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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同行(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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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凝急道:「你別去,外面黑漆漆的,你瞧得見麼?」陸漸道:「你方才來,不也瞧見了,我摸索著就是了。」

「你傻了麼?」寧凝輕輕嘆道,「我的劫力在雙眼,能夠夜視,白天黑夜,對我並無分別。」陸漸心中恍然,尋思道:「無怪她方才在黑暗中行走自如。」當下道:「不礙事,我一會兒就回來。」正要邁步,寧凝急了,失聲叫道:「你、你別走,我、我瞧不見東西。」

陸漸這才一愣,止步回頭,望著她紅腫雙目,疑惑道:「你的眼睛到底怎麼了?」寧凝抿嘴喘息一陣,苦笑道:「痛得厲害,一個月總有那麼兩三次,過一陣就好。」

陸漸道:「怎會這樣?」寧凝抿了抿嘴,幽幽道:「練成‘瞳中劍’之後,常常這樣,或許過不了幾年,我就會變成瞎子。」陸漸一驚,忙道:「你別說這麼喪氣的話。」

「這並非喪氣,」寧凝搖頭道,「修煉‘瞳中劍’的劫奴,無一例外,都成了瞎子。」陸漸失聲道:「這是為何?」寧凝搖頭苦笑,輕輕道:「‘瞳中劍’並非我自身的劫術,而是當年一位天部高手想出來的,威力很大,有些心狠的劫奴,練成之後,能一下子將對手的雙眼燒壞。」

「這卻不然。」陸漸介面道,「我見你用過幾次,怎沒燒壞別人的眼睛?」

寧凝搖頭道:「我每次眼痛,不能視物,心裡就很難受。何況我也遲早會變成瞎子,主母常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又何苦去害他人呢?今日我本想燒壞葉梵的眼睛,可事到臨頭,還是下不了手。」

陸漸注視寧凝,她面龐秀美絕倫,映著火光,發出柔和恬淡的神采,縷縷青絲也被火光映照,彷彿鍍了一層絢麗的金色。過得良久,陸漸嘆了口氣,說道:「寧姑娘,難道你沒有別的劫術,定要用這個‘瞳中劍’?」

寧凝搖頭道:「不是說了麼,‘瞳中劍’不是我本身的劫術,‘五神通’裡,劫力在眼的劫奴,均能修煉。我本身的劫術卻叫‘色空玄瞳’,能夜視、辨色、識圖,但卻不能傷人,也無法自保,於是主人便讓我修煉‘瞳中劍’,這個本事很是霸道,反噬起來也極厲害,能叫人痛得死去活來,直至失明為止。」

陸漸憤然道:「如此兇險,幹嗎還練。」寧凝輕輕慘笑道:「主人讓我練的,又有什麼法子。」陸漸氣得發抖,禁不住咳嗽起來,好一陣才緩過氣,衝口說道:「這個沈舟虛……咳咳……真是……咳……真是大大的混蛋。」

寧凝吃驚道:「你、你怎麼罵我的主人?」陸漸道:「就是咳咳……就是罵他……他可惡透頂……分明……咳咳……分明就不把你當人。」寧凝怔忡一會兒,搖頭道:「我是主人養大的,主母待我像親生女兒一樣。即便我的眼睛真的瞎了,那也很好,算是我報答他們的恩情。」

陸漸憤然道:「你、你……真是個糊塗蟲,他們養你教你,只為利用你。」寧凝聽了,心裡有氣,大聲道:「你難道就不是糊塗蟲嗎?病成這樣子,還要去天柱山;在荒郊野外歇息,也不燃火,幾乎就被狼吃了;你說我糊塗,你,你卻比我糊塗十倍。」

陸漸見她神情憤怒,但卻絲毫不見兇狠,反而頗為可愛,不覺啞然失笑。寧凝雖然無法視物,心思卻敏銳如故,疑惑道:「你、你在笑什麼麼?」陸漸不願說謊,便道:「沒什麼,看著你就想笑。」寧凝沉默時許,恨聲道:「我知道了,你笑我眼睛難看,是不是?」

陸漸愣了愣,說道:「哪裡話?」寧凝驀地轉身,面朝洞壁,怒道:「你坐遠一些,我不想再見你了。」陸漸微微苦笑,挪開半尺,寧凝知覺,喝道:「再坐遠一些,越遠越好。」陸漸嗯了一聲,又挪了寸許,始終不離寧凝左右。

篝火燃燒,畢剝有聲,火前的男女卻寂然不語。時光慢慢流去,夜色也漸漸逝去,天亮前,陸漸打了一個盹,醒來時,天光大白,自洞外射來,照著一堆灰白餘燼。陸漸轉頭一瞧,不見寧凝,頓時大驚,踉踉蹌蹌奔出洞外,叫道:「寧姑娘,寧姑娘……」

叫聲未絕,忽聽昂的一聲,陸漸嚇了一跳,掉頭望去,卻見寧凝牽著一頭大水牛,逍遙而來。陸漸定眼細看,只見寧凝雙眼紅腫已退,但眼白裡仍然佈滿血絲,當即責怪道:「寧姑娘,你眼睛還沒好,怎麼能夠亂走?」

寧凝瞪他一眼,道:「你不是要去天柱山嗎?」陸漸道:「是啊。」寧凝道:「你走著去?」陸漸道:「對呀。」寧凝冷笑道:「你走得動麼?」

陸漸一怔,不禁默然,卻聽寧凝冷冷道:「你騎這頭牛去。」陸漸遲疑道:「這牛……」寧凝道:「是我向農家買來的。」又從牛背上取下一個紗布包裹,掀開時,麥香撲鼻,卻是幾個白麵饃饃,寧凝遞給陸漸,又從牛頸下摘下一罐米漿,均是從農家討來的。

陸漸接過饃饃、米漿,呆了一呆,驀地狼吞虎嚥,大吃起來。寧凝見他吃得很香,不覺笑道:「有那樣好吃麼?」陸漸眼睛紅紅的,嘴裡塞滿食物,嗚聲道:「這,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飯了,什麼,什麼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寧凝一呆,眼眶倏熱,嘆了口氣,掉過頭去,只見遠方重巒疊青,孤峰聳翠,山林幽曠深邃,若與天接,幾片薄薄的雲朵,彷彿畫在碧藍色的天幕上。

正瞧得出神,忽聽陸漸道:「寧姑娘,你不吃麼?」寧凝搖頭道:「我路上吃過了。」陸漸笑道:「我也吃飽了。」寧凝深深看他一眼,笑道:「既然吃飽了,就上牛背來,我牽著你走。」

陸漸搖了搖頭,挺身道:「不成,我是男子漢,怎麼能讓你牽著拉著。」寧凝呸了一聲,道:「生病了,就不算男子漢。」陸漸呵呵笑道:「不是有古詩說,活著是男子漢,死了也是男子漢麼?更別說生病了。」寧凝道:「你哄人吧,哪兒有這樣的詩?」陸漸道:「一定有的,只是原話未必這麼說。」寧凝想了想,失笑道:「是不是‘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陸漸撓撓頭,笑道:「對,對,就是這個,文縐縐的,我老記不住。」

寧凝莞爾道:「這次你可失算了,這首詩卻是我們女子作的。」陸漸吃了一驚,道:「是麼?」不覺語塞,半晌方道,「那這樣好了,咱們輪流騎坐,只是我騎,叫人過意不去。」

他一再堅持,寧凝無奈,勉強應承,陸漸又斷然以她為先,寧凝爭他不過,只得翻上牛背,真覺哭笑不得,忖道:「千方百計給他找來的坐騎,卻讓我來受用。」可不知怎地,她坐在牛上,望著前方的陸漸,內心深處,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之意,化將開來。

陸漸身子乏力,行走不久,便又咳嗽起來,寧凝急忙下來,將他扶上牛背,自己牽牛而行。陸漸喘息稍定,深感愧疚,說道:「寧姑娘,真對不住。」寧凝道:「你乖乖坐著,就很對得住我了。」陸漸道:「我這樣坐著,忒不自在,你給我找點兒事情做?要不然,我可真是成了一個廢人。」

寧凝不覺莞爾,說道:「你這樣不老實,就講幾個故事,給我消悶解乏。」陸漸大喜道:「講故事麼,我可擅長了。」便滔滔不絕,將陸大海講給自己的海外奇談說給寧凝聽,可惜他口才平平,不似陸大海那麼神吹鬍侃,那些幻奇怪談,經他一說,竟然變得淡而無味,絲毫不覺有什麼神奇之處了。

寧凝聽了幾個,說道:「這些有什麼好聽的?還不如說說你自己的故事呢。」陸漸撓頭道:「我自己的故事,更加不好聽了。」寧凝道:「你不說出來,怎麼知道不好聽?」

陸漸想了想,說道:「我小時候日子很是平常,只和人打過兩次架,可惜都打輸了。」寧凝奇道:「你為何與人打架?」陸漸道:「第一次是去鎮上賣魚,幾個小潑皮搶了我的魚,我一生氣,就跟他們打,他們人多,把我按在泥塘裡,幾乎悶死。」

寧凝啊了一聲,不忿道:「這些人可真壞,後來呢?」陸漸道:「後來爺爺給我出頭,打傷了其中一人,被衙門關了好幾天呢。」寧凝沉默半晌,又問道:「第二次呢?」

陸漸道:「第二次也是為了賣魚,那時鎮上有個姓黃的漁霸,大家都叫他大黃魚。他見了我的魚,就要強買,價格給得很低。我不肯賣,他就打了我一耳光,我當時正巧握著扁擔,熱血上湧,就狠狠一下,打得大黃魚頭破血流,可他的幫手多啊,一鬨而上,拳腳齊下,若不是爺爺趕來及時,我定被活活打死了。事後爺爺賠了無數小心,設了筵席,還請了很有面子的大戶說情,才將這事平息下去,但從那之後,爺爺便不讓我賣魚了,罵我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只會給他惹禍添亂。」

「你爺爺好不講理。」寧凝哼了一聲,說道,「分明都是人家的不對,為何偏偏罵你呢?」

陸漸道:「爺爺說,窮人在世上,很是渺小,不忍耐就活不下去的,可我偏偏忍耐不住,受了欺侮,就覺得心中不平,覺得不平,就要與人硬抗,生也好,死也罷,總不肯輕易屈服的;爺爺說,我這性子若不改,定然活不長的,唉,卻不料真被他說中了。」當下抬頭望天,悠悠嘆了口氣。

寧凝心中大痛,默然前行。過了時許,陸漸又徐徐道:「後來,我遇上了阿晴,便發生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事,竟是常人一輩子也沒經歷過的。」寧凝身子一顫,步子不由自主,變得慢了。

陸漸彷彿自言自語,絮絮說到如何遇上姚晴,如何練劍,如何鋤奸……不只說故事,還講到與姚晴練劍時的悲喜,與她分別時的痛苦,變成劫奴後流落東瀛的苦悶,與阿市的糾纏不清,還有魚和尚死時的傷心絕望,以及和谷縝脫出獄島時的歡欣鼓舞……這種種心情並非杜撰,均是他親身經歷,此時娓娓道來,自然而然,樸實感人。或許是自知壽命不永,陸漸說起這些,心中忽地生出奇妙之感,彷彿所思所憶,宛在目前,就如人之將死、回顧平生一般。

這樣一個說,一個聽,二人一牛,穿過羊腸小道,行走於茫茫原野,白雲深處,傳來牧童的短笛,嗚嗚咽咽,悠揚婉轉,寧凝聽著聽著,不知怎地,忽就流下淚來。

江南煙雨,不期而至,入晚時分,雨說來就來,細如絲,輕如煙,瀰漫天地,山巒曠野,平添幾分傷心碧色。

附近全無人家,寧凝只得覓了一處巖角躲避,夜裡風雨如晦,雷聲隱隱,陸漸內傷沉重,又遭風寒,頓時不住痛咳,幾次昏厥,容色越發憔悴,眉間透著一股死黑之氣。寧凝難過已極,幾度欲勸他別去天柱山,可一想到他對姚晴的刻骨情意,便不由住口,心中百味雜陳,道不出是何滋味。

次日風息雨霽,二人重又上路,陸漸已是無法行走,欲要一逞男子氣概,也是有心無力,唯有伏在牛背上不住咳嗽,間或咳出血來。

走不多時,忽聽寧凝驚叫一聲,陸漸舉目望去,只見前方道路上灰乎乎、毛茸茸一片,定眼細看,不覺駭然,原來大大小小全是老鼠,如溪如河,盡向一個方向奔去,道路兩旁的田野中,不時還有老鼠跳出來,加入其中。

陸漸愣了愣,轉眼一瞧,寧凝緊攥牛繩,雙頰雪白,雙眼大睜,身子彷彿定住了,心知她到底是女孩兒家,害怕這小小動物,忙叫道:「到牛背上來。」這一句驚醒夢中人,寧凝情急間,也顧不得羞澀,縱身躍上牛背,望著眼前異象,渾身發抖。

陸漸道:「聽說老鼠都是地理鬼,能預知天災,避禍趨福,這附近或許發生了什麼災禍。」說到災禍,寧凝不覺想到陸漸的病情,瞧他一眼,不勝煩憂,問道:「那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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