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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破壁(上)(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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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凝聽他軟語款款,芳心忽軟,抬起頭來,見他目光溫柔,剎那間身子火熱,什麼仇怨悲愁盡皆化為烏有,伸臂摟住陸漸的腰,將臉輕輕貼在他肩上,朱唇顫抖,輕吻他的耳垂。

陸漸如被火灼,驀地跳開,後退數步,雙頰漲紅,吃吃地道:「寧姑娘,你,你做什麼?」

寧凝望著他,美眸一轉,流下一行淚水,隨即悽然笑笑,站起身,向遠處走去。陸漸隨在身後,半片臉都熱辣辣的,少女朱唇那柔軟馨香的感覺繚繞不去,讓他心跳如雷,腦子裡亂糟糟的,半點主意也無。

寧凝走了十餘步,慢慢坐下,淡淡地道:「我渴啦。」陸漸聽寧凝一提,方才想起,這些日子,自己粒米未沾,滴水未進。但不知怎地,卻始終腹滿神充,津液泉湧,不覺半分飢渴。他此時心亂如麻,樂得趁機走開,整理思緒,當即說道:「你坐一坐,我找水來。」說著胡亂揀一個方向,奔了過去。

走了好一陣,遙聽遠處水響,陸漸趕將過去,卻是一道溪流,陸漸俯身溪邊,以水澆面,水冰諒沁骨,陸漸神志為之一清,心中那分異樣感覺卻始終徘徊不去。陸漸望著水中倒影,驀地罵道:「你忘了阿晴麼?她如今吉凶未卜,你怎能與別的女子胡來?便是寧姑娘,也不成的……」嘴裡自言自語,心裡那一絲溫馨仍是久久徘徊,他雖與姚晴相處日久,這般感覺卻是從沒有過的。

他越想越覺心亂,伸手一攪,溪中形影流散,化作一片細碎波光。陸漸呆了好一會兒,驀地想起自己走得匆忙,竟未備下盛水器皿,轉頭望去,但見溪邊一塊大石凹如石臼,當即抱起,但覺這石臼看來龐大,抱在懷裡卻和一隻石碗也似,並不如何沉重。卻不知這石臼三百斤重,兩三個漢子方能搬動,他神力一成,才覺如此輕易。當下洗盡臼中泥土,盛滿清水,抱在懷裡大步趕回。

回到寧凝坐處,忽見石上空空,人影也無。陸漸微覺吃驚,只恐走錯了道,四面瞧瞧,正是寧凝歇息之處,他心中湧起一陣慌亂,不由叫道:「寧姑娘……」叫了幾聲,林中傳來隱隱回聲,卻沒一人回應。陸漸正要尋找,忽見寧凝坐過的石塊前有新刮泥痕,定睛一看,卻是一行字跡:「陸漸,我不想見你了,你也不要找我,就當你我從沒見過……」字旁點點青色痕跡,宛若淚痕。

陸漸望著那行字跡,驀地雙手一軟,石臼下墜,砸中腳背,但也不覺疼痛。

站了許久,陸漸失魂落魄,向前走去,心中始終想不明白,為何自己的黑天劫會被破去,又為何寧凝心性大變,悄然隱去。他想破腦袋,也不能參透此中玄機,不由深恨自身太笨,想念起谷縝來:「若是他在,一定能夠猜到其中的緣故,唉,也不知到哪兒能夠見他,若是見了,定要問個明白。」想著漫無目的,走了一程,忽聽兩聲尖嘯,嘯聲未滅,又傳來幾聲嘶啞鳴叫。陸漸聽出鶴唳,循聲走去,遙見一隻巨鶴傍依山石,舉喙向天,嘎嘎哀鳴,空中兩隻蒼鷹乘風盤旋,銳鳴聲聲,儼然遙相對答。

那巨鶴體格極大,十分醒目,陸漸一眼就認出是赤嬰子那隻坐騎,但不知為何流落至此,雙翅毛羽散亂,無力垂落,彷彿受了重傷,不能飛翔。

忽聽鷹啼刺耳,東邊一隻蒼鷹身化長電,利爪攥向巨鶴。巨鶴怪叫一聲,修頸矯若靈蛇,繞過來爪,長長的鶴嘴狠狠啄向蒼鷹右側。它頸喙均長,扭動靈活,這一啄威力極大,蒼鷹利爪尚未攥到,先被啄中,不由得一聲悲鳴,展翅飛遠。

巨鶴未及收回長喙,忽覺狂風凜凜,從後掩來;另一隻蒼鷹急掠而至,雙爪如勾,扣住巨鶴的長頸,利嘴疾舉,狠狠啄向鶴頭。那巨鶴不料兩隻蒼鷹恁地狡獪,竟然聲東擊西,只覺頸脖刺痛難忍,呼吸艱難,不及轉頭,拼命一擺長頸,帶得頸上蒼鷹向身後大石撞去。

蒼鷹尚未啄中巨鶴,便撞在石上,毛羽亂飛,口中哀鳴不已。另一隻蒼鷹厲嘯一聲,從天抓落,亦攥住一段鶴頸。鷹類利爪鎖喉斷骨,威力極大,尋常獵物原本一抓便死,但那巨鶴也是長空之雄,未受傷時力搏雕隼,所向無敵,不但體格巨大,力量也大得出奇,此時不甘就戮,一邊舉喙抵擋鷹嘴,一邊擺動長頸,將蒼鷹帶得撞向巨石。雖然毛羽紛飛,但兩隻蒼鷹四隻鋼爪始終不曾鬆脫。巨鶴力盡技窮,忽地伸頸長唳,唳聲中憤怒悲涼,大有英雄末路之意。

陸漸聽得心頭憐憫,驀地拈起兩枚碎石,屈指彈出,哧哧兩聲,石子掠過鷹翅,射落幾片飛翎。蒼鷹受驚,雙雙掠起,盤旋空中,發出聲聲怒啼。

陸漸不欲傷生,只想將其驚走,見其盤旋不去,便又拈起兩枚細小卵石,心道:「且射它們左翅翎毛。」神意所至,忽生異感,雙目雖不能見,心中卻清楚知覺蒼鷹翎毛根根畢現。陸漸暗自訝異,忽地頑心大起:「既然如此,且射它們左翅第三根翎毛。」當即瞄準那翎毛,彈出石子,嗖嗖兩聲銳響,兩隻蒼鷹身上各自飄落一根長翎,不偏不倚,恰是左翅第三根。

兩隻蒼鷹料想知道厲害,雙雙啼了一聲,展翅掉頭,向遠處飛去。陸漸卻沉浸在奇感之中,心緒久久難平。忽聽數聲啞鳴,轉眼望去,那隻巨鶴鶴首低垂,頸上鮮血涔涔,點點滴落。陸漸方知這巨鶴縱然兇悍,也奈不住兩鷹齊攻,適才一搏,已受重創。當即搶上前去,欲要察其傷勢,不料雙手未至,那巨鶴驀地抬頭,狠狠啄來。

陸漸伸出二指,將那長喙拈住,巨鶴縱然使盡氣力,也難擺脫,一雙烏黑眼珠溜溜亂轉,甚是惶急。陸漸劫力所至,便知巨鶴左翅骨折,瘀腫化膿,料是那日中了蘇聞香的奇香,從天墜落所致,頸部亦為鷹爪所傷,不止外傷厲害,更有一處脛骨行將脫臼,陸漸只消再慢片刻,巨鶴長頸必被鷹爪折斷。

既知傷勢,陸漸說道:「大傢伙,別亂動。」將一股真氣注入鶴體,那巨鶴筋骨痠軟,癱在地上,發出咕咕哀叫。陸漸先將頸骨扶正,又將左翅斷骨接好,拾起一枚尖石,劃破肌膚,擠出膿血。然後沉心運氣,「大金剛神力」浩浩蕩蕩,在巨鶴體內遊走數匝,「大金剛神力」既是伏魔神通,亦含佛門慈悲之力,神功所至,巨鶴血止腫消,痛楚也無,全身精力決蕩,忍不住曲頸向天,發出數聲清唳,雙翅亂撲,欲要飛起。

陸漸見它如此情急,不覺笑道:「大傢伙,還沒完呢。」那巨鶴頗是通靈,明白了陸漸的善意,乖戾之心盡去,垂頸低首,露出馴服神態。陸漸道:「你等且一等,我去去便來。」那鶴低鳴數聲,宛然如答,陸漸不覺莞爾。他自幼貧賤,傷病後無錢看病,多是陸大海自尋草藥煎熬敷治,幾次之後,陸漸也頗認得幾味止血消腫的草藥,當下覷著草木濃茂處走去,攀崖附巖,採得幾株草藥,用石塊搗爛了,縛在巨鶴傷處,再撕衣衫裹好,笑道:「大傢伙,這下好了。」說罷轉身走了幾步,忽聽身後嘎嘎有聲,轉頭望去,但見那巨鶴一跛一跛,跟了上來。

陸漸搖頭道:「大傢伙,我還有事,你跟著我作甚?」那鶴仰頸長鳴,眼神溫柔,一副留戀神氣。陸漸見了尋思:「是了,它傷勢未愈,若是遇上別的猛禽,仍難自保,救人須救徹,救鳥也是一樣。」當即拍拍巨鶴背脊,笑道:「大傢伙,你跟著我吧,待傷好了,你飛到天盡頭也不妨。」那巨鶴烏珠一轉,斜睨陸漸一眼,忽地舉首向天,發出一聲長叫。

陸漸哈哈大笑,讚道:「好驕傲的大傢伙。」那鶴叫罷,忽地梳翎揮羽,挺胸曲頸,翩躚舞蹈起來。陸漸不知靈鶴舞蹈乃是服膺自身、甘為驅使的意思,一時瞧得有趣,也應著鶴舞,擊節微笑。那鶴舞罷,傍著陸漸,挨挨擦擦,甚是親暱,陸漸撫著它皎潔翎羽,定睛看去,只見那鶴眼角胸部均有傷痕,不似猛禽抓傷,卻似箭傷,一雙長腳上也多有傷痕,結痂脫落已久,但細細看來,仍能看出刀劍痕跡。

陸漸默然半晌,暗道慚愧:「無怪這鶴見了我又啄又抓,原來它屢為人類侵害,懷有極大戒心。唉,說起來,這世間禽獸殺生為惡,但求一飽,而人類為求自身享樂,殺戮無辜,才是真正的可惡。」想著意興闌珊,嘆一口氣,走在前面。那鶴不能飛翔,只邁開細瘦長腳,緊隨一旁,它一丈來高,昂首挺胸,神威凜凜,相形之下,陸漸顯得瘦弱矮小,再也平凡不過。

行了裡許,巨鶴忽地發出一聲尖唳,唳聲大有憤怒之意。陸漸隱約聽出,說道:「大傢伙,你叫什麼?」說著足下不停,仍向前行,巨鶴忽地探喙,將他衣袖叼住,陸漸一怔,未及明白髮生何事,便聽遠處隱隱傳來人語,隨即從遠處山腳轉出三個人來,兩高一矮,形狀滑稽。

陸漸認得來的正是赤嬰子、螃蟹怪和鼠大聖。三人也看到陸漸,均是一愣,赤嬰子臉上皺紋蹙成一堆,怪笑道:「乖鶴兒果然在這兒,鼠大聖你沒有騙我。」

原來赤嬰子被莫乙擒住,關在嘉平館內,鼠大聖驅使群鼠,鑽入館中將之找到,又趁沈舟虛一行不在,與螃蟹怪殺了看守的天部弟子,救出赤嬰子。赤嬰子一旦出困,便尋巨鶴坐騎。當日巨鶴受傷,為沙天洹丟棄在此間密林,生死不知,赤嬰子執意來尋,眼見巨鶴無恙,大為歡喜。

巨鶴為赤嬰子劫術所制,受其驅使,骨子裡卻恨他入骨。此時一見,分外眼紅,一撲翅膀,便要撲上。赤嬰子目射奇光,巨鶴與之眼神相交,曲頸垂首,發出聲聲哀鳴。陸漸見狀踏上一步,擋在巨鶴身前,將袖一拂,目光如電,向赤嬰子射去。

赤嬰子不防他插手,惱怒起來,默默將劫術催到極至,眼中奇光更盛,射向陸漸。卻不料他目光亮一分,陸漸亦亮一分,如此交替,霎時間,赤嬰子胸口忽似捱了一拳,熱血直衝頭頂,不由得倒退數步,面紅耳赤,定睛望去,陸漸神完氣足,雙目清澈,哪有半分失憶之相?赤嬰子心中不服,再使「絕智之術」,但與陸漸目光一交,胸口又如遭受重拳,難過已極。頃刻間,他施術三次,便如挨三拳,驀地倒退兩步,一跤跌倒,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陸漸本無傷敵之念,只想捨身護那巨鶴,萬不料赤嬰子瞪了自己幾眼,便跌退吐血,心中不覺大為迷惑。他怎知道,此番天緣巧合,貫通隱、顯二脈,無異於身具黑天、金剛兩大神通,修為之奇,為開天闢地以來之所無,心智變得尤為通明堅固,神光朗照,智珠在握,別說「絕智之術」,世間任何迷魂幻術用在陸漸身上,均是以卵擊石,不但無法傷他,反而極易遭受反擊,身受重傷。

赤嬰子作法自斃,腦子裡巨響如雷,空空如也,什麼也想不起來,不由得又吐一口鮮血,雙目上翻,昏了過去。螃蟹怪見狀哇哇大叫,揮舞巨臂,劈向陸漸。陸漸吃過他的苦頭,見他來勢猛惡,不敢大意,使出「天劫馭兵法」,勾住螃蟹怪手臂,使勁一撥。螃蟹怪頓時發出一聲驚呼,身子如陀螺急旋,向著一面山崖撞去。眼看撞到,螃蟹怪驀地怪叫一聲,使出吃奶力氣,伸臂掃向山崖,只聽咔嚓一聲,巨臂齊肘而斷,螃蟹怪砰地撞上石壁,所幸這一記「千鈞螯」消去大部分的衝力,不致頭破血流,饒是如此,螃蟹怪仍覺五臟六腑絞在一起,隱隱作痛,兩眼瞪著陸漸,流露恐懼之色。

陸漸不料這一撥威力至斯,心中震驚不在螃蟹怪之下,愣了一下,望著鼠大聖正要說話。鼠大聖見他目光射來,頓時面如土色,雙腿發軟,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一般。

陸漸皺眉道:「你別怕,我不傷你,只問你一件事。」鼠大聖顫聲道:「大人請講,小人知無不言。」陸漸道:「東島西城約好在天柱峰相會,卻是什麼時候?」鼠大聖忙答道:「就是今日,我親眼瞧著沈舟虛出了嘉平館,向天柱峰去了。」

陸漸吃了一驚,繼而又覺迷惑:「難道我與寧姑娘在天生塔中呆了兩日?怎地感覺只有幾個時辰一般?」他百思莫解,略一沉吟,又問道:「你們來時,瞧見‘玄瞳’寧姑娘麼?」

「你說的是那個‘色空玄瞳’?」鼠大聖撓頭道,「我們一路上卻沒見過的。」

陸漸大感失望,點了點頭,走上前去,將一股真氣打入赤嬰子體內,真氣雄渾無匹,只一轉,赤嬰子便即醒來,望見陸漸,露出害怕神氣。陸漸拍拍他肩,又上前一步,為螃蟹怪接上斷臂,方道:「你們三人從今往後,好自為之,念在大家都是劫奴,再饒你們這次,將來再若助沙天洹為惡,被我遇上,絕無這麼好過。」

三人均是點頭,陸漸瞧三人一眼,心中暗歎,攜著巨鶴向天柱峰走去。

陸漸心念戰約,心中焦急,不由越奔越快,那巨鶴隨他奔得快了,傷口滲出絲絲鮮血。陸漸怕它傷疲難支,便放慢步子,不時將真氣度入它的體內,巨鶴天賦異秉,再得金剛神力,頓時疲態盡去,精神抖擻,放開步子,不離陸漸左右。

奔了數十里,一人一鶴只停下來喝了幾口泉水,吃了幾枚野果。陸漸不知怎地,越近那座插天高峰,越覺心神不安,足下轉疾,不多時,天柱峰赫然在望。陸漸舉目眺望,峰下百十人東一簇,西一簇,抱團站立。陸漸目光銳利,看到谷縝、姚晴均在其間,正覺喜悅,忽見葉梵雙掌一揮,向渾和尚與三祖寺四僧拍去。

陸漸心頭一震,步子陡疾,驀地高高縱起,霎時間已到五僧之前,想也不想,揮拳送出。

這一下,雙方均用上全力,拳掌未交,巨力先遇,發出「砰」的一聲怪響,餘波後震,傳至陸漸身上,陸漸只一晃,拿樁站住,葉梵卻倒退兩步,臉上閃過一抹驚色。

陸漸接下來掌,回頭望去,渾和尚面色慘白,口角鮮血長流,不覺搶前兩步,左膝屈曲,沉聲道:「大師,你還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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