨眼,我已步入中年。
我常常懷念故鄉的小溪,懷念我的童年生活。
秋天,一早起來,我開啟大門,對面那高高的洪界山不見了。它哪裡去了呢?在霧裡。
山區多霧。
深秋,初冬,常常大霧漫山。白騰騰的霧團,罩住了山峰,填平了山谷。這時,山腳下的溪水,依然在嘩啦啦地唱歌,卻看不見那清澈的溪水,看不見溪岸上那盛開的鮮花了。
有時,濃霧把那山峪裡的一切遮住了,象是誰用千擔萬擔白茸茸的棉花,把山峰下那些溝溝坎坎全填平了,鋪出了一個潔白潔白的大坪,讓你真想從這塊「坪」裡涉足過去。這時候的山峰,在這塊「霧坪」裡挺拔而立,浮在霧上,顯得格外雄偉、巍峨。置身於這樣的霧海里,使你產生一種飄逸於太空仙境之感……
我常常愛在這樣的大霧天登山。登上高高的花山嶺,來看山峪裡那海濤般湧動的霧海,來看那浮在霧海上的青翠的洪界山。我站在山頭上,對著霧海瘋喊,讓我的聲音在霧團裡波動……
濃霧有濃霧的氣勢,淡霧呢,也別有它的風姿。它象一塊薄薄的紗巾,蒙著山林,罩著田野。太陽在山頭出來了。陽光象一隻巨大的手,把罩著原野、山林的紗巾一下扯去了。於是,山那樣的青,溪水,那樣的藍……
盛夏,一場暴雨過後,山腰裡冒出白騰騰的霧氣來。老人們說:「那不是霧,那是冒石煙。山上冒石煙,還有大雨在後邊。」這句有關氣象預測的農諺,或許有它的一點科學性。可我感受到的,卻不是它的科學性,而是別的什麼。別的什麼呢?我說不清。
我愛故鄉的山徑,愛故鄉的小溪,我又何嘗不愛故鄉的霧呢?
大了,迷上了文學,學著寫書了。每當我構思作品的時候,就象做夢一樣,常常想起故鄉。於是,故鄉的山徑、小溪和霧,就隨同我在生活中所愛、所恨的人物一起,進入到了自己的作品。一些關心和愛護我的讀者和評論家,評論我的作品「有一股泥土氣息,有一種質樸的藝術美」。這話自然過獎了。但是我想,如果自己的習作中確有那麼一點點質樸的藝術美和泥土氣息的話,那麼是不是從故鄉的山徑、小溪和霧中冒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