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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戰書(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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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各懷心思,乘馬西行,一路無話,偶遇一名農夫,詢問之下,方知不久之前,有許多官軍追著一夥客商向北去了。谷縝大喜,打馬疾進,沿途不時瞧見屍首,有官軍裝束,亦有客商裝束,所謂「客商」,布衣下卻藏著魚鱗軟甲。想是這群倭寇扮成百姓,欲要矇混過關,卻被官軍覺察,追戰至此。谷縝仔細察看屍首,不見汪直,心中大石才算稍稍落地。

又追十餘里,忽聽道邊山谷中傳來喊殺聲。三人棄了馬。奔上左面山頭,一眼望去,只見數百官兵圍著十多個「客商」苦鬥,官兵是沈舟虛遣來的精銳,膽藝俱高,進退有期,倭寇以寡敵眾,漸覺不支。

鬥不多時,忽聽陣中一陣吼叫,竟是殘餘倭寇眼見突圍無望,紛紛掉轉倭刀,切腹自盡。谷縝大叫其苦,悲憤之際,忽又見有兩人並未自殘,奮力衝破重圍,向這方死命奔來。

二寇方才突圍,陸漸便即認出,二人不是別人,一為樊玉謙,一是銅瓜錘,銅瓜錘血染衣衫,雙腳拖地,全賴樊玉謙攙扶,方能行走。

兩員明將緊追不捨,忽而趕上,挺槍便刺,樊玉謙卻如腦後生眼,回身一槍,搭在來槍之上,二將虎口倏熱,長槍墜地,樊玉謙大喝一聲,長槍挺出,二將滿眼寒光點點,紅纓亂飛,只嚇得魂不附體,身子後仰,骨碌碌滾下山去。

陸漸見樊玉謙本可刺死二將,槍到半途,卻有放生之意,不覺心中怪訝:「這人似乎不是嗜殺之輩。」一念及此,見他逼近,也不阻攔。

樊玉謙且戰且走,須臾越過山頭,鑽入一片樹林。官兵自恃人多,也揮舞刀槍,向山上趕來。

谷縝微一沉吟,靠近姚晴,低語幾聲。姚晴秀眉微顰,搖了搖頭,谷縝又說兩句,姚晴面露訝色,瞧了陸漸一眼,神色迷惑,點了點頭。

眾官兵快步如飛,一路趕來。不想才到山頭,當先幾人腳下一絆,跌倒在地,須臾間,粗大藤蔓一湧而出,將那幾人纏得有如粽子一般。後方官兵見此怪事,無不駭異,先是倒退兩步,繼而縱上前來,揮刀砍藤。不料砍而復生,越砍越多,砍藤之人反被藤蔓纏住,只驚得哇哇亂叫。

倏爾間,眾人眼前一花,多了一名絕色女子,衣衫勝雪,廣袖飛舉,秀目澈似秋水,嬌靨白如凝脂,通身若有淡淡光華。

如此麗人,眾官兵從所未見,不覺意亂神迷。恍惚間,只見那女子櫻口未啟,忽有語聲傳來:「吾乃本山女鬼,爾等犯我山林,褻瀆勝景,限爾等速速離開,違者橫死……」

她姿容曼妙,語聲卻低沉如男子,眾官兵正覺奇怪,忽又聽見一陣怪笑,那笑聲淒厲萬端,似男非女,似從這女子身上發出,卻又似在她身後,漸漸忽東忽西,忽遠忽近,繚繞山中,盤旋不去。

饒是一眾將官身經百戰,也不由毛骨悚然,心跳如雷,忽聽笑聲驟歇,白衣女鬼高叫一聲:「還不肯走,那就死吧。」說著素手輕揮,地下又生出一根長藤,向眾人捲來。霎時間,眾官兵唬得魂飛魄散,哇哇大叫,轉身便逃。

地上被縛官兵動彈不能,早已嚇得半死不活,忽又聽那女鬼說道:「滾吧。」再一揮手,藤蔓化為煙塵,眾人一得自由,連滾帶爬,只管逃命去了。

那女鬼目視官兵去遠,驀地素面一沉,喝道:「臭狐狸,滾出來。」聲音一反低沉嘶啞,脆如黃鸝,嫩如雛鶯。

只聽嘻嘻一笑,谷縝從草中鑽將出來,擊掌道:「大美人天生就是做戲的坯子,佩服佩服。」姚晴玉頰緋紅,怒道:「少來敷衍。我問你,誰是女鬼啦?既是做戲,又幹嗎笑得那麼難聽,跟、跟殺豬似的。」

敢情二人約好,姚晴出面,谷縝出聲,女相男聲,嚇退那幫官兵。官兵雖被唬退,姚晴卻恨谷縝趁機使壞,一待事畢,便尋他晦氣。

谷縝見她有動武之勢,自忖不敵,忙笑道:「大美人息怒,那兩人跑得遠了,若不快追,前功盡棄也。」姚晴一愣,恨恨道:「好,暫且記下,與你算賬。」

銅瓜錘受了傷,沿途留下點點血跡。三人循跡追趕,不多時,忽聽前方傳來哭聲,正是樊玉謙,哭了幾聲,忽聽銅瓜錘虛弱道:「老三,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終須陣上亡。大丈夫死就死了,有什麼好哭的。我死了,你就回去,好好跟妹子過日子,再莫惹這些閒事,你一向心軟,殺人不多,老天爺讓你多活幾年,也未可知……」

樊玉謙抽泣道:「不成,我就是死,也要帶你走的。」銅瓜錘怒道:「滾你媽的蛋,快走快走,莫待那些狗官兵趕上來。」

谷縝聽到這兒,「撲哧」一笑。「誰!」樊玉謙發聲厲喝,枝碎葉飛,尖槍掄起斗大紅纓,自樹叢中躥將出來。

谷縝早有防備,發笑之前快步後退。樊玉謙一槍刺空,跳出樹叢,見了三人,只一愣,便認出陸漸,頓時臉色發白,厲聲道:「是你麼?」挺槍便刺,陸漸讓過,正要反擊,忽聽谷縝叫道:「且慢。」

樊玉謙對陸漸甚是忌憚,自度交起手來,勝算不多,是以谷縝一喝,他便借坡下驢,就勢停住,說道:「你有什麼話說?」谷縝笑道:「官兵已經退了,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我們來,是想問足下幾句話兒。」

樊玉謙將信將疑道:「什麼話?」谷縝目光凝注,一字字道:「汪直死了?還是活著?」樊玉謙一愣,未及答話,忽聽有人悶聲道:「不許說……」說話聲中,只見銅瓜錘從林子裡蹣跚走出,一手捂著小腹,面色慘白。

谷縝打量他一眼,笑道:「這話耐人尋味。倘若死了,說與不說,均是無妨;但若不許說,那汪老鬼定還活著了。」

銅瓜錘冷笑道:「活著又怎地?你想知道汪老的下落麼?老子偏不告訴你!」谷縝略一沉默,嘆道:「是不是你們向北引開官兵,汪老賊趁機脫身?」銅瓜錘「哼」了一聲,背靠一棵大樹坐了下來,瞪著谷縝,呼呼喘氣。

谷縝眼珠一轉,笑道:「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受了重傷,若不趁早醫治,必死無疑。這位使槍的老兄槍法雖妙,卻未必勝得過我這位朋友,當日在南京城下,也是較量過的。故而眼下形勢,對二位十分不利。這樣好了,說出汪直的下落,我放你們走路,若不然,只怕有傷和氣。」

他這話意在威脅,樊玉謙性子優柔,無甚主意,向銅瓜錘道:「二哥,告訴他們麼?」

「放屁!」銅瓜錘目光兇狠,口角沁出縷縷血絲,「汪老待我等恩深義重,咱們也應允汪老,為他引開強敵,既然如此,又怎能出賣他?」

樊玉謙聽了,訕訕無話,谷縝冷哼一聲,道:「他若當真對你恩深義重,就當帶你同行,又為何支使你引敵?所謂引敵,不過送死罷了。」銅瓜錘昂然道:「引敵之事是老子自願,並非誰人支使。」

谷縝哭笑不得,心道:「早聽說汪老鬼極會鼓惑人心,如今看來著實不假。這無知蠢漢,也不知受了他什麼好處,竟然這般死心塌地,給他賣命。」沉吟間,又聽銅瓜錘道:「老三,死便死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咱哥倆寧可死了,也不能出賣朋友,你說是不是?」樊玉謙嘆道:「二哥說得是。」

谷縝怒哼一聲,向陸漸使個眼色,示意動手。不料陸漸沉默片刻,搖頭道:「這兩人守信重義,我若以武力相逼,豈非叫人出賣朋友?」

谷縝大感意外,愣了一會兒,皺眉道:「陸漸,你可想好了,放過他們,有何後果。」陸漸道:「若為了自身安危,壞了他人信義,又和汪直、徐海有甚分別?」谷縝不料他恁地迂腐,只氣得面色鐵青,怒道:「什麼狗屁信義,好,好,你要做大菩薩、大聖人,由你去好了。」轉身坐到一塊石頭上,盯著眾人,咬著牙冷笑。

銅瓜錘與樊玉謙面面相覷,猜不透對方心思。陸漸也望著谷縝,心中暗歎:「若以武力逼迫,這二人誓死不說,也唯有一刀殺了。但殺人容易,救人卻難。魚和尚大師曾囑我心懷慈悲,憐憫世人。這二人雖不是好人,也並非一無是處,若能令其棄惡從善,也是莫大功德。即便谷縝怪我,也沒法子。」想到這裡,說道:「放你二人容易,但你二人須得答應我一件事。」

銅瓜錘冷笑道:「那得瞧是什麼事?倘若事關汪老,休想老子吐一個字的。」

陸漸見他神情,沒地湧起一絲厭惡,冷然道:「你龍門三煞做盡壞事,論理該死。但我瞧你二人行事,尚還留有餘地,不至喪盡天良。我要你二人對天立誓,從今往後,不得為惡。若再為惡,只要入我雙耳,雖在萬里之外,我也勢必趕來取你二人性命。」

銅瓜錘和樊玉謙聽得如墜五里霧中,只覺此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傻子,要麼就有什麼詭計,若不然,天底下哪兒有這樣的好事。

樊玉謙權衡情形,對方若不放行,自己雖能脫身,卻不能將銅瓜錘活著帶走,當即將心一橫,朗聲道:「好,如你所言,我先立誓,從今往後,不再為惡,若不然,有如此樹。」長槍一揮,掃中碗口粗細一棵大樹,「咔嚓」一聲,那樹應勢而折。

銅瓜錘見樊玉謙立了誓,也只得悻悻道:「不作惡便不作惡,若有違背,叫我千刀萬割便是。」

陸漸聽了,點頭道:「很好,你們既能為汪直守信,想也能不負自家然諾。」說著將手一揮,朗聲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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