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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戰書(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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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縝瞧了,失笑道:「這老程,自拍馬屁的功夫越發高明瞭。」才說罷,忽聽有人遠遠應道:「這小谷,話很不通。老夫是人非馬,哪兒來馬屁,既無馬屁,又何來自拍之理?」

三人聞聲望去,一個寬袍峨冠的老者背了一匣書,笑眯眯騎著毛驢,逍遙而來。谷縝將手一攤,笑道:「老程,你好。」那老者翻身下驢,一把抱住谷縝,笑逐顏開:「小谷,好幾年不見,你躲哪兒去了?是不是有了娘兒們,便忘了老友了。」

「哪裡話?」谷縝笑道,「娘兒們沒有,卻遇上幾隻臭蟲,叮得我滿頭是包,不得已來你宅上避避風頭,順道借幾錠墨使。」老程笑容一斂,正色道:「避風頭可以,這墨錠麼,只賣不借。」

谷縝嘿嘿一笑,說道:「老程,三年不見,還是恁地摳門。」老程道:「跟你谷少爺打交道,若不摳門些,豈不沒活路了?」兩人相視大笑,攜手入門,早有僕童出來牽馬引路。

入堂就坐,谷縝為雙方引薦,說到老程時笑道:「這位程老哥大號公澤,自承祖業,制墨為生,先前我說的名墨‘清玉案’,就是他家的招牌,確然當得起‘一技之精,上掩千古’的讚語。」

程公澤與谷縝說笑不禁,對陸、姚二人卻甚是端方,聞言趕忙謙讓兩句。谷縝又道:「這世間我對頭不少,朋友也有幾個,卻不甚多,老程就是其中之一了。」程公澤聞言,眉間大有喜色。

這時間,下方奉上茶來,谷縝啜了小半口,一轉眼,忽見程公澤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神色頗為緊張,不覺笑道:「這茶入口恬淡,餘味清奇,大有孤絕凜冽之氣,莫不是黃山絕壁上採來的野茶?」

程公澤喜上眉梢,嘖嘖道:「鬼靈精,鬼靈精,就你品得出來,就你品得出來……」谷縝笑道:「你這老程,還有什麼寶貝,不要吞吞吐吐,一股腦兒獻出來吧!」程公澤笑呵呵轉回後堂,拿來幾件玉玩字畫,以及一個製作精巧的檀木盒子。

谷縝逐一把玩,拿到玉玩時,笑道:「這是‘碾玉樓’洪得意的新手藝吧?幾年不見,這老洪毫無長進,改天我去罵他。」又拿起一軸畫,展開一瞥,嘖嘖道:「韓幹的牧馬圖,不是膺品,是真跡!沒天理了。」他縱然嬉笑怒罵,品評起來,卻是毫不含糊,程公澤聽得拈鬚微笑,連連點頭。忽見谷縝拿起檀木盒子,揭開時,卻是一方墨錠。谷縝反覆把玩,又用鼻嗅,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程公澤見了,神色間又緊張起來。

谷縝放回墨錠,忽道:「這墨錠制藝精絕,不消多說,卻有一樣,不如從前。」程公澤嘆道:「真被你瞧出來了。」谷縝道:「這墨錠的香氣為何差了許多?」

「說起來,要怪小谷你了!」程公澤苦笑道,「這幾年你不知去向,南海的商路竟然斷了,南海異香來不了中土。徽墨的妙處,一半妙在墨料,一半妙在墨香,南海異香不能入貢,只能用些本土的香藥充數,香氣自然差得遠了。」

谷縝笑道:「不打緊,這點小事,我來設法。」程公澤大喜道:「全賴老弟了,不過口說無憑……」

谷縝瞪眼道:「去你的,得寸進尺,要我籤軍令狀麼?」程公澤撓頭直笑,他專於制墨之藝,一談到制墨,便有幾分痴氣。

谷縝又道:「就這幾樣?」程公澤笑道:「還有一樣寶貝,卻是程某最愛,你猜是什麼?」谷縝目光一轉,拍手笑道:「不消說,定是令千金了!」程公澤哈哈笑道:「雪煙,出來吧!」

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堂後轉出,螓首低垂,嬌弱不勝,向眾人打個萬福,眼角稍抬,怯怯道:「谷少爺好!」

谷縝打量她一陣,笑道:「人道女大十八變,三年前還是小不點兒,如今卻出落成美人兒了。但這‘少爺’二字叫得不妥,我跟你爹兄弟相稱,你該叫我谷叔叔才是。」

程雪煙俏臉漲紅,咬著嘴唇,卻不吱聲。谷縝又轉向程公澤笑道:「乖侄女有婆家了麼?」程公澤道:「還沒呢,小丫頭眼角高,瞧不起人,都怪我慣壞了。」谷縝笑道:「豪門公子、書香子弟我也認得幾個,但大多不是東西。若不然,倒不妨做個媒人。」

姚晴冷眼旁觀,見程氏父女意興闌珊,心中雪亮,便淡淡說道:「臭狐狸,少說幾句,會憋死你麼?」谷縝眼珠一轉,嘻嘻笑道:「好好,不說了。但有一件正事,還要拜託老程。」

程公澤道:「兄弟請講。」谷縝道:「你是此間商魁,眼線廣闊,且幫我查一件事。」說著讓他附耳過來,嘀咕幾聲,程公澤神色數變,點一點頭,匆匆下堂去了。

程雪煙說道:「還請谷少爺去後面用膳。」谷縝笑道:「好說,好說。」三人隨她來到後院,只見石秀水曲,茂竹幽深,卻是好一個清淨去處。

程雪煙將三人引至園中小廳,自己張羅膳食,她看似嬌怯,支使家中僕婦,卻是不卑不亢,井然有序,不像弱齡少女,倒似一家之主。奈何谷縝口角風流,調笑無忌,幾番撩得她面紅耳赤,不待張羅完畢,便慌張去了。

用罷飯,谷縝自去廂房睡覺。陸、姚二人則坐著說話,不多時丫環來報「香湯燒好」。姚晴好潔,沐浴一番,神清氣爽,當下回房小睡,不想睡至半途,卻做了一個惡夢,遽爾驚醒,滿頭是汗。

回憶夢中烈火焦屍,姚晴心顫神搖,呆坐許久。待得披衣出門,已是深夜時分。閒雲掩月,園內沉寂,唯有遠處一燈如豆,撩人幽思。

姚晴近前,透過窗紗,綽約可見女子倩影,她識得正是程雪煙,心中不由奇怪:「這女孩兒夜半不眠,卻在做甚?」縱上房頂,揭瓦瞧去,只見程雪煙坐在案前,信筆書寫。姚晴定神細看,竟是吃了一驚,敢情那宣紙上大大小小,寫的全是「谷縝」二字。

如此寫滿一紙,程雪煙又發一陣呆,將字紙引燃,丟入火盆,然後嘆一口氣,坐回床邊,向著那堆灰燼呆呆出神。

姚晴不由暗自嘆息,尋思道:「臭狐狸又造孽了,至於這女子,哼,卻也白痴得緊,流水無意,落花又何必有情?」當下既恨谷縝輕薄無聊,又對這程雪煙充滿鄙夷。

蓋上屋瓦,方要下房,驀地瞥見向月處閃過一道黑影,輕若雲絮,飄然而飛。

姚晴吃了一驚,縱身追趕。那人十分機警,姚晴一動,便覺出有人追蹤,足下加緊。姚晴自也隨之加快步子。這般一前一後,越過程家圍牆,在城中屋宇間攀垣走壁,你追我趕。過了時許,兩人始終相距三丈,那人無法拋下姚晴,姚晴也不能追上。從後望去,那人窄肩細腰,窈窕多姿,分明是個年輕女子。如此一來,姚晴更憋足了一口氣,提氣輕身,緊追不捨。

不多時,她身子發熱,呼吸漸轉急促,這時間,忽見那女子高高縱起,身姿曼妙,落在一處屋頂上,將身一縮,貓在暗處。

姚晴只怕對方暗算,也陡然止步,伏在左近,只見那女子一雙眸子對映月華,在黑暗裡閃閃發亮,忽而「哧哧」輕笑,笑聲嬌媚入骨,如一縷細絲,在人心尖兒上撩撥。姚晴聽得心癢,捏下一塊碎瓦,嗖地射去。

兩人相距數丈,那碎瓦射去,卻如石沉大海,那女子眸子清亮如故,只多了一絲笑意。姚晴暗暗吃驚,正要施展「坤元」神通,忽見那眸子下燃起兩點綠火,飄忽不定。

姚晴見此異象,心神大震,土勁蓄足,卻忘了發出,忽聽那女子咯咯笑道:「粉獅子,別淘氣,你弄癢我啦。」

姚晴莫名其妙,那女子又笑道:「還你。」說著勁風急來。姚晴一揮袖,輕輕裹住來物,正是那塊碎瓦,方要反擊,忽覺不妙,「坤元」所至,掌下屋瓦掀起,在身前布成屏障,只聽「叮叮「急響,青瓦上迸出點點火星。

姚晴暗呼好險,原來這女子十分狡猾,先將碎瓦擲回,姚晴接下,但覺她手勁甚弱,便生輕視之心,誰料那女子擲瓦不過是迷惑對手,隨那瓦片,突然射出凌厲暗器,又多又狠,若非姚晴機智,必為所乘。

姚晴一揮手,細碎聲響過,滿天瓦片如有靈性,重疊如故,不曾驚動屋主。她舉目望去,滿城房舍重疊不盡,杳然消失在夜色深處,那女子所伏屋頂卻是空空蕩蕩,就似從來不曾有人停留。

姚晴迎著晚風,默立半晌,撕下一塊衣衫,裹住手掌,俯身摸索,摸到幾枚寸許長的三稜細錐,對著星光一映,微微泛藍,顯是有劇毒。

姚晴大惱,忖想這女子端地歹毒,對手若非自己,十九沒命。欲要窮追,又忌憚這稜錐暗器,是以猶豫良久,怏怏轉回。

回到程家,已是天色微亮,遙見谷縝房中燈火通明,走近時,卻聽門內有人說話,推門一瞧,卻是谷、陸二人坐在桌旁,谷縝手持一張素箋,眉頭微皺。

姚晴心頭一沉,叫道:「又有留書?」二人見她,均有訝色,谷縝笑著招呼道:「大美人早,我昨晚聽到動靜,驚醒時,便見這個了。」姚晴接下一看,箋上墨跡未乾,歪歪扭扭寫了八個大字:「大禍將至,速離徽州。」

谷縝道:「這字醜怪不堪,曲如春蚓,盤如秋蛇,依我看應是左手書寫。留字人想是老相識了,故意反手留字,叫我看不出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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