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和尚面孔上閃過一絲笑意,指一指陸漸,並指寫道:「很好,很好,金剛一脈,終有傳人。」
陸漸一怔,望著渾和尚,只見他佈滿皺紋的肌膚下隱隱透出透明之色,不似人間顏色。這神色他亦曾在魚和尚臉上瞧見,陸漸心頭一跳,猛地悟及,這顏色正是金剛一門圓寂坐化的徵兆。霎時間,一股悲涼湧遍身心,陸漸眼中湧出淚來,顫了數顫,低頭寫道:「大師傳我神功,救我性命,大恩大德,弟子永誌不忘。」
渾和尚笑笑,又寫道:「你是出家,還是在家?」
陸漸露出迷惑之色,寫道:「何為出家,何為在家?」渾和尚寫道:「出家便是出家為僧;在家卻是留在俗世,做一位佛門居士。」
陸漸想了想,望向姚晴,嘆了口氣,寫道:「弟子塵緣未盡,還是在家得好。」渾和尚淡淡一笑,寫道:「很好,很好。」他與寧不空苦鬥一晝夜,已有內傷在身,適才又連線葉梵掌力,至此油盡燈枯,勉強撐到陸漸來此,見他神通大成,心中再無掛礙,寫完寥寥四字,便一手豎胸,一手平放膝上,雙目下垂,溘然坐化。
陸漸不想再見此僧,便成永訣,望著渾和尚遺容,心神一陣恍惚,忽聽得四面佛號震耳,掉頭望去,只見三祖寺僧眾紛紛向渾和尚合十作禮,流露惋惜悲痛之色。性覺驀地上前一步,施禮道:「陸道友,貧僧不才,有一不情之請。」
陸漸見他眉目端正,氣韻沖和,又似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一時不知虛實,眉頭微皺。性覺瞧出他的疑慮,苦笑道:「陸道友,性覺得這位大師點化,已皈正覺,日後潛修佛法,再無別唸。」
陸漸胸中光風霽月,最不愛記人仇恨,見他說得誠懇,便點點頭,說道:「你有什麼請求?」性覺道:「這位大師於我寺恩重如山,我等愧不能報,還請陸道友將大師法體送與小僧,在我三祖寺中安葬。」
陸漸心道:「三祖寺禪宗祖庭,在此安葬,也不辱沒渾和尚大師。」當下道:「你有此心,再好不過。」性覺唱一個喏,抱起渾和尚法體,方要向三祖寺走去,忽聽葉梵喝道:「還有三掌未接,便想走麼?」
「什麼三掌?」陸漸注視眾僧,微露疑惑。性智當即上前,在他耳邊小聲說明經過,陸漸得知渾和尚坐化,起因全在葉梵,心中一怒,轉過身來,高聲道:「三掌麼,我來接便是。」
陸漸衣衫襤褸,來得又快,接過一拳,便與渾和尚說話,是故葉梵不曾看清他的容貌,此時一旦看清,不覺一怔,哈哈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啃泥巴的小子,哈哈,泥巴好不好吃?」說罷又是大笑。
陸漸當日武功廢時,飽受葉梵毆辱,聽得這話,新仇舊恨湧上心來。葉梵得理不饒人,正要再嘲諷幾句,不料話到口邊,陸漸已然一拳送來,疾風浩蕩,逼得他口鼻皆閉。葉梵面色微變,雙掌迎出,拳勁掌力均是大得出奇,一撞之下,並非直進,而是屈曲流轉,交相摩擦,發出哧哧銳嘯。葉梵胸口猛地一熱,不由自主,晃身後退兩步。
「不要走。」陸漸喝道,「還有兩掌呢。」第二拳如蛟龍出穴,直奔葉梵面門。但葉梵打遍江湖,自有其厲害之處,退卻時運轉六大奇勁,大袖揮灑,接連佈下六重氣牆,陸漸若要強行攻破氣牆,難免鋒銳大挫,到時葉梵再施反擊,無有不勝。
誰知陸漸「補天劫手」在身,拳頭一觸氣牆,便知虛實,拳勁至半,倏地轉折,避其堅實,衝其虛弱,如同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曲曲折折穿透氣牆,抑且拳勁轉折一次,便加一重,前勁未消,後勁又至,待到衝透六重奇勁,拳勁亦已疊至七重,凝如金剛巨杵,頂向葉梵胸口。
葉梵不防對手厲害如此,知覺時拳已近身,當即後退一步,雙掌合起,奮力擋出。奪的一聲,兩人同時一晃。陸漸但覺葉梵掌心生出極大粘勁,將拳頭牢牢纏住,隨即內勁重重,忽輕忽重,忽直忽曲,綿綿消磨自身拳勁。陸漸勁力變化不及,大喝一聲,隱脈中劫力一轉,真力又生,直向前逼。
葉梵本以「陷空力」吸住陸漸拳頭,再將「生滅道」運轉開來,這門奇勁一旦施展,便如一個無形磨盤,能將天下任何奇功巨勁消磨殆盡,對手勁力一弱,他的「滔天炁」立時反擊。只憑這幾般變化,無數高手飲恨「鯨息」神通之下。但葉梵算計千萬,也算不到陸漸分明來勢已竭,忽又無中生有,神力陡增。葉梵只覺巨力如潮,胸口窒悶,噔噔噔連退數步,每退一步,便留下尺許腳印。
接了兩拳,葉梵便退了兩次,大出眾人意料,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呼聲入耳,葉梵慚怒交迸,但他身經百戰,長於應變,縱在窘境之中,也不慌亂,一邊後退,一邊運轉「陰陽流」,將陸漸的神力卸至腳下,又以「生滅道」不斷消磨陸漸拳勁。如此一來,幾立於不敗之地,只消陸漸神力一弱,即可反擊。殊不料陸漸顯、隱二脈貫通,氣機特異,卓絕千古,顯脈真氣一竭,隱脈劫力即刻轉化,而依「有無四律」第三律,劫力運轉「無休無止」。天生塔之後,第一二律雖破,第三律猶存,是故陸漸真氣、劫力自成迴圈,生生不息,但由他心中所想,隨機生髮,儼然永無休止。
葉梵連退了二十來步,對方神力不弱反強,不減反增,反之他一口真氣將盡,渾身血沸,幾要破腦而出,心知再不撒手,真氣一竭,對手神力衝來,不死即傷。當下只好撤了「陷空力」,施展「渦旋勁」,雙掌圓轉,身子周旋,將陸漸拳勁輕輕撥開。
他這一招使得揮灑自如,在場行家見狀,無不暗暗喝了一聲彩。
「第三掌。」陸漸不待葉梵跳開,又喝一聲,一拳橫掃。葉梵吃了苦頭,哪敢再接,避開來拳,兩記「裂海斬」,劈向陸漸後背。陸漸舉手投足,已不拘於「三十二身相」,似相非相,從心所欲,掌風來襲,身法自然生變,低頭躬身,有如無形之物,從葉梵掌下漏了過去。
葉梵一驚,他本以為這少年不過內力驚人,萬不料身手亦是如此靈動,駭異間,陸漸一拳送來,厲聲道:「你打我三掌,我還你三拳。」葉梵避過來拳,冷哼一聲,雙掌一摩,潛運「渦旋勁」,勾住陸漸掌緣,喝一聲:「轉。」
這一下本想帶動陸漸身形,引出破綻。卻不料陸漸神通大成,如如不動,略覺下盤虛浮,劫力即刻化為真氣,傳到雙足,牢牢釘住。葉梵一招未能得手,心中陡震,只聽陸漸喝道:「你也轉吧。」反手一勾,以「大金剛神力」使出「天劫馭兵法」,葉梵身不由主,頓時滴溜溜轉了半匝,方要沉馬穩住,巨力已排山倒海而來,葉梵避無可避,揮掌迎出。
砰的一聲,兩人以本身功力硬碰一招,葉梵喉頭髮甜,向後疾掠,欲要化解陸漸的拳勁,不料陸漸只一晃,如風趕來,較他退勢更疾。葉梵不及落地,便覺巨力奔騰,耳邊悶雷也似一聲喝:「第三拳。」葉梵倉猝間雙掌上格,陸漸劫術在身,拳勢奇快奇刁,倏地繞過葉梵雙掌,正中左頰。
葉梵眼前金星亂迸,身子平平飛出。陸漸叫道:「這一拳,是為大師打的。」聲到人到,閃過葉梵連環兩腿,一拳如電,擊在他胸腹之間,喝道:「這一拳是為阿晴打的。」
這一拳力量之大,葉梵被拋起丈許,五臟六腑翻轉也似,未及變勢下沉,耳聽陸漸喝道:「下一拳,為寧姑娘打的。」葉梵大怒,掌腳齊飛,疾如電發。陸漸隨圓就方,閃轉自如,有如一陣疾風,打不到,摸不著,倏爾拳如毒蜂吐刺,破開掌腳幻影,擊在葉梵右頰。剎那間,葉梵兩眼一黑,口鼻間竟是腥鹹之氣,未及覺出疼痛,後背一沉,又吃一腳。
葉梵心中驚怒:「臭小子,說好了用拳,竟敢用腳……」心念未絕,已如斷線風箏,連翻帶滾,遠遠丟擲。但他終究是一代高手,雖然連遭重創,章法卻不稍亂,一個筋斗落地,倒退兩步,吐出一攤鮮血,血水中白生生的,竟有幾顆牙齒。
陸漸翻身落地,朗聲道:「這一腳,是為莫乙踢的。」莫乙驚喜交迸,想到葉梵斷臂之恨,心中大覺快意,拍手叫好,不料好字出口,葉梵已然惡狠狠瞪將過來,他此時長髮披散,滿臉鮮血,身子搖搖晃晃,形同厲鬼一般。但畢竟餘威猶在,莫乙被他一瞪,嚇得低頭望地,不敢作聲。薛耳卻不知厲害,大聲道:「陸漸你偏心麼,你幫莫乙踢他,就不幫我?他還擰過我耳朵呢。」
陸漸恨極葉梵,搜腸刮肚,只想找藉口多打他幾拳,薛耳一叫,正合心意,說道:「好啊,這一拳便算你的。」薛耳大喜,眉開眼笑。
陸漸邁開大步,直奔葉梵。葉梵連遭重擊,渾身骨骼散架也似,何況先前解數用盡,也不敵陸漸,此刻有傷在身,更覺難當。但他心氣高傲,落到如此田地,心中仍是倔強無比:「技不如人,死也活該,只是輸給這啃泥巴的小子,叫人氣悶。」當下鼓起殘力,虎視陸漸,左袖低垂,右掌橫抬,擺出一個「大御天式」,只待陸漸出拳,便以死相搏,縱不能同歸於盡,也要分個你死我活。
谷萍兒瞧得心跳加劇,說道:「爹爹,葉老梵要糟啦。」穀神通微皺眉頭,心道:「這少年神功了得,但這幾拳都是手下留情,並不想傷害葉梵性命。葉梵驕狂自大,屢教不改,今日正好讓他曉得厲害。」當下一言不發,只是冷眼旁觀。
葉梵見陸漸步步進逼,心中不由生出困獸之感,呼吸一促,忍不住左掌圈轉,刷地劈出。「大御天式」本是防守招數,敵強則強,後發制人,但葉梵大敗之下,亂了方寸,主動出擊,大違這一招的本意。陸漸見了,右手「天劫馭兵法」轉動,將葉梵掌勢引開,左拳直進,奔他左胸。
葉梵一咬牙,正要硬擋,腰身忽地一緊,一股大力湧來,不由得向後掠出。陸漸一拳走空,眼前金光刺目,狄希劍袖如電,刺將過來,陸漸急急低頭,但那劍袖來得太快,掠鬢而過,帶走一叢髮絲,四散飄揚。
狄希左袖拖開葉梵,右袖化劍攻敵,矯捷靈動,攻守自如。他深知陸漸厲害,一佔上風,便不饒人,雙袖解數連綿而出,捲纏削刺,勢如長江大河,鋪天蓋地,全然將陸漸湮沒。
陸漸空手對敵,本已吃虧,狄希又頗乖覺,長袖一擊即收,決不沾上陸漸雙手,初時尚有纏卷的招數,鬥到後來,陸漸出手越快,他出袖亦快,漸漸只剩削刺兩種,吞吐矯捷,不容把握。
陸漸忽遇如此奇詭武功,有力難施,幾遇險招,他身上衣衫本就襤褸,此時長袖連連擦身而過,陸漸縱然憑著神通化解袖勁,衣衫卻抵擋不住劍袖鋒芒,被割得片片亂飛,有如漫天飛蝶。
虞照受了內傷,一旁觀戰,見陸漸練成如此神通,驚喜不勝,忽又見他受困於「太白劍袖」,頓時濃眉一皺,高聲道:「陸老弟當心,他的袖招裡藏有劍法。」
狄希長袖既名「太白劍袖」,袖招中本就暗含劍招,倘若雙袖齊出,便是一路極凌厲的雙劍招數,抑且這一雙劍袖忽剛忽柔,忽長忽短,忽直忽曲,忽窄忽寬,靈動奇詭遠非真劍可比,狄希憑之縱橫天下,罕有敵手,只是城府頗深,不似葉梵張狂,是以威名雖遜,真才實學卻不在葉梵之下。
陸漸得虞照指點,凝目細看,果然從那袖影中窺出劍招,當即尋思:「如此挨下去,只怕要輸。」轉眼四顧,忽見身後幾桿修竹迎風搖曳,心念一動,向後掠過一杆綠竹時,揮掌橫斬,那竹攔腰而斷,陸漸握住長竹,奮起神力,呼地一抖,大金剛神力所至,千百竹葉如一蓬小小飛劍,射向狄希。
狄希不敢大意,一袖攻敵如故,一袖飄然縮回,攔住這一陣竹葉劍雨。陸漸卻趁此機會,將那杆修竹呼地使將開來。向日他神功未成,便用一根毛竹橫掃千百倭寇,此時神通大成,長竹掄將起來,只見翠光碧海,漾漾生波,狄希一雙劍袖,就似澹澹海波上兩道金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