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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往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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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商清影澀然道:「陸公子,能讓我看看你的胸口麼?」陸漸身子劇震,注目向他望去,但見商清影目轉淚光,注視自己,一手扶著大樹,身如秋蟬,瑟瑟發抖。

陸漸見她神情,不知怎地,心中一熱,不由自主掀開衣衫,在他胸口肌膚上,赫然刺著一個漸字,年久日深,顏色轉淡,那字跡更是潦草混亂,足見刺字者十分倉促。

商清影望著字跡,身子顫抖得越發厲害,驀地緊閉雙目,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雙頰緩緩滴落。

陸漸心中惘然一片,站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商清影睜開雙眼,步子沉滯,向著庭中慢慢走去,每走一步,都彷彿耗盡全身氣力。寧不空等人畏於陸漸,任他前往,不敢阻攔,一時間,十餘雙眼睛,盡都寧住在這美婦身上。

離穀神通不到一尺,商清影止住步子,望著眼前男子,眼淚決堤似流了下來,纖指顫抖,慢慢伸出,似要撫摸屍身面龐。谷縝臉色一遍,募地喝道:「住手。」

商清影身子輕顫,轉頭望去,喃喃道:「縝兒,我……」谷縝眼裡射出凌厲兇光,恨聲道:「你不配碰他。」

商清影眼裡閃過一絲痛楚,素靨上湧起濃濃愧色,過得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是呀,我不配碰他,也不配做你的母親。"她抬起頭,目視天空流雲,只覺變幻莫測,一如平生,這麼瞧了半晌,她忽地幽幽說道,「那年,春天來的早,莊外的桃花也開的格外鮮豔。也在那時候,我第一次有了孩子,坐在桃樹下,跟莊裡的嬤嬤學做小衣小褲,小鞋小襪,還有虎頭帽和圍兜,那孩兒愛動,總是在肚裡踢打。想到他過不多久便要出生,我的心裡呀,真是有害怕,又歡喜……」

「是啊。」沈舟虛嘆了口氣,流露追憶之色,「那時真是難得的安寧……」

商清影卻不理他,自言自語:「秋天的時候,附近鬧起了倭寇,燒了許多的房子,殺了許多的人。那時他的腿還是好好的,聽說之後,十分氣憤,說要‘為國出力,誓清海疆’,當天便召集了莊客鄉勇,帶上弓箭刀槍去了。這一去,一連四天,也沒訊息。我憂心忡忡,每天在閣樓上眺望,望啊望啊,到了第四天夜裡,終於回來了兩個莊客,一個斷了手,一個腹部中刀,氣息奄奄,快要死了。斷手的莊客說,男人們遇上倭寇,打不過,都戰死了。那時候,莊子裡已沒有了男人,只剩一群婦孺,一聽這話,哭的哭,叫的叫,帶了細軟金帛,一鬨而散。偌大的莊子變得空蕩蕩、陰森森,一點兒燈活也沒有。我害怕極了,只知道哭,所幸身邊還有一個嬤嬤,我們商量去附近山裡躲避,可是還沒出莊門,那孩子遲不動,早不動,這當兒忽然動起來,我痛得死去活來,沒奈何,又只好轉回莊裡,擔驚受怕,吃盡了苦頭,天亮時分,總算將孩兒生下來。因為尚沒足月,算是早產,那孩兒虛弱得很,我呢,想必是憂傷太過,竟沒了奶水。我和嬤嬤望著這小小嬰孩,都很發愁。嬤嬤說,看來是養不活了,世道又亂,將他扔了吧。我心裡明白她說得不錯,但看孩兒那麼小,那麼弱,皮膚又紅又嫩,眼睛也睜不開,連哭的聲音也沒有,我一想到要將他一個人丟下,心裡就如滴血一樣,抱著他只是哭,怎麼也不肯鬆開。嬤嬤說,再不走,可就完了。我沒法子,跪下來說道:‘我這樣子,走不了啦,這是沈相公唯一的骨血,你受了他許多恩惠,怎麼忍心讓沈家斷了香火?我將孩子託付給你,請你好好養大。’她聽了這話,半晌沒作聲,一會兒才說,那麼你給孩子做個記號,倘若不死,將來也好認領。我心想這孩子的父親出征之後,沒有回來,可為‘夫復不徵’我雖生下他,但他如此孱弱,未必能活,算是‘婦孕不育’,這兩句正應了《易經》中‘漸’卦九三的爻辭,於是就用繡花針在他胸口刺了一個‘漸’字……」

「果然!」寧不空得意地笑道,「陸漸,當日在船上我說得不錯罷,你這個漸字,大有玄機。」可陸漸已聽得痴了,定定望著商清影,哪還聽得他的言語。

商清影嘆了口氣,續道:「剛刺完畢,前莊就鼓譟起來。我們嚇壞了,忙向莊後逃命,我生育不久,虛弱極了,跑到廚房附近,著實跑不動了,就讓嬤嬤抱著孩子先走,她卻說:‘這孩子快死了,還是丟了罷。’我一聽著了急,說到:‘好嬤嬤,你答應我收養他的。’她聽了這話,忽地生起氣來,說道:‘一個半死的孩兒有什麼好養的?我冒著一死,陪你生下孩子,已算報答主人的恩惠,後面的事,老身再也管不著了。’說罷將孩子拋給我,飛快走了。我沒辦法,只好抱著孩子,挪進廚房,將門閂住。聽著遠處的人聲叫喊,我的心也跳得好快,裙子都被鮮血浸溼了,眼前白光連閃,似乎隨時都會昏倒。這時候,忽就聽門外的腳步越來越近,還有許多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的心跳頓時也急起來,心想聽說這些倭寇殺起人來,連嬰兒也不放過,我和孩子在一起,母子兩人都不能活,若我出去,他們抓住了我,或許不會再來尋我的孩兒?小到這裡,眼看灶洞裡火已燃盡,十分冷清,便將孩子藏在裡面,然後開啟房門,走了出去……」

陸大海始終皺眉聆聽,聽到這裡,驀地介面道:「沈夫人,貴莊可是在嘉定縣的西南方?」

「不錯。」商清影吃驚道,「老人家怎麼知道的?」

「那就對了。」陸大海擊掌嘆道,「實不相瞞,陸漸這孩子是我撿來的。撿到這孩子的地方,正是嘉定沈家莊廚房中的灶洞裡。」

陸漸如遭雷擊,失聲道:「爺爺?」陸大海招手道:「你過來。」陸漸心中迷糊,怔怔走到他面前,陸大海按住他肩,指著商清影,說道:「給她跪下。」陸漸不敢違抗,只得跪下。陸大海沉聲道:「漸兒,這位就是你生身母親,決然不假。」

陸漸急道:「你不是說了,這個‘漸’字是胎記嗎?」

陸大海搖了搖頭,嘆道:「你聽我說。爺爺當年做過海客,對不對?」陸漸點點頭。陸大海道:「當年我出海之時,遇上倭寇的賊船,貨物被搶,又逼我入夥,替他們使船賣命。為了保命,我只好虛與委蛇,假意答應,上岸之後,趁其不備,逃入附近深山。這一躲就是三天,只餓得兩眼發花,到了第四天上,我實在忍不住,從躲藏處潛將出來,尋找食物。不料一路上只見男女死屍,房屋都被燒得精光,別說食物一粒米也沒有留下。這麼走了好一程,才見一個莊子,料是倭寇剛剛經過,又去別處劫掉了,是以放了火,火勢卻還甚大。我餓得急了眼,也不顧危險,搶入火裡,找到廚房,指望搶出一些米麵。誰料找了半晌,一無所獲,眼看火借風勢,越來越大,正覺著急,忽聽灶臺下有東西哼哼唧唧,我起初還當是個耗子,心想沒有糧食,捉只耗子充飢也好,於是屏息上前,向灶洞中一瞧,卻見一個嬰兒,皮膚赤紅,儼然剛生不久。我當時嚇了一跳,再摸鼻息,那孩子竟還活著。我見這嬰兒瘦小孤弱,不由大起憐惜之意,抱著他衝出火海,躲開倭寇隊伍,向北逃去。孩子沒奶,我便一路老著臉向人討奶吃,是以這孩子竟是吃百家奶長大的。這麼一直流落到了姚家莊,當時姚家莊名震東南,倭寇不敢輕犯,於是我便帶了孩子在莊子附近住下,一住便是二十年。」

說到這裡,陸大海又向陸漸道:「我本想你父母必然遭了倭難,早已送命。怕你知道難過,故而沒有多說。至於你身上的文字,我也說是胎記,就是怕你追問之後,得知真相,徒自傷心。」

陸漸愣在當地,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商清影卻是大為動容,斂身施禮道:「老先生大恩大德,妾身粉身難報。」陸大海擺手道:「這算什麼恩德?一個小娃娃都不救,我陸大海還算是人嗎?」他不居功德,商清影越發相敬,卻聽陸大海問道:「沈夫人,你落到倭寇手裡,如何脫身?」

商清影苦笑道:「那些惡人捉了我,見我尚有幾分姿色,便將我綁起來,拖著向前,見我產後邁不開步,便拿槍柄打我,一邊打還一邊笑。我苦不堪言,恨不能就此死了。這時間,忽然走來一個人,腰挎倭刀,戴著倭寇常戴的惡魔面具,用漢語冷冷說道:‘她有傷,不要打她了。’其他惡人不聽,回頭咒罵,不料那人一揮刀鞘,將他們全都打倒了,還說道:‘若不服的,再來比過。’其他倭寇都露出害怕神情,有人問道:‘你是誰,怎麼從沒見過你?’那人說道:‘我新來的。’問者便說:‘誰知你是不是奸細。’話未說完,刀光一閃,問話的人就掉了腦袋,鮮血流了滿地。其他倭寇人人露出敬畏神氣,都說:‘他用我們的刀法,怎麼會是奸細呢?’那人也不說話,將我報起,大步前行,沿途遇上倭寇,要和他爭我的,都被打倒了。我見這鬼麵人這麼兇悍,心裡害怕極了,但又沒有氣力掙扎。鬼麵人抱著我走出很遠,驀地駐足,掉頭望去,這時我才發現,那莊子已燃成一片火海,剎那間,我想到孩子,當即兩眼發黑,昏死過去。」

「醒來時,我已躺在一個帳子裡,鬼麵人坐在不遠處,默默看著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憂傷,見我醒來,便起身道:‘近來吧。’說完進來兩個老嫗,端著熱水湯藥,鬼麵人卻退出帳子。我那時心如死灰,迷迷怔怔,任由老嫗擺步,不料她們只是看顧我的傷勢,並不加害。我心裡奇怪,詢問她們的來歷,她們自稱是被倭寇搶來的百姓,我便猜想,鬼麵人必是倭寇的大頭目了,想到這兒,我越發害怕,趁其不備,搶過剪刀便想自盡。老嫗驚叫起來,鬼麵人應聲搶入,見狀一招手,不知怎地,剪刀便到了他的手裡,饒是如此,我的脖子上仍然劃出一條口子,流了許多的血。」說到這裡,她輕撫頸側,神色悽楚,眾人定眼望去,雪白肌膚上,果然有一條淺淡傷痕,若不細看,竟不能見。

「我自殺不得,又昏過去。」商清影悠悠說道,「醒來時,脖子上已纏了繃帶,身旁仍是那兩個老婦,見我醒來,都很高興。我想他們不讓我死,定是想待我傷好,再行汙辱,心頭著急,又想掙起尋死,無奈全身無力,不能動彈。正著急的時侯,忽然闖進來兩個倭寇,二話不說,便將兩個老嫗砍死,挾著我向外就走。我不由驚叫起來。剛到帳外,忽見鬼麵人快步趕來,左手還提著一籃食物,見狀問道:‘你們做甚?’兩個倭寇粗聲粗氣地說:‘滾開,大王要她。’鬼麵人點了點頭,說道:‘本想多留你們幾個時辰。你們自己尋死,那也無法。’說完丟開籃子,拔出長刀,白光一閃,兩個倭寇便掉了腦袋。眾倭寇見狀,紛紛叫喊起來,鬼麵人將我負在背上,四周人潮不住湧來,我眼前盡是血光,耳邊都是慘叫,血腥之氣撲鼻而來,我驚懼萬分,嚇昏過去。醒過來時,卻發覺身在山洞,鬼麵人坐在遠處,滿身是血,靜靜望著我,目光裡透著幾分倦意。我忍不住問道:‘那些倭寇呢?’他說:‘都死了’我吃驚道:‘怎麼死的?’他說:‘是我殺的。’我心中好奇,又問:‘你不是倭寇嗎?’他沒作聲,只是哼了一聲。

「其後每天晚上,他都會出洞一陣,走的時侯便用一塊巨石封住洞口,回來時再推開大石,帶回飲食補藥,甚至很好看的衣裳。我只當他將我囚禁起來,圖謀不軌,起初十分害怕,可他每晚睡覺,總是離我遠遠的,躺在洞口,如非必要,也從不與我多說一句話,只是坐在角落裡,呆呆出神。我見他這樣,越發奇怪,忍不住拿話問他來歷,他不作聲,眼中的憂傷卻更濃了,連我看著,也覺難過。就這麼過了七八天,我的身子漸漸好起來。這一天,他出洞不久,我便聽見巨石滾動,轉眼望去,那巨石移開一條縫隙,鬼麵人跌跌撞撞奔進來,似要對我說些什麼,話沒出口,便吐了一大口鮮血,攤倒在地。我見狀吃驚,忍不住掀開他的鬼臉面具,這一看卻更是吃驚。先前我見他這麼深沉憂傷,年紀必然很大,不料面具下那張臉竟十分年輕,眉目英挺,臉色煞白。鮮血從他口中止不住地湧出來,我不知怎麼辦好,急得直哭。料想他聽到哭聲,又醒過來,握住我手,說道:‘別怕,別怕。’說完這兩句,又昏過去。

我很奇怪,這人受了這麼重的傷,為何不說別的,偏偏叫我別怕?見他傷成這樣,我也沒有別的法子,唯有守著。他的身子時冷時熱,臉上一會兒火紅,一會兒慘白,神志不清,嘴裡胡亂叫喊,叫爹爹,又叫媽媽,還叫大哥二哥,叫聲十分淒厲,叫著叫著,眼角就滴下淚來,那樣子,唉,那樣子真是可憐極了。每次醒來,他都大口吐血,我束手無策,只知道哭,他卻總說:‘別怕,別怕。’到後來,洞裡的儲糧清水都用光了,我決意去洞外尋找,那時他已說不出話,卻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放,眼裡淌淚,不願我離開。我便安慰他說,我去洞前採幾個果子,立馬就回,他這才放了手,又指那把長刀,示意我帶上。山裡野果很多,我都認不明白,聽說野外的果子是有毒的,所以我都事先嚐過,選好吃的搗成果醬,餵給他吃。我怕野獸咬他,每次採到果子,便匆匆趕回。有時也會遇上狼和狐狸,我就拿刀嚇唬它們,也不知是否佛祖庇佑,最後總能僥倖脫身……」

她說得漫不經意,眾人卻覺心中發憷,想她這麼嬌嬌怯怯,又是產後虛弱,在野外獨自求存,真不知經歷了多少險難。商清影說到這裡,神色變得空茫悠遠,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不能自拔,眼中的悲傷也漸漸淡去,流露出一絲溫婉笑意。

「過了十多天,那是一個傍晚。我採了栗子回來,忽見他竟然醒過來了,靠在石洞前,看見我,便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那時侯,太陽還沒下山,四周染了一抹金色,連他的笑臉也染得金燦燦的,好看極了……」

沈周虛聽到這裡,忽地嘆了口氣。商清影卻似不覺,臉上仍是溫馨恬淡,娓娓說道:「……他見我捧著東西,上前來接,不料腿一軟,竟跌了一跤,磕在石塊上,將嘴角也磕破了。我埋怨他,他卻只是笑,他以前冷冰冰的,從沒這麼歡喜,我就問他為什麼事開心,他說因為看見我了。我見他口角輕薄,生起氣來,就不理他。他自覺沒趣,好半晌才說,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仍不作聲,他就說,我姓谷,名神通,排行第三,你要是嫌我名字太長,叫我谷三也成……」

谷縝雖已猜到這年輕人就是父親,但由商清影親口說出,仍覺心子(沒錯)猛地一跳,忍不住大聲道:「穀神通是你叫的麼?」

商清影身子一震,怔怔望著兒子,淚如走珠,慢慢滑落。陸漸心生不忍,說道:「谷縝,你讓她說完好麼,要不然,她會受不了的……」

「她受不了什麼?」谷縝大聲道。「若不是看見她的署名,爹爹一定不會來,他不來,就不會死。她害死爹爹,卻來假惺惺的,說什麼往事,真不要臉……」他說著說著,鼻子一酸,眼淚也流下來。

商清影回望沈周虛,既是憤怒,又是輕蔑,沈周虛卻是一派漠然,看不出半點兒喜怒。商清影忽地輕輕吐了一口氣,望著圍牆邊翠藤上的一朵凌霄花,痴痴出了一會兒神,又道:「他說出名字,我忍不住問,你既然是華人,為什麼不學好,偏做倭寇。他說,我沒做倭寇,那一天我實在沒法子,才殺了一個倭寇,穿了他的衣服躲在倭寇隊伍裡的,不曾想就遇見了你,足見上天待我不薄。他說這話的時侯,直直盯著我,瞳子黑黝黝,亮閃閃,似要將人洞穿。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轉開話題,說道,怎麼會沒有法子呢,定要躲在倭寇隊伍裡。他嘆了口氣,望著洞外出神,許久才說道,我有一個大仇人,十分厲害,我的家人都被他殺了,我好容易才逃出來,他派出追殺我的人,要麼被我殺了,要麼被我打敗,那仇人於是決意親自追殺我。接連兩次,我都幾乎被他殺死。那天被追得急了,只好在倭寇隊伍裡躲藏,那仇人知我疾惡如仇,萬不料我為了保命,不惜自垢自汙,藏身於自己最瞧不起的倭寇之中,這麼一來,竟然僥倖逃過一命。不料那些倭寇也太可惡,我見他們為惡不已,忍不住將他們全都殺了。這麼一來,驚動了那大仇人,他知道我在這一帶,便來搜尋,我那天去鎮上給你買藥,被他堵個正著。前兩次我能夠逃脫,全因為那仇人心存輕視,未盡全力,這次相遇,他一心殺我,竟然用上全力,若非我在緊要關頭看穿他的一個變化,反擊脫身,一定回不來了。縱然這樣,我也受了極重的傷,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死了,可一想到我死了以後,你孤零零的,無人照看,便又努力活了過來。說到這裡,他激動起來,竟握住我的手。我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便告訴他,我有丈夫兒子,又說了他們怎麼死的。他聽得發呆,直聽到那孩子藏在灶臺下面,忽地跳起來,問我怎麼不早告訴他,我說那時候你那麼兇,我當你是倭寇,怎麼敢告訴你呢?他聽了連連嘆氣,見我落淚,越發自責,待到傷勢略好,便與我前往沈家莊,可惜那裡已被燒成白地。我對著廢墟大哭一場,他也陪著我落淚。後來,他打聽到抗倭的民兵並未全死,就說或許我的丈夫尚還活著,即便以死,也當找到屍骸安葬,不料尋了一遭,既不見人,也不見屍。」

「那時候,他一心躲避仇人,我又無家可歸,兩個人晝伏夜出,好不辛苦。漸漸地,我覺得他為人很好,同情弱者,憎惡強權,雖在難中,卻常常做些劫富濟貧的事情。他心裡明明愛極了我,卻始終對我守之以禮,見我思念丈夫兒子,他心裡難受,卻總對我說,一旦有我丈夫的訊息,就帶我尋他。慢慢地,我便有些依賴他了,他不在的時候,總會想他,見他歡喜,也就歡喜,見他傷心,也跟著難過,他說那位大仇人死了,他可以回家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有些憂傷,問我願不願和他一起回去。那時候,唉,我已經離不開他,也沒多想,就答應了他,一同去了東島。本以為,就此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不料所謂的平平安安,不過是人世間一場大夢罷了……」

沈舟虛冷哼一聲,說道:「你大約怪我死而復生,壞了你二人的好事。」

商清影悽然笑笑:「我不怪你死而復生,拆散我與神通父子,也不怪你讓秀兒假冒親生兒子,欺騙於我。你以我做人質,逼迫神通發誓不出島報仇,這些事我都知道,但也沒有當真怪你。但你為何要以我的名義騙他來此,將他害死?神通為人機警,唯獨對我不能忘情,若是沒有我的親筆署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來。無怪你昨日讓我在柬上留名,說是為了秀兒的婚事,原來竟是要害神通的陰謀,沈舟虛,你,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人。」

沈舟虛閉眼不語,胸口微微起伏,臉上黑氣越來越重,彷彿侵入骨裡,過了半晌,嘆了口氣,緩緩答:「那一天,我率莊客鄉勇出戰,連勝數仗,在河邊與倭寇勢成相持。不料倭人狠毒,竟將擄掠的百姓當作前鋒突陣,我不忍傷害百姓,稍一由於,竟被倭寇從兩翼包抄,殺了個一敗塗地。我帶著敗兵撤退,倭寇緊追不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有的逃了,有的死了,直退到一處懸崖邊,前面是亂石深淵,後面是千百強敵,可謂進退無路。不料這時,身邊幾個親信的莊客突然密議,要將我活捉了送給倭人,腆顛乞命。我不知陰謀在側,還想著拼死一戰,直到那幾人突然發難,方才醒悟過來,我不甘被擒,更不願成全那幾個豎子,將心一橫,跳下懸崖。天可憐見,我被半山腰的樹枝掛了一下,沒有摔死,卻由此斷了雙腿。」

陸漸聽得心頭一震,望著沈舟虛空蕩蕩的褲腰,心道:「他的腿竟是這麼斷的?想他年少之時,也是熱血剛烈,為何變得如此冷血?」

卻聽沈舟虛幽幽一嘆,說道:「我在亂石堆裡躺了一天兩夜,一動也不能動,天色暗沉沉的,烏雲壓頂,一點兒星光都沒有。四下裡陰冷潮溼,不時傳來蛇蟲爬行的哧哧聲。夜貓子在上方咕咕地叫,我心裡想,它一定在數我的眉毛吧,聽說它數清人的眉毛,人就會死。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裡忽然有些悲哀,心想這天地間到底怎麼了?悠悠上蒼,為何不佑善人?我四歲發?,五歲能詩,六歲能文,鄉里稱為神童,長大後詩文書畫、醫卜琴棋無不精通,連我結髮的妻子,也是聞名遐邇的才女。縱然如此,我卻屢考不中,到了二十歲時,也不過中了一個末等的舉人。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簡單,別人考舉人,考進士,誰不巴結考官、拜師送禮,要不然就是同鄉本土的交誼。我自負才華,卻總想仗著滿腹學問,登黃榜,入三甲,出將入相,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時,明知官場規矩,但卻不屑為之,一昧硬著頭皮,大撞南牆,結果自然撞得頭破血流了。打倭寇時,我怕傷著百姓,貽誤軍機,大好局面下一敗塗地,不但送了自己性命,連後方的妻子也保不住,必要遭受倭寇侮辱。我一心信任的莊客臨陣倒戈,竟然合謀捉我送給倭寇。我越想越氣,忍不住大罵起來,罵老天,罵神仙,罵皇帝,罵奸臣,罵倭寇,罵一切可罵之事,麻一切可罵之人。我罵了酗酒,中氣越來越弱,五臟六腑空蕩蕩的,斷腿的地方正在漫漫潰爛。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這時候,忽聽有人哈哈大笑。我張眼望去,只見亂石尖上立著一人,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目,隱隱只見襟袖當風,飄飄然有如仙人。我問他是誰,他說你先別問我,我來問你,這次打仗,你為何會輸?我聽他如此問話,十分奇怪,心想他怎麼知道我戰敗的事情,難道自我打仗,他便跟著我麼?於是警惕起來,便說不知。他笑了笑,說道,所以會輸,只因你不懂得天道。我問何為天道。他說到,天道無親,天道無私,天道無情,倘若你能做到無親、無私、無情,那麼就能無所畏懼,無往不勝。我心裡糊塗,一時間不能領悟他的意思。他見狀,便說道,打個比方,若為取勝,你肯不肯殺死自己的妻子?我吃了一驚,說道,不能。他搖頭說,吳起殺妻求將,卻是千古名將。又問我,若為取勝,能不能殺死自己的兄弟?我說不能,他卻說,唐太宗殺兄弒弟,卻是千古明君。又問我若為取勝,能不能害死自己的父母?我聽得神魂出竅,連說不能。他聽了大為失望,搖頭嘆道:楚漢相爭,項羽欲烹漢高祖之父,逼迫漢高祖投降,高祖卻說,我父即爾父,分我一杯羹。試想當時高祖若拘泥於孝道,投降了項羽,哪有漢朝四百年江山?」

「他見我沉沒不語,便說,這些道理你仔細想想,想通了,就跟我說。我自己想想,覺得他說得不錯,我家財不菲,小心討好一下考官,早就金榜題名,那時雲從龍,風從虎,不愁作不出一番大事,倘若叫我打仗是不顧百姓死活,一心求勝,不等倭寇衝近,早就將他們射成篩子;要是我不和那些莊客同生共死,而讓他們做替死鬼引開倭寇,我豈不是能夠逃生保命,捲土重來?

「而世間許多事情,均不過在一念之間,那人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拍手大笑,說道,我本是追殺一個對頭,追了七千多里,竟又被他逃了,正覺氣悶,誰知遇上你這個人才。你這人智力有餘,心意卻不夠堅定,不知道天到微妙。只要你聽我的話,從今往後,保你有勝無敗,長贏不輸。說罷就跳下來,治好我的傷,帶我離開險境。這人我不用說,大家必也猜到,正是萬歸藏萬城主了。我脫離了之後,心存僥倖,請萬城主帶我回沈家莊,不料卻只見一片殘垣斷壁。我心知你母子必然無幸,心如刀絞,深很自己無能,於是痛定思痛,決意如萬城主所說,從今之後,做一個無親無私無情之人。憑著一股怨氣,我刻苦用功,練成田部神通,做了天部之主。可既然身入西城,就當為西城盡責,故而我煉劫奴,滅火部,前往東島,將你奪回,用你做人質,迫使穀神通十多年不能履族中土。這一次,若不是為他的寶貝兒子,料他也不會離島半步。至可惜,唉,他武功太強,終究是我西城大患,一日縱敵,數世之患,只要有機會,我豈能容他活在世上?」商清影定定望著他,苦澀之意爬上眉角嘆道:你真是變了。沈舟虛小笑了笑道:雖然變了,卻不後悔。商清影緩緩道:你可知道,和神通在一起的第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沈舟虛眉間透出一絲落寞:我知道。

商清影悽然苦笑:這十三年來,你我都在這裡做戲罷了。說罷兩眼一閉,淚如雨下。母子連心,陸漸見她傷心,亦覺黯然,忽聽沈舟虛澀聲道:陸漸,你過來。陸漸掉頭望去.szx正向自己招手,不覺心生猶豫。陸大海嘆道:漸兒,他總是你爹。」

陸漸只得走上前去,單膝跪倒。沈舟虛從髮髻上抽出一支白玉髮髻。顫巍巍地個陸漸,陸漸怔忡道:這是什麼?

沈舟虛道:這枚髮髻,是我天部信物,從今往後,你就是天部之主。此言一齣,寧不空縱聲大笑,說道:笑死人了。沈瘸子你瘋了嗎?天部是我西城智宗,怎能傳給一個天生蠢材?陸漸也很吃驚,說道:這髻子,我不能收。」

沈舟虛道:你若不收,這些劫奴將來靠誰?陸漸一怔,轉頭望去,只見眾劫奴眼巴巴望著自己,滿眼期待,沈秀卻是雙目血紅,狠狠盯著陸漸,臉上不勝怨毒。」

正是躊躇,忽聽沈周虛大笑道,朗聲道:「沒想到,沒想到,沈某臨死之前,竟能看見親生兒子,足見上天,對我不薄。孩子,你姓沈,名叫沈蕭……」

陸漸微微皺眉,搖頭道:「不,我姓陸,名叫陸漸……」沈周虛一愣,目涵怒意,隨即釋然,笑了笑,嘆道:「也罷,也罷。」說完吐出一口長氣,瞳子擴散,再無生氣。原來,他中了穀神通一掌,生機已絕,全憑一口元氣護住心脈,殘留至今,而今生氣已了,寂然而逝。

陸漸才知身世,生父便已去世,剎那間,心裡湧起一陣淒涼,嗓子也似堵著了,出不得聲。寧不空聽得沈周虛再無生氣,心中大急,頓著竹杖怒道:「沈瘸子,你這沒說完,怎就死了?天部畫像呢?畫像在哪兒?」若非忌憚陸漸了得,早就撲上去,搜尋沈周虛的屍身。

寧凝卻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爹爹,他已死了。」寧不空額上青筋迸出,厲聲道:「胡說,這瘸子詭計多端,必然裝死唬弄寧某。」

「他真的死了。」寧凝苦笑道:「人死萬事空,他死了,我的恨也平了……」說罷深深看了陸漸一眼。寧凝心酸無比,心知再不離開,勢必失態落淚,於是咬咬嘴唇,轉身即走。寧不空縱然乖戾,也拿這女兒無法,又忌憚陸漸了得,心知即便留下,也沒什麼便宜可佔,心想來日方長,奪取畫像,還需再設巧計。如此心念數轉,他狠狠一頓腳,也隨在寧凝後面,忽聽沈秀大聲道:「寧先生,我也隨你去。」

商清影聞言一震,失聲道:「秀兒,你……」沈秀卻不理她,向寧不空跪倒在地,說道:「還請先生收留。」

寧不空哼了一生,道:「我為何要收留你?」沈秀咬牙切齒:「沈瘸子不仁,我也不義。他不拿我當兒子,我也不拿他當老子。從今往後,我與天部再無瓜葛,全憑寧先生支使,先生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是麼?」寧不空陰陰一笑,:」既然如此,你權且做我火部的記名弟子吧。」沈秀喜道:「多謝寧先生。」寧不空森然道:「先不要謝,你即使我部弟子,就要遵守我部規條,若是違我號令,我一把火把你燒成炭灰,到那時,哼哼,可不要後悔。」

沈秀道:「決不後悔。」說罷起身,恭恭敬敬立在寧不空身側。商清影見狀,心也似乎化為碎片,慘聲道:「秀兒,你,你別走……」沈秀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有兒子了麼?還要我做甚?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間,全無干系。」

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後,竟變得如此決絕,眉梢眼角只有怨毒仇恨,那還有半點溫柔順從的樣子。剎那間,他只覺喉頭髮甜,眼前金星亂閃,身子搖晃,便要栽倒。陸漸見狀,慌忙上前,將她扶住,怒道:「沈秀,她對你情義深重,你怎地這樣絕情?」

沈秀望著商清影,微露猶豫之色,但只一轉念,心中又被怨毒填滿,一咬牙,重重哼了一聲,將袖一拂,隨寧不空一行匆匆去了。

這時間,谷縝忽地一聲大喝,跳將起來。原來時辰已到,「無能勝香」失去效力。谷縝一能動彈,大步走向穀神通,脫下袍子,將屍體裹住,橫抱起來。商清影欲要上前,不料谷縝喝道:「滾開。」聳肩將她撞開,鐵青著臉,走到谷萍兒面前,說道,「走吧。」

谷萍兒望著屍體,十分恐懼,忍不住倒退兩步,顫聲道:「爹爹,爹爹怎麼啦?」谷縝按捺心情,澀聲道:「你別怕,爹爹只是睡著了。」谷萍兒皺眉道:「媽媽睡著了,爹爹怎麼也睡著了?」

谷縝心中一酸:「如今她在世上,便只有我一個親人了。」當即吸一口氣,強笑道:「爹爹媽媽。自然是一起睡的。」谷萍兒將信將疑,但瞧谷縝笑容和煦,心頭一暖,恐懼也消散了幾分,點了點頭,向陸漸招手道:「叔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兒。」說罷跟著谷縝向外走去,邊走邊歪著頭,瞧那屍體面容。

陸漸將母親夫在懷裡,不知如何是好,望著陸大海,面帶乞求。陸大海久經世事,緊要關頭,到底老辣一些,說道:「你先送母親回屋歇息,令尊的後事,我來張羅。」陸漸答應,只見五名劫奴也站起身來,便吩咐五人協助陸大海料理喪事,又讓燕未歸召來莊內僕婢,照顧商清影。

夜半時分,尚清影方才醒轉,不吃不喝,也不言語,只是望著陸漸,死死抓住他的手,說設麼也不放開。陸漸無法,只能守在床邊。母子二人默然相對,不發一言,直待玉燭燒盡,商清影總算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陸漸這才抽出了手,推出臥室,來到莊前,但見喜堂虹彩搬盡,白花花立起一座靈堂。望見靈柩,陸漸心中淒涼。父子二人方才相識,便成永訣,本也無多少情義,況且沈舟虛的所作所為,陸漸贊成者少,厭惡者多,雖然如此,一想到生身父親就在那座棺中,又覺血濃於水,終難割捨,瞧了半晌,眼前不覺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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