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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戰書(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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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見他當真放行,均是一愣,樊玉謙轉身扶著銅瓜錘,向前走去。谷縝望著二人背影,當真心冷如冰,一拂袖,轉身便走。陸漸望他背影,自覺愧疚,嘆一口氣,遙遙尾隨,姚晴仍是冷冷淡淡,飄然隨在二人身後。

寂然走了一程,忽聽有人道:「請留步!」三人轉過身來,忽見樊玉謙提槍奔來。谷縝不耐道:「又有什麼鳥事?」

樊玉謙在丈外停住,囁嚅道:「陸兄,樊某、樊某有一事相求。」陸漸道:「請說!」樊玉謙道:「昨晚南京城下,樊某大意了些,未及盡展所學,為君所敗,竊以為憾。今日別後,相見無期,還望陸兄不吝賜教,見個高下。」

陸漸甚是驚訝,搖頭道:「刀槍無眼,還是免了吧。」樊玉謙嘆道:「怕不能夠,我妹夫金勾鐮死在你手裡,我方才仔細想想,若不替他報仇,無法對我妹子交代。」

谷縝怒極反笑:「你這矮子確然無恥,早先不說,如今藏好同伴,才來提這報仇的事。」樊玉謙麵皮一熱,支吾道:「我與二哥是結拜之義,與家妹卻是兄妹之情。陸兄乃仁義之士,想必明白我的苦衷。」

陸漸略一默然,嘆道:「如此說,也只得一戰了。」姚晴久不作聲,驀地喝道:「糊塗蟲,你發瘋了麼?」陸漸不防她突然發難,甚感錯愕,說道:「他為妹夫報仇,也合乎情理。」姚晴冷笑道:「那麼你被他殺了,也是合乎情理了?」

陸漸見她如此作惱,不覺默然,樊玉謙怕他反悔,忙又道:「還望陸兄千萬成全。」

陸漸不覺苦笑,嘆道:「阿晴你放心,我不會輸的。」又向樊玉謙道:「足下少待,動手之前,還容我制一件趁手兵器。」樊玉謙道:「陸兄請便。」

陸漸走到一棵柏樹下,向谷縝伸手道:「匕首借我一用。」谷縝拋來匕首,陸漸接過,信手一揮,斫下四尺長一根樹枝,坐在樹下,削枝去葉。

谷縝瞧了片時,轉眼望去,姚晴也正望著陸漸,神色中似有三分氣惱,三分憂慮,餘下的卻是不盡關切。谷縝暗自稱奇:「這女子城府甚深,如此真情流露,著實少見;妙妙縱然兇一些,卻勝在敢愛敢恨、心性直白……」這時間,忽見姚晴雙目一亮,若有驚色。

谷縝心覺奇怪,掉頭望去,只見陸漸削罷枝葉,又削樹皮。谷縝最初不覺,瞧得時許,忽覺有異,那匕首一起一落,分明合於某種至理,快一分則太疾,慢一分則太遲,進一分則太左,退一分則太右,可謂不快不慢,不偏不倚,若合符節,暗藏玄機。

谷縝心頭一動,彷彿從中悟出什麼,但宣之於口,卻又說不上來。轉眼望去,樊玉謙也正望著那把匕首,隨那匕首起落,目光閃動不定。

不多時,陸漸停下匕首,徐徐起身,手中一根木杖彎曲自如,渾圓光潔,一眼望去,彷彿造物天生,絕無餘贅。

陸漸將木杖隨意一指,說道:「成了。」樊玉謙盯著木杖,神色似喜還悲,忽地嘆道:「足下削木成兵,神意融融,已得天趣。」說罷又嘆一口氣,長槍下指,說道,「我家‘幻神槍’共有五路,足下如能全破,樊某自當服輸。」說話間,長槍顫動起來,地上敗葉如江河入海,向他槍尖匯聚,蘊積成團。

樊玉謙一聲清嘯,長槍倏舉,敗葉成陣,向陸漸如箭射來,正是「幻神槍」第一路「聚散星斗」。這一式練到絕頂處,能引塵埃土屑為我所用,聚散破敵。

陸漸身形稍側,木棒迎著葉陣,漫不經心地畫了一個圓圈,那杖端如有吸力,漫天碎葉散而復聚,盡被粘在杖端。

這路「聚散星斗」分為「外一式」與「內一式」,「外一式」聚散外物,如塵埃、樹葉等迷惑對手,「內一式」則是本身槍花緊隨敗葉之後,忽大忽小,忽散忽聚,內外呼應,變化無窮。

樊玉謙「內一式」未曾展開,「外一式」已被陸漸的奪兵之法破去,槍至半途,疾變一路「北燕南飛」,長槍斜指蒼穹,如牧野飛鴻,飄逸出塵。

陸漸杖端敗葉被樊玉謙槍風一激,紛然四散,當即木杖直進,輕飄飄搭在槍尖之上,他有「補天劫手」之能,天下任何兵刃到他手中,均能隨機生變,使出合情合景的招數,更何況這木杖是他有意削來剋制樊玉謙的長槍。樊玉謙但覺木杖粘住長槍,虎口頓熱,與昨夜情形彷彿,生恐又被奪去,慌忙收槍,使出一路「僧繇畫龍」。

這一路槍法極為狂放,霎時間,偌大樹林金風蕭蕭,寒氣匝地,漫天碎葉尚未落下,又被卷得沖天而起,落在旁人眼中,碎葉儼然生出頭尾鱗爪,如一條狂龍裹著二人,盤繞飛騰。姚晴見勢,不自禁上前一步,將「孽因子」拈在指間。

南朝時,大畫師張僧繇曾於寺壁上畫龍,卻不點睛。有人問之,張答道:「點睛必飛去。」時人固請點之,張僧繇只得答允,但一點睛,雷霆大作,所畫之龍當真破壁而飛。樊玉謙這一路槍法仿其法意,「畫龍」是虛,「點睛」為實,槍勢亂舞,不過是亂人耳目的虛招,點睛一槍,才是奪人性命的殺著。

此時敗葉狂飛,槍如電滾,常人身處其間,勢必神馳目眩,不辨東西。但陸漸以手代目,不為聲勢奪氣,不為落葉障眼,木杖不離樊玉謙槍尖左右,有如大鷹攫雀,任那槍尖如何竄高撲低,總是無法擺脫,更不要說使那點睛一槍了,點睛不成,畫的龍再是精彩,也不過是一條死龍。

樊玉謙久鬥無功,忽又一變,化為一路「天花亂墜」,槍花朵朵,忽東忽西,遮雲蔽日,漫天皆是。按理說,這般虛實不定的槍法必然厲害,只可惜陸漸並不細看槍花,不論他有多少槍花,只尋他槍尖了事。

「僧繇畫龍」、「天花亂墜」虛招極多,頗耗內力,況且還要時時防備陸漸奪走兵器,故而饒是樊玉謙功力深厚,使得久了,也覺丹田漸空,筋力疲乏。不得已沉喝一聲,槍花驟斂,槍尖指地。陸漸木杖飄然探出,與那長槍一交,忽覺那槍竟是紋絲不動。陸漸的奪兵之法必要借引他人之力,故此樊玉謙的長槍或是前送,或是後縮,又或是抖出槍花,陸漸均能因之奪下,但眼前這條長槍,卻似生在樊玉謙身上,凝如鋼、堅如石,不動如山,令陸漸空負神技,也覺無隙可乘。

樊玉謙汗水涔涔而下,呼吸慢慢促迫起來。這一路「頑石點頭」他其實並未練成,其實除了創這槍法的祖師,樊家也從無一人練成過。樊玉謙雖是奇才,輕易練成前面四路,但這最後一路,卻始終半通不通,無法大成。顧名思義,「生公說法,頑石點頭」,這一路槍法本含有極高深的禪機,禪門機用,要麼如如不動,要麼一觸即發,其中幾微,莫可言道。

樊玉謙雖諳於槍術,但性子闇弱,留戀紅塵,遠談不上什麼看破世情、立地成佛。偏這「頑石點頭」出自禪道,機緣若到,不難一瞬貫通,機緣不到,終生無望。故而任他費盡心思,二十年來,也只勉強練到「人槍合一,如如不動」,至於應機捷發,卻是不能。若不然,當年那強敵來襲,也必然做他槍下之鬼,不至於毀家滅門、浪跡天涯了。

此時此刻,樊玉謙雖有頑石之勢,卻無法「點頭」反擊,不多時,他周身熱氣滾滾,汗水如小溪縱橫,渾身衣褲均被浸溼。

谷縝、姚晴瞧出便宜,雙雙露出笑意。陸漸也深知樊玉謙的窘境,但他宅心仁厚,素不願強人所難,眼見樊玉謙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心知如此僵持下去,此人勢必脫力而死。當下嘆了口氣,後躍一步,撤去木杖道:「此戰算作平手,你雖沒輸我,也無法勝我,你這般告訴令妹,算不算是個交代?」

樊玉謙倒退兩步,呆呆佇立。谷縝越瞧越是生氣,冷笑道:「又被你佔了便宜,還不快滾。」樊玉謙深深望了陸漸一眼,驀地長槍一抖,在地上簌簌劃了幾道,默默轉身去了。

谷縝望著地上槍痕,驀地眼神一亮,趕將上去,一字字念道:「徽——州——」念罷不覺莞爾,釋然道,「妙極,妙極。」陸漸道:「這些字有何含義?」

谷縝道:「徽州乃汪直籍貫,是他生長之地。」陸漸吃驚道:「難不成他逃回家鄉了?」谷縝笑道:「大有可能,這叫‘出其不意’,又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徽州官府勢大,風險亦大,但汪直生於當地,一草一木無不熟悉,躲藏起來反而容易。換了是我,或許也走這步險棋。」說到這裡,他眉間舒展開來,抱拳笑道,「慚愧慚愧,看來武力威逼終不及以德服人,依我的法子,未必能叫這姓樊的心中服氣。你兩次放他,他心存感激,終究吐露了實情。」

姚晴不覺破顏一笑,輕哼道:「你也有服輸的時候麼?」谷縝笑道:「那看是對誰了,對你姚大美人,谷某死也不服輸的。」姚晴神色一變,喝道:「誰稀罕麼?」

於是三人續向西行,入夜時分,在一戶農家借宿。陸漸這幾日晝夜奔波,疲累已極,飯後沐浴一番,便即睡去。

睡得正香,忽聽敲門之聲,陸漸披衣起身,掌燈一瞧,門外竟是姚晴,她卸去釵環,素面朝天,較之白日,別有一番淡雅韻致。

陸漸訝道:「你,你沒睡麼?」姚晴白他一眼,冷冷道:「想著一些事,睡不著。」陸漸道:「什麼事?」姚晴微嗔道:「傻小子,你要我站著說話麼?」

陸漸這才醒悟過來,慌忙將她迎入屋裡。姚晴倚床坐下,只因農家貧寒,有床無凳,陸漸放好油燈,只能站著。

姚晴瞧著他,眼中生出溫柔之意,拍了拍床沿,柔聲道:「過來坐吧,不知道的還當我罰你呢!」二人重逢之後,這般溫柔神色,陸漸首次見著,不覺心生詫異,如言坐下。

姚晴盯著燭火出了一會兒神,忽地幽幽道:「這些年,你過得好麼?」陸漸一愣,笑道:「也說不上好壞,總是過來了吧。」

「你不是問我想什麼嗎?」姚晴定定坐著,曼聲道,「我在想,你怎會變成劫奴?又怎麼認識了谷縝?又為何要為他捉徐海、捉汪直?谷縝又為什麼說,若不捉住汪直,你便活不長的;他若不這樣說,我也不會替他去嚇唬那些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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